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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白 当前章节:154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设置在维尔蒙路左侧沿街住宅二楼天台顶上的火力点已准备就绪。那是白俄女人卖给他的武器。他仅凭图纸就一眼认出这种武器,他在苏联的枪械课程上看到过各种照片。这是一种看似机关枪的武器,用可分开的两腿支架支撑,但它发射的不是子弹,而是一种炸弹!他不知道如何用中国话来给这种武器命名,他相信这东西尚未进入中国的武器市场。关于这件武器,最让他兴奋的一部分(那也是让他真正开始策划这次行动的最初诱因)是它可以在枪筒上安装一种特殊的炸弹,一种——可以射穿钢甲的榴弹!它可以打到目标的心脏里!然后——爆炸!

可惜的是,他没有多少时间训练射手。在吴淞口外,他让人把浮标放进海中,让他们把船开出五十米外,让他们趴在船舱顶棚上(实际行动中会采取俯射的角度),让他们对着浮靶发射实弹。他要确保成功,他不吝惜这种昂贵的炸弹。无风时,所有炸弹全都击中目标(他挑选的都是最好的枪手),可一旦有风,浮靶开始漂移,射手命中率就大大降低。他们不熟悉这种瞄准器,他们也不熟悉炸弹刺向目标时的运动轨迹。

这不要紧——这在预计之中。他选择维尔蒙路发起攻击正是考虑到这种情况。他跟踪观察过跑马总会运送车辆的行车路程,他知道车子要从这里穿过爱多亚路——这条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分界马路。他知道车队将在这里拐进维尔蒙路。他觉得租界里这帮外国佬真的是一群自大狂,他们从不担心有人会对他们下手,他们从不考虑变换行车路线!

他知道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遵循两种不同的行车规则。汽车在公共租界内按英制须靠左行驶,可法国人不理那套,公董局规定要靠右行驶。

(顾福广无法获悉的是,公共租界工部局和法租界公董局此时正在商议统一交通规制,未来上海所有的车辆都要靠左行驶。新规定将在这一年的年底颁布,不久以后,南京政府将在全国推行汽车左行规则。)

装甲车队从公共厕所东侧夹道出来,在爱多亚路交叉街口中央弧形转弯。当它转入维尔蒙路时,要在道路左侧街口短暂停顿——租界里的有识之士早就对此类状况颇有意见,两个租界的行车规则必须统一。以这个路口为例,维尔蒙路右侧行驶的车辆由此进入爱多亚路时,要换到左侧行驶,这会造成相当混乱的局面!有些急于转入爱多亚路左侧车道的司机,常常在尚未抵达街角时,就开始向左打方向盘(爱多亚路车行密集,这样做可以让他稍稍节省排队挤入车流的时间)。如此一来,就会与从北向南挤入维尔蒙路道口左侧街角车子相遇。顾福广发现,装甲车队驶过这个路口时,尽管拉着警笛,司机还是会格外小心,他会停下十几秒钟,以免一头撞上那些毛里毛躁的司机——装甲车上装有大量现金!

阳光酷烈,照在装甲车上。钢板上涂着血红色的油漆。护卫车的炮塔上架着机关枪,枪手躲在车里。顾福广从布篷缝隙间盯着运输车的车厢,镜头在他颌下从左往右轻微平移。一旦打开机器,摄影师好像就忘却恐惧和疲倦。密封车厢呈四方形,顾福广看见钢板上有两排平行的铆钉,他在等待——

阳光把街道照得煞白,没有看见发射管喷射的火焰,在爆炸声震动他耳膜之前,他只看到护卫装甲车的钢板被撕开,炮塔整个被炸裂,炮塔盖腾空而起,卡在路边的梧桐树枝上。随后——

爆炸声渐次响起。沿着爱多亚路向北,然后是跑马厅路,马霍路,几秒钟内,所有的鞭炮都开始炸响!他在沿路安排爆炸位置,点燃大量鞭炮,他需要这种效果,他还要让它们像古代的烽火台那样传递讯息!最后,最剧烈的爆炸声在跑马总会大楼里响起,那才是致命的炸药,真正的炸药,在贵宾看台的下方,在那间厕所里!

他看见朴季醒跳下驾驶室,他要冲向那辆运输车,他要打死那辆车上所有的人,他要驾驶那辆满载金钱的钢板车,把它开走!预定的计划是由朴把钢板运输车开到甘世东路摄影棚,在那里一直等到天黑。天黑以后,把车悄悄开到肇家浜岸边,那里有一只小船在等候。

胜券在握,他回头看看摄影师,等他空下来,一定要好好欣赏这杰作。他一点都没想到——

他看到运输车厢钢板右侧裂开一道缝,他忽然想到那两排铆钉——他看到黑洞里闪现一张惨白的面孔,他看到机关枪口的火焰,他看见跟在朴身后的那两个人倒在地上,他看见朴掏出毛瑟手枪,双手挥舞,好像跳进河水前那一瞬间,他看见朴的肩膀被成排的子弹撕裂,手臂在他的身体倒下之前就落到地上。

