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屏:“乔乔,你这是在干什么?!”
乔乔慌忙收起化妆品,嗫嚅:“……我试试。”
楚风屏:“给我!”
乔乔撒娇:“妈妈,你别生气。我再不臭美了行不行?你瞧着。”她把化妆品全扔在地上,上去几脚踩烂,“行了吧?”
楚风屏笑了笑:“乔乔,其实你已经够漂亮的了,用这些东西反而不好。明年要考大学了,怎么总看不见你温习功课?”
乔乔:“我又不准备考大学,军区歌舞团不是已经预考通过了吗?”
楚风屏:“知识走到哪儿都是需要的。”
乔乔:“得了吧,你只有初中文化,不是照当教育局长吗?”楚风屏有点儿难堪,站起来:“乔乔,我这几个孩子,我最怕你。”
舒乔搂住楚风屏:“妈,我就是嘴厉害点儿,心里最疼妈啦!”乔乔边说边把楚风屏推出门去。插上门后,乔乔从床底下的鞋里又掏出一支口红,对着镜子描起来。
楚风屏又走进吴丁和金达莱的房间,金金正在画画。
楚风屏:“丁丁呢?”
金金头也不抬:“去市里参加乒乓球比赛去了。”
楚风屏坐下:“打到第几轮了?”
金金:“半决赛。”
“有问题吗?”
“稳拿女子第一。我都没必要去为她助威。”
楚风屏:“你这画可不怎么样。”
金金:“你懂什么,这是野兽派,就这风格。”
楚风屏自语:“老百姓们说你们有优越感,真是一点儿不差。”
金金进进退退地瞄着她的画:“小老百姓懂什么?”
楚风屏不快:“金金!不准这样说话!”
金金手里的笔一抖,一滴油彩落在画上:“都赖你都赖你……哎——滴得正是地方,恰到好处,真乃神来之笔。”
楚风屏摇摇头,走了出去。她扶着栏杆爬上楼,回到卧室,倒在沙发里。正看报的姜佑生问道:“怎么累成这样?”
楚风屏哀伤地:“小碾子,被开除学籍了。”
姜佑生惊急:“你,你这个教育局长就不能挡一挡?!”
楚风屏:“挡?怎么挡?忘了你提醒的那番道理了?政府的形象高于一切啊。”
姜佑生半晌不语。良久,他喃喃道:“贺子达这回也在劫难逃。”
楚风屏惊问:“怎么?!”
警备区党委会。
政委发言:“刚才贺子达同志已做了检讨,同志们还有什么说的?”
没人出声。
政委:“现在宣读军区命令。命令!”所有人“霍”地起立。
“军区政字一○八号,鉴于江海警备区司令员贺子达私藏战利品勃朗宁手枪一支,子弹一发,并管教子女不严,致使其子开枪行凶,在友军及地方造成极恶劣影响,经研究决定,给予如下处分:一,党内记大过一次;二,撤销警备区司令员职务,降职为副司令员;三,由行政八级降为行政九级。”
贺子达蹙了蹙眉。
会后,会议室只剩下贺子达与政委两人。政委问道:“老贺,对于处分,你还有什么意见吗?”贺子达不高兴地说道:“比我在朝鲜的那次贻误军机处分得还重,真是不打仗了,不必对我们这种军头武夫讲什么客气了。”
政委笑笑,说:“正是因为不打仗了,军队只有靠平时严明的军纪,良好的公众形象来赢得民心,而这方面,我们的子女的确大成问题哟。十几年前他们还小,现在他们大了,在社会上自成体系,处处横着膀子走路。就说我那个老三吧,上周把个马蜂窝塞在班主任的抽屉里,蜇得老师三天没上成课。人家找上门来,不是骂我,是骂警备区养了一群衙内、恶少。老贺,上面杀你这只鸡,也是给我们这群猴看啊。”
贺子达:“政委,对军区的处分我表示接受。但我有一个请求。”
政委:“你说。”
“把那支手枪还给我。”
政委怔住了。
贺子达:“你恐怕听说过,这支枪是我当年送给杨仪的,这也是她留下的唯一遗物。”
政委沉吟着,从抽屉里取出那支小手枪,摆弄一阵:“好,我做主了,还给你!反正这枪只能装填一发子弹,已经没用了。”说完递给贺子达。
“多谢了!”贺子达接过枪,塞进口袋,大步跨出门去。
贺家,晚饭时分。贺子达取出一瓶白酒,倒在两只碗里。他端起一只,“咕咕咚咚”,一饮而尽。谢石榴看看他,端起另一只,也一饮而尽。贺子达又取出一瓶,被谢一把抢下。贺再取出一瓶,走出饭厅。
深夜。谢石榴走进贺子达的房间。贺歪躺在床上,床下扔着空酒瓶。谢石榴脱了他的鞋,把他扶正,盖好被了,又看了一会儿,才走出门去。
谢石榴回到自己的小屋,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床边,掀起褥子,又掀起床板——
床板背面的角上,插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谢石榴取下信,坐在床上,从信封中倒出一张三寸的照片,默默看着。照片上:石娥抱着一个女婴。还有文字:谢盼盼百日纪念。
谢石榴用指尖轻轻抚着照片上的女婴。
海南岛农场。
已经十三岁的盼盼发着疟疾,高热不止。石娥焦急不安。
那个单恋石娥很久的男人在旁边说着:“盼盼得的是疟疾,咱们农场又没什么好药,快把她送到大陆去看看吧。”石娥摇头。男人又说:“你哥不是在江海市警备区吗?那儿肯定有办法。”石娥迟疑一阵,坚定地说:“不,不去!”
