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不,他不是不老实。探长给他十分钟时间考虑,他怀疑探长是自己想上厕所。探长回来时,衣服上有股来苏水的气味。他还是说不出什么来。他忽然想起来(他当然是一直都记得的),她在河内去过旅馆另一个房间,那是个男人。看样子像个中国人,他不认识那个人,他说不出什么来,但那个人确实很神秘(他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
“好吧,那就只有让我们的人帮你想想啦。”探长快乐地叫嚷着。
于是,他被拖进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在这里,他被人推倒在地,他被捆绑起来,他只能蜷缩在冰冷的水门汀上。有人拿来一只洋铁皮桶,他惊恐地望着这只铁桶,望着人家举起桶,扳起他被人按在地上的脑袋,十几秒钟后,他的头被塞进这只铁桶里。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指紧紧捏住。紧接着,伴随一阵嘈杂的说话声,脚步声,他的脑袋——隔着铁桶——被突如其来的冲力撞向一边,他都还不能弄清楚怎么回事,那股巨大的冲力又从另一个方向撞过来。
疼痛是从一个点渐渐扩展开来的,最早感觉到的是鼻子。他的鼻子正好卡在带凹棱的铁桶内壁上。那不算什么,那只是一阵酸楚,顶多像是冬天里一头撞到电杆上。随后是整个面孔都开始火辣辣疼起来,后脑勺像是在被重物不断敲打,很快也胀痛难忍。不久,疼痛转到脖子上,因为他的头别在铁桶里,正在被人踢着来回滚动——他这会弄清楚人家是在用脚踢他。最后是整个身体,所有的关节都开始疼痛。他认为自己呕吐过,他的喉咙口像是嵌着块干辣椒。
他不再疼痛,就像是身体关节因为扭曲到极限,突然崩溃,随之而来的几乎是让人舒适的麻木。最后他甚至不太感觉到疲倦,疲倦的劲头也早已过去。他只是觉得耳朵轰鸣,好像有无数人在说话,好像有无数人在铁桶的边沿向桶里吼叫。
又过很久,有人摇晃铁桶,鼻梁上一阵刺痛,他闻到一股金属生锈的味道,嘴里也有。哐当,铁桶扔在他背后的地上,阳光从西边橙色云团边缘反射到玻璃上,晃得小薛眼前一阵发黑,像是重回人间,那股像是从地狱里散发出的铁锈腥味完全消失,虽然已是傍晚,虽然被云彩和玻璃窗反射来反射去,温暖的阳光味道还是立即充满鼻腔。
他被带到另一个房间,发现人家曾细心地脱下他的外衣,把这件Wei Lee洋服店定做的薄麻外套挂到衣帽架上。他都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人脱剩衬衫短裤的,穿裤子的时候,他几乎怜惜地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膝盖,上面一团乌青,吃不准那是被人踢出来的,还是跪出来的。
有人把他提起来放在椅子上,像是一张浸泡在定影液里的照片被人拎出来挂到电线绳上,世界先是恢复成直线,又被转动九十度摆正,最后,被晾干。视线渐渐清晰,有人在朝他微笑,不是原来的那个华人探长,他被关进铁桶前,这张阴沉的长脸一直冲着他笑,冲着他尖叫。现在朝他笑的是个法国人。
他向小薛介绍自己,马龙督察相貌粗壮。显然他爱吃印度食物,身上有股咖喱味,外套靠近第二粒纽扣的地方还有块黄黑的斑点。马龙督察朝他大笑,笑声在薛华立路这间朝北的三楼房间里回响。有人拿来一叠文件让小薛签字。随后让他坐到椅子上。
香烟是硬塞到他嘴里的,没人问他要不要。但他的听觉尚未恢复正常,耳朵里还是嗡嗡作响。
马龙督察想要换一个方式和小薛说话,像朋友那样坐到一起,来讨论个小问题。有一些小小的疑惑,希望小薛能帮他解决掉。马龙督察在小薛开始回答问题前,强调要说清楚细节。
他是从旅途的开销说起的。一旦听到小薛告诉他,从上海坐船到香港,再到海防到河内,一路上所有的船票车票,所有的旅馆餐厅都由她来付账,马龙督察就再次开心地大笑起来。他拍拍小薛的肩膀说,真有一套。
那么,她又为什么要替你付账呢?不单单是因为她有钱吧?她怎么不替我,不替威风凛凛的马龙督察付账呢?你难道比马龙督察还威风?
因为你是她的情人?情人们不在床上时都在干什么?有没有陪她四处走走?穿着泳装去海边?那么说你们整天都在房间里,整天都在床上?那么——说点有趣的吧,在床上你会拿她怎样?来吧,让我高兴高兴,你想不想让马龙督察高兴高兴?