他看到所有人都在向后退,从弄堂里冲出来的,从卡车里跳下去的,他咒骂,这帮乌合之众!他感到怒火沿着颈侧的血管冲向太阳穴,耳根下的皮肤不断跳动,好像怒火要从那里爆炸。他提起车斗角落里的武器,他调整呼吸,手在稳定地装弹。他端起它来,根本不用瞄准,他掀开油布篷,射出穿甲炸弹。他看到车厢的后半截整个被掀开,冒出一股浓烟。他掏出手枪,跳下车斗,冲向驾驶室。驾驶室里的人已被震晕。他拉开车门,把手枪里的子弹全打空。他用膝盖把尸体顶向一边。他发动引擎。他顾不上等别人,他顾不上等自己这边的卡车,他甚至顾不上那架摄影机里的胶片,装甲车发疯一般向南疾冲……

有一瞬间,他有些为朴难过。他想他已失去一个最忠心耿耿的手下。也许甚至可以说是他的兄弟……他不止一次想到过这个:他当初用匿名电话把朴的哥哥送进巡捕房,断送他——其实是想要顶替那个死鬼的位置吧?

他看不到身后,他看不到身后车厢已被炸成半截,他不知道那些银元水一般倾泻到地上,沿着他驶过的路线一路流淌。他不知道整个法租界的居民将为之狂欢,他不知道整整三天以后,法租界市政管理处下属的清扫工人还能在街沿的水沟缝里挖出一块又一块银元。

⑴Rue Wagner,今之宁海西路。

五十六

民国二十年七月十九日下午三时二十分

事情过去好几天,颜风还是惊魂未定。那天他扛着摄影机和三脚架,趁乱离开维尔蒙路。他在烈日下狂奔,不知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这股子力气。他在外国坟山⑴旧城墙似的大门前拦住一辆黄包车,让车夫把他拉回甘世东路摄影棚。

他在亭元坊弄口看到很多汽车。他没敢进去,他看到巡捕房的大队人马。叶明珠裹着戏里穿的浴衣冲出弄口,跳上汽车匆匆离开。

他该怎样对巡捕房说呢?别人又是怎么说的呢?今天下午他被人用枪逼着干这桩加班活,他觉得这可没法向巡捕房说清楚。

从前他跟着北伐军,一路拍过战场。剪成新闻短片,在租界的电影院里搭配美国片一起公映,国民党中宣部驻沪办事处编审组艺术股为此还给他发过嘉奖令。可他拍的那些东西都是假的。没人要求他真的钻进枪林弹雨里。说实话,那台35毫米摄影机,要让他扛着爬坡趟河,还真办不到。那些新闻电影是让士兵们表演出来的。甚至事先都设计好剧情,敌军尸体让北伐军士兵横在地上装扮,穿着从战场上死人堆里剥下来的军装,连衣服上的子弹洞都是现成的。

可那天下午他拍的那卷胶片,所有尸体全都如假包换。躲在摄影机背后,他确实有一种虚幻的感觉。子弹打在墙上,砖块如风化般绽放,碎屑不断向外溅射。跌倒的中弹者在地上抽搐,血从来不是喷出来的,而是像西红柿酱从软袋里挤出来。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到如此地步,他的耳朵反倒一片宁静,嗡嗡声如同在某个一千公尺深的洞穴中回响。装甲车炮塔像是崩裂的蛋壳,可是撕裂的、边缘卷起的钢板看起来更绵软,相比起来蛋壳倒是脆硬的。从镜头背后的观景窗里他能看见子弹打在钢板上溅起的火星,在那种白炽的阳光照射下,他本该什么都看不见。

他后来才知道这些人是共产党。出发前,他们在马霍路的马房里宣誓,在他的摄影机前发表声明,誓死向帝国主义和反动派进攻。他还拍下他们的党旗、镰刀和斧头。

前些日子,他给花二姊妹公司拍的那些神怪剧让人送到上海特别市电影检查委员会,被他们强令修改,三番五次送审,最后虽由公司高层疏通放行,可他拍的那些最漂亮的场景却惨遭删剪。从那以后他就觉得共产党讲的很多东西也有一定道理。说到帝国主义,去年那帮电影界人士闹过一场。那部进口电影《不怕死》⑵里头包含侮辱中国人的情节和镜头,有人在电影院里演讲,有人到电影院喊口号示威,他也跟着一起闹事。结果他这个跟在后头摇旗呐喊的却被巡捕房抓进去关半天。以他个人的观点,就凭那部电影也该打倒帝国主义。

他热爱摄影机,热爱拍电影。这两条里无论哪条似乎都能给他理由,让他心安理得跟着人家跑。他不想让别人摆弄他的摄影机,再者,人家又不是让他专干别的。

可事后他却开始害怕。他怕巡捕房审问他,发生这样的事,人家想给他安个什么罪名就能给他安上。人家要是说他通共,把他往江苏高等法院一送,他少说也得关上个十年八年,说不定赶上剿共高潮,直接拉出去枪毙。