男人:“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不愿见你哥哥。”
石娥不语,想去倒水。突然,她自己也踉跄了一下,欲倒。男人扶住她:“好烫,弄不好你也被传染了!别犹犹豫豫的了。”男人扶石娥躺在床上。石娥推着男人:“你快离开我家,人家要说闲话的。”
男人:“那你们娘俩怎么办?”
石娥:“你快走!”
男人:“……石娥,全场的人都知道……我等了你那么多年……”
石娥:“你走吧。”
男人走出去后,石娥挣扎着爬起来,走到桌边,用钥匙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塑料皮的笔记本奖品。她把本子芯拽出来,从封面里取出一张发黄的旧报纸片——上面有一张多年以前登在报上的贺子达穿着军礼服的照片。石娥柔情绵绵地看着。
市建工地,正在休息。大碾子坐在犯人中间,也学着抽烟。
谢石榴走过来,一把揪下大碾子的烟,扔在地上:“跟我走!”走至一清静处,谢石榴道:“再这样下去,你要学坏的!”
大碾子:“我想回家。”
“小碾子,忍一忍,还有五个月呢。”
“爸爸为什么一次也不来看我?”
“他的脾气你清楚。”
“我给他丢了脸。”
谢石榴:“你知道吗?你这一枪,把他的司令帽子打飞了。”大碾子睁大眼睛。
“他昨夜喝了很多的酒……不了解当兵的人可能会笑话他,笑他官迷,丢了一级就像死了亲娘老子。可我替他伤心,我跟他一样难受……你知道那官衔是什么?是出生入死、身经百战的证明。当兵头上的乌纱帽和身上的伤疤是一码事,那不代表权力,不代表钱,代表的是他的战功,他的荣誉!你知道你一枪还把他的什么打掉了吗?你把他的威风打掉了一截!威风没有了,当兵的底气就没了。你要是再不学好,不是活活要你爸爸老命吗?!”
大碾子垂下头,狠狠揪住自己的头发。他突然抬头:“老号长,求求你,你一定要想办法把我弄出去,我要当兵!我要当兵!我要当个给爸爸长威风的兵!”
姜家客厅。姜佑生、楚风屏、谢石榴坐在一起。
谢石榴:“那伙犯人什么下三烂没有?为了小碾子不被传染,我们顾不得许多了,一定要弄他出来。”
姜佑生:“怎么弄?”
谢石榴:“反正是劳动改造,在部队找一个施工连队,把他送那儿去。我本来打算从警备区找,但还得为贺伢子避嫌,崽子,就在你们基地找个连队。”
姜佑生:“这……”
谢石榴:“怎么,你是不愿帮贺伢子的忙,还是不愿帮你儿子的忙?”
楚风屏:“佑生,这也没违反什么大原则,就这样吧。”
姜佑生沉吟一阵:“连队倒好找。问题是怎么把小碾子弄出来?去找那个公安局长求情?我说不出口。”
谢石榴:“我去。”
姜佑生、楚风屏:“……”
姜佑生:“老号长,你不是要劫狱吧?”
楚风屏:“千万使不得!”
谢石榴:“你们都想哪去!明天上午我把小碾子送来。”
中篇
10
第二天早上,谢石榴来到了公安局长办公室。
谢石榴故做严厉地说:“你们是怎么搞的!好几次我给贺解放送饭,都见他被打得半死,他判的是劳教,可不是死刑!你们负不负责任?!”
