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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波 当前章节:155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贺子达不语。

楚风屏:“我和老姜结婚以来,从没见他哭过,今天他哭得让人心惊胆战。”贺子达还是不语。

楚风屏吼道:“贺子达,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只知道你痛苦,你知道别人痛得比你还深、还深得多吗?你只知道小碾子是你的孩子,其实……”楚风屏突然清醒,改口道,“其实他也是老姜千寻百觅从老乡家找回来的,是我看着他长大的!”

谢石榴:“伢子啊伢子,如果你还信得过我谢石榴,还拿我谢石榴当你的兄弟,而不是赖在你身边白吃白住的叫花子,你竖起耳朵,听我一句话:姜佑生、楚风屏,是你最亲不过的战友了!我还要说一句,你听着:即使小碾子有个三长两短,你贺子达,也不至于断子绝孙!”

大海。当年的谢石娥已经三十七岁,她头戴斗笠,身穿海南妇女常见的服装,摇着船橹,坚毅地眺望着前方。船上划桨的女儿谢盼盼,也已十四岁。

盼盼:“妈,农场的人昨天就不再找了,我们干吗还找?”

石娥:“那是一条人命啊!”

盼盼:“经过那么大的风浪,又过了三天了,除非是海龙王的儿子才会活着。”

石娥自语:“他不是龙王的儿子,但也差不多。”

石娥又语:“昨晚,我问了一个老渔工,他说演习海面的东南方向,有一块干出礁,长年没在海里,很少有人知道它。我们去那儿看看。”

石娥毫不动摇地摇着船,坚定不移地为贺子达寻找儿子。

一阵恶心,大碾子一下醒过来。他跌跌撞撞地扑出“艇长室”,趴到舷边大吐特吐。吐舒服了,他到炊事舱,漱了一下口,拿起一个面包,但他马上提醒自己:“不能再一下吃太多了。”他只咬了一口,就把面包放下了。

大碾子走到甲板上,挥拳弄脚,耍了一番,嘶哑地叫道:“这是我的船!是我贺解放的船!我就是船长!”他围着船跑着,撒着欢。

突然,他注意到“弹药库”三个字。打开铁门,里面是亮铮铮的炮弹。他的眼一亮!大碾子搬出一发炮弹,然后独自操炮,放了出去!他嘴里还乱喊着:“打台湾啦!解放台湾的战役开始啦!我一个人解放的……”

一连士兵,穿着衬衣,背手叉腿,在嚎唱《说打就打》。

贺子达光着脑袋,攥着两只拳头,“恶狠狠”地指挥着,两只眼睛凶光闪闪……士兵们深受感染,完全不是唱,纯粹在嚎!

远处,谢石榴、楚风屏默默地看着几乎疯狂的贺子达的背影。良久,楚风屏缓缓地说:“要不,把盼盼的事告诉他吧。”谢石榴满脸棱角,好一会儿才答:“小碾子没有死!就是死了,伢子、崽子,还有你,都该挺过去。战场上爬过来的,什么没有遇上过。如果现在丢了个儿子便挺不住了,就该扒掉这身皮!”

“……打它个样儿叫它看一看!杀——嘿!”

一遍唱完。贺子达高吼:“今天吃饭了没有?!”兵们喊:“吃了!”

贺子达:“干的稀的?!”

兵们:“干的!”

贺子达:“鸟!给我重来!两部轮唱。‘说打就打’,给我——唱!”

兵们吼声入云。

海水拍打船舷。鸥鸟叫着,飞着……

甲板上炮弹壳、高射机枪弹壳一片狼藉。大碾子累得躺在中间,如牛粗喘。突然,他叫道:“坏了,遇上海盗怎么办?国民党也会出来找船的!我怎么把弹药都干光了?蠢货!快逃吧!”

大碾子跳起来,奔下轮机舱,三摆弄两摆弄,居然把轮机发动了起来。他又奔进驾驶室操舵,看看罗盘,还拉了一下汽笛,乱呼舵令:“航向西北,右满舵,两进三,前进!”

这艘白捡来的船推波前进……

——此材料选自海军某基地类似奇遇

但是,船走了不远又停了。大碾子捶了一下舵轮,丧气地说:“一个人还是忙了操舵顾不上轮机!”他一屁股坐在舱门。

石娥的舢板向前划着。

盼盼:“妈,那边好像有艘军舰。”石娥也看见了:“可能也是找人的,走,过去问问。”舢板加速向大碾子的船靠过去。

盼盼忽然惊叫:“不好,妈,那是国民党的军舰!”石娥也看清了船首的国民党徽。“快走!”石娥迅速掉转船头。

舱门处的大碾子看见了舢板,跳起来高呼:“老乡——老乡——”隔得太远,加之石娥、盼盼头不回地拼命划船,没有听见。眼见舢板越来越远,大碾子奔进轮机舱,发动起来,再奔回舵舱,开船追赶。

盼盼:“妈,不好,追来啦!”

