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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波 当前章节:154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我估计是你妈妈写给你舅舅的。她太冒失了,你舅舅怎么还会住在警备区呢?”

盼盼奇怪地看着杜主任:“我舅舅怎么了?”

杜主任:“你舅舅住的那家出了事,人都弄到我们干校来了。”

盼盼大惊:“关在小平房的那个大官……就是那个贺司令?”

杜主任:“就是那个贺子达。”

盼盼自语:“贺子达,贺子达……”

杜主任:“这封退信,幸亏是让我先看到了,如果让那些搞审查的人看见,发现你妈妈和贺子达家有联系,麻烦就大了。”

盼盼不解,道:“我妈妈一定是担心我舅舅……这与贺子达有什么关系?”

“唉——只要人家抓住这封信,稍微一了解,就会知道,你妈妈也在贺子达那儿住过两年,而且就是从他家到农场……”杜主任突然发现自己说多了,一下打住。盼盼一下呆住了。

杜主任悄悄观察盼盼,歉意地说:“有些情况我也不了解,我只是希望……盼盼,贺子达现在碰巧关在我们干校,你和你妈妈要谨慎再谨慎,千万千万别让人看出什么。”盼盼没有反应,两眼呆呆地注视着前方。

“听明白了?”杜主任又叮嘱一句。盼盼仍无反应。

“把信收好。”杜主任拍了盼盼的肩一下,然后站起身走了。

干校的医生提着急诊包随着一个办案人员在路上跑着,迎面遇上了谢石娥。

石娥:“刘医生,去哪?”

医生边跑边说:“那个走资派不行了。”石娥心内一惊,下意识地跟着跑。医生回过头:“谢副校长,你也去?”石娥醒悟过来,停住脚步。

石娥拐上另一条路,在橡胶林中拼命奔跑……她跑到小屋对面,站在树后,扶着树干大口喘着,睁大眼睛……

屋内,医生紧急诊视……贺子达任人摆布,绵若无骨。医生刚收起血压表,组长马上问:“死得了吗?”

“他现在只是高烧,十分虚弱,伤口全部化脓。”

组长想想,道:“好了,这儿没你的事了。”

医生:“我是不是给他换换绷带,再留点儿消炎药?”

“用不着,走吧,赶快离开!”

医生看看组长,摇摇头,收拾器械,走出门去。

组长对专案人员说道:“停两天。但还是不给他水喝!”

大雨之夜,电闪雷鸣。

石娥身穿蓑衣立在林中,焦灼地望着那昏黄小窗。

贺子达蜷在竹床上,被炸雷惊醒。高烧中,他几乎一周未喝到水,燥渴难熬,使劲抓扯着胸口。他看着窗外的雨……一棵芭蕉树的叶子搭在窗前,雨水像个小水柱似的向下流着。

贺子达使劲咽了咽。挣扎着翻下床,在地上爬着,一点儿一点儿爬向窗户。他撑着墙站起身,艰难地把头伸出去,向上张开干裂的嘴,接着水柱。突然,水柱没了。贺子达定晴一看,芭蕉叶也没有了。再一看,那叶子在站岗的战士手中,显然是他用刺刀砍断的。

贺子达瞪圆眼睛。

“老实点!”战士冲贺吼道。贺子达忍了忍,嘶哑地哀求:“小同志,就让我喝一点儿吧。”

战士:“谁和你是同志!有命令,不准你喝水!”贺子达气得双手抓住窗栏,怒目相向。战士不敢对视,移到门口去了。

椰林里,石娥悲酸难忍,流下泪来。

突然,一道闪电照亮椰林,贺子达看见对面林中站着一个女人……他振作精神,等待再一次打闪,滚雷过后很久,又是长长的一阵闪电……他终于看清了石娥的脸——已经见老和满是泪水、雨水的脸!那脸在闪电中显得惨白。

