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屏喝道:“快说!是不是真的放了敌敌畏?!”金达莱害怕了:“就放了两滴,主要是盐和醋……”楚风屏气得语讷:“你,你们这两个……”
舒乔扑过去,狠狠拧住丁丁和金达莱的耳朵,把她们的脑袋朝一起撞:“叫你们坏!叫你们坏!”
“别吵!”楚风屏已抓起电话,“快接卫生队,……我是姜司令员家,我有个孩子喝了……”大碾子用手压住了电话舌簧。
楚风屏:“小碾子……”
大碾子:“没关系的,小时候有一次爸爸打我,我喝过小半瓶也没事。”
金达莱笑:“陆军的地老鼠已有抗药性了。”吴丁阴阳怪气地:“你们家自杀有传统,有经验。”
“住口!”楚风屏大怒,“太不像话了!丁丁,你今天晚上别睡觉,我要找你谈话!妈妈明天就要出差了,看看你们几个,外面打仗,家里打仗,男的打,女的也打,一个个都是小战争贩子!说起来,今年乔乔十八,丁丁十七,搁解放前,你们弄不好都当妈了……”
金达莱插话:“那我呢?”
楚风屏:“你呀,十二岁,早成童养媳了。”
金达莱:“那不可能,我怎么可能让童童养着当媳妇,丁丁喜欢他。”
丁丁急了:“胡说,童童喜欢乔乔。”丁丁扑向金达莱。金达莱躲着:“所以你晚上才总叹气……”
客厅又打作一闭。舒乔一边扒柚子,一边起哄:“打,打得好!”楚风屏无奈地说:“小碾子,跟我上楼,我这支娘子军算是没救了。”
楼上起居室里,姜佑生正在打电话:“老首长,我给你写了一封信,一封很重要的信,请你看看,看转到哪儿合适……小碾子?你坐,你坐一会儿……哦,我跟儿子说话,北京最近有什么新闻吗?……”
大碾子愣了一下。楚风屏赶紧给他拿糖吃。大碾子观察书架里的书。
楚风屏说着:“小碾子,出差途中,我要去看看那个大碾子,你有什么东西要带给他吗?”“是吗……他为我差点儿送命,我得好好想想带什么。”大碾子突然被姜佑生的电话吸引了。
“我们大后天要搞一次联合舰队演习,导弹、鱼雷都真干。航空兵也参加,规模空前呀,欢迎老首长来观摩……好,到时再说。”说完,姜佑生放下电话。
大碾子看看姜:“你刚才说谁是你儿子?!”
姜佑生一怔,马上装傻:“我说了吗?我说了吗?”他故意朝着楚风屏。
楚风屏:“你说了。反正咱们家的特色,老战友的孩子都是你的儿子、女儿。”
“对对对……”姜佑生对楚风屏的急智算是佩服到家了。
大碾子又问:“姜司令,刚才你说什么演习?”
姜佑生:“小孩子,不该打听的别打听,演习的预备号令刚传达到支队。”
大碾子的眸子里闪闪发亮,他似乎在打什么主意。
中篇
11
贺家,大碾子走进院门前脱下海军军装,裹着一摞书抱在怀里。
贺子达与谢石榴仅穿了一条裤衩,甚光着脚在“种地”。大碾子本想快步溜进楼去,快走几步停住,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两个人。贺子达也发现了大碾子的灰裤子和手里的灰军装,问道:“我不给了你好几套军装吗?”
大碾子:“那,那也得整齐划一呀。”
贺子达走过去,抓住军装一抖,大碾子的书随之撤了一地。贺子达见军装是四个兜的,喝问:“四个兜,那个人给你的?”大碾子畏惧地点点头。贺子达把衣服扔还给大碾子,捡起两本书,一本《世界海军史》,一本《海军元帅威尔逊》。又捡起一本,书名干脆就叫《小伙子,当海军去!》。
“看这些东西干什么?我的书架上不是也有书吗?”
大碾子嗫嚅道:“你那儿除了《三国演义》,就是《水浒》,还大多是小人书。”
贺子达有些尴尬:“那是过去,现在也有大部头。”
大碾子不屑地:“算了吧,陆军那一套我早懂了,什么围城打援、穿插迂回;分割包围,各个击破:集中优势兵力,与其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还有,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街头上的小流氓都会这一套……”
“放屁!”贺子达又难堪又冒火,“你知道吗,就这一套我们把八百万的国民党打台湾去了!”