石娥:“快划!”

大船离小船越来越近。石娥停下榷,抱住女儿,悲壮地说道:“盼盼,只有一条路了,死也不能落在那些匪兵手里!”说着,抓起船舱里的一把砍刀。

“妈,我不怕死,你先砍我吧!”

大船越来越近。石娥双手颤抖,不忍下手。大船已靠近小船。石娥心一横,举起砍刀。盼盼闭上眼睛。

大碾子在舱里见此情景窜出舱门,大叫:“大嫂!我不是国民党!”石娥看去,手落了下来。盼盼回过头,又猛地转回身,双手捂脸:“流氓!”大碾子突然意识到他连裤衩也没有了,慌忙退进舱去。

大海,鸥鸟……

石娥、盼盼已在大碾子的船上。大碾子用一条床单围着下身,很像是缅甸筒裙。他极尽炊事舱所有,招待着客人。石娥疼爱地睁着一双母亲式的眼睛,注视着大碾子的一举一动。

盼盼边吃边问:“解放哥,你怎么掉到海里去的?”

大碾子:“别提了,我正蹲在潜艇的厕所里,谁知道……”

盼盼大惊:“啊?你是从茅坑漏进海里的?哈哈哈……”

大碾子:“你别笑,不是那么回拿,潜艇的厕所在背上,是供潜艇浮起后艇员们出来用的……”

盼盼:“那屎尿不都掉到艇里去了吗?”

大碾子:“那厕所没在潜艇背上凿窟窿……唉,跟你说不清楚,老百姓就是老百姓!”

盼盼:“你还不是老百姓?!通知上说了,‘有一青年学生贺解放,偷乘舰艇,自溺失踪。该学生为警备区副司令之子。’哼,副司令的儿子有什么了不起,好像不写上这句,我们就不救人似的。要不是我妈,冲这句话,我都懒得出来找你!找了三天哪!”

大碾子再次致谢:“再次谢谢大嫂,谢谢小妹妹。请问大嫂姓名。”

盼盼:“我妈叫……”

石娥拦住盼盼,说道:“这里的渔家有个规矩,常年在海上走,谁都有个遇风遇浪的时候,救人救船是理所当然的事,不兴留名留姓的。”

大碾子:“行,现在不说就不说,等到了大陆,从地方政府一查就知道了,吃,喝!”

石娥:“我们也累了,今夜休息一晚,明天再走。”

大碾子:“好。本船长非常荣幸地感谢某太太、某小姐来我船作客,干杯!”三人一齐笑起来。

月夜,海景极美。大碾子与盼盼并坐在甲板观景。大碾子总盯着盼盼的脸。盼盼不好意思,说道:“你总看我干什么?”

“你真像你妈,可你还像一个人,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石娥正在炊事舱刷碗。她停下手里的活,倾听两个孩子的谈话。

盼盼的声音:“还像我爸爸嘛!”

大碾子的声音:“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盼盼的声音:“听妈妈说,他是满天下舞枪弄刀的一个人,相貌堂堂,威风凛骧,就是脾气大。大得让人又怕又爱。不过,我没见过。妈说怀我的时候,爸爸就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一去没回头。”

大碾子的声音:“我知道了,你爸爸是个耍把式、卖艺的。”

“反正是个没良心的。”

“跑江湖的人,要么是侠义之士,早晚会回来找你们娘儿俩;要么是薄情小人,他呀,现在不定在什么地方又欺骗别的良家妇女呢。”

石娥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甲板上,大碾子说道:“跟你聊了这么半天,却不知你的姓名,真别扭。”

盼盼想想,悄悄说:“只告诉你我的名字吧,我叫盼盼。我估计,这意思是我妈还盼着我爸爸回家。”

大碾子老人似的叹息一句:“女人啊——”

盼盼:“解放哥,你可真命大福大,那么大的风浪没要了你的命,老天爷还送了你一条船!我白天还说过,除非你是龙王爷的儿子,淹不死。”

大碾子笑笑:“真还差不多。你还不知我小时候的事呢,还乡团差点儿把我扔水缸里。”

盼盼:“怎么回事?你快讲讲。”

大碾子:“我有点儿困了。这回到江海市,你和你妈一定要在我家住几天,到那时,我痛痛快快地给你讲个够!”

盼盼:“我们不去,越是大官的门,我们越不稀罕进。”

大碾子:“不去?我绑也要把你们绑去。说实在的,你真的像什么人,一见你,我就觉得我们有缘分!”