温暖的东南亚季风好像还吹在小薛的身上,潮湿的床单,吊扇轻轻转动的声音——你这个科西嘉肉桶,我被你逼得毫无办法,因为我想让你高兴高兴,因为你有那只洋铁皮桶。他想起那些照片——
“我们在床上抽烟,让饭店里的仆人把食物送到床上。她怎么也要不够,如果我觉得累,她就自己爬到我身上来。她最喜欢躺在床边,她举起两条腿——”
就像从战壕里高举伸出的手臂,就像小薛在南京政府新闻电影里看到过的那些投降的士兵。顺着淤红的膝盖、顺着绷紧的脚趾,她的脸上有阴影在晃动,那是天花板吊扇在转动。
“你继续说——”马龙点上香烟,弯起手指轻轻敲打桌面,像是在竭力想象那幅场景,像是他并不认为小薛这会全都在胡说八道。
“一到停下来,我们就点上香烟。只点一根,我抽一口,她再抽一口。Garrik,她喜欢这牌子。她喜欢那种一块大洋一罐装的,不带滤嘴,比三五牌粗,也比它短。她把香烟从罐头里拿出来,放在一只银烟盒里。烟是我点的,她总是让我点香烟,她说她的手要忙别的事。要是烟盒不在手边,就让我到处找,有时候我把卧室翻个遍都找不到。我猜想她是故意的,她说过,喜欢看我光着身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说她一看到‘中国肋骨’就会兴奋,那是她给我起的绰号。后来我就会发现,烟盒卷在床单里,在她屁股底下。她哈哈大笑,说因为烟盒外面包着柔软的黑羊皮,还因为她现在浑身皮肤都发麻,所以没发现。”
小薛不断地往下说,说出所有细节,马龙督察强调过。那些景象在他脑中依次闪现,像是从沮丧中爆发的古怪灵感,像是有一种隐秘的快感在在提问者和回答者之间悄悄滋生,像是他和这个粗壮的巡捕房警官瞬间形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谋。他的词句变得越来越顺滑,好像风吹开窗帘,好像写作者整晚绞尽脑汁,突然看到曙光。
“你在她的卧室里到处翻找,难道从未看到过什么可疑物品?”
“你是说枪?”他脱口而出。
“她有枪?”
有一两分钟的光景,马龙班长一直在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着他,看着他薄麻外套上的第一粒扣子,那里挂着一朵枯萎褪色的栀子花,墨绿色的花托正好嵌在纽扣缝里,就好像是直接从那缝里生长出来,而他正在为此惊异万分。然后他开始说话,好像又从冥想中忽然清醒过来。他又开始说话:“你究竟知道她多少?有人说她是德国人——”
“她是俄国人。”
马龙督察厌烦地挥挥手,他不喜欢有人在他说话时插嘴:“你看过她的证件么?南森护照⑵,还是沙皇政府签发的身份文件?你对她一无所知,你竟然敢声称自己是她的情人——”
他再次停顿,像是要宣布一件重大事项,像是他要对小薛的无知加以宣判:“这位中国人口中的梅叶夫人,你的特蕾莎,全名叫Irxmayer Therese,能干的女大班,拥有一家开设在香港的公司。她可比你想象得要危险得多,实际上,租界警务处正在关心她本人——嗯,会不会成为某种不安全的因素。我们相信她交往的都是一些坏朋友,我们相信她正在从事一种危险的生意,如果你因为我们的利益——我们希望你同样认为那也符合你自己的利益,参与到她的生意当中去,在适当的时候把情况告诉我们,把她那些坏朋友的事情告诉我们,警务处——以及我个人,都会记住这份人情。”
他们两个人,法国人开车,中国人与小薛一起坐在后排。车子开到礼查饭店,停在门口的大雨蓬下。引擎再次发动时,法国人朝他笑笑,左手曲着两根手指,在帽檐边上俏皮地行个礼。那帽子是跟身上的雨衣配套的,向后掀在脑袋上。
“Mes couilles。”⑶
小薛轻轻咒骂,把早已熄灭的半根香烟扔进雨水里。
栅栏门关着,电梯井隆隆作响。他绕过电梯间,决定爬几层楼梯,需要活动活动腿脚。他又累又饿,九点多钟时他们去八仙桥的广东饭馆(你要吃点东西)。但他没动几下筷子。饭馆里全是警察,夜宵时间,这里全是交班的街头巡捕。
他给特蕾莎打电话时,那两个家伙盯着他,一个站在电话亭里,倚在门框上,在他后背三尺距离。另一个站在电话亭外,在他眼前,隔着玻璃窗。然后把他送到这里,客客气气,几乎像是好朋友。
薛的沾着湿泥的皮鞋木底踩在花纹地板上,咯吱咯吱,像是要从鞋底的缝隙间挤出水来。
整整一天,他的耳边都是说话的声音,即使现在,那声音仍然从礼查饭店走廊的护墙木板后面恼人地钻出来,忽而尖利,忽而讥讽,充满威胁,也不无诱惑。说服他的是这种声音本身,而不是那些短暂的恐惧。他的确有过恐惧,今天上午,当他被独自捆绑在一个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蜷缩着躺在水门汀地上,头被人塞在一个洋铁皮桶里。