石娥知道贺子达已看见自己,半抬着手轻轻摇着。贺子达满面惊喜……石娥的嘴角也流出一丝微笑……

“谁?!”战士大喝一声,猛拉了一下枪栓,向前搜索。贺子达忙抓起窗台上的一块瓦扔了出去,并大声叫喊:“给我水喝!老子要喝水!”碎瓦声和叫喊声使战士不得不踅回身来。

石娥趁此从椰林逃脱。

盼盼穿着背心、短裤,看看石娥的空床。她走到门口,望着漆黑的雨夜……

石娥低头看路,一步一滑地往家里跑。盼盼看见石娥,马上跑回自己的床上,放下蚊帐,装睡。

石娥进门,脱下蓑衣,坐在桌前发愣。片刻,她拉开抽屉寻找什么,抓了几样东西,站起身,又去放杂物的地方翻……盼盼偷偷地看着。

雷声滚滚。贺子达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令人震惊的是,这个石头似的男人,此时脸颊上有两道清晰的泪痕!他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贺子达,她没有忘了你!贺子达,她没有忘了你……”

翌日晨曦,雨后雾霭腾腾。贺子达的后墙小窗,突然扔进一个纸包和一个牛皮口袋。但多日被迫未眠的贺子达沉睡着,毫无觉察。

正午,烈日如火。组长摇着扇子走进平房。贺子达还在睡。那两样东西——原封未动。组长捡起打开,纸包里是药品,牛皮口袋里是水。

干校会议室。紧急召开的会中,有石娥,也有杜主任。

组长道:“干校中有人暗中串通贺子达,据昨夜哨兵报告,在小平房对面曾发现一个人,男的、女的没有看清。请各位干校领导认一下,这个牛皮水袋可能是谁的?”“石娥看见组长手中的东西,一惊。杜主任偷偷地瞥了石娥一眼。

组长:“校长?”一个老军人摇摇头:“我刚调来不久,不认得。”

“谢副校长,听说你可是在这儿有二十多年了。”组长看向石娥。石娥绷着脸,镇定地说:“不认识。”

“杜主任,你主管政治处,这可是你分内的事。”组长又转向杜主任。杜主任把水袋接过去,拿在手里显得犹豫。

组长:“你见过?”

杜主任:“好像见过。”石娥顿时有些紧张。

组长欣喜:“想想,是谁的?”

杜主任仰着头:“……想起来了,六四年我们农场来了一大批华侨,这种牛皮水袋好像人人都有。这一只嘛,弄不清是谁的。”

组长大失所望。沉了沉,他恶狠狠地说道:“写一张措词严厉的通告,把这水袋挂在边上,要求全校干部、农工,人人过目!我就不信没有人认识!”

校领导们面面相觑。

杜主任:“好吧,交给我办吧。”

“不,我亲自办!”组长从杜主任手中拽过水袋。

一棵粗大的黄桷树干上,贴着通告,挂着牛皮水袋。

组长等军人站在树边。干校的农工们成群结伙地围在那里,边看边议论。盼盼也在人群中。见了水袋,她大吃一惊,挤出人群。

盼盼一路狂奔着冲进家门。石娥正向一个小包袱里收拾着几件衣服、一套牙具、一把木梳……

“妈妈,你要干吗?”盼盼大惊。

石娥继续收拾着,头也不抬:“看见告示了?”

盼盼:“看见了。”

石娥:“知道那水袋是谁家的吗?”

盼盼痛苦地:“……知道。”

石娥:“你是红卫兵,你去报告吧。”

盼盼猛然抱住石娥后腰:“妈妈——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这个牛皮水袋不止我一个人认识,你知道吗?!那个贺子达是你什么人?我知道打那人一来,你天天夜里到小平房对面去!”

石娥愣怔一下,转过身来,抚着盼盼的头:“……这,你上次去江海,应该已经知道了,他是你舅舅的老战友,是从红军时期就最好的战友。”

盼盼:“可他现在是彭德怀的死党,是阶级敌人!”

“妈妈不和你争。”石娥搂着盼盼,“妈妈不会怪你,只是以后,你一个女孩子家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盼盼狠狠推开石娥:“人们会怎么说你?!谁会相信你只是为了帮助勇舅的老战友?!你们总是一次又一次地骗我……妈妈……我要和你断绝母女关系!”说完,盼盼冲出门去。

石娥在床上坐下来,用木梳抿了抿头发,放进布包,扎好,平静地坐等着。

盼盼奔跑着……奔跑着……在一个小山包上,她坐了下来,把脸伏在膝上痛哭着……

黄桷树下,仍围着很多人。盼盼挤过人群,走到大树下,摘下了水袋。

组长大喜:“红卫兵同志,你认识这个水袋?”