“瞧你……”盼盼捂脸。

大碾子急辩:“我可不是说那种缘分,我说的是那种……那种……比如兄妹……对,比如兄妹!”

夜深了,海平如镜,月圆如盘。小船拴在大船之尾,微微荡漾。

石娥先在“大副舱”给盼盼盖好被单,又来到“艇长室”。她坐在大碾子床头,慈爱地看着大碾子的脸。大碾子还没睡实,发现石娥坐在身边,半醒半睡地说:“……大嫂,还没睡?……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军对蒋军驾机、驾船的弃暗投明者……有重金奖励。这条炮艇,按赏格最少值……二十万两黄金,我一半,你一半……你也别打鱼了,带着盼盼好好过日子,别再等那个坏男人……”话没说完,大碾子彻底睡着了。

石娥开心地微笑着。她抚摸着大碾子的脸颊,轻声说道:“你长得不像他,禀性可和他一模一样。”

石娥故意轻声叫着:“小碾子,小碾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叫谢石娥,是你家老号长的亲妹子。你知道盼盼的爸爸是谁吗?他可不是耍把式、卖艺的,他是个恶鬼一样的人,是那种叫人又怕又爱的人……小碾子,你还记得小时候只有听石娥姑姑唱,你才睡得着吗?”

石娥轻吟着当年那首湖南民歌。歌声飘荡在月夜、海面。

渐渐地,天海似锦。

石娥醒来。她先推醒盼盼:“盼盼,我送你解放哥去大陆,你自己摇船回农场。”

盼盼不乐意:“不嘛,我也要去江海市玩玩。长这么大都没出过海南岛。解放哥对我那么好,他会带我到处逛逛的。反正农场的学校也不正规。”

“听话,好孩子,这离农场不算远,你两个小时就到家了。”

大碾子出现在门口:“大嫂,你干吗要让盼盼回去。”

石娥:“带着她不方便。”

大碾子:“奇怪,有什么不方便?”

石娥语塞了一下:“是这么回事,我们昨天出来一天,当晚又没回去,领导不知怎么着急呢,让盼盼赶紧回去报个信,要不又会有人出来找我们。”

“这……”

盼盼:“唉——只好这样了。解放哥,看来咱们兄妹只有一天的缘分。”

盼盼跳上小船,欲划走时,又想起什么大事似的认真问道:“哎,解放哥,忘了问你,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那潜水艇不浮上来的时候,当兵的在哪儿拉屎撒尿呢?”

石娥笑:“这孩子!”

大碾子:“等你将来到江海市,我带你到潜水艇自己看吧。”

盼盼:“那上面有女厕所吗?”

石娥嗔怒:“快走吧你!”

“再见,解放哥!”

“再见,盼盼!”

两船已远,两人还在挥臂惜别:“再见——解放哥——”“再见——盼盼妹妹——”

海鸥翩翩,一串串飞鱼欢快地射出海面。

那艘国民党炮艇劈波前进。石娥在底舱看守轮机,大碾子在驾驶室操舵。顺风顺水,船行如飞。

海岸,高崖。

谢石榴拄着拐不懈地向远方眺望着。

海基作战室。一军官向姜佑生报告:“报告司令员,观通站发现国民党军小型炮艇一艘向我驶来。”

姜佑生:“又是投诚的?向它发出信号,请它暂不入港,等候我接收人员。命令七四五驱逐舰起锚!”

“是!”

姜佑生:“还有,立即通报警备区,请他们的岸炮部队掌握情况。”

“是!”

警司作战室。一军官向贺子达报告:“贺副司令,海基司令部通报,有一艘国民党炮艇朝我军港方向驶来。”

贺子达:“知道了。将这个情况通知三号、四号炮连。”

军官:“是!”

高崖上,谢石榴也看见了印着国民党徽的那条船。凭直觉,谢石榴自语:“是国民党?还是小碾子?”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兴奋地瘸着往山下跑……

灯塔频频向大碾子发出灯语。

大碾子看懂:“让我停在外面?我好不容易回来了!我要直接进港。”他用一支拖把顶住舵轮,保持航向,然后奔至信号灯处,打出灯语。

海基作战室。军官报告:“姜司令,那艘炮艇不听劝告,继续朝我军港驶来。而且,它还使用我军三个月之前的过期灯语。”

姜佑生从皮椅上跃起:“它说什么?”

军官:“它说:海军司令返航了。”

姜佑生大惊大喜,狠捶了一下桌子:“这个狗小子!……赶快告诉贺子达、老号长,告诉楚风屏、乔乔,我们的狗小子回来啦!”