大碾子:“因为没有海军,所以你们看着台湾干着急。”
“小兔崽子……你,你给我准备好!”贺子达把书摔在地上,又准备施用“家法”。
谢石榴:“伢子,算了,小碾子这回又没说错什么,金门大败,还不就是因为没有海军。小碾子,赶快回屋去。”
大碾子捡起书,嘟嚷着“大陆军主义”走进楼去。
贺子达意气难平,转向谢石榴:“老号长,都怨你,偏要把他送到海军连队去,你看看,一年工夫,就跟咱‘你们、我们’的了!”
谢石榴笑笑说:“反正都在解放军序列,当什么兵不一样?”
“不一样!他姜佑生就给我剩了这么一个儿子,现在又要把他给招回去了!”
谢石榴严肃地:“贺伢子,这可是孩子自己选择的,你要有本事把他拉回来当步兵,我想崽子也不会用缆绳把他拴在军舰上。”
“我,我一定要把他弄回来!”贺子达怒气冲冲地进楼。谢石榴在身后喊道:“不许动武!”
贺走进自己的房间,先看书架,那里确实有好几排小人书,他把这些书捧出来,顺窗户扔了出去。来来回回踱了几步,他脸上一喜,抓起电话:“要弹药库……王主任吗?我贺子达!最近有没有过期弹药要销毁……什么时候……提前到大后天,这两天不行,我要下部队,子弹统统给我留着!”挂上电话,他兴奋地走出去。
大碾子躺在床上看书。贺子达走进来,坐在床边。他的脾气竟然出奇的好,带着诱惑的语调问:“小碾子,想不想放枪?”大碾子眼不离书:“无所谓,有炮放,倒可以考虑。”贺子达很扫兴,但还是极力怂恿:“冲锋枪、轻机枪、重机枪,随你打,还有四零火箭筒!”大碾子抬起眼皮:“有火箭筒?”
贺子达:“当然!大后天上午八点,我在大门口等你。”
夏初的田野。乡下,村口。楚风屏正巧向黑枣姑娘打听:“请问姑娘,田大年同志住哪?”枣儿马上猜出来人:“您是从江海市来的?”
楚风屏:“对呀,你怎么知道?”枣儿忘了答,只顾好奇地打量楚风屏的脸。
“请问……”
枣儿突然醒悟:“噢——我带您去。”
走进田家院门,推着碾子的田妻愣怔一下,马上拍打着手上的面粉,叫道:“楚大姐!真是说到就到了!”楚风屏抓住田妻的手:“哟,田嫂,你可见老啦。”
田妻:“咱哪像你们城里人,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的。”
屋里床上,田大年强撑着下床:“是楚同志来了吗?”
楚风屏进门:“大年,你这是怎么了?”
大年:“狗日的还乡团,那一枪打的,十几年不怎么的,这两年突然不行了。”
“躺下躺下。”楚风屏催着,“你们也不说一声。你这是为小碾子才受的伤,怎么也该住到我家去治一治。说定了啊,等我开完会,一定来接你,咱们一块儿走。”
“……楚同志,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本乡热土的,我还怕把骨头扔在外头。”
楚风屏:“那,这样吧,我带你住县医院去,医药费你们别担心。”
田妻叹了一口气:“唉——”
“就这么说定了!”楚风屏在屋里看了一圈,“大碾子呢?”
田妻道:“他呀,前两日上公社水库工地去了,这一去怕是要十天半个月。”
黑枣儿姑娘在门口插话:“没有那么久,说不定后天就回来了。”田妻剜了枣儿一眼,介绍:“枣儿,快过来认认你楚姨。楚大姐,这是碾子那没过门的媳妇,叫黑枣儿。”枣儿羞涩地叫人:“楚姨。”楚风屏端详了一阵,戏称:“名副其实,黑是黑点儿,可长得真甜。”
众人笑起来。
楚风屏发现墙上有一个很土的木镜框,走过去看。那里面夹的全是大碾子各个时期的照片。
“都是我寄来的。”楚风屏认真看着,突然,她转脸对照着大年和田嫂……大年怕看出了什么破绽,忙催促道:“碾子他娘,还不快去弄饭。田妻跟着说:“人们都说,这孩子小时吃谁的奶就像谁,大碾子、小碾子一个怀里整整吃了我两年呢。”
楚风屏笑笑,点头。枣儿又插嘴:“其实,我觉得大碾子哥倒有些……”田妻立即打断:“枣儿,烧水去,把前日备下的那只鸡杀了。”枣儿“哎”了一声,忙活去了。田妻尴尬地笑笑:“这闺女哪都好,就是太爱说话。”
楚风屏微笑道:“她是想说大碾子有些像我是不是?他可是只吃了我一回奶,我有那么厉害吗?啊?哈哈哈……”楚风屏大笑着,并没往心里去。大年、田妻赔着干笑。
楚风屏:“后天……我是来不及了,水库远吗?”