⑴Route J.Frelput,今建国西路。
⑵Nansen passport,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发给欧洲难民和无国籍人的类似护照的身份证件。国际联盟于一九二一年任命挪威人弗·南森博士为国联高级专员处理俄国难民问题。南森倡议召开国际会议,以便有关国家向难民颁发一种代替护照且具有国际旅行效力的身份证件,一九二二年有五十三个国家参加的日内瓦会议通过关于发给俄国难民身份证的协议。该协议后来得到国联行政院承认。
⑶粗口。
六
民国二十年六月五日下午一时十五分
特蕾莎并不在乎中国人把她称作梅叶夫人。可以省掉一半音节呢。再说,那本来就不是她的东西。那是在大连,一个金发的奥地利商人留给她的。她喜欢这名字,可以帮助她忘掉过去。一个人如果不把过去忘个一干二净,她怎么活得下去?特蕾莎常对她的秘书——Yindee·陈这样说。陈英弟,买办陈把她名字的中文写给特蕾莎看。告诉她,Yindee,在暹罗语里就是心情快乐的意思。陈是英弟的五哥。那是个分支遍布香港河内西贡的大家族,英弟多次向她解释,可她从来就没搞懂过这里头的关系。
在香港,陈可以为任何东西找到合适的买家,也可以为任何买家找到想要的东西。他衣冠楚楚走进阴暗的骑楼里,推开门,爬上狭窄的木梯,伸出细嫩可亲的双手,不管对方是走私商人,是帮会打手,还是激进分子。
从陶而斐司路⑴的维也纳香肠店一出门,特蕾莎就觉得不大对劲,她几次回头,装成捋捋头发,朝对面街角扫一眼,可又没看到什么。可她就是觉得背后有双眼睛。
上午,她在同孚路⑵的裁缝店。金牙潘是她的老相识,特蕾莎向玛戈推荐说,哪怕交给他一页印得灰扑扑的电影画报,他都能照式照样裁出来。玛戈带来一块浅蓝色的塔夫绸,这让特蕾莎隐约想起她的童年,十岁生日,宽大的裙摆,裙摆底下缝着银色的铃铛——可是,谁知道呢?也许是哪个电影里的镜头。她为自己的过往编造过太多故事,哪个真哪个假连她自己都记不清。
裙子还未完成最后的缝制,先试试样子——
“Look-See,Missie?”
嘶嘶的洋泾浜英文单词从金牙缝隙里挤出来,好像指甲刮过塔夫绸滑脆的表面。粗针大线连缀在一起的裙片被挂到玛戈身上,走出更衣室的玛戈像一朵蓝色的雏菊花。布里南看到这个会发疯的。长裙的后背是镂空的,布里南抱着她的时候,手可以顺着角尖处的开口滑下去,一直滑到放荡而快乐的梦乡。玛戈总是把布莱尔先生做的那些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特蕾莎,把那天下午在罗别根河畔迷路的事告诉她,把赛马俱乐部的欧战纪念碑下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把那些场景塞进她脑子里。布里南的手,玛戈的那套英国花呢骑师装,玛戈倚靠在一棵摇摇晃晃的幼小树干上。玛戈的脸上泛着红晕,好像那棵树干还在摩擦她的脸颊。
这让她想起小薛。她差不多有一个礼拜没见过小薛。这个杂种,这个年轻的中国男人,她猜想自己比他大十岁,也许没那么多,五六岁,顶多。但他是中国人,皮肤光滑。她承认自己喜欢他,包括喜欢他那股苏打粉似的清新气味。
特蕾莎和歌手上床,和插画家上床,和莉莉酒吧里半醉不醉的人上床,陌生而又亲切。有个捷克犹太人,灵感勃发时,就在礼查饭店的便笺簿上胡乱画,裸体女人,还有男人,那玩意直挺挺地竖在那里,坚硬的齿型线条,像是黄浦江里英国巡洋舰乌黑的棱角分明的烟囱。可在特蕾莎看来,就连漫画家的铅笔也比不上小薛的照相机。
小薛,这个业余摄影家,这个冒牌的花花公子。他乐于在礼查饭店黑暗空旷的房间里摸索,不开灯(因为他身体里有一半是中国人),甚至不开窗,不拉开窗帘,不喜欢夜里从黄浦江上吹来的凉风,像所有的中国人那样,他怕着凉。即便在黑暗里,薛的手指也如此灵巧,准确得像是在暗房里配比显影药水。薛为她拍照,在黑夜里,镁粉在她身体下面燃烧的瞬间,特蕾莎看到他那张苍白的面孔。
陶而斐司路很短,呈一段弧形。法租界里弄密布,地产投机商随意圈地,市政当局的筑路计划也极其混乱,很多马路都这样蜿蜒曲折,这给爱好隐秘活动的人带来很大方便。
在岔路口,特蕾莎改变主意,她转过弧形街角,走上环龙路⑶。她在俄国书店的铁栏杆上掐灭香烟,把烟头扔在书店橱窗脚下的半地下室窗口。现在别回头,特蕾莎知道隔壁有一家俄国人开的画室。ART DECORATION STUDIO,ORDERS TAKEN⑷,那块玻璃橱窗上有两行丑陋的花体字。