盼盼面色苍白,语调淡漠:“它是我的。”

农工们和杜主任紧张地注视着盼盼。

组长:“是你家的?”

盼盼:“是我昨天晚上现和黎族老乡换的。”

“那么说是你……”

盼盼:“是我给那个人送的药和水。”

组长:“你为什么这样做?”

盼盼:“不为什么,我只是觉得他可怜。”

组长冷笑:“红卫兵,你知道这是属于什么性质的问题吗?!”

盼盼流着眼泪把自己的“红卫兵”袖章摘下来,交给组长:“我知道。刚才妈妈……我们断绝了母女关系……”

杜主任的眼睛渐渐有些红。农工们开始骚动,不满:“不就是送点儿药,送点儿水嘛!”

“一个孩子,这算什么?”

“再说本来就该讲政策,公安局都得给犯人水喝。”

“谢副校长也太狠心了!”

杜主任走近组长,低声道:“组长同志,再过两天整个海南要搞文艺汇演,这女孩子是我们干校宣传队的半台戏,我看让她检查检查……啊?”

组长挥挥手:“你看着办吧!”说着悻悻地挤出人群。

农工们“噢”的一声,一哄而散。

天很晚,盼盼才回到家。石娥一把搂住她:“好盼盼,妈妈谢谢你!”盼盼狠狠推开石娥,和衣躺到床上:“用不着谢,我是为我自己!你和那个人肯定不是一般的……我怕别人会骂我是……”

石娥从锅里端出煎鸡蛋、红烧肉的手一抖,脱口问:“会骂你什么?”

盼盼:“你心里清楚!我已经这么大了,都有坏小子给我写纸条了,我什么都懂!”

石娥心虚,软下来,把饭菜端到床前,好声好气地:“别耍孩子脾气,看,妈妈慰劳你什么?”

盼盼一扬手,把托盘打翻在地,她高声吼叫道:“我恨你!我也恨那个人!你们是坏大人,你们肯定有鬼!我的爸爸是谁?是他吗?一个大官?!一个黑帮?!一个老流氓!你们没结婚就那样了,就给我的一辈子扣上了一顶‘私生子’的臭帽子,永远永远摘不掉!到死也摘不掉!”

石娥呆住了。

盼盼又喝问:“贺解放是谁生的?他是我的亲哥哥,还是同父异母的哥哥?!”

石娥无语。

“告诉我,告诉我,求求你,你们别再瞒我、骗我了!”

石娥无语。

“说啊……说啊说啊……”

石娥张张口,仍无语。

“我恨!我恨我恨我恨!”盼盼使劲放下蚊帐,拥过身,把脸转向墙哭着。

石娥呆若冰石。

大石山,晨雾浓浓。

徐老板又拄着拐上山了。他这回没有提篮子。进了院门,徐老板见鹿儿在灶房做饭,叫道:“鹿儿,你也来。”鹿儿看看徐老板,感觉有什么大事,放下勺子,走了出来。

徐老板自己搬了张凳子在根儿的床前坐下。他抬起根儿的一只手试了试,仍无任何好转迹象。徐老板看看根儿,看看鹿儿,又看着根儿,缓缓开口:“根儿,我几天没上山了。今天上来,我想把我心里藏了多少年的一句话说出来,以后就再也不来了。”

根儿:“大叔,您要说什么?”

鹿儿的眼神有些复杂地注视着徐老板。

徐老板:“我那个药材铺子,虽说早就公私合营了,但政府给了我不少钱,这钱我用不完,也不想全留给儿子一家用。我心里有本账,我能有这份家当,是和你们谷家几代人的帮衬分不开的。可是你们这么好的人,几代没有好报,我想不通啊……”

根儿:“大叔,您到底要说什么?我可不会……”

徐老板:“我知道你不会要我的钱,我不提这个。根儿,打从你生下来,我就看着你,原本一个心思想把你娶过去做个好儿媳,可……可后来我知道你心里有人……”

鹿儿听到这儿,睁大眼睛,看着根儿。

根儿:“您……”

徐老板打断根儿:“让我说完,说完,让我把最不受人听的话说出来。我特意叫鹿儿也一起听,我豁出去了!”