田妻:“哟,挺老远的。”
枣儿又伸进头来:“不远,满打满算二十里路,楚姨您要去,我带路。”
楚风屏:“好!田嫂,我今天在你这麻烦一夜,明天让枣儿带我去工地。小碾子听说我来,非要我把一样东西亲自交到大碾子手里,说是以示他们的生死之交。”
大年:“那……也好也好。”
田妻:“屋子,脏得很,这就,委屈你了……这样吧,明儿枣儿就不去了,我陪大姐去。”
枣儿:“大叔身子不舒服,您照顾大叔,还是我去吧。”
田妻:“不成不成……他楚姨那么远地来,我怎么也得陪着……说说话什么的,是不是。”
大年纯属不放心地:“那,我也去,我也去……”
枣儿走出门,觉得这三个人有些奇怪。她寻思着。这时,门外有个赶车老头路过。枣儿追到院门,叫道:“赵大叔,您是去水库吗?”
老头:“是咧。”
枣儿:“大叔,您给大碾子梢个话,就说他城里的那个干部姨来了,想他,明天要去水库看他呢。”
“知道了。”长鞭脆响,马车远去了。
贺子达按时坐着车驶出陆军大门停下,他看看手表。
此时的军港码头上,一片紧张出航的气氛。几个油桶后面,大碾子在央求舒乔:“乔乔,帮我一次忙,这次机会难得,不看后悔莫及。”
乔乔:“所有的舰艇跳板上都有值更的。”
大碾子:“办法我不是告诉你了吗?”
乔乔:“能行吗?”
大碾子:“放心,当兵的,我了解。”
乔乔笑笑,娇嗲地说:“那你先亲我一下。”
“……好!”大碾子在乔乔的脸上草草亲了一下。
乔乔:“不行,没瞄准。”
大碾子:“哎呀,回来再补吧。”
舒乔笑笑,站起。她张望了一下舰艇情况,朝一艘艇员大多入舱的潜艇走过去。
“哎哟!”舒乔在值更不远处突然装作脚扭了,连连叫唤,“脚断了……哎哟……喂,帮个忙,打个电话……”值更犹豫了一阵,走过去察看。大碾子趁机从其背后溜上潜艇背部的厕所。
司令部。姜佑生命令:“起锚!”
随此号令,各类舰船有序离港。
舒乔目送潜艇迎着瑰丽的朝阳起航。
贺子达又看了看手表:已八点半钟。他火冒三丈,大步朝对面海军大门走。今日海军气氛非比寻常,加了四人岗。一军官拦住了贺子达:“对不起,请您去值班室登记。”
贺子达:“你不认识我吗?”
军官:“您是警备区副司令员。今天情况特殊,上级要求:任何无干人员需经请示司令部方可入内。”
贺子达忽然想起:“噢——今天你们演习……这个混小子!”他气哼哼地走回自己的车。司机乖巧地探问:“贺副司令,还去不去?”
“去!”
汽车启动,开得飞快。
海军编队庞大,蔚为壮观。
大碾子扒着厕所的门看着,兴奋不已:“真他妈的棒哎!”
潜艇指挥舱内。航海长:“报告艇长,已到达预定海区。”艇长:“保持航速,下潜二十米!”随之舵令重复:“保持航速,二十米下潜……”
大碾子惨了,从厕所窜出来,使劲捶打舱门:“开门!开门!上面有人!开门……”但潜艇很快下沉,将大碾子扔在海面上。他一面游泳一面朝远处的军舰挥臂高呼:“喂——这儿有人——”
处于山谷的弹药库。贺子达趴着抓着一挺重机枪朝对面土崖狂扫。他身边是十几箱子弹,十几支各式枪械,一个估计是主任的军官带着五六个兵在朝弹匣、弹链上压子弹,忙得满头大汗。
贺子达打完一链,又抱起一挺轻机枪,站着干。
一小兵咂舌低语:“副司令这是怎么啦?”
主任:“少废话,快压!”
贺子达满脸怒气、杀气地狂扫、宣泄。
海面上已开始实弹射击。巨大的浪柱一串串激起。
大碾子一边游一边欢叫:“打得好!打得好……”一炮打在附近,大碾子大叫:“别朝这儿打!救命啊——”
“叫你当海军!叫你当海军!”贺子达一边骂着,一边打得山谷硝烟弥漫。
警备区政委办公室。一个学生干部带着鹿儿等两男两女大学生,坐在政委对面。
学生干部:“这回又要麻烦政委了。”
政委:“哪儿的话,你们华夏理工大学年年新生入学,都要从我们警备区请个把人去讲讲传统,我们和你们学生会是老交情了。这几位同学,都是新生?”