她突然停住脚步,白俄艺术家的橱窗内,货架上堆着无数五颜六色的盒子。货架顶上,有大堆镶上框的油画,一只巨大的黑鸟斜着单眼从画布上向橱窗外张望,鸟喙像是把弯刀,刀尖指向一具裸体女人的雕像,裸体女人全身雪白,只有钢盔般的头发是黑色的。
在鸟喙和那女人的乳房之间有一面边框花哨的镜子。这是她在等待的东西……阳光照在街对面凸出的围墙上,她盯着镜子看,车夫把黄包车靠在边上,自己坐在墙根抽烟,梧桐树下只有他一个人。
特蕾莎用钥匙打开Eveready牌铜门锁,英弟站在皮恩公寓起居室的中央,她的“五哥”窝在沙发里。阿桂把一盆栀子花放在靠窗的小圆桌上,室内萦绕着那股湿漉漉的香气。
陈从香港来。他把一本电影画报平端在下巴上,像是要从不同的折射光线里仔细看看那些照片。他有个尖圆的下巴,像那种中国小妾。
阿桂端着茶盘冲进来,又咯咯笑着跑出去。阿桂也是特蕾莎从香港带来上海的,陈有时候会给阿桂带些广东零食。房间里香气氤氲。特蕾莎喜欢中国茉莉茶。陈总是对她开玩笑,说俄国茶有股骆驼尿的味道。那是山西商人过戈壁时骆驼出的汗。俄国人喝惯这种茶,对火车运来的很不满意,于是狡猾的中国茶商就把茶叶袋放到骆驼尿里泡几天。
陈用他那台恩得伍德⑸牌打字机把清单打在一叠浅蓝色的纸上。他每个月都会从香港带来大笔现金,存进她的私人账户。她从不打听他自己能赚多少。一百年来在中国发财的外国商人都不打听,这种办法至今都行之有效。
她只负责货源。在柏林,卡罗维兹公司⑹的海因兹·马库斯⑺写信对她说,作为国家社会党的赞助人,公司业务有望蒸蒸日上,特蕾莎的公司尽可以放手开辟新业务,他们会给予必要的支持。德国人在大战期间失去很多亚洲的贸易份额,现在正是重新拓展的时刻。租界的消息灵通人士交头接耳,传说国家社会党不喜欢犹太人,特蕾莎不以为然。这是在亚洲,只要能赚到钱,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如今她不必再去跟那些船主睡觉。从前她靠这方法让他们降低运价。他们驾驶着破烂的小货轮,在印度洋和中国南海上历尽千辛万苦,一上岸总是欲火难耐。航线一旦开辟,财源就滚滚而来。现在她已建立起稳定的业务网络。在香港和上海陈都能找到可以信赖的朋友,甚至在河内。而陈和陈的家族,一百年来都是外国商人最忠诚的伙伴,只要欧洲人能给他们带来现金和生意。他们善于跟任何人打交道,政府,军阀,警察,帮会,包括大大小小各种强盗。
陈在漆咸道⑻开设一家五金行,他甚至兼做零售业务。那叠浅蓝色的清单里有一项古怪的交易记录——
“为什么要改装?如此昂贵?”她问。
陈向她解释:“有个古怪的印度贸易商,只是想给情妇买一件生日礼物……”
珠宝匠人替它镶上各种宝石,还贴上金箔。根据印度商人的要求,把手枪的后托部分改镶上一整块中国古玉,玉石上雕刻着一位肚皮舞女。这个身上一股咖喱味的家伙强调说,舞女滚圆的肚皮下方,在那层波纹状的纱衣底掩映之中,要“特别”刻出一道细缝。陈告诉特蕾莎说,那个印度商人完全相信他情妇的母亲对他说的话:她女儿直到认识他之前还是处女。
陈告诉特蕾莎,他要在上海安排一次交货。是个韩国人。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单子,白纸上打着三行字——
Mauser 7.63 Auto PistolSpanish type.32 Auto pistolChinese(Browning).32 Auto Pistol⑼“总价是五千七百三十二块,”陈说:“说到那位莫洛骑士⑽……”
莫洛骑士是特蕾莎私下为那个普鲁士商人起的外号,因为他的右手腕上有一道伤疤,当做他年轻时热衷于击剑的一项证据,常常故意暴露给人家看。特蕾莎记忆里有一本供儿童在天气好的下午阅读的插图书,有一幅画里,这位莫洛骑士被特里斯坦一剑砍断右手。她曾向陈提到过这幅画。
卡罗维兹公司建议特蕾莎找他谈谈。在漆咸道的酒吧她见到他。他说他代表一家德国金属公司,他在一张便笺上画草图,画给特蕾莎看,他怕她听不明白。她甚至从未听说过这东西,他把它的德文名字写在草图的角上,临走时特蕾莎随手把草图丢进手袋。他不断向她提到莱茵河,水面上灰色的雾气……
陈把一张纸交给她,这次不是在酒吧便笺上随手画的草图,这次是一张规规矩矩的设计蓝图,是从更大张的水洗晒图纸上小心裁剪下来的。像是一份儿童家庭几何作业,像是家具公司夹在目录样本中的设计图,图上分成三个部分。
“那很危险,谁会买这样的东西呢?”