他要黄包车掉头离开。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那卷负片冲洗出来。说实话,他对这件作品并不满意。他没有助手,这帮家伙对电影一窍不通,甚至连装卸胶片的暗袋都没带上。他站在卡车上,机位太高,纵深不够,摄影机不断晃动,强烈日光会让大部分背景一片灰白。可他不敢把光圈调得太小,他怕把这帮家伙的面孔拍得太暗,他猜想他们更喜欢自己的形象在电影里显得更光辉些。曝光过度会把一切都搞砸,可他只好赌一把。他也没带上沃特金斯曝光表⑶。那只老宝贝还在那件外套口袋里,挂在摄影棚的椅子上,那可是他千方百计托人搞来的。

可他知道在他平生拍过的胶片中,这一盘是无与伦比的,它真实,它比他亲眼看到的那种致命武器更真实。他给的镜头全在拍摄距离的两极,全景,特写,全景,特写,他希望能表现出当时那种瞬息万变的局面。

他不敢去公司上班,他打过电话,有人告诉他,叶明珠受到惊吓,宣布暂时在家中休息。公司只好暂停这部电影的拍摄工作。公映日期看来要延后,那不要紧,因为报纸上刊登的惊人消息会让这部电影将来更卖座。第二天夜里,他强忍住想要毁掉这盘胶片的冲动。那很容易,赛璐珞胶片的主要成分是硝酸纤维,只要一根火柴……

昨天夜里,他正在看报纸。他坐在窗口,天气潮湿闷热,云团压得越来越低,闪电悄无声息地划亮夜空,一场雷雨势在必然。

他没听到门锁拨动的声音。等他抬起头,他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后,穿着帆布雨衣,背影很眼熟,那个人轻轻掩上房门,扣紧门锁,合上保险。转过头,斗帽一直遮到眼睛上方——

他被那副玳瑁架茶色水晶眼镜弄得有些迷糊,没敢认。十几秒钟后,他确定就是那个人。那个首领。他最新作品里的主角,他手中那张报纸上的明星。报纸上说,他的名字叫顾福广。报纸轻轻落到桌上——

“我来要我的东西。”这个人说。

“胶片不在我这里。巡捕房……”他不敢把东西交给这个人。他猜不出人家想要拿这东西做什么。悄悄收藏起来当作某种纪念品?对靠不住的记忆提供担保物?他想象人家拿它去公开放映,他自己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演职员表中——通共罪名成立,判决颜风有期徒刑十年……你竟敢不承认?那好吧,判处颜风死刑,立即执行。

“颜先生,”他带着一只皮包,好像哪家贸易行的跑街。他把包放到桌上,拿出烟盒,拿出火柴,又拿出一支手枪。他把枪也扔到桌上:“这几天我一直看着你。你没上班,天天躲在家里,巡捕房也没来找过你。东西还在你手里。”

这是一部委托制作的电影,你,颜风,作为摄影师,你无权把它藏起来。你竟敢不把它交给顾客,你竟敢意图吞没。那好吧,我们将会宣判你死刑,你无权申诉,立即执行,枪就在桌上,一分钟后执行,也许只要三十秒钟……

“东西不在这里。在公司——它很难保存,天气太热,会粘到一起,图像会融化。它很容易燃烧。它还要冲洗出来,还要剪辑,还有记录声音的唱盘,要一格一格对准。……”

“冲洗?”

“拍好的是负片。一打开就会曝光。必须先冲洗才能装到放映机上观看。”

“那没问题,我可以陪你去公司,现在就去,你当场把它冲洗出来。”

我们要像一对老朋友那样,去你的公司,去拿到那盘胶片。我确实需要那盘胶片,你不给我,我会对你发脾气的。现在,你要穿上衣服,高高兴兴跟我一起出门,去你的公司。他觉得自己找不出理由来拒绝人家,拒绝这合理的要求。

“可今天办不到。我需要助手。公司的冲洗技师早就下班。”

对方在思考。暴雨突然落下。窗外的街道瞬间变得模糊,雨水如白色幕布般笼罩,与柏油路上蒸发出来的湿气混在一起。一阵电闪雷鸣过后,天空突然宁静下来,只有雨点落在地上的声音。

“很好。那我明天来找你。”

他没有威胁颜风。他的眼睛在茶色水晶镜片背后闪烁不定,他把手枪收回包里,动作缓慢。他轻轻离开,关上门。

雨还在下,窗外水声交织,颜风如同在梦里。

今天上午,他决定偷偷找公司的冲洗技师把负片冲洗出来,那是他合作多年的老友。这是礼拜天,公司里很安静。他在剪辑台边上的小型放映机上观看,洗出来的东西让他们俩全都看得入迷。他觉得无须剪辑,他觉得录在蜡盘上的声音根本无须与胶片同步,那一大段声明正好可以作为画外音,反复播放,配合这部长达二十分钟完完整整的记录电影——他一共用掉五盒四百英尺长的胶片。这胶片的每一帧都如此逼真,他可不舍得剪掉它们,连空白镜头都不舍得。这是他拍过的最好的电影,这辈子他恐怕没机会再来一次,事实上,他但愿别这样再来一次。