局长是个“笑脸佛”:“老号长,我认识您。您别生气,有话慢慢说。”
谢石榴:“少套近乎,你们把一个小孩子和那些社会渣滓放在一起,这是混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
“看守所就是这么个条件,总不能给他开个单间。”
“反正你们得想办法,绝不能让一个好人进,出的时候不是一个死人就是一个坏人。”
“那您说怎么办呢?老号长。”
“问我?你不是局长吗?”
“这不是请您帮着想想办法吗?”
谢石榴:“办法倒是有一个。”
局长:“您说,您说。”
谢石榴:“你把我也收进来,当伙夫也好,当监工也好,我负责管好贺解放。”
局长:“瞧您说的,医院有陪床、陪护的,没听说牢房还有陪蹲的。”
谢石榴:“你不让我蹲,我还蹲定了,看见没有?我连换洗衣服都带来了。”说着,谢举举手里的旅行袋。
局长:“老号长,您这可是将我的军。再想想,再想想还有什么办法?”
谢石榴看看火候差不多了,又道:“还有一个办法。再不行,你就通知牢里,给我挤块地方。”
“您说。”
谢石榴:“把贺解放送到部队的一个施工连队去,又有人看着,又有人教育,还照样劳动改造。”
局长故意盯着谢石榴,足有好几秒钟,然后不阴不阳地说道:“好主意,送回他老子鼻子底下去?”
谢石榴:“你要觉得不合适,送到海军去嘛。”
局长笑笑,拍了一下桌子:“好吧,今天就拜托老号长把贺解放领走。同时请转告海军的同志,每天下午向看守所值班室报告一下情况就行了。”谢石榴没想到这么顺利,有些怀疑地看着局长。局长还是笑眯眯地:“您去领人吧,我打电话通知看守所。”
走至门口,局长拍拍谢石榴的肩,挤挤眼睛:“别人不信,我信,贺解放的枪口是故意抬高了那么一点点儿。贺子达那个火神爷,教子无方,带兵有术。”
公安局的车驶进海军大院。已有一名海军连长等在门口。连长对警察说:“我是工程连齐连长,已接到政治部通知,在此接收犯人。”
谢石榴和大碾子下车。齐连长疑惑:“不是说一个吗?”
谢石榴:“妈的,老子是送他的!”
齐连长在警察手中的本子上签了字。
警察:“人就交给你了。”二人互相敬礼。
警车走后,齐连长对大碾子说:“跟我走吧。”
谢石榴整了整大碾子的衣服:“去吧,好好劳动。以后我就不常来看你了,要不你永远长不大。”谢石榴把旅行袋递给大碾子,“拿着,这是你的换洗衣服,没事,不准回家。另外,我可能要去海南岛一趟,看看你石娥姑姑。”
“问石娥姑姑好,叫她有空到江海来……五个月后再来!”大碾子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齐连长走了。
姜佑生从门卫值班室里走了出来。他对谢石榴说道:“老号长,谢谢你。当年你从肃反委员会救了我,如今又从个大染缸里救了我儿子。”
“别谢我。谢你那个老部下、公安局长吧!那家伙有点儿怪头怪脑!”
谢石榴穿过马路。要进警备区大门时,他不由笑了。贺子达正正地立在大门中央。谢石榴走到贺身前,说道:“为什么不过去?你们呀,还真成了‘鸡狗对门,老死不相往来’了。”
贺子达:“多谢了,老号长,当年你从肃反委员会……”
谢石榴:“得得,一个腔调!说到底,你们俩还是一个林子里的鸟。”
谢石榴进大门时,哨兵非常尊敬地向他敬礼。谢石榴还礼。他边走,边继续说:“我怎么就调教出这么一对八哥……”
贺子达在后面跟着:“你是怎么把小碾子弄出来的?”
谢石榴走着,抚弄了一下假肢。他想了想,站住脚:“伢子,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要出去走几天。”
“去哪?”
“你还记得给我安这条假腿的博士大夫吧?”
“记得。”
“最近感觉有些毛病,想找他给看看。”
贺子达马上弯下腰去,提起谢石榴的裤腿,关切地问:“是腿有毛病?还是假腿有毛病?”