“是的……危险……”陈有些心不在焉,他掏出银光闪闪的烟盒。
“这个圈子很小。这东西也太引人注目。会有麻烦的。”
从香港回来后,特蕾莎一直感觉不太好,她老是怀疑背后有人在跟踪她。
⑴Route Dollfus,今位于雁荡路和重庆南路之间的南昌路东段。
⑵Yates Road,旧名亦称宴芝路,今石门一路。止世纪二十至三十年代开有多家高级时装定制店。
⑶Route Vallon,今南昌路西段。
⑷装饰艺林工作室,定制。
⑸Underwood。
⑹Carlowitz。
⑺Heinz Markus。
⑻Chatham Road,香港尖沙咀的一条道路。
⑼手枪型号。毛瑟7.63毫米自动手枪。西班牙型点32自动手枪。中国型勃朗宁点32自动手枪。
⑽Knight Morolt,欧洲中古传奇中的骑士。
七
民国二十年六月五日下午七时十五分
特蕾莎有一辆八气缸福特A型轿车。
墨绿色的汽车停在珠宝店后院里。备胎挂在车尾,外覆白色涂胶帆布。暮色笼罩着这条弄堂,有人在唱机上放上一张唱片,声音从二楼的窗户飘散在黄昏的街道上,尖利的小女孩嗓音,国语里带着些南方口音,湖南或是广东。声音甜腻,像是唱针上涂过太多蜡油。
她自己开车,没带上那两个哥萨克保镖。她要去礼查饭店。今天是礼拜五,她要在礼查饭店度过整个周末,如果觉得饿,她会开车,带着小薛沿北四川路一路找过去,在莉莉酒吧那一带找到吃饭的地方。
汽车沿白尔部路⑴向北行驶。沿街弄堂的铁门洞开,街上散发着菜籽油的气味,特蕾莎摇上窗。不久她就转上更宽阔的马路。灯光把电影海报折射到车窗玻璃上,比电影本身更加如梦如幻——雷电华公司出品,歌舞片《美人玉腿》。《哥萨克》海报上是约翰·吉尔伯特⑵,两撮八字胡。接着是西伯利亚皮货店橱窗上的灯管广告,一只刺眼的北极熊,嘴里叼着一串花体字母——SIBERIAN FUR。
道路两侧是阴暗的高楼,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高,变成巨大的黑影。在夜色中,那些燧石和花岗石的外墙就像是直接在峭壁上开凿出的。她驶过外白渡桥,右侧是苏联驻上海领事馆,夜色里,高耸的塔亭像是一顶巨大的头盔,盔樱处有旗杆和旗帜,在黑暗的天空中随着江风疾舞。
几年前,跟随史塔克海军上将来到上海的哥萨克士兵向这幢房子发起攻击。那是一次虎头蛇尾的狂欢,戴着破烂皮帽的老醉鬼们簇拥在礼查饭店街对面,嘴里唱着希腊正教的圣歌,用砸碎几块领事馆玻璃窗的行动来报复他们的工人阶级敌人(而他们如今喝的伏特加比工人阶级搪瓷杯里的更加劣质)。妇女们负责围观,而特蕾莎甚至连围观都懒得加入。她躲在礼查饭店的窗口,手里端着半杯掺伏特加的格瓦斯,身后的床上是那位赤条条的捷克画家。
考斯洛夫斯基⑶领事亲自率领这场保卫苏联领土的作战,他用排枪打死那个想要扯下铁门上那面镰刀斧头旗的哥萨克军官(从那以后旗帜被转移到塔亭顶上),特蕾莎真的很希望由她来装备那一百多名哥萨克士兵,可他们都是穷光蛋。就在那天,她第一次看到小薛。
租界巡捕冲到领事馆大门口时,别人都四散奔逃,只有他还站在那具尸体边上不停拍照,她连忙穿上衣服下楼,想要从他手上弄一套冲洗出来的照片。两天以后,小薛在莉莉酒吧里把照片交到她手上。她是一直到后来,到礼查饭店房间床上才把这些照片仔细看过一遍,照片让她变得更加兴奋。
那以后她一直断断续续跟小薛上床,幽会的次数越来越多,日期越来越密集。她喜欢看他拍的照片,她还从来不曾用这样方式看过自己,她的身体在照片里化成无数个局部,变幻莫测,就好像她突然能够变成无数个女人,有的比她丑,有的甚至比她自己长得还好看些,但每一个她都不认识。看到自己在照片里像牝马那样撅着屁股,她一点都不觉得羞耻,因为在黑暗的背景衬托下,这匹雪白的牝马显得如此矫健,如此气概轩昂。
她总是约小薛到礼查饭店幽会,住在礼查饭店里,就像住在船上。她在镶着栗色护墙板的走廊里穿行,这些迷宫般的走廊通向几百间客房。门上的蚀花玻璃像是被雨水打过,镶嵌在花瓣形状的铸铁窗格中。她常订的那间,茶房说是在“前舱”。湿润的风,黄浦江的潮声。夜里雾气升起时,真好像漂浮在海上,她喜欢这种漂浮的感觉。