他一遍又一遍观看,长期训练养成的挑剔习惯开始占上风,他动手剪掉几段,让画面显得更流畅些。有些动作一到胶片里就好像变得比较缓慢,与他记忆中的激烈场面相比,看似不够迅疾,他剪掉几格,把它们跳接成一连串电光火石般变幻的杀戮场景。

门房在窗外喊叫,是在叫他。他走过去拉开窗帘——

是巡捕房的人!穿警察号衣的法国人站在车旁,另一个是中国人,便衣。他抬头望望颜风。门卫在指给他看楼梯的位置。他再次产生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

他们终于来找他啦。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摄影生涯总算宣告完结。他想他最后这部作品,无论如何是最好的。有人在对他说话:“颜先生,我们知道你手里有一盘胶片,是巡捕房正在寻找的重要物证。跟我们走一趟吧。”

⑴后改造成淮海公园。

⑵Welcome Danger。

⑶Watkins Bee Meter。

五十七

民国二十年七月十九日晚九时三十五分

在薛华立路警务处大楼西北角上那间禁闭室里,小薛被关到第四天,这才看到萨尔礼少校。之前的三天里,他已弄清状况,少校本人自身难保。他后来才知道,这次内部调查由法租界警务处的麦兰总监亲自主持。

他的身份现已确认,属于政治部马龙特务班招募的特别警员,虽然他并未经过任何考试,他也从未在设在河内的法国殖民地警察学校上过课。他相信少校坚持这种说法,绝不仅仅是在替他考虑。

在反复多次的谈话中(没有人会把这称为审讯),小薛坚决不肯改口的一点是,他事先从未获悉过顾福广将要抢劫跑马总会装甲运输车的情报。实际上,在这个问题上他并未说谎。他从未对与他谈话的官员提起过少校那些话,那些有关“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之类的话,这也不算欺骗,人在想起过往的谈话内容时,总是会有偏差的,过分清晰的记忆通常都会证明为添油加醋,无中生有,很可能是幻觉。他真正瞒掉的事与特蕾莎有关——军火交易,那种武器。这当然也不算说谎,因为根本就没人来问过他。他担心过,可后来发现别人一直不曾提出这个问题,他想大概是少校从未向人说过这事。很多年以后(那时他和少校的关系已介于一种老朋友和老同事之间),他提起过这事,少校说,他当时不认得这种武器,他以为是一种机关枪,他想找军火专家鉴定,可事件发展得太快,那几天里他忙的晕头转向,这件事被他丢在脑后,没有立刻去办。这时候的小薛早就见多识广,他怀疑少校当时故意把武器的事丢开,可能是另有意图。但他老练地把这想法藏在心里。

他决定不把林培文和共产党的事告诉少校。一来人家对他不错,二来他可不想再惹麻烦。至于冷小曼,他认为在金利源码头的刺杀事件中她牵扯太深,无法洗清。目前巡捕房被整个事件搞得焦头烂额,还顾不上她,在他们想到她之前,最好是逃离上海。他想他自己也到该离开上海的时候啦。他现在有一笔钱。他多生个心眼,一进禁闭室,就把顾福广让他转交特蕾莎的那张支票卷成香烟大小的纸卷,翻开皮鞋的汗垫,在靠近脚跟的地方挑断缝线,挖个口子,把支票从那里塞进鞋跟的空隙里。他决定只要离开警务处大楼,头一件事就是去银行,兑现这张见票即付的票子。免得账号万一被查封。然后他要去公济医院看望一下特蕾莎,他觉得自己又怕见她又有些想见她。无论如何,就为这笔钱,他也该去见见人家。

他满怀憧憬,期待着他将要与冷小曼一起度过的未来日子。也许先去海防,随后坐船去欧洲,或者美国,但他不知道这笔钱够不够他把家安在美国的。

少校在宽慰他,让他回家休息一两个礼拜,然后来政治处上班。他当然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少校,他想少校给他放的这假期,岂不正好给他提供足够的时间啦?两个礼拜,他可以安排好所有事情,买好箱子,订好船票。

他在公济医院看到尚在半昏迷阶段的特蕾莎,阿桂陪侍在单人病房。几分钟前她醒来过,喃喃说过些什么。他握着她的手,没说话,没有回答她。不久她又睡着。

他在医生办公室找到那位德国医师。手术很成功,她会再活上五十年的,人家告诉他,可那颗子弹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幸亏有那条腰链,幸亏那个大金坠子挡在前头,可也正是这坠子带来那种遗憾。子弹打在坠子上,从坠子的一侧滑过去,钻苹特蕾莎的腹部,钻入她的子宫,她再也不能怀孕生孩子。

他在病床前握着特蕾莎的手,感觉到她手指的抽动。他没有立刻离开医院,他在那里一直等到天黑。

那天晚上在福履理路家中,他没能说服冷小曼。他甚至连提到那事的机会都没有。冷小曼像换过一个人,他不知道在他被警务处关禁闭的这几天里,她的身上发生过怎样的变化,他只觉得她好像在哪里彻底清洗过一番,突然变得振作起来。随后他就明白过来,他的那个计划很可能无疾而终。