根儿有些紧张:“您想……”

徐老板又打断根儿:“根儿,如果你不摔成了这个样子,我肯定是死也不会讲这话的。你现在这样,以后怎么办呢?真的要让鹿儿这个大石山出来的头一个大学生,丢了学业,一辈子伺候你,也像你一样,一辈子不结婚,不生育,只做一个不求任何好报的好人吗?谷家的这个命,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头呢?前些日子,我还盘算认你做个闺女,接到我那儿去。可细想,这世道上谁相信能有这样的事,闲话传起来,更是难见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娶下你吧!”

根儿愣住了。鹿儿也愣住了。

徐老板直视着根儿:“根儿,人老了老了,有这种心思,是该千刀万剐的,但根儿,你这副样子活在世上,让我比死还难受,难受啊!”

根儿呆呆地望着徐老板,不知说什么是好。鹿儿虽然吃惊,但也没觉得太无准备,此刻反倒非常同情地看着徐。

屋里一时沉默着。

良久,徐老板很平静地重新开口:“答应的话,明天就找人抬你下山。我儿子一家由我去说,他们不会同意,也不会反对的。根儿,你说句话吧……鹿儿,你也说句话。”

鹿儿不语,只是看着根儿。根儿张了几次嘴都讲不出门,最后勉强说出两个挺残酷的字眼:“大叔……”

又沉默片刻,徐老板点点头,极平静地缓缓站起来。他缓缓地转过身,缓缓地出门,缓缓地走了……

根儿和鹿儿,呆呆地看着。

山路上,雾还未尽,徐老板缓缓地走着……渐渐地,他融化在雾里。

小平房。贺子达蹲在地上吃早饭:两个窝头,几根大葱,一碟酱,一碗白开水。组长走进来:“贺子达,起立!军委派的领导来了。”贺子达蹲着抬起头,不由一惊:门口站着的是姜佑生!贺子达足足愣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头去哨他的窝头、大葱。姜佑生环视一下小屋,蹙了一下眉:“怎么连张桌子、凳子都没有?”

组长:“原来都有,后来他什么也不写,干脆搬走了。”

姜佑生:“你出去吧。”

组长出去时说:“这家伙有时很厉害,首长,请注意安全。”

姜佑生在竹床边坐下来。贺子达啃得大葱“咔咔”直响,吃得极香。姜佑生不由得喉头滚了两滚,咽了两口唾沫。他瞅瞅门口无人,也蹲到贺身边去,拿起一根大葱,蘸蘸酱,狠狠啃了一大口,嚼得山响。

姜佑生又欲拿窝头,贺子达用葱打了他的手背一下:“你吃了,我吃什么?”

姜佑生:“你挺有口福。我还是二十多年前在山东这么吃过。”

贺子达吃着,并不看姜佑生:“你现在是陆军是海军?管到我这儿来了!”

姜佑生笑笑:“我被结合到省革委会当了个副主任,负责清理阶级队伍。是军委叫我来的。”

贺子达又吃了两口,故意问:“你有什么要向我交待的?”

姜佑生:“弄清楚,是你向我交待。”

贺子达:“少废话。”

姜佑生看看门外,小声道:“老号长、小碾子都住在我那儿呢。孩子们出息了,五个人对付一个排都没问题。”

贺子达不易察觉地笑了,把大葱啃得更加带劲。

姜佑生:“没什么可说的了?”

贺子达鄙夷地说道:“杨仪的事,又可以让你睡安稳了!”

姜佑生慢慢站起身,坦率地说:“讲老实话,是睡得好了些。我过去就跟你说过,那是件弄不清的事。”

贺子达也站起身,一把夺回姜佑生手中的半截葱,冷冷地低吼:“肃反委员会的,你给老子滚出去!”

姜佑生看了看贺子达,亦冷冷说道:“还告诉你一件事,吴大姐已在狱中病故了。”姜刚走出门,屋里便传来狠狠的摔碎碗的声音。

石娥家。

石娥做好饭,端到桌上,摆好。盼盼扎完辫子,走到灶前,从篮子里取出一个馒头,用刀切成几片,放在铲子上挑着,伸到灶膛里略略烤了一下,取出来,边啃边走出门去。石娥看着盼盼的背影,在桌边坐下,端起碗,饭没扒到嘴里,眼泪掉进了碗里。