客厅被弧形的拱梁分成前后两部分,放着巨大的柚木家具。藤制宽椅围茶几摆一圈,边上是红木架落地台灯,会客区域背后的双扇门通向卧室。
古老的亚洲气味弥漫在卧室里,那是黄浦江上湿雾的味道,灰色蚊帐的霉味,中间还夹杂着一些防蛀香木的古怪气味,那是镶嵌在柚木家具的抽屉板上的樟木、檀香木,还有肉桂木。她从沉重的五斗柜抽屉里拿浴袍和毛巾时,那股怪味顿时充溢在她的身体四周。她走过去打开窗,江面上传来鸥鸣和汽笛声。
浴缸摆在卫生间中央,房间四角放着软凳、陶瓷洗脸盆和抽水马桶。饭店仆人把暖气片的铜栏擦得雪亮。伸缩杆吊灯从回字型梯状屋顶上悬挂下来,几乎吊到她头上,她在浴缸里昏昏欲睡。
她被电话吵醒,她湿漉漉地奔进卧室。是小薛,他告诉她要晚点来。他的声音紧张而沙哑。她还来不及追问,他就挂断电话。
一直等到十点过后,小薛才敲门……
特蕾莎吃惊地看着他,她盘腿坐在床上,薛背着她熟睡,脸上、腿上、腰窝上,到处都是淤青,唇角破裂。不过,让她吃惊的倒还不是这个。她在酒吧间里,花上几块钱,买上两杯酒,用那种办法勾搭来的男人,身上冒出几块淤青是常有的事。
让她吃惊的是他在摆弄她,像是出于某种不知名的怨恨。他把她推到床的尽头,使劲抬起她的两条腿,把她挤成一团,把她的脸压进枕头里。他想把她翻过来,颠倒过来,把她最隐秘的感觉变成一种可视之物,让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灯照亮它,好像她身体的感觉是一种蹈空起舞的昆虫,一旦被灯光照射,它就会停滞下来,就会凝固下来。她双腿高举,脚趾紧绷,她看到灯在摇晃,看到灯光照在她的膝盖上,膝盖上几道压痕。快感像风一般掠过她的小腹,她使劲抓他的手臂,抓他的屁股……
他转过身来,那段此刻变得绵软的东西从他左边的腹股沟掉落到右边,在灯光下就像一段深褐色的海肠。她伸手过去掐他,在他醒过来之前,那东西已再次坚硬起来。
他的声音从她身体下方传来,像是从黄浦江水底传过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江水底下那些淤泥时不时让他透不过气来——
“告诉我……告诉我……你那些坏朋友……也对你这样么?”
她用双膝去夹他那让她分心、让她抓不住感觉的脑袋,用双腿从两边紧紧夹住他那撑开她的脸颊,她用她此刻像块湿透的抹布一样的身体去摩擦他的面孔,他的鼻梁。她顾不上去听他说的话,她猜想他的脑子里有一团妒火在燃烧,她可不想去浇灭他。
半小时后,她才想起他说的“坏朋友”。他说的是陈?那是个误会。从开始到现在,她一直在抵御他,他想搅动她的整个身体,他想搅动她的整个思想,可她越是抵御,就越是觉得他那唇舌一直搅动到她心里最深处。她无法给自己对他的喜爱打点折扣,她有些担心那误解会让他失望,她越来越觉得不想让他过分失望,她最近常常觉得自己心肠变软,她猜想那是年华老去的缘故。
她变得越来越不舍得轻易丢弃掉那些能让她开心起来的事物,她变得害怕失去,身心愉悦似乎不再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她越来越体会到,快乐其实是心里那股劲头。
她想要对他解释——
“他并不坏,他只是个生意伙伴——”
“是什么生意?”他跳下床,脊柱下有一块凹窝在灯光下忽隐忽现,凹窝的四周是一圈淤青。
“你别多问,”她生起气来——
“那些事无关紧要。那些事与你无关。你不懂——知道那些对你没好处。”
“可我想知道,你的事我都想知道。三年来,我们都在这些地方见面。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男妓。我陪你喝酒,陪你上床,陪你乘船旅行。可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不知道旅行途中你一个人出门去哪里,你总是趁我睡觉悄悄跑出去……”
这时他好像真的生起气来,越来越大声:“我甚至都没去过你住的地方,我甚至不知道你做的究竟是什么生意。买一块祖母绿需要带上枪么?”