他还不懂得为什么党对冷小曼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她说,所有的一切都是顾福广害的,她以前是受骗上当,可现在她找到真正的党组织,她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他告诉她,他想离开上海。她沉默——

“为什么你不能留下来呢?你可以帮助我们。”她说。

“我能帮你们做什么?”他觉得意兴阑珊。

“你是好人。你应该做我们的同路人。”她借用他以前说过的大话,她在提醒他。

他再次觉得她像他看过的哪部电影中的女演员。可他至今想不起来那是哪部电影。他有种隐隐的感觉,好像她是个刚刚度过某种周期性低潮阶段的女演员,又再次恢复活力,再次容光焕发,再次站到舞台上。她曾短暂丢失那种形象,也许因为疲倦,也许因为某种突如其来的精神崩溃,他不知道他更喜欢哪一个,是眼前这个光彩夺目的形象,还是那个迷惘、不知所措、顾不上整顿自己(甚至有些邋遢)的形象。他觉得这两个他都爱不释手。

“我能帮你们做什么呢?”他再次问道。

“眼下就有一件重要任务——”他觉得有些好笑,她已不知不觉使用“任务”这种字眼。

“顾福广在那次抢劫行动之前,绑架过一个电影公司的摄影师。他让这个人拍下整个过程。党组织找到几个受过他欺骗的同志,得知这一情况。那盘胶片对党组织会造成严重危害。顾福广在电影里冒充共产党人发表声明。必须找到这盘胶片,销毁它!党组织得到一些情报,万一这盘胶片落到帝国主义分子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后果?”他的心思还在别的事情上。

“内线同志报告说,租界里有些帝国主义投机商人企图把顾福广做的事继续栽赃到共产党人头上。为他们增兵上海找到借口,他们想把整个上海变成完完全全的殖民地!”

计划是让小薛以巡捕房政治处特务班警察的身份去找那个摄影师,让他交出胶片。这计划的另一优点是小薛本身是摄影师,是内行。

小薛找到马赛诗人,让他开着巡捕房的警车陪他跑一趟。萨尔礼少校对马赛诗人说过,小薛有特殊任务,小薛无须告诉他内容,只要向他提出要求。他们找到摄影师家中。不在。他们要开车到电影公司。门房说,他在剪辑室。

此刻,东西就在客厅里,在桌边的地上,一大堆。冲洗好的负片,可用于复制拷贝的正片,记录声音的蜡盘。

他们在等待林培文。他要把这堆东西带走,交给组织上审查,然后销毁。

昨天夜里下过一场暴雨。

今天,白天仍是烈日当空。到傍晚,台风前锋抵达上海。屋外风雨交加,钢窗锁扣在不停晃动,冷小曼在厨房收拾碗筷,小薛打开一盒冲洗好的胶片,一格格观看,时不时咋舌惊叹。

冷小曼手拿毛巾走出厨房:“下雨天不知——”

她突然站停,望着门锁——

门锁在转动。他抬头看看她,又转头盯着门。

房门猛地推开。一条黑影站在门外,帆布雨衣的斗帽压得很低,是顾福广!

枪口在他和冷小曼之间移动。雨水滴在地板上,很快就形成一个圆圈。风一阵比一阵紧,拿枪的手紧绷着,人却像是在思考。小薛觉得顾福广有些疲惫,他甚至觉得老顾有些伤感……

小薛朝他微笑:“老顾……”

他刚想说话,顾福广就作出决定,他转过枪口,朝小薛扣动扳机。

“不……”冷小曼突然尖叫,凄厉的声音压过窗外台风的呼啸,压过钢窗的撞击声,她扑向小薛——

尖叫声让老顾的手指延迟几秒后才扣紧扳机……

枪声响。尖叫声戛然而止。小薛像是能听见子弹钻入冷小曼身体的声音,他无法形容这个声音,这声音像是从他自己身体内部发出的,子弹像是钻入他自己的身体。

他抬头望着顾福广——

顾福广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有些迷惑,像是想起一些往事,他的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伤感——

小薛摸到胶片盒底下的手枪,那是冷小曼的手枪,那是别人送给她的手枪。上午她把枪交给小薛,让他带着去执行这件任务。子弹是上膛的,晚饭时冷小曼已打开保险,当时他还在心里暗自笑话她像演戏,笑话她作出誓死保护胶片的姿态,笑话她和她的组织把这堆胶片看得如此要紧——

他从未开过枪,他看见过很多开枪的场面,他拍过很多这样的照片。他生平第一次开枪射击,他连续扣动扳机。

顾福广倒在那摊雨水里,倒在那个雨水画出的圆圈,那是他自己画出的圆圈。

子弹射入冷小曼的心脏,她在抽搐,像所有小薛看到过的中弹者那样抽搐……

她一定感到疼痛,小薛搂着她,望着她紧皱的眉头。他像是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疼痛。

她的大脑开始缺氧,现在她的疼痛渐渐在消失,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她的嘴唇在动,她在对小薛说话,可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不停地说着,有一刻,小薛觉得他能听懂她的话,他甚至觉得她说得比平时要真切得多得多,要真切一万倍。他觉得这一刻,她一点都不像是在演戏。她的神态变得越来越疲倦……