警司作战室。军官迷惑地说着:“贺副司令,海基要求立即转告您,说什么‘狗小子回来了’……”

贺子达从写字台后“霍”地站起,亦喜亦悲呆了一阵,笑骂道:“这条狗!我非亲手枪毙了他不可!”贺把手中的一摞文件朝天上一扬,纸飞如花。边朝门外跑,他边喊:“快通知老号长!”

军官追问:“通知什么?”

贺子达已在门外:“就那么说,狗回来了!”

贺子达冲出陆军大门……冲过车马如流的马路……冲进海军大门……

山路上,谢石榴一瘸一拐地在跳……

码头上,楚风屏、舒乔、司马童、吴丁、金达莱在奔……

涂着国民党徽的炮艇鸣着长笛直入军港。大碾子拉着汽笛,石娥在驾驶室用望远镜对着码头:楚风屏一家、姜佑生、谢石榴、贺子达。一张张脸依次看过,最后久久地停在贺子达的脸上。

石娥喃喃自语:“你瘦了,老了,都有白头发了……”

大碾子:“大嫂,你说什么?”

石娥放下望远镜:“没什么。小碾子,以后不要胡闹了,要当兵就跟你爸爸学,好好地去当兵。”大碾子惊疑:“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石娥自知语失,搪塞道:“我……是你昨夜里说梦话说出来的。”

石娥朝舱门外走。出去又回来,她再次举起望远镜,对准贺子达的脸……石娥的眼角流下泪来,怕被大碾子看见,她赶紧放下望远镜,遮掩着走出舱门。石娥走到炮艇后侧,再次向码头方向投去深情的一瞥,然后纵身跃下海去……

炮艇距离码头百十米的地方又熄火了。

“爸爸——姜伯伯——乔乔——我抓回来一条大船——”大碾子喊完,跳进海,向岸边挥臂……

“解放——”乔乔跳进海去……

贺子达看着不顾一切的乔乔,若有所思。

司马童、丁丁、金达莱跳进海去……

齐连长与全连的兵们也跳进海去……

楚风屏紧紧挽住姜佑生的臂膀,欠脚对着丈夫耳语:“我们的儿子又回来了!”姜佑生无比自豪:“他敢不回来!”

谢石榴对贺子达感叹:“看来,小碾子是当海军的料!”贺子达悲哀地:“谁接我的班呢?”

码头的另一处,石娥爬上岸,抹了一把海水,向大碾子那边看了看,欣慰地笑着……

海面上,欢聚的人纷纷挥臂,越来越近。夕照下,浪花如诗如画……

晚,贺家。

贺子达在大碾子的房门外转悠着。房里传出大碾子的呻吟声和舒乔的笑声。

房内,大碾子仅穿了条裤衩,趴在床上。乔乔用药膏涂抹大碾子背部被日光灼伤的皮肤。大碾子想着石娥的事:“……那个大嫂哪去了呢?她是学雷锋了,可我成了不仗义的小人……哎,你轻一点儿好不好……哎哟……”

贺子达看着门,似乎想进去,但想想,走开了。贺子达推开谢石榴的门,坐在谢的面前,欲言又止的样子。

谢石榴:“什么事?”

贺子达:“……小碾子和那个乔乔,是有那个意思了?”

谢石榴:“我看是。”

贺子达沉驮片刻,嘟嚷:“怎么偏偏是她。”

谢石榴:“我可提醒你,你可是个共产党的高级干部,可不准因为大人的事,干出王母娘娘的勾当。”

贺子达苦笑了一下,想想,说道:“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他们也太早了吧?”

谢石榴:“这倒可以提醒提醒他们,悠着一点儿。”

贺子达又想想,又道:“真到了那一天,办事的时候,大人到场不到场?你说,这合适吗?”谢石榴敲敲烟袋锅:“你还是有毛病!”贺子达无言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慢慢走出门去。谢石榴看着他。

贺子达又来到大碾子门前。稍迟疑一下,举手敲了两下门。里面,传出大碾子的声音:“进来。”贺子达拉开门。大碾子笑道:“爸爸,长这么大,你第一次进我的门,还要敲。”

贺子达没一丝笑容。他冲着舒乔,没什么表情地说道:“你,来一下。”舒乔有些畏惧地从大碾子床头站起身,征询地看着大碾子。大碾子欲爬起来,一块儿出去。

“你趴着。”说完,贺子达便走出了门。舒乔仍看着大碾子。大碾子小声说:“去吧。再害怕,也得扛住,千万别跑,否则他会看不起你,那就完了!”