“那不是祖母绿,我告诉过你,那是乌拉尔翠石榴石——”
他到她的手提袋里去掏烟盒,激动地倒出所有的东西,手枪和烟盒一起落到汗湿的床单上。一张灰蓝色的纸片同时飘落,纸上画的……像是一种新式的晾衣架,你很难相信它是枪,可它的确像是一种机关枪。那是普鲁士商人的宝贝,莫洛骑士小心翼翼把它裁剪下来,在某个香港的酒吧里献宝一样把它献给陈……
她一把抓过那张纸,她把它连手枪一起抢过去,塞进包里,她怒气冲冲盯着他看,可后来她又想起在船上踢他的那一脚。她想起自己是如此喜爱他对她做的一切。
“就算是翠石榴石也不用带上枪。”他点上烟,递给她。
“也许有一天,我会让你去见见他。可不是现在——也许过段时间我会让你看看我到底在干什么。让你看看我的生意。可你最好是乖乖的,别多嘴,也别多问。”
她把手插到他的两腿中间,用拇指关节从下面弹那团东西。她用带烟味的嘴唇吻他的鼻子和耳朵。他的鼻子上带着她的气息,她自己身体的味道。他气馁地倒在枕头上,肩膀上的伤痛让他嘴角突然咧开,斜歪着抽动一下。她抚摸他身上那些淤青,抚摸他脖子上的瘢痕。时间还早,现在已是子夜,今天是礼拜六,他们俩要在这里过上整整一天。
“现在,你来告诉我这些伤痕,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⑴Rue Paul Beau,今重庆中路。
⑵John Gilbert。
⑶Koslovsky。
八
民国二十年六月七日下午七时十五分
餐馆名叫“本迪戈”⑴。位于迈尔西爱路⑵和蒲石路⑶交叉的路口上,华懋公寓的底楼。坐在餐厅西北角靠窗的位子,你面前(隔着马路)就是法国总会和兰心大戏院。这是上海最好的西人餐厅,业主是一对犹太夫妇。
玻璃门内有向下的台阶,餐厅在半地下室——这可不是想要仿效哪种建筑风格,什么低地国家用来隔绝潮气的空间,什么佣人在这种地方干活可以避免因为窗外的风景分心。据说那只是因为承包商打桩时,故意挑选一种更加便宜的钢筋,大楼刚造好不久就开始沉降。
餐馆的老板是德裔犹太人。在通向餐厅的台阶旁,墙上挂着他的大照片。一圈神气的大胡子,好像几年前街头常见的卡尔·马克思巨幅画像。实际上你看不到他的胡子,因为要开餐馆,他就把胡子全都剃光。关于他,说法可不少,全都是不折不扣的租界传奇。比如说,有人断言他租下这间昂贵店铺开餐馆,本钱来自早年的澳洲淘金(你自己看么,餐厅名字不就暗示你啦)。
不过租界里的识途老马会告诉你另一个版本。老罗曼兹二十多年前还是个犹太瘪三,连个破烂皮箱都没有(有人说从锅炉声隆隆的底层大舱上岸的外国穷鬼都提着两只烂皮箱,哪有这事儿)。他在黄浦江边走来走去,几近绝望。命运女神突然想起他来,黄包车上落下一只钱包。机会对于每个遭遇它的人会有不同样的结果。比方说,如果他把钱包藏进怀里,这个机会可能会让他醉上半个月,可他捡起钱包,奋力追赶那辆黄包车,机会可就大大不一样啦。
丢钱包的是礼查饭店的老船长。罗曼兹是如此诚实,上校因此派给他一个差使,让他当礼查饭店的管家,专门照看那些银餐具和法国瓷器。罗曼兹在礼查饭店一干就是十二年。在第十个年头上,命运女神第二次眷顾他。送给他一个老婆。罗曼兹太太是个俄国犹太人。在礼查饭店包房间,专门向单身外国商人提供一夜之欢。她发现,罗曼兹能用对待上校的利摩日瓷器那样的温柔方式照顾她,便答应嫁给她。他们俩决定先秘密结婚(不去犹太会堂),因为只要不当面告诉上帝,罗曼兹太太尽可以继续她那很来钱的工作。等到攒够钱,再告诉上帝不迟。他们果然攒够开餐馆的钱,开业当天同时在犹太教堂举行标准的犹太婚礼。
这是租界的传奇。租界就像个大染缸,把进入它的人,跟它有关的事统统染上一丝传奇色彩。那多半是因为,它就像是个漂浮在天上的空虚之城,没有根,没有过去(大概也同样没有未来),它把所有生活其中的人,或者哪怕仅仅是短暂过客,全都漂洗过一遍,全都变成和它一样,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传奇。
陈并不是来听这些故事的(他既不是记者也不是游客),况且他早就听说过这些故事。他只是约人在这里见面。今天是礼拜天,餐馆里的人并不多。
他住在东方饭店,房间窗外的五马路对面就是张灯结彩的群玉坊。这家斜横在虞洽卿路⑷上的饭店,正门朝向西北。就像是建筑师硬要把它的脑袋挤到路口,好让它呼吸几口赛马总会的金钱气息。他在饭店的住客簿上登记的名字是陈古月,柜台上提供两种笔,陈选择用毛笔。草体字写得一团糟,这是诚实的另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他没有出示身份证件,无论是香港殖民当局颁发给陈吉士先生的居住证明,还是河内保安局签发给陈保罗先生的旅行文件,他都没有从皮箱里拿出来。尽管公共租界巡捕房要求辖下所有旅馆饭店按照证件如实登记顾客身份,但没有一家会不折不扣执行。
今天下午,在楼梯转角处柜台上,河北茶房老钱向他打招呼,让他从走廊穿到后楼出门。因为饭店的正门前人头拥挤,上月萝春阁响档李伯康跳槽,被东方书场重金挖角,每日一段杨乃武,一时间好像全上海的黄包车全都被拉到这里。
瓜皮小帽放在柜台上,灰布半大褂子刚过膝盖,露出黑色的扎腿裤,腰上也拦着一条缎带,活像只两头扎口的褡裢挂在椅背上。老钱悄悄告诉他,巡捕房中午来查过旅馆登记簿,特别挑出这个陈古月先生来问过他。
“真的假的啊?”