尾声

民国二十一年二月七日

炮弹击中意大利巡洋舰利比亚号。这四颗炸弹,以及在两个租界中发生的多起爆炸事件,加上日军派出身穿平民装束的便衣队,在租界中袭扰商业区,攻击普通市民(导致中国军队同样派出便衣士兵在租界里搜捕日本间谍和被日方收买的汉奸)。使躲在租界各种俱乐部里坐山观虎斗的欧洲商人们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谁也无法在上个月二十八日深夜发生并延续至今的这起军事冲突事件(在外交函件中它被含蓄地称为“上海危机”)中置身事外。

驻沪外交使团联合约见吴铁城市长。齐亚诺伯爵(意大利驻中国代办)请利比亚号船长到讨论现场,向与会各方陈述调查结果。炸弹穿透甲板,幸运的是一颗都没爆炸——当时船上大多数人都在熟睡。

很快就找到那几颗未爆炸的三英寸炸弹,弹身刻有中国制造的标记。弹道分析表明,炸弹全部是从中国阵地方向射来的。正在上海负责调停争端的原田男爵⑴(东京某位重臣的私人秘书)对此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大上海市政府的吴市长郑重表示,首先,他对战事波及中立国,使之遭到财产损失感到深切遗憾。他承诺中国军队将会谨慎避免同类事件的发生。但同时,吴市长再次向各位总领事抱怨,这难道与在座各方允许日本军队在租界调动军队一点都没有关系么?日本陆战队在租界码头登陆,日军前线指挥部设在租界,撤退日军在租界里休整,日本海军旗舰就停泊在利比亚号旁边。我们难道能够绑住那些在前线自卫的中国士兵的手么?

这起误伤事件要是发生在平时,他们怎会善罢罢休?可这会——尽管驻上海的各国军队总数有上万人,尽管黄浦江面上停泊着几十艘重炮巡洋规,尽管驻马尼拉的美国海军舰队随时可以出发,四十八小时内抵达上海,受到伤害的中立各国代表竟全体默然,就这样让事情悄悄平息。历来在与南京的各种争端上,他们从未表现出如此大的忍耐。有什么办法呢?连日来,他们对这块土地上前所未有爆发出的民众爱国热情,对中国军队突然表现出的战斗能力印象深刻。

萨尔礼少校站在薛华立路中央捕房门口,陪同警务处总监迎接客人,只有在重要场合,他才会穿上这套高级警官礼服。大门里侧,全体外籍警员分列三排,头戴镶白圈黑色钢盔,步枪上肩,等候来宾检阅。虽然日本军机近来频频进入租界上空,商业区多次遭到炸弹“误伤”,薛华立路沿街仍有少数好奇市民围观,人群聚集在捕房西侧花园的铁栏围墙外,冬日阳光照在花园八角小亭的琉璃瓦顶上,平添一股安详懒散气息。街对面那家小店的“Heng Tai & Co”⑵招牌下站着几个小孩,好像在游戏途中突然被警察持枪列队的景象吓得愣住,动作突然凝固,停顿在刚刚嬉闹时的位置上。

客人是公共租界日本驻军司令,由日本领事馆一等秘书泽田⑶先生陪同前来法租界警务处,目的是讨论战事延续期间法租界的公共安全问题。

少校意气消沉。自从上个月二十八日午夜,日本海军陆战队突然向闸北江湾中国地界多处发起攻击以来,租界里大多数白人都日渐消沉。可少校的萎靡不振来得更早,七月里那起震动上海(甚至惊动巴黎朝野)的事件发生以后,他深切预感到租界未来的悲剧命运(他曾对此极为乐观),欧洲白人在亚洲殖民地的悠闲岁月终将变成一种美好记忆。没人会为此责备他,但他却在自责。他觉得正是像他这样肩负重任的一些人,无视时代的变化,坚持早年那一代冒险家的老套做法,以为单凭机变权谋就可以操控成千上万的中国人,就可以把租界牢牢掌握在手中,随意吸取这块土地上的财富,才导致这样的结局。

警务处主楼台阶处,值班秘书匆匆奔下,疾步跑到门口,把一纸电话记录交给警务处总监。麦兰总监看完后,递给萨尔礼少校。电话是从日本驻沪领事馆打来的。电话记录上说,原定今天上午十时泽田先生访问法租界警务处的行程已取消。原因是今晨八时三十分左右,两颗炸弹落到日本总领事馆东北墙内侧,虽然并未造成伤亡,但日本方面认为外交官出行安全无法得到保障。警务处值班秘书收录此件后,旋即电话各方作简单咨询。公共租界的马丁少校告诉他,那两颗炸弹是从黄浦路紧靠领事馆的一处货栈房顶上投入日本领事馆的。

毕杜尔男爵坐在法国总会酒吧间里看报纸。窗户紧闭,窗外草坪干枯稀疏,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室内还是温暖如春。