“对,都是大一的代表。”
政委挨个看看,特别在鹿儿的脸上多看了两眼。他喜爱地说:“好啊,好啊,都是国家的金疙瘩哟!”
学生干部:“政委,要不,还是请老号长谢石榴吧。”
政委:“可以。不过要搬动他,还得贺副司令员,贺副司令今天不在。要不你们晚上直接去他家吧,你这个学生主席已经是熟门熟路了。到时候我再打个电话过去。”
学生干部:“那就谢谢政委了。”
政委站起来:“就这样。”他送到门口,一一握手道别。握到鹿儿时,不由得又多看了两眼。学生们出门后,政委想想,笑笑,又揉了揉眼睛,自语:“老喽,眼睛都花喽……”
夕阳在海平线上像一个颤悠悠的鹅蛋黄,缓缓降着……降着降着,突然被海嘬了一口,蛋黄在海面上洒出一片金红。
舒乔立在码头,看着舰队背着夕阳进港。那艘潜艇也靠了码头。艇员们一个一个钻出舱门,走下跳板……最终不见大碾子。
乔乔拉住艇长:“贺解放呢?”
艇长:“什么贺解放?”
乔乔:“他,他是偷着跑上去的,藏在那个厕所里……”
“什么?!”艇长大惊,“他是今天早上溜上去的?”
乔乔:“是!”
艇长吼起来:“胡来!不淹死也被炮打死了!”
艇长奔向附近值班室,抓起电话:“司令部值班室吗?我是二一三艇艇长欧之皓,据舒乔报告,今早有一人偷乘我艇出航,现已失踪!哎呀,舒乔就是那个什么‘海军之花’,姜司令的女儿!详细情况等我把她送去,问她吧!”
司令部作战室里,舒乔痛哭流涕。姜佑生举起巴掌欲扇,又放下来。他对参谋下达命令:“命令八六一、八六二两艘炮艇立即出航,主要在二一三艇下潜区域搜寻,并讲明今天的风向、海流。另外,报告市委及海南岛东海岸诸县领导,请求地方渔民协助。
参谋:“是!”
基地政委:“要不要通知贺子达副司令?”
姜佑生万分矛盾,犹豫再三,牙缝里迸出两字:“通知!”政委欲拿电话。“等等!”姜佑生喊道,“我来!”
贺家在吃晚饭,电话响起来。贺子达提起电话:“我贺子达。”
姜佑生有些气短:“你,来一趟。”
贺子达听出对方是谁:“是你?!什么事!”
姜佑生:“你马上来一趟。”
贺子达敏感:“小碾子出事了?!”
姜佑生:“你马上来。”随之放下电话。
贺子达把手里的碗狠狠摔碎在地上,狂暴地往外冲。谢石榴叫道:“等着,我也去!”
贺子达冲出警备区大门时,学生会主席与鹿儿等正走到大门边上。学生会主席刚要叫。谢石榴又冲了出来。学生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看着。
海军大门,哨兵欲拦,被贺子达推了个趔趄。谢石榴一瘸一跳地在后面跑。学生干部扶扶眼镜:“看来,今天是不行了,明天我自己来吧。”
鹿儿好奇地看看门对门的两个军队大院。
贺子达一阵风似的踏得楼梯“咚咚”响,冲进基地司令部大楼三楼,“咣”地一下推开作战室的门,凶神恶煞般地扫视所有海军军官,最后落在姜佑生的脸上。基地政委拦上来:“贺副司令,情况是这样的……”
贺子达挥臂一指姜佑生:“让他说!”
姜佑生面色痛苦。谢石榴这时气喘吁吁地撞进门来,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说:“伢子……崽子……慢慢……说,小碾子,他怎么了?”
姜佑生:“今早八点,他擅自藏上潜艇厕所,没被发觉,扔在演习海区了。”
沉默良久。贺子达咬着牙说道:“姜佑生啊姜佑生!”
姜佑生向谢石榴投着哀伤的目光:“老号长,你心里明白,现在我比谁都难受。”谢石榴低声对贺子达严厉地说道:“不要干扰崽子指挥,找人要紧!”