“老天在上,我钱文忠从不说谎。”
他觉得特蕾莎说得不错,他得小心点,他最好赶紧换个饭店。在西侨青年会⑸游泳池边,他把这事告诉特蕾莎。特蕾莎并不太在意,她似乎很疲惫。只要一到周末,特雷莎就会失踪,连影子都看不见。英弟告诉他,特蕾莎肯定跟那个黑头发的混血摄影师在一起,那是特蕾莎“把所有生意都丢在一边”的“玛苏连尼察⑹周末”,可别想找到她。可他有急事,他刚卖掉一单货。
今天晚上,他要跟人家敲定提货的地点和时间。
坐在陈右侧的年轻人穿一件黑色皮衣。戴着圆框眼镜。据陈所知,他有很多名字,朴季醒只是其中的一个。在香港,他代表一家开设在釜山的贸易公司,以前,他在陈那里订购过一批货。他甚至会讲广东话,跟他的中国北方话讲的一样好。
另一个更加年轻些,坐在陈对面,板直着腰。双手平放在桌沿上,像是正在进行某项童子军训练课程,又像是教会学堂的舍监正在检查手指甲。陈选择这家昂贵的西人餐馆,原本就是希望让客人稍感拘束。他故意挑一张摆在当中的餐桌,以便鉴赏客人们机警扫视的眼神。
林培文先生,朴季醒介绍说。还是叫我小林吧。他们很少交谈,四周很安静,没有吧台,没有留声机,也不在墙上装镜子,以免影响客人食欲。到处都是鲜花,墙上的画框里也是鲜花和水果。上第一道主菜前,罗曼兹都要亲自来照看,微笑,鞠躬,摆放刀叉碟子。
朴季醒对待食物并不拘谨,他用手抽掉整条烟熏鲑鱼的脊骨,银光闪烁的刀叉在他手里,就像可以用来杀人的武器。
五张小桌。内侧高起一尺的平台上还有一张长方形的大餐台,被铸铁围栏围起,围栏下摆放着玫瑰花盆。平台的左面有条曲廊,似乎通向另一个餐室。
亨牌⑺雪茄的香甜烟雾弥漫在餐桌上,在冷热两道甜点的间歇,陈切开吕宋雪茄,La Flor de la Isabela⑻,他在嘴里咕哝,把雪茄递给客人,就好像真的在把西班牙王宫花园里的花朵献给尊敬的客人。但年轻的韩国人不要雪茄,布丁把他的嘴塞得满满的。雪茄烟雾很呛人,林培文也不喜欢这味道,他把脊背向后靠,椅背中间镶嵌着皮质软垫。
没有人急于谈生意。这是个很小的餐室,邻桌有人打开胡椒瓶(有人说这瓶子的价钱比一顿饭还贵),你甚至会闻到那股呛鼻的味道。而你坐在房间正当中。谁会在这种地方谈生意呢?那会让人觉得你像个高谈阔论的骗子。如果别人乐意仔细倾听,那就更加麻烦。
咖啡杯只有半个鸡蛋壳大小,六角形——这房间里所有的物品都是六角形,盐瓶,小餐桌,连房间本身也是六角形。接着是水果篮,这回是罗曼兹太太出场,鞠躬,微笑,奉上紫竹篾片编制的扁篮,两只芒果,两只花旗橘,再鞠躬,微笑,好像在庆幸表演圆满成功。
已是夜里九点,音乐声从半空的风中传来,乐队在法国总会的屋顶平台上。陈在等待。他不知道该由谁拿主意。他以为顾先生会来,可他没来。顾先生觉得哪里比较方便?蒲石路离顾先生住的地方很近。所以陈把饭局订在这里。雪茄烟雾在灯光下变幻莫测,空气好像随着查尔斯顿舞曲怪诞地摇摆。陈问客人要不要去舞厅,这就像是一句不合时宜的玩笑话,无人响应。
是朴季醒先离开餐厅。独自一人。十分钟后,陈和林一起离开。
走出餐厅,兰心大戏院还未散场,隔壁马迪汽车行的车库里,福特车排成两列整齐的队伍,好像两队瞪着巨大复眼的甲壳虫,在强烈的白光照耀下,一丝都不敢动弹。他们俩站在车库洞穴般的开口旁等待。街对面,华懋公寓三楼只有一扇窗户亮着灯,乳白色的窗框在黑夜里泛着幽蓝的光辉。窗下挂着一副巨大的眼镜,两条眼镜腿是可伸缩的曲折臂架,现在它完全伸展开来,挂在人行道上的夜空中,好像被人兜头猛揍一拳。左边的眼镜片写着“梁文道”,另一片上有四个字:“医学博士”。
陈不知他们要把他带去哪里,也许是他的诚恳终于获得承认,因此得到觐见顾先生的机会,也许只是换个地方继续等待。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应该可以发一通脾气,但并没有。汽车沿着迈尔西爱路向南,驶过环龙路口,林让司机停车。
⑴Bendigo,这个餐馆的名字让人想起澳洲早年的那个淘金热中兴起的小城。
⑵Route Cardinal Mercier,即今天的茂名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