几个专案人员抬着桌子、椅子,捧着崭新的蚊帐、毛巾被、脸盆、牙具等等,进了贺子达的小屋。但片刻之后,这些东西又一样一样飞出门口,摔得一阵阵乱响,并伴着贺子达的大骂:“姜佑生!你是个极左分子!你是个杀人犯!你是个伪君子,你是个奸臣……”

姜佑生站在门外一动不动,麻木地看着,听着。

一场罕见的台风袭击了海南。干校的大片椰林、橡胶、菠萝、茶山、水田损失惨重。

干校会议室。谢石娥显得十分干练,部署着救灾:“这场台风一共毁了六百三十二棵高产胶树,八百亩水稻有一大半倒伏,茶山损失相对小一些。现在是既要救灾,又要接受教训,想着将来的发展。这一季稻子抢收后,下决心全部改种低矮抗风的优良品种,一周之后,集中三分之二的职工把北坡那两千四百亩荒地开出来,一半培植新的胶树苗、菠萝苗,还有一半试种可可、花椒等作物。三个月内的劳力分配我这有一张表,就不念了。”

校长:“生产的事,谢副校长管,我没意见。”

一领导:“椰子也该摘收了。如果集中劳力割水稻,椰子怎么办?”

石娥:“我正准备说这件事,请政治处把全校家属中十五岁以上爬树有把握的孩子集中起来。另外把猪场、牛场、仓库暂时安排给中、老年家属,腾出职工突击重活。”

杜主任:“这样最少能多出五六十人。”

“好极了!”老校长赞叹道,“谢副校长指挥生产跟指挥打仗一样,有勇有谋,用兵娴熟。你这是得了谁的真传啊?哈哈哈……”

石娥不苟言笑,又下一令:“还有,把我们校内正在停职清查的那几个人和那个警备区的人也暂时解脱出来,分配力所能及的劳动。”

一领导:“本校的好说,警备区那个大个的,咱们能说了算吗?”

杜主任:“那个专案组长最近倒是回大陆汇报工作去了。”

石娥不容申辩地:“救灾如救火,有问题我负责。让那个人去放牛。”

“让一个司令去放牛……”校长叹气。

一领导接口道:“总比叫他去爬树强!”

众人都笑。

贺子达终于得见天日。他摇一根牛鞭,赶几条水牛,阳光、青山、绿水,逍遥自在,精神、面容大为改观。

夜晚,露天舞台。

盼盼在台上演着那个舞刀弄枪、杀气腾腾的节目……贺子达也挤在群众中间,笑眯眯地看着。

第二天傍晚,贺子达赶牛回家,见路前是盼盼,吆牛紧走几步,追上盼盼,用手拨弄着盼盼的小辫子说道:“小姑娘,整个戏台上就见你这一对小刷子飞呀飞的。嗯,很有点儿朝气蓬勃的样子。”

盼盼一甩脑袋,瞪了贺子达一眼。

贺子达不觉,继续评论:“不过,你那杆枪耍得不怎么样,动作不对头,像是杀猪……呶,应当是这样的,弓步要扎实,枪托要贴住胯部,突刺要有爆发力……你瞧……”贺子达比划得来劲,抬头一看……盼盼已经跑出好远了。贺子达看着,苦艾地自嘲:“你这个阶级敌人,竟敢拉拢红卫兵小将!”

大石山。

鹿儿一勺一勺喂根儿吃饭。几粒米掉在根儿的胸前,鹿儿没在意,转脸去盘子里夹菜。根儿下意识地想去捡那几粒米,她的右手抬起来,有几寸的高度!鹿儿向根儿嘴里送菜时,两个人同时反应过来:那只手!

他们盯着那只手足有两三秒钟……鹿儿筷子上的菜落在根儿的身上……突然,鹿儿大叫一声“姑姑”,一下扑到根儿的怀里。根儿也惊喜地叫着“鹿娃”,眼里迸出两行热泪。

鹿儿松开根儿,满屋叫着,跳着:“有希望了!有希望了!”鹿儿抑制不住激动,窜出门,窜出院子,冲着大山高喊着:“我姑的病有希望啦——”

群山合鸣:“有希望啦——有希望啦——”

鹿儿又奔回根儿的身边,把饭勺放在根儿的手边:“姑,您拿着。”

根儿真的拿住了勺,又举起几寸高。

“姑……”鹿儿扑到根儿的怀里,“