一参谋报告:“姜司令,大风、海浪警报,今夜十一时有七至八级东南风,二到三米海浪,并伴有中雨,估计明日凌晨还会加强,将超过我炮艇的抗风浪极限。”
姜佑生吼道:“命令八六一、八六二全力寻找,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吼完,他稍冷静了一下,“……你随时报告气象情况,大风达到九级时,命令炮艇返航……”
贺子达跌坐在椅子上。
夜黑,风大,浪高,雨猛。大碾子筋疲力竭,在波峰浪谷时隐时现……
贺子达、谢石榴顶风冒雨立在码火。姜佑生、乔乔、丁丁、金达莱,还有司马童也立于几步之外。
谢石榴向着黑黝黝的海怆然长呼:“小——碾——子——”贺子达的脸上不知是雨是泪。乔乔亦哭喊着:“贺——解——放——”姜佑生的脸上亦不知是泪是雨。
上午。依山而修的水库,还处在开山筑坝阶段。小碾子和几个农民点完炮,在指挥的哨音和吆喝下抓紧时间藏至安全处。
炮响。指挥数着:“四、五、六、七……怎么少一响?”
农民们探头张望。指挥观察一阵,骂道:“娘的腿!二蛋,你那儿有个哑的!怎球搞的?!”
三十岁出头的二蛋:“我明明都点了……”
指挥:“你给老子看看去!耽搁了水库筑坝,我扣你半年的工分!”
二蛋:“队长,我怕……崩死了,你留下那半年工分也没球用了。”
“你们快看!”一农民叫,“大碾子!”
小碾子冲进硝烟。
“这个憨驴!”指挥叫道,“大碾子,留神啊!”
小碾子奔至哑炮前,发现导火索是在靠近药孔处被一块小石头压住了,刚刚燃过去!他大惊,掉头就跑。炮响,浓烟四起,小碾子被吞没了。
此时,楚风屏与田妻说说笑笑地走在山野小路上。尽管田妻很不自然。
大海,风如刀,浪如柱。
大碾子被风浪卷至一处礁盘,一动不动地伏着,他浑身赤裸,一丝不挂,遍体伤口。低矮的礁盘浅浅地被海水覆盖着。
海军基地司令部作战室内,贺子达、谢石榴、姜佑生沉默地坐着。一参谋推进一辆餐车,轻声说:“请首长们用餐。”没有人动。
另一军官:“风力减至七级,是否将炮艇再派出去?”
姜佑生:“已经二十四小时了,这样的风浪他不可能还活在海面上。请示舰队,派出直升机搜寻附近岛屿。”
军官:“是!”
姜佑生:“另外,还有一些干出礁,也不要放过。”
军官:“这些干出礁,涨潮没,落潮出,高低不同,没有全部掌握。”
姜佑生:“知道多少查多少!”
军官:“是!”
谢石榴看着餐车:“一天一夜,小碾子粒米未进。”
贺子达站起来,极其疲惫地往外走。谢问:“你去哪?”
“回我的司令部……我权当这个儿子也没了。”贺衰弱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姜佑生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土造公路上,一辆马车迎着楚风屏与田妻奔过来。及至身边,赶车的指挥喊了声“吁”,勒住马:“大嫂,不好啦,碾子叫炮崩了!”
“啥?!”田嫂与楚风屏扑至车前。小碾子紧闭双目,满头满脸裹着纱布,被盖在一条床单下。
“碾子——碾子——”田妻哭叫。
“大碾子——大碾子——”楚风屏急呼一阵,问道,“你们这是朝哪送?”
“公社医院。”
“这儿不是离县里更近些吗?走!”楚风屏拉着田妻爬上马车。见车很颠,楚风屏把小碾子抱在怀里,叫道:“快!快!”
医院急诊部,一医生爱搭不理地问:“哪里的?”指挥急切地说道:“白云公社大田家生产队。我是队长,这孩子是替别人挨的炮,求求大夫,快救救他。”
医生剪着手指甲:“你懂不懂规矩?你们公社有医院,他们治不了再送这儿来,去去去。”楚风屏忍无可忍,过去夺下医生的指甲刀,扔在桌上:“你是什么医生?!这样危重的病人送来,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告诉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如果耽误了人命,我上法院告你!”
医生发蒙:“你,你是什么人?”楚风屏拉过田妻,说道:“这是伤者的亲妈,我是他干妈!我还是一个共产党员,我今天要看看你吃老百姓的饭,给不给老百姓干活!”
医生被镇住,揭开小碾子身上的床单,审视稍许,对护士道:“赶快处理一下,我去手术室先做准备,叫王大夫替我在这儿值班。”
礁盘。大碾子的手脚开始活动。他听到直升机的声音,翻过身仰面躺着,吃力地半抬起手欲呼救,但他一句话也喊不出来。因为礁盘潜在水里,直升机上的驾驶员什么也没看见,远去。大碾子半抬的手落下来,他大睁着绝望的眼睛,天空在他的眼里阵阵变花变黑……
手术室外,楚风屏、田妻、指挥焦急地等待着。田妻不断抹着眼泪。
护士从手术室走出来。三人扑过去:“怎么样?”