客厅,贺子达坐好。舒乔坐下来。贺子达看了看乔乔,直通通地冒出一句:“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乔乔哆嗦一下,没出声。贺子达不见回答,又问:“知道吗?”乔乔低着头,轻声回答:“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贺子达愣了一下。他用两手搓了一把脸:“妈的,我这张脸是不是吓着你了?我说的不是这条政策。”舒乔出来时,故意没关严大碾子的门。这时传来大碾子的声音:“我知道:合法结婚年龄,女十八,男二十。爸爸,我们没到那个份儿上。”

贺子达冲房间喊:“你少插话!”乔乔仍低着脑袋。贺子达问:“他说的,你听见了?”乔乔:“听见了,他说,我们没到那个份儿上。但要我说,我们到那个份儿上了。”贺子达一愣。

房门那儿又传出大碾子的声音:“胡说!乔乔,别胡说!”贺子达走过去,把大碾子的房门关严,然后在客厅里走了两步。舒乔仍低着脑袋。

贺子达:“敢这么大胆说话的人,怎么不敢抬头?”乔乔慢慢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贺子达。她的那双大眼睛美丽,率真。

贺子达:“你就是那个什么‘海军之花’?”乔乔微笑着说道:“别人起的外号。”贺子达坐下来。刚刚有些轻松的他,又严肃起来,他问道:“我们两家的关系,你知道吗?”

乔乔:“知道。”

贺子达:“小碾子妈妈的事,你相信哪一个的话?”

乔乔脸上显出不快。贺子达直视着乔乔,显然在等着乔乔的回答。舒乔曲折地答道:“姜佑生是我的爸爸。”贺子达毫不让步:“将来,弄不好,我也是你的爸爸。”

舒乔看看贺。贺子达依然直视着她。乔乔有些可怜地:“这个问题……不能不说吗?”贺无语,但仍然直视着,意思很明显:不说不行。乔乔皱了皱眉。突然,她的脸稍微扬了一下,清脆地回答:“贺叔叔,那是你们之间的事!”说完,舒乔直直地盯着贺子达。两人对视着。乔乔心里暗暗地说着:“我要扛住!”两人仍对视着。贺子达渐渐招架不住,苦笑了一下,自我圆场:“你这对眼睛真漂亮。”乔乔眨眨眼,甜甜地笑了。她的心声:“我扛住了。”

贺子达换了个话题:“将来准备干什么?”

乔乔:“我已经通过军区歌舞团的预考了。”

贺子达:“当文工团员?”

乔乔:“是的。”

贺子达:“不好。今年二月份,部队在上海搞了一个什么文艺工作纪要,说这个领域有一条黑线。你最好离它远一些。”

乔乔渐渐胆大起来,语音有些随便了:“我喜欢跳舞,跳舞又跳不出什么白线、黑线。我才不怕呢。”

贺子达:“跳不出毛病,也跳不出名堂。别跳舞!”

乔乔:“那您说干什么?”

贺子达:“军队有女兵的部门多的是嘛,通讯啦,医务啦,测绘啦,还有……”

乔乔猛然十分干脆地打断贺子达:“不!”

贺子达愣了一下。

乔乔:“我只喜欢跳舞。”

贺子达对于这样顶撞他很不满意,脸上马上就挂出了颜色。他顿了顿,像对自己女儿似的,冷硬地命令:“我说了,不要去那个什么鸟跳舞团!”说完,贺子达又直视着乔乔。乔乔也直视着贺子达。两个人又较起劲来。

乔乔的心里又在给自己打气:“再给我扛住!”贺子达瞪着怒气冲冲的圆眼……乔乔睁着美丽逼人的大眼……

贺子达这回不但没有退让的意思,脸色还越来越难看。乔乔扛不住了,垂下眼睑,近似哀求地柔声说:“这事还早呢,不说这事了吧。”

贺子达不依不饶地,低沉地隐晦地说:“我这个门里,从来只开战场,不开舞场。”

乔乔的心声:“太过分了!吓唬谁呢?!”

乔乔猛然扬起脸来,清脆响亮地说道:“贺叔叔,跳舞,是我自己的事!”贺子达“霍”地站起来。乔乔也“霍”地站起来。两个人又对视了一阵。

贺子达缓缓说道:“咱们第一次谈话,我总共问了你两件事,你回答得都很不错嘛!”