谢石榴挡住贺子达:“假腿,假腿。”
贺子达:“找个战士陪你去。”
谢石榴:“不用了。”
贺子达:“那,早去早回。”
“知道了。我明天走。你上班去吧。”谢石榴说完,先走了。
码头,大碾子跟水兵们掺在一起,在扛水泥。他干得很卖力气,只是不住地看着泊靠的军舰。两名军官路过,一人问齐连长:“他是谁呀?”
齐连长:“犯人。”
“犯人?!”
另一军官:“可不是犯人怎么的,他就是那天开枪打姜司令儿子的那位。齐连长,你怎么把犯人领到军事禁区里来了?!”
齐连长:“我奉的正是姜司令的指示。”
“什么?!”两位军官大惑不解。
海上,白鸥翻飞。海南岛,风光绮丽。
农场。石娥的小屋,灯光昏黄,温馨、恬静。谢石榴坐在床头,摸着盼盼的额头。石娥站在旁边。
谢石榴:“好些了吗?”
盼盼虚弱地:“大夫用了您带的药,好多了。”
谢石榴:“才打了一针,哪有那么灵。你睡吧。”
盼盼:“舅舅,您不会走吧?”
谢石榴:“不会,老百姓有句话是怎么说的?舅舅疼外甥,打断骨头连着筋。”
盼盼笑笑:“那您为什么到现在才来看我?”
谢石榴语塞。
石娥:“……舅舅的腿,不大方便……”
谢石榴:“盼盼,睡吧,睡吧。”
盼盼“嗯”了一声,闭上眼睹。
谢石榴放下蚊帐,轰轰蚊子,直到掖好还站着看了一会儿。石娥小声说:“哥,你也早些休息吧。”谢石榴朝门口挥挥手,示意出去说话。
月光,椰林。一切都显得那么宜人。
谢石榴坐在石凳上,掏出烟袋。石娥坐在一边,给谢点上。谢石榴端详着石娥。
石娥:“哥,你看什么呢?”
谢石榴伸手拈起石娥的一根头发:“……是月亮照的?还是一根白头发?”石娥把头靠在谢石榴的怀里:“是白头发吗?”谢石榴仔细看看:“是白头发。”石娥:“拔了吧。”
谢石榴“哎”了一声,拔去那根白发。谢又找了找,同时说:“石娥,你该早些来信,盼盼的病落下根,就不好了。”石娥点点头,趴在谢石榴的腿上。
谢石榴感慨道:“多好的孩子啊!当兵的人,心上都有块打仗磨出来的茧子,如果个个生养这样的一个小女娃子,茧子保证马上就软了,就掉了……”谢石榴抚着石娥的头发,又道,“妹子,苦了你了。”石娥感动,眼里水汪汪的。谢家兄妹一言不发地坐着、伏着。
良久,石娥轻声问道:“哥……”
“嗯?”
石娥:“小碾子好吗?”
“……还好。”
石娥:“……他呢?”
“……他也好。”
无语。
月光如水。谢家兄妹就那样久久地坐着、伏着……
天渐入深秋。贺子达拿着一件毛衣走出陆军大门,直奔海军。
过马路时,根儿与鹿儿迎面走来。在马路中间,贺子达与鹿儿擦肩而过,谁也没有任何反应。
码头的施工现场。贺子达看着大碾子光着膀子扛水泥,略略有些感动。大碾子看见父亲,扔下水泥跑过来:“爸爸……你总算,来了……”贺子达把毛衣递过去:“早晚天凉,穿上。看见那个司马童,先给人家鞠一躬,然后让人家打你两耳刮子。听清了吗?”
大碾子:“听清了。打三下都行,但是……”
“没有但是!其他是我和他老子的事。干活去吧,你挺卖力,不错!”贺子达说完转身便走。大碾子见贺子达走远,转身来到卡车前,把毛衣丢在一边的小柏树上,叫道:“来两袋!”