他被报纸上的漫画吸引。意大利人马里奥的时事讽刺画。背景是一幅上海地图。一架飞机悬挂在地图上空,正朝着地图扔炸弹。地图东北角早已被炸成一个大洞,一股强风正在把漂浮在空中的大批炸弹吹向地图西南部,吹向他——以及他的合伙人斥巨资囤积的土地上。

直到战事爆发后的第三天,毕杜尔男爵才认识到事情的可怕。在此之前,他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去年秋冬以来,他和他那帮土地投机商私下里始终抱有此种观点:认为要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真的能出手教训教训南京,倒也不无益处。在日本领事馆的招待酒会上,他甚至以微妙的方式向那位泽田先生表示,租界里很多像他这样的外国商人都觉得,先进的亚洲国家完全可以在租界大家庭里多担负一些责任。说到底,日本海军如果仅仅是想要炸毁南京政府以大上海计划之名在市区东北角上兴建的新城,所有人都会从中得益啦。

三天前,他亲眼看到乘坐汽车的日本便衣队朝人群扔出炸弹。他看到弹片割破路人的喉管,看到卷成一团的肠子从腹腔里滚出来,灰尘裹着肠子,看上去像是一团裹着面包屑和绛紫色果酱的条状奶油。毕杜尔男爵握着他朋友(一位眼界开阔的地产投机家)的手,眼看着他的脖子像一根破管子,噗噗向外吹着粘稠的红色气泡,眼看着他断气。

林培文和秦俟全趁着军舰炮击的间歇,乘舢板越过苏州河黄浦江交汇处的花园湾,沿着堤岸进入黄浦江南段,从南市的码头上岸。步行横穿中国地界,来到法华民国路。法租界已被军警封锁,那些穿过市区的港汊,在靠租界岸边拦起通电的铁丝网,铁网背后还停着装甲车,架着机关枪。道路闸口也彻底关闭,以阻挡潮水般涌入租界的难民。在这种时刻,他们还能自由出入租界,全靠那幢房子的特殊地理位置。当初租下这幢房子做联络点,谁也没想到它还会带来这项便利。这幢弄堂房子地处法租界,可它的东厢房窗户却面对华界,租界巡捕没顾得上在法华民国路拦一道封锁线,只在民国路几条交叉道口关闭闸门,架设路障。他们在窗口挂一条绳梯,便可轻易进入租界。今天凌晨,他们悄悄沿同样路线进入黄浦路那家货栈,爬到屋顶上朝日本领事馆扔进几颗炸弹,此举是为报复日军派出便衣队袭击普通市民。

前两天,有传闻说日军即将袭击南市,中国地界的居民发疯般冲过来,想要躲进中立的租界,在巡捕房的机关枪和装甲车前他们停住脚步。林培文当即决定,利用这道绳梯,尽可能向那些躲避战祸的普通市民伸出援手。从这条绳梯悄悄进入租界的难民少说也有几百个。

小薛刚从皮恩公寓出来。通过特蕾莎的白俄帮会管道,他现已查明那个白俄商人的藏身之处。此人把自家洋行的卡车出租给日本便衣队,在租界内戕害普通市民。其1359号车牌被人记住。报告到巡捕房,小薛将此情报转告南京驻上海的特别机构,同时也将此情报转告给他的老朋友——林培文。两方面派去的人都没找到那个白俄,他已早早躲避,只有从俄国人自已的小圈子才能打听到他的下落。

半年来,特蕾莎一直在养伤。她像是死过一回,觉得内心变得比从前更坚硬。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受过锻炼,她那柔软的妇人心肠早在大连、在星ㄆ浦⑷水上警察局的日本监狱里被锻炼得像冰柱一样冷,像钢块一样坚硬。那些往事不仅改造她的性格,甚至改造她的记忆。从那以后,无论是向别人述说,还是夜阑人静时告诉自己,她的回忆总是像出自虚构,有时候美好得像是幻觉,有时又惨淡得像是一场梦魇。她并不憎恨日本警察,尽管那些家伙用酷刑折磨她,逼她,要她交代出雨果把钱藏在哪里。她也不憎恨雨果,那个德国人——她不得不告诉人家时,说他是个金发的奥地利人。Hugo Irxmayer,这个给予她姓氏的家伙,她跟他在一起时,他从未告诉她,他是个海盗。在北方中国海域抢劫过往货轮,丝绸、煤块,从南满铁路的码头上岸,卖给日本商人。直到大连的日本警察闯进门,她一直都是个快乐的白俄女人。他们在她的箱子里找到一支枪,恩菲尔德皇家左轮手枪(很久以后她才获悉这种武器的标准名称)。她没有告诉他们,因为她实在是不知道。直到出狱后,才有人跑来告诉她,红发雨果在枪战中被击毙,他确实留给她一笔钱,还有一堆珠宝。

小薛的脚步声在电梯间那头消失。

半年来,她心中始终藏着一个疑问。她隐约记得,在医院里,在她还处于半昏迷状态时,她问过小薛。

有一笔钱消失不见。一笔巨款——小薛至今未向她交代清楚。顾福广的暗杀组织向她购买昂贵的德国军火。按照事先约定的方案。小薛应该在拿到支票后才启动交货程序。与送货人接头,方法是灯光信号。信号的次数和频率她只告诉过他一个人。不见到支票绝不发出信号。