“还没脱离危险。”护士说完,匆匆离去。
田妻痛哭失声:“都怨我,本来这次没轮上碾子出工的,是我叫他去的……我好悔呀……”
楚风屏在一边劝:“田嫂,别急,别急……”
指挥:“唉——大碾子这孩子平时蔫了吧唧,可他是咱队的头一号好后生!”
无影灯下,手术紧张有序。医生满头大汗。
天色已黑。风浪已停。
大碾子仍伏在礁盘上。一只小螃蟹爬到他身上,他醒过来,振作振作精神,一把抓住螃蟹,野兽般地塞在嘴里,活活撕扯着……
一轮月亮渐渐探出乌云。贺子达仰在藤椅里,望着窗外的月亮。他的手里,攥着那把勃朗宁手枪。
指挥靠在椅子上睡着。楚风屏抱着田妻默默不语。手术室门洞开,平车推了出来,护士举着输液瓶。
楚风屏忙问:“怎么样?”
护士:“没问题了。”
众人如释重负。田妻扑到小碾子身前,叫道:“碾子……碾子……”
护丄:“他身体非常虚弱,请不要打搅他。你们明天……哦,今天下午再来探视吧。”
平车推走。指挥:“老天有眼,好人命大,那炮炸在碾子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换别人,十八条命也归西了。”
医生走出,众人齐声感谢。医生小声问指挥:“那个当干妈的到底是什么人?”指挥故作夸张,神秘地说:“可不得了,大官太太,和省长一般大!”
贺家,贺子达仍仰在藤椅里,望着窗外,天边已有一缕朝霞。他捏了捏额角,看看手里的勃朗宁手枪,起身走到打开的皮箱前,用绸子把枪与那个笔记本一起包好,放进去,锁好。他来到一楼,走进谢石榴的屋内。没有人。贺子达转身走到门口,问:“老号长呢?”
警卫:“他昨天晚上去海边,一直没有回来。”
“你们去一个人叫他回来休息。政委说,请他后天到华夏理工大学去做报告。另外,告诉他,这两天我到部队走走,不回家了。”贺子达说完,扣上军帽,走进晨光。
单人病房内,小碾子已经苏醒,整个脑袋被纱布裹得只剩眼睛和嘴有道缝。田妻给他喂着水。
楚风屏看看房间:“条件还不错。”
指挥:“还不是我把他们给吓唬的。”
楚风屏看看手表,坐在小碾子身旁,亲切地说道:“大碾子,我得赶火车去了,早日养好伤,农闲的时候,带着枣儿姑娘到我家去玩。”说着楚风屏从随身的小旅行袋中取出一把带鞘的匕首,“这是小碾子托我带给你的一把海军刀。他说他的命是你给他的,你就是他的救命恩人。”楚风屏抽出刀,刀上有干涸的血迹,“这上面有他的血,他说要和你比亲兄弟还亲。”
小碾子的眸子亮光闪闪,缠满绷带的胳膊缓缓移动,摸着那把匕首。
烈日当空。大碾子仰在海水与礁盘上,嘴唇干裂。
“我不能死,我不会死……我是贺子达的儿子……我是海军……”他喃喃着,自勉着,挣扎着站起来,扑倒,又站起来,又扑倒。
当他再站起来时,眼前出现了奇迹:氤氲中,不远的海面上似乎漂泊着一艘小型军用舰船。他惊喜地揉揉眼睛,陡然看清:那船船首印着国民党徽!