乔乔的心声极为哀伤:“完了……完了……”她委屈地绷紧了嘴唇,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舒乔扭头奔出了贺家的楼门……又奔出了贺家的院门……

黑色的海潮一层一层地涌来,潮头很高。大树在骤起的狂风中,突然“咔”的一声折断了。

中篇

13

黑色的浪头,冲击着峭岩,轰鸣震耳……

数月之后。

夜黑如漆,灯昏可怖。

一辆广播车的高音喇叭慷慨激昂,一个男子汉化的女高音像在发布战斗檄文:“人民日报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一酣睡在母亲怀中的婴儿惊恐大哭……

《人民日报》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又一篇社论……又一篇社论……大喇叭声不断,婴儿的惊哭声不断……

广播车上,激情满怀的播音员是舒乔。开车的是司马童。吴丁在写标语。金达莱在裁纸。车每停一处,丁丁、金达莱就跳下去,将标语贴在电线杆上、商店橱窗上,甚至学校的校牌上……车上,司马童关切地为乔乔倒水,递擦脸毛巾,扇扇子。乔乔十分感激地看着他。

大学宿舍。

鹿儿在剪报纸上的社论等主要文章,叠起来,装进信封。一同学进门看到,严肃地问:“贺子达,你这是干什么?”

鹿儿:“给我姑姑寄去。她住在深山老林里,恐怕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同学:“那你也不能随便乱剪呀,也不看看背面有没有毛主席的照片、语录,还有……”

鹿儿惊惶起来:“对对对,我今后一定注意,一定整张报纸寄。”

“幸亏是我看见。”同学边说边出门。

鹿儿拿着一张完整的报纸又犯愁了,他望着窗外,自语:“能不能叠呢?折出印来算不算问题?”

大石山,半山腰处,根儿吊在绳索上,背筐挖药。山雾缭绕着根儿,鸟语啾啾,根儿如在清明仙界。

鹿儿望着窗外,自语:“算了,根儿姑,您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姜家。司马童的门窗紧闭,窗帘遮严。司马童、舒乔、吴丁正在分别看着什么文件。门轻轻地,暗号似的敲了几下。

丁丁:“是金金。”

门开,金达莱溜进来,从怀里又掏出一卷文件:“童童,按你说的,又从爸爸那儿找到几份,有一份还是绝密级的。”

童童接过翻看之后,庄严地说:“看来我们共产党内出了赫鲁晓夫。还不止一个,前一段批判的三家村不过是外围战,还有很多很坏的人在反对毛主席,远远不仅在教育战线。”

金达莱:“那回语文课,我睡觉,老师训我,我说这是毛主席说的,‘教师讲得不好,学生可以睡觉’,要反对师道尊严,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教室,他气得干瞪眼,居然没把我怎么样嘿。”

乔乔:“那个可恶的高考总算给停了。”

丁丁:“童童,你说咱们还怎么干?”

司马童:“赵老三从北京来电话,说清华附中的一些干部子女五月二十九日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叫‘红卫兵’,北大附中在六月初也成立了一个,叫‘红旗’,还有宣言,我记住一句:‘天下者,谁的天下?我们!’好像这是毛主席年轻时的口号。”

乔乔:“我们也成立一个!”

丁丁:“童童,你起名。”

金达莱:“叫‘红缨枪’吧!”

丁丁:“去去去,还儿童团呢。”

金达莱:“那叫‘红彤彤’!”

丁丁:“干脆叫‘红脸蛋’得了!金达莱,我们说的是国家大事,你少添乱。”

金达莱:“哼!毛主席说,有一个赵老太爷,只准假洋鬼子革命,不准阿Q革命。”

司马童:“别吵,就叫‘狂飙战斗队’吧。”

众口一词:“好!好极了!”

司马童:“乔乔,上次开会说的那件事你想通了吗?”

舒乔偏过脸,面露苦闷:“让我再想想。”

司马童:“这次运动是每一个人都无法回避的,任何坏人都要揪出来,任何好人都要经受考验,任何糊涂人都要重新站队。有些明摆着的事,与其等着别人下手,自己跟着搅不清,不如自己争取主动,快刀斩乱麻。毛主席说‘造反有理,,你什么都别怕。”

乔乔:“童童,我知道现在什么是最重要的。”

有人敲门。四人赶紧藏文件。

开开门,楚风屏在笑:“你们又在开会,真事似的。”四个孩子却神色庄严。

楚风屏自觉不妥:“积极响应党的号召是好的,但不一定总是深更半夜去念报纸,弄得市民不能好好休息。”

“风屏,”姜佑生拎着公文包走进家来,“不要管他们。我们十六七岁时都上战场真刀真枪地干了,你半夜满街贴标语时,不是还没有他们大?”