贺子达在码头上走着。他突然皱了一下眉。贺子达正好与姜佑生走了个对面。姜佑生手里也拿着一件毛衣。
两人走近,不约而同站住脚,互相看了一眼。贺子达冷冷地先开口:“我替我儿子,向你儿子赔个不是。”姜佑生听见“我儿子”的说法,显然不舒服,也板着脸说道:“小碾子其实是……其实是吓唬吓唬我儿子。”
贺子达道:“听着,姜佑生,我们俩的事还没完。特别是杨仪的事,我对小碾子都没讲过,你却对你的儿女胡说八道!”姜佑生语塞了一下,想解释,又放弃了。顿了一会儿,他说:“懒得解释。”
贺子达“哼”了一声。两人同时举步,昂然擦肩而过。长长的海岸码头上,两人的距离越来越大。
农场的椰林路上,石娥与盼盼送着谢石榴。
“别送了,盼盼的病刚好。”
“再走几步吧。”
盼盼问:“舅舅,您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谢石榴疼爱有加地:“你什么时候叫我来,我就什么时候来。”
盼盼又问:“我能去看您吗?”谢石榴愣了一下,看看石娥。石娥也看着他。谢石榴收回目光,对盼盼说道:“当然能。不过你不能一个人乱跑,要来,和你妈妈一起来。来之前,先给舅舅写封信。”
盼盼:“太好了,走的时候,我一定给您写信。”
石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前面路边,站着那个一直等待石娥的男人。谢石榴等看见他,放慢了脚步。谢石榴问石娥:“就是那个人?”石娥低声道:“是。”盼盼敏感地看着他们俩。
“你们站一站。”谢石榴说完就往前走。石娥急道:“哎,哥——”但已来不及了。谢石榴走到男人面前,上下简单看了一眼。男人十分局促。
谢石榴:“我叫谢石榴,是石娥的哥。”
男人:“听说你来了,想去看看,可……”
谢石榴:“这两天,我打听过你的情况,你这人很不错。”
男人欣喜,又有些紧张。
谢石榴:“如果你不嫌弃盼盼,我希望你和石娥能成。”
男人马上说:“我非常非常喜欢盼盼。”
谢石榴点点头。
石娥在远处急着叫:“哥——?”谢石榴回头看了一眼,又对男人道:“但我不包办。”
男人:“那当然,那当然。”
谢石榴再看看那男人,离开了。他走回石娥身边。石娥急得脸色通红,拉着谢石榴避开盼盼,埋怨道:“哥,瞧你,你去说了些什么?”
谢石榴:“我说,你们的事我不包办。”石娥跺了一下脚:“我和他什么都没有,你这样去说,不就等于包办吗?瞧你……”谢石榴有些沉沉地说:“石娥,哥不忍心让你再等,再盼啊……”
石娥:“哥,我过去说过的,我没有等什么,盼什么,有了盼盼,我已经满足了。”
谢石榴:“不用瞒我,盼盼为什么叫这个名?你还在想着他啊!”
石娥大胆地说道:“想想……就想想,也不行吗?”谢石榴一时无语,点点头,又摇摇头:“妹子,你孤身一人,叫我这当哥的……”石娥也动情地说:“哥……你自己多保重,照顾好小碾子……还有他。我和盼盼,会好好的……”
远处,盼盼看看那个男人,又看看回避她的石娥和谢石榴,有些不高兴地叫道:“妈——舅舅——你们说什么呢?!”
谢石榴和石娥相互深深地看看,朝盼盼走过去。
海轮远远地鸣笛。
峭壁上的树,在突如其来的风中摇晃着……
晚,贺家。
贺子达的桌子上摊着一张《人民日报》,上面有一篇“再评海瑞罢官”的文章。贺子达气哼哼地在屋里踱着。
谢石榴走过去,看看:“不就是说一出戏吗?你爱看人家不爱看,生什么气。”
贺子达:“老号长,不那么简单。这是又要整彭老总呢!”
谢石榴一惊:“彭老总不是五九年就罢官了吗?现在还往哪儿罢?再说要批评、要批判,直说不得了,干吗从一出戏又打穿插,又搞迂回的?”
贺子达:“这你就说对了,不会打仗,手又痒痒,打仗那一套就用到这上面来了。这一个个铅字就是那些烂秀才的兵呢!”
谢石榴:“不行,我得问问崽子,是不是这么回事!”
姜家,茶几上也是那张报纸。
姜佑生倒在沙发里,双目紧闭,双眉紧皱。楚风屏坐在另一张沙发里,拿过报纸再看:“这个姚文元是什么人?口气这么大?党报怎么能登这种东西,说是谈戏,尽是政治帽子。说是学术争鸣,又尽是小媳妇尖酸刻薄的骂街。老姜,你说说,咱们这个党有点儿什么事,干吗总从电影啊,小说啊,戏剧啊什么的下手?”姜佑生仍闭目不语。
楚风屏:“这一回的大风警报,怕有七八级。”
“可能十二级。”姜佑生闭着眼睛说道。
电话响起来。楚风屏欲接。姜佑生睁开眼睛:“可能是老号长打来的,就说我不在。你告诉他,把嘴管严点儿。”
楚风屏:“你为什么不直接跟老号长说?”