大碾子扑地卧倒。
海军会议室。
姜佑生发言:“这次演习,预定的各项目标都已达到,检验了工作,锻炼了部队。但同时也暴露了许多平时不够重视的问题。比如码头管理,岗哨值更,漏洞很多。这次的贺解放事件,我本人负有管理部队不力的领导贵任,也负有管教子女不严,造成事故的直接责任。我已向舰队首长呈送报告,请求处分,并请在座的同志们批评。”
沉默一阵,有一名军官发言:“贺解放本来是个犯人,由公安部门管制名正言顺,可是姜司令因为是老战友的儿子,便擅用职权,把贺解放弄到我们部队来,逃避法律,这种做法令人惊讶。其性质也是十分严重的。”
大碾子还在观察——那船上一直没有任何动静。大碾子好生奇怪,自语:“都睡觉了?连个值更的都没有?不可能……停船却没抛锚?”他又想了想,心一横又站起来,冲着船张扬喊叫:“喂——这有共产党,冲老子开炮啊!……”船依然没有动静。
大碾子大喜:“准是没拴好,被大风刮跑的,哈哈!……这是真的吗?是不是幻觉?!”大碾子突然不相信这奇迹,又是抽自己嘴巴,又是咬自己胳膊……当他确信这是事实了,扑通跪倒,泪流满面,仰天高呼:“贺——解——放——你是大海的儿子,海不杀你——”接着,扑向大海,向船游去。
会议室内的批评还在继续。
另一军官发言:“贺解放自视是高干子弟,不守军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在我基地所有的舰船、所有的战位,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境,摆弄各种机器、仪表、设施、军械,如同把玩自家玩具,对此,部队早有议论。但碍于姜司令的面子,未能大胆制止,终使养虎成患,酿成亡人事故,这个教训极为深刻。”
大碾子爬上船,先警惕地巡视了一番,果然证明了他的判断,船上无人。他跌跌撞撞地来到炊事舱,发现饼干、罐头、饮料、啤酒,还有滚得满地、到处是黄的鸡蛋……大碾子一通狼吞虎咽……
会议室。又一军官:“贺解放行凶,打的是姜司令的孩子,为何对于贺解放却如此姑息,令人不解。让一个未经正式入伍手续的孩子穿上军装,参加我海军正规连队的各种勤务,这更是破天荒之举。希望姜司令对此作出解释。”
吃饱喝足的大碾子走到“艇长室”,看见那张舒适的床,想走过去,但突然肚子一阵剧疼,呻吟着弯下腰去,挣扎到离床还有一步时,倒在了床边地板上。
会议室。政委:“我说两句吧。我是政委,对已发生的所有错误、事故都负有责任。但是,不能因为出了事,便全挑以往事情的负面讲话。贺解放是贺子达的儿子,是姜司令老战友的儿子,是姜司令那个关系有点儿莫名其妙的老战友的儿子,但贺解放自从经公安局准许,在我码头勤务连先是监督劳教,后来……啊,后来嘛,姑且叫军训吧,表现主流还是好的。齐连长就多次找过我,也找过你们嘛,要求将贺解放正式招收入伍,说放在他那儿当个排长都绰绰有余。难道说,齐连长是为了拍姜司令马屁,或是拍贺子达马屁吗?他半年前申请转业,并已批准,恐怕没有拍的必要吧?一个连长尚且慧眼识人,我们为什么要以偏概全呢?”
姜佑生:“感谢同志们的严厉批评,我全都接受。但想插一句,我是此次事件的直接造成者,请诸位针对我即可,不要再提及贺子达同志。”
一军官叹息一声,似在自语:“一个毛孩子,害苦了两个将军!”
日落,大碾子不知是昏迷,还是在沉睡……
中篇
12
海滩上,有一串长长的脚印和一个圆圆的拐杖印。
远处,谢石榴站在岸边,木雕似的凝立不动。他显得十分憔悴,又拄起了拐。
姜佑生沉重地走进家门。
吴丁走过来:“爸爸,乔乔还是不吃饭,已经两天多了。”姜佑生走入舒乔的房间,乔乔披头散发躺在床上,泪似流干,双目痴呆。司马童与金达莱陪在她身边。
“童童,你们先出去。”姜佑生在床前坐下,郑重地说道,“孩子,你已经大了,心里的事,我和你妈妈都知道,也都能理解。但你不能垮掉。你们六七岁时,我和你妈妈曾跟你们谈过一次话,告诉你们,你们的生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它还是两个已经为人民献身的好男人和好女人的。你已经到了用他们的生命,重新为人民效劳的时候了,要珍惜,要爱护,千万不能浪费,不能自毁……”
“爸爸——”乔乔扑到姜佑生的怀里。
楚风屏出差回到家。她进门后,见司马童、丁丁、金达莱在客厅沉着脸坐了一圈,一下便被家里的气氛弄呆了。姜佑生正好从乔乔门里出来,拉住楚风屏:“我们上楼去说。”
卧室。姜佑生凝重地说:“风屏,你千万千万要挺住……”
炮兵训练场。
贺子达面目严峻地在一些团级军官的陪同下观看操炮训练。几动作毕,团长操着浓重的山西口音自豪地说:“比大纲的优秀规定还快了十五秒!副司令,怎么样?”
贺子达不露声色地问:“这里面全是两年以上的老兵,新兵一个也没有,对不对?”团长面呈愧色:“……新兵全都帮老百姓割稻子去了。”贺子达依然声色平常:“是谁提前透露我今天要到炮团的?”