“那倒是,不过开始我可不知道标语上写的是什么,字是杨姐写的,我只管刷糨糊。”

姜佑生看了楚风屏一眼,不满楚又提“杨姐”。他走了两步,回过头对孩子们道:“不过,你们不能再开俱乐部放电影的军车。要用什么,我跟公安局的杨叔叔说一声。”

海水拍击着礁石,拍击着军舰,拍击着码头。

码头。大碾子正光着膀子与另一个兵比举炮弹。助威的兵在数数:“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

舒乔从远处走来。

那个兵终于不行了。一个兵喊:“一比一,休息十分钟,进行决赛。”

“乔乔!”大碾子看见乔乔,叫着走过去。兵们起哄。乔乔转身就走。

“乔乔,”大碾子追上乔乔,“晚上我去你家。”乔乔冷淡地问:“什么事?”大碾子:“还书,借书。”

乔乔:“你别再来我家了。”

大碾子大惑不解:“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还记我爸爸的仇呢?”

“……我来就是告诉你……你托人把书送回来吧。”说完,舒乔快步走开。

大碾子:“乔乔!”

乔乔头也不回。

远处,一个兵在喊:“贺解放,决赛开始了!”大碾子呆呆地望着远去的舒乔。

海水拍击着军舰。

大碾子刚举起炮弹,码头上的喇叭里便传出一条惊人的消息:“现在播送重要新闻,人民日报今天在头版头条位置刊登了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泽东主席的一篇马列主义大字报:《炮打司令部》……”

已戴上红袖章的司马童主持学生大会,批斗教师;乔乔领头呼口号,指挥着“游街”:分别挂着地主、资本家、历史反革命、流氓、破鞋等牌子、烂鞋、戴着高帽的男女垂头丧气;丁丁带着一伙中学生在商店摔花瓶、撕花布、换“茂财百货店”为“立新百货店”的牌子;金达莱领着一群小学生,拿着剪刀,立在街边专剪人家的辫子,那些姑娘们个个老老实实,但笑比哭丑……

红兵们高唱着战歌:“拿起笔作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要是革命你就站过来,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要是革命你就站过来,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滚,滚,滚!滚他妈的蛋!”

海军大门与陆军大门一侧,出现了一张同样的大字报,各围了一伙群众和军人。大字报的标题是:是何人在包庇杀人犯?!副标题是:姜佑生、贺子达是如何让叛徒狗崽子贺解放混入解放军的。大字报尾部的署名是:舒乔。

贺子达怒气冲冲地走出营门,挤进人群,伸手就把大字报扯下来,撕得粉碎。但立即招致看守大字报的红卫兵及围观群众的抗议,口号声迭起:“破坏‘四大’绝没有好下场!”

“破坏‘文化大革命’绝没有好下场!”

“贺子达必须低头认罪!”

人群中的那个李参谋也跟着挥手高喊。贺子达狠狠地瞪着他。接着,群众开始用手在贺子达脸前指指戳戳,后来干脆推推搡搡,贺子达被弄得军装不整,军帽歪斜,上衣兜还被撕破了。贺子达气炸了,暗暗攥紧拳头。幸亏这时一队警卫战士冲进人群,把贺子达救护出去。

姜家。

姜佑生坐在卧室沙发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睛里冒着火星。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楚风屏走进来,大热天,她用头巾裹着脸。楚风屏疲惫地摘下头巾,她被剃了个阴阳头:半边有头发,半边是光的!而且额头有是墨汁写的字:走资派。

姜佑生看见又惊又怒,但一字未说。他默默走进隔壁浴室,为妻子放满一脸池水。楚风屏也一言不发,默默地洗脸……

海水凶狠地冲撞着峭壁。

谢石榴背着手,站在大学报栏前,毫无表情地看着……

楚风屏走出浴室,姜佑生把一顶灰军帽递给她。楚风屏自己戴在头上。二人坐在沙发上,直直地、无神地盯着前方……

晚上,一家人在一桌吃饭,但气氛难堪。

司马童打破沉默:“希望爸爸、妈妈理解这场大革命。毛主席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说过,‘矫枉过正’,要矫枉,必须过正。”

丁丁:“我支持乔乔的大字报!”

金达莱:“我反对!妈妈已经说过好多次,贺解放的妈妈不是叛徒,凭什么还要扣这顶帽子?!”

丁丁:“乔乔主要是指贺解放本人是杀人犯,不要抓住只言片语就否定主题。毛主席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不能那样温良恭俭让’……”

金达莱:“毛主席还说:‘要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贺解放也是‘红五类’出身,干吗要批判他?!爸爸是老红军,干吗要贴他的大字报?!妈妈是革命干部,干吗要游她的街?!谁反对爸爸、妈妈,我就跟谁斗!斗到底!你们那个什么‘狂飙战斗队’嫌我小,不要我,我还不参加了呢!我要自己成立组织,叫‘红小兵’,今后谁要再敢侮辱妈妈,我砸烂谁的狗头!”金达莱义正词严地说完,照吃不误,仍一副馋相。

司马童:“金达莱,从明天起,你在家呆着,否则你迟早要成小反革命!”