姜佑生:“这话实际是提醒贺子达的!”
楚风屏笑笑,接电话:“真的是你……没什么没什么……我们都在琢磨呢,老姜说请你告诉贺伢子,这种事别随便说话……再见老号长。”
姜佑生:“我没让你说是我叫他转告的。”
楚风屏笑:“差不多嘛。”
清晨,朝阳出海,万顷碎金。军港,战舰如阵,桅杆如林。
老号长爬上一座小山,吹号。接着,陆军号兵吹响了号,海军号兵也开始吹。大碾子和班里的战士一同跃起,迅速整理内务,被子拍得十分地道,也如豆腐块一般。不过别人的是灰色的,他的是红色的。大碾子穿的是贺子达的黄军装,出操,跑步,排在末尾,动作十分规范,但颜色极其扎眼。姜佑生在码头远远地看着。
报完数,班长讲解要领:“立正的要领是,两眼平视,下颌收拢,上体正直,挺胸吸腹,膝关节要绷紧,双手贴于裤缝,脚跟靠拢,脚尖成六十度。听懂了吗?”
大碾子突然在队列里高喊:“报告!”
班长:“九号,哪没听懂?”
大碾子大声道:“刚才你说错了,不是双手贴于裤缝,而是双手中指贴于裤缝!”班长十分难堪:“这是一样的!”
大碾子:“不一样,整个手都可以贴于裤缝的话,那裤缝最少得有十公分以上!”兵们“哧哧”直笑。
“笑什么?!”班长吼道,“九号向前五步一走!”“向右转!”“向前三步——走!”“向右转!”
接着,班长又下达了一串口令,故意收拾大碾子:“卧倒!”“起立!”“卧倒!”“起立!”“向左——转!”“跑步——走!”“立定!”“向后——转!”“齐步——走!”“立定!”
大碾子做得无可挑剔。班长有些恼火,又下达了两个口令:“向后——转!正步——走!”大碾子在码头上向前走着……前面是大海。但班长一直没下达“立定”的口令。
兵们瞪大了双眼。大碾子毫不犹豫地走着……“扑通!”“站住!”在大碾子临掉下去的一瞬,班长急喊一声,接着赶紧跑过去,跳下海。但这位班长不会游泳,被海水呛了两口,倒是大碾子拖着他游到有台阶的地方,给架了上来。
班长垂头丧气:“……贺解放,我这班长让给你干得了。”大碾子鄙夷地一笑:“我何止是想当个小班长!”
远处,姜佑生笑笑,走开。
一战士问道:“贺解放,你早就刑满释放了,还泡在这里干什么?”
大碾子:“学校把我开除了,在家待着还不如在这儿待着。”
战士:“那你正式入伍算了。”
大碾子:“不是还有两个月才招兵吗?”
宿舍,大碾子擦着身上的水。姜佑生走进来。他先看了看床铺,指着大碾子的被子:“这酱豆腐是你的?”大碾子不友好地应道:“我这是酱豆腐,那其他的就是臭豆腐了。”
姜佑生:“你见了我,应当立正、敬礼,喊报告词。”
大碾子:“你是让我光着膀子敬礼?”
“好厉害的嘴。”姜佑生把一套自己的,没有帽徽、领章的军装递给大碾子,“拿着。”
大碾子:“不要。”
姜佑生:“为什么?”
大碾子:“要穿穿我爸爸的!”
姜佑生被呛了一下,有些不快:“你现在在我的手下当兵,得穿海军军服!”
大碾子:“穿你的衣服,我爸爸得抽掉我一层皮。”
姜佑生无语,欲走。
大碾子:“不过,你要同意让我上军舰或潜水艇当兵,我宁可脱层皮。”
姜佑生有些故意:“小碾子,如果陆军和海军同时招兵,你干哪一个?”
大碾子毫不犹豫:“海军!”
姜佑生一喜:“为什么?”
大碾子:“将近一年,你所有舰船的所有战位,差不多我都摸熟了。”
“好大口气!”姜佑生把军服丢给大碾子,“两个月后让你出海!”