可她仍旧喜欢他的中国肋骨……紧紧贴在她身上,贴在她小腹部仍旧隐隐作痛的伤口上。

窗外,从东北方向再次传来枪炮声,这声音让她亢奋起来。

⑴Baron Harada。

⑵恒泰杂货公司。

⑶Sawada。

⑷Hoshigaura。

后记

这故事在其雏形时——也即在其尚处于一个模糊的、雾状的,只有隐隐约约几个黑影在背景里晃动的阶段——一个八月的炎热早晨,一个没头没脑的、连我们自己都尚未察觉其含义的句子跃然纸上(如同从黄浦江东岸穿透江面浓雾照在上海档案馆阅览室东侧靠窗口桌位上的一道光线):起初,引起萨尔礼少校注意的是那个白俄女人。

我们绝无自称自赞之意,这不过是一句大实话。一九三一年,警务处政治部的萨尔礼少校面对法租界纷繁复杂的局势,试图理清头绪,抓住破解悬案之谜的蛛丝线索。他通过阅读旧档案,找到这个白俄女人。将近八十年后,我们坐在档案室内,(与少校一样)尝试构建发生在一九三○年代初上海法租界的一系列事件的轮廓模型,同样通过阅读历史档案,我们一开始就发现这个女人。

法租界警务处政治部的文书确曾为她建立起一份卷宗(尽管它显然带有殖民地法国官员那种懒散的、马马虎虎的风格)。日军侵入上海后,该卷宗仍保存在理论上归属法国维希政府管辖的法租界当局手里。直到一九四三年,汪伪政府正式宣布收回法租界管辖权,卷宗当然随同法租界警务处的其它所有重要文件一起,转到伪警察局档案室内。我们相信,日本侵略军驻上海的特工部门(即我们常常说的特高课),以及汪伪特工总部(即人们常说的“76号”)一定曾抽走该档案内的一些关键文件,以配合他们随后对该女军火商人展开的复杂而成效不彰的调查。当然,另外还有一种可能(总会有另一种可能的),我们的薛维世先生(无论此前还是当时,此人一直在该部门位居显要),出于他私人的各种目的(或者国家利益),同样很有机会把卷宗内的重要文件秘密取走并销毁(即便他有收藏的意愿和可能,我们大概再也无法找到)。

众所周知,中国军民的抗战胜利是在一九四五年,这卷宗随即由光复后草草组建的上海市卢家湾公安分局接收。一九四九年以后,卷宗的接管单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市卢湾公安分局。作为一个历史研究者,我们必须体谅新生的、物资贫乏的国家和政府管理部门对于历史档案的处理方式——有些时候,如何节约利用物资要比合理利用历史信息更迫在眉睫。纯粹是由于纸张供应严重匮乏,共和国的公安人员不得不利用旧档案(那些看来不太具有现实价值的文件)的空白背面,以书写对他们来说更紧要、更须记录的事件。如此一来,这卷宗就被拆散,没有人会关心写在那些纸张背后的、已由(主要由投诚的国民政府军政特工人员组成的)情报咨询委员会鉴定过的,并被确认为无用的历史信息。我们相信很多相关文件已被撕碎、卷成一团,消失在纸篓里。一部分信息至今仍藏在主题全然与其无关的文件背后(因为重新装订粘贴归卷而难以被研究者发现)。我们曾发现过一页文件——在一份有关建国初工商业资本家内反动分子的举报记录背后。那页文件被翻折过来重新装订,并用劣质胶水粘合。因为天长日久而脱胶,我们这才有幸发现它。在档案馆严格的调阅规则下,我们不得不小心翼翼从上下两端挑开那页合叠的纸,确保不去破坏装订线,凭借靠窗座位比较明亮的光线,一字一句把这份残页的内容抄录下来。

不过当然,卷宗本身还是保存下来。最后它随大量历史档案一起,被有关方面转交给上海历史档案馆,由该馆的专业人员鉴别入库收藏。而到这时,这卷宗也只剩下残篇断简,案件的相关证据链再也无法建立起可靠的逻辑关系。(卷宗名见附注。)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摆在读者面前的这本书仍应被视为一部虚构小说。我们相信作者在某个凉风习习的夜晚(风里带着夏日特有的腥臭味),一时兴起,随心所欲就捏造出一起电影摄影棚绑架案。我们更有理由怀疑那些存在于人心深处的欲望、那些还在头脑中酝酿的复杂计划,作者如何能猜得透?我们的确能看到作者用心叵测地转换视角,以使假想出来的人物动机和行动计划欺骗性地带有一种混沌模糊的风格,在这里透露一点,在那里闪烁几下,引诱读者相信他在历史信息不足时的擅自虚构。最难测度的是人的情感因素。薛维世先生和白俄女军火商之间到底有几分是(属于人类最美好最善良的)情感?有几分是诡诈的互相利用?薛和他的另一个更加天真的情人冷小曼之间发生的事,又有多少是出于当事人愈演愈烈的情场表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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