金达莱:“我反革命?舒乔才是反革命呢!她说贺解放是杀人犯、是狗崽子、是反革命,可她都跟人家亲过嘴,她不反革命是什么?她还是流氓、破鞋呢!”

舒乔蓦然立起,扑过去,“啪”地扇了金达莱一个耳光。金达莱愣住了。乔乔愣住了。姜佑生、楚风屏愣住了。全家人都愣住了。

沉寂良久,金达莱捂住脸缓缓地说:“听妈妈说,爸爸把我从朝鲜抱回来的时候才一岁,他要你们三个人爱护我,保护我。你们三个人说,谁惹我谁就是美国鬼子,就全家揍他!可现在,你们三个却一起欺负我,还打我……我要回朝鲜!”说完,金达莱冲出餐厅。

“金金!”楚风屏叫着,跟着冲出去。金达莱冲出楼,冲出小院,一直冲出海军大门,在街上跑着。楚风屏喊着,在后面紧追……

餐桌前,姜佑生老样子,挺直腰板地坐着,一动不动。但他的眼里充满忧伤。

金达莱藏在一片椰林里。楚风屏找着,喊着:“金金,我的好孩子……”她累得绊倒在地上。金达莱看见,奔过来扶起楚风屏,抱住楚大哭:“妈妈——”

“好了好了。”楚风屏疼爱地哄着金达莱,“你哪是什么这个兵那个兵呀,你还是做妈妈的心肝小宝贝吧。还职业革命家似的,要成立自己的组织呢!”

金达莱:“妈妈,我不革命了。这个破革命一点儿也不好。”

楚风屏“嘘”了一声,四周看看:“孩子,你是得管管你的嘴,千万别乱说。”

金达莱停止哭泣,伸手捡起摔落在地上的帽子,给楚风屏小心地戴上:“妈妈,教育局的造反派今天又打你了?”楚风屏点点头。金达莱站起来,举起紧握的右拳,郑重庄严地:“我发誓!我还是要成立自己的组织,专门保护楚——风——屏!”

贺家小院。谢石榴又在怒冲冲、恶狠狠地磨着他的大刀片儿。

贺子达穿着被撕破口子的衣服走进院,警卫对他说:“老号长已经在那儿磨了两班岗整整四个多小时了。”

贺子达走过去,站在边上看,一言不发。片刻,他把手放在谢石榴的肩上。谢停下手。贺弯腰取过大刀,用拇指试了试锋刃,走到院中一侧,劈斩了几个动作,最后一刀将碗口粗的晾衣杆拦腰砍断。

贺子达:“好刀!”

谢石榴悲哀地:“刀好,可不知道该怎么用了!”

晚,贺子达补着自己的军装,笨拙得出奇。谢石榴坐在贺对面抽着旱烟。过了一会儿,不忍卒睹的谢石榴走过去,从贺子达手里取过军装,补着,显然要娴熟得多。

贺子达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娘的,憋了一肚子气,说点儿开心的!……老号长,我说你怎么就死活不愿找个女人成家呢?”

谢石榴瞥了贺子达一眼:“你看我需要女人吗?我除了生不出孩子,女人会什么我会什么。”

贺子达:“说起来真怪,军队嘛,打仗只能把男人打得更像个男人,偏偏把你打得男人、女人的长处都叫你占全了。”

谢石榴稍稍思忖,微笑:“你这个概括不那么好听,意思还有些味道。”

贺子达:“你说说,打仗好比打铁,最后捶出一块我这样的算好货,还是你这样的算好货?提醒你一句,我可是军级现役司令官,你只是享受营级红军待遇的优抚对象。”

谢石榴:“没比过。”

贺子达:“我比过,你比我强!我就佩服你要说像男人比我还像,要说像女人比楚风屏还像。反正说不清楚,比来比去,你比我强。”

谢石榴穿针走线,平淡地说:“我是比你强,冲我从来什么都不比,就比你强。”

贺子达:“老号长,你真的这辈子就拿自己当观音菩萨,又是男身又是女身,真的就不要个女人了?”

谢石榴抬起头,有些恶狠狠地说:“我那个十四岁的女人已经死了!知道吗?她是因为我死的!还没弄懂自己为什么是女人,为什么要出嫁,为什么要和一个男人睡在一个被窝里,她就死了!为我谢石榴死了!贺伢子,今后你要开心不要拿女人开心!我已经有过女人了,至今那个女人还在我身上!你说我是男是女都可以,但这,一点儿也不他妈的好笑!你不准再说了!再说就等于在骂我是‘二乙子’,在骂我的女人!我要砍下你的脑壳!”谢石榴越说越怒,声调可怖。贺子达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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