团长支吾:“这……这……”
贺子达突然低沉地喝道:“说!”
这时一随行参谋惶恐地站出来:“是饿(我)。”我贺子达讥讽道:“作训处李参谋,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是吧?听着,今天你就不要回警备区了,留在这个团,专门训练新兵,什么时候达到这个水平,什么时候回大院见你老婆!”
参谋哀求道:“贺副司令,我家属明天就要生孩子了……”贺子达一改往日的吼吼叫叫,只是阴沉沉地看着这个参谋。参谋只好蔫蔫地:“是。”贺子达“喂——”了一声。参谋不得不振作起来,重新朗声应答:“是!”
贺子达带随员离去。
炮团军官与李参谋议论:
团长:“陆军这一套,趁早别跟他耍小聪明。”
一军官:“不是听说他儿子最近死了吗?”
李参谋:“这两天他白天黑夜地转部队,几乎一个小时都没睡。”
团长:“他是用这种办法麻木自己呢……”
众军官感动地看着已远去的贺子达的背影。
姜家卧室。楚风屏已眼肿如桃。姜佑生痛苦至极,又旧病复发,噙着两粒泪珠,嗟叹不已:“报应,报应……唉,报应啊……”楚风屏也有些迷信了,哽咽着说:“真是的,小碾子怎么就这么多灾多难呢……”姜佑生哽咽难语:“我姜佑生,现在是有苦,说不出哇!”
楚风屏:“佑生,就不能再找找了吗?”
姜佑生悲怆地:“谁都知道我与贺子达、还有小碾子的关系,再动用装备大把大把地花国家的钱,我这个司令怎么下令?!……风屏,你休息一下,今晚我们俩到海边为小碾子……送行吧……呜……”姜佑生哭出一种令人心颤的声音。楚风屏更是号啕大哭。姜佑生哭中言道:“……贺,贺伢子那儿……你,你去一趟……说我姜佑生,对不住他!”
贺家院门口。
警卫对楚风屏说:“贺副司令不在家。”
“去哪了知道吗?”
警卫:“不知道。”
“我能等他一下吗?”
警卫:“不行,他不一定回来。”
楚风屏:“我找谢石榴。”
“他也不在。”
“他去哪了?”
警卫:“估计是海边。”
楚风屏想想,转身走了。
谢石榴仍立在崖边。楚风屏走过来,搀住谢的胳膊。谢石榴看了一眼楚,又望着海:“你当娘的能挺住,不容易。”
楚风屏抹着眼泪。谢石榴突然坚定地说道:“小碾子没有死。”楚风屏睁着泪眼看谢。
谢石榴:“我打了那么多年仗,死了那么多好兄弟,每仗之前,谁有些悬,我心里都会乱扑腾一阵……这回没有,到现在也没有。”
“……老号长,我们走吧,去找找贺伢子,你的崽子有话转告他……”
“怎么?”谢石榴有些惊恐,但马上自我安慰,“不,小碾子肯定没有死……肯定没有死……”楚风屏搀着谢石榴向回走。谢石榴不断嘟囔着:“他没有死……肯定没有死。”
步兵操场。一人全身护具,持木枪与四五个士兵拼刺。此人有点儿心狠手辣,往往一枪命中,能把当兵的刺出四五步仰倒。一支连队围坐成一圈,被这几乎真杀真斗的场面惊得鸦雀无声,张大嘴巴看得傻眼。
楚风屏:“那人是贺子达?”
谢石榴:“除了他还有谁?总是右虚左实,直朝人心口干,老一套。”
“好像过狠了点儿。”
“练兵嘛……不对头!”
最后一个兵已被刺得东倒西歪,连连后退,但那杀手仍穷追不舍,连续突刺,最后士兵被一脚踹得仰翻在地,杀手仍扑过去举枪如泰山压顶,欲下狠手!
“贺伢子!”谢石榴雷吼一声。杀手听到声音,愣了一下,冷静下来,摘掉护具,果然是满脸大汗的贺子达。贺伸手拉起那个兵,拱拱手,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小鬼,我杀晕了。”
连队骤然掌声如潮。那个兵惊魂甫定:“我的妈耶,差点儿要了我的命!”
三人来到一排坦克前坐在地上。楚风屏转达姜佑生的意思:“老姜他也很难过,他要我向你转达……很对不住你。”贺子达不语。楚风屏又说:“他是真心的。”贺子达依然不语。
谢石榴:“唉——伢子,你已是毒火攻心,敌友不分了。这辈子你大大小小已经吃过九个处分,其中两个都是因为战场上杀红了眼,人家缴了枪,你还杀了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