贺子达写完了一封信,装进信封。然后在信封上写着“中央军委收”。他揣着信走出家。
贺在邮局亲自寄走了这封信,还问了人家一句“保险吗?”被女工作人员狠狠翻了一眼。
贺子达又去一家土杂商店,买了草帽、铁锹、锄头等农具。他扛着这一大堆走进警备区大院门口。哨兵冲他敬礼,他腾不出手,说道:“欠你一个还礼。”
姜家、卧室里,姜佑生坐在桌前。他也刚写完一封信,似乎斟酌着什么,手指在信封上敲着。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他拉开公文包,把信放了进去。
楚风屏走进门,边擦汗边说:“佑生,下个星期我要出趟差,路过田大年家,想去看看。”
姜佑生:“好啊。”
楚风屏:“你让一让,我给他们写封信。”
姜佑生站起身:“依我看,最好不要写。”
楚风屏:“为什么?”
姜佑生开玩笑:“田嫂如果提前知道,弄不好把大碾子也藏起来,不让你见。”两人笑起来。
贺子达在院子里挖着地,显得十分笨拙。谢石榴看着奇怪。贺子达:“你说我还种得了地吗?”
谢石榴:“怎么,你把那封信发走了?”
“发了,挂号。”
谢石榴:“让我来试。”谢更显笨拙。门口警卫员笑了。
贺子达:“过来过来,教一教。”
警卫过来,干得十分在行。贺子达取出十几个小包:“你说这个节气种什么合适?”
警卫:“那得看在哪种,种什么了。”
贺子达想想,看着谢石榴:“是啊,咱们是去湖南,还是江西?”
谢石榴:“反正咱俩都没窝,哪都行啊。”
“来来来,现在就定一下。”贺子达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正面是湖南,背面是江西。你资格老,你扔。”
谢石榴:“你官大,你扔。”
贺子达:“现在还讲什么官不官的,你扔。”
谢石榴接过硬币使劲一扔,居然落到树上鸟窝里去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叫道:“去鸟窝!”哈哈大笑。
谢石榴笑毕,正色道:“舍不得这蹲了大半辈子的营盘啊!不过真到那一步,也认了。伢子,送小碾子当兵吧,你有个接班的,我的大刀、军号也有个继承人。”
贺子达:“早想好了。到时候看咱们的老部队在哪个地区招兵,把他送去就行了。”
谢石榴:“抓紧训练吧!”
两人各抄了一件农具干起来。
田野。
小碾子在挥锄开荒。他已经成了个真正的庄稼汉。大块大块的土翻着,大块大块的石头被刨出来,丢下山坡。
黑枣儿姑娘提着一罐水走到地头:“碾子哥,喝口水吧。”小碾子喝着水,黑枣儿帮补小褂。
枣儿:“大碾子,自己开地,弄不好要挨斗的。”
小碾子:“爹病了两年了,再不开点儿小片荒,口粮更不够吃。”
枣儿:“难道你打算一辈了在土坷垃里刨食吃?”
小碾子:“咱们庄稼人还能怎么办?”
枣儿:“你爹你娘不是认识一个当大官的吗?你家还拿你的命救了那家儿的命,去找他们呀,让他们在城里给找个活干。要不留在他们手下当兵也行。”
小碾子:“我不去,咱手掌的茧子厚,脸皮可不厚。”
枣儿仰着脸看着天边,感叹:“现在他们的儿在干什么呢?恐怕上大学了。唉——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
小碾子:“你要是嫌我,你就去找那个小碾子,嫁他好了。”
枣儿捶打小碾子:“你坏你坏……”
“碾子——”田妻远远地叫着,提着饭罐走来。田大年拄着拐,咳着在后面跟着。
地头,田妻道:“黑枣儿姑娘,你也吃吧。刚才你们闹什么呢?”
枣儿:“他说怪话,说,说叫我嫁给那个小碾子……”
田妻看看大年,意味深长地说:“我看你肯定是要嫁给小碾子的。”
“大娘——”不知其意的枣儿羞赧地道,“除非这个大碾子是小碾子!”
田妻、大年相视苦笑。
小碾子啃着玉米面饼,问道:“爹,您不躺着,跑地里来干啥?”大年取出一封信:“好像是姜家的信,你多少认了三年字,给念念。”小碾子看着,磕磕巴巴地念:“大年、田嫂,你们好,我是……什么风什么,最近出差,路过你们那儿,可能会看望你们……”
田妻吃惊地说:“楚大姐要来?”
大年:“好啊好啊!”
田妻:“好什么?这回咱把小碾子也给她藏起来!”
黑枣儿:“是大碾子!瞧你们,大碾子、小碾子,总弄得颠三倒四的。”田妻、大年又相视苦笑。
信中有大碾子在海军码头上的一张照片。四个人抢着看。尤其田妻与大年,抓在手里直抖……
枣儿对小碾子耳语:“我怎么看这个小碾子像你爹?”小碾子憨厚地笑笑,又去刨地。
码头上,坐着大碾子和舒乔。
乔乔:“小碾子,听我爸爸说,你决定当海军?”
大碾子:“是。”
乔乔:“正好,咱们两家各出了一个叛徒。”
大碾子很敏感,充满敌意地问:“你说谁?!”
乔乔忙道:“别误会,我说的是你。我是说我向着你们陆军,你却要当海军。”
大碾子沉了一会儿,道:“还不知我爸爸同意不同意呢?”
“唉——”乔乔叹息一声,“老头子们打架,咱们跟着倒霉。将来咱们俩要那样的话,你爸爸还不得当王母娘娘。”
“乔乔,别说我爸爸坏话。”大碾子制止道,“其实我特佩服他,而且我爸爸比你爸爸更像个司令。”
乔乔不爱听:“得了吧你!”
大碾子:“你爸爸在我面前总是黏黏糊糊的,像个好政委。”
“他那是喜欢你。知道吗?我妈更喜欢你!我偷看过她的抽屉,尽是你的照片。”
“是吗?”大碾子想了想,道,“这也不奇怪,我是他们送给老乡,又从老乡家找回来的嘛。”
乔乔:“去我家玩玩吧。”
大碾子:“不去。我怕司马童的醋味熏着我。”
“怕什么,大不了你们再打一架。瞧你现在这身疙瘩肉,他更打不过你了。走吧,他忙着复习考大学呢。再说我爸爸的书架上尽是海军的书,你不去挑两本?”
大碾子想想,站起来,拍拍屁股:“走!我先去跟班长请个假。”
姜家。金达莱在楼顶阳台上画海景,看见舒乔带着大碾子走来,扔下笔,跑回房间。丁丁正对着墙壁挥舞乒乓球拍。
金达莱:“丁丁,乔乔领着那个陆军的头子往咱们家来了。”
“是吗!”丁丁忙拉着金达莱撞开司马童的房门,司马童正趴在桌上念外语。“童童,乔乔领着贺解放来了!”
司马童摔下书,“霍”地站起……
大碾子推门走进,一把支在门上的扫帚先掉到他头上,接着他就愣住了:前方数步处,司马童举着一支汽枪瞄准着他。丁丁与金达莱一边一个,一人提着把菜刀,一人拿着炒菜铲子……
乔乔被堵在门外,大叫:“你们干什么?!这是我的客人!妈——爸爸——”
大碾子喝道:“别叫!”然后转头说道,“正好,我爸爸说,见到你,让你打我几下,这样也行。”大碾子从容地把上衣扣子解开,敞开胸腩,迎着司马童走,一直走到顶住枪口。司马童的手指缓缓扣动扳机……大碾子的脸有些颤……司马童的手指……“啪”的一声响:并没子弹。
司马童收了枪,回自己房去了。
“有种!”吴丁说了一声,指着一张木椅,“请坐吧。”大碾子坐上去,摔了个仰面朝天,凳子腿是坏的。
丁丁:“我忘了,那凳子有毛病。”
乔乔:“你们还有什么名堂,给我滚!”
“又吵什么呢?”楚风屏从楼上走下来。丁丁、金达莱赶紧拿着她们的武器奔进厨房。
“是小碾子!”楚风屏大喜,跑下来,抓住大碾子的胳膊。
大碾子:“阿姨,你好。”
楚风屏:“快坐快坐……是谁在厨房呢?丁丁吗?给沏杯茶来。”
厨房里,水倒好后,丁丁往茶杯大把抓盐,金达莱往里使劲倒醋。
金达莱:“来——啦!”
大碾子接过。楚风屏催道:“喝吧喝吧。”大碾子喝了一口,眉头紧蹙。
楚风屏问:“怎么,茶叶放多了,有点儿苦?”丁丁、金达莱躲在楚风屏身后窃笑。大碾子看着那两个恶作剧专家,十分恼火。
丁丁:“不是想当海军吗?海水可比这苦多了!”
大碾子一横心,举杯、仰脖,大口吞咽。吴丁急了,大叫:“别!别!那里还有敌敌畏呢!”但大碾子已经喝光了。楚风屏大怒,站起来喝道:“什么!你们放了什么?!”丁丁、金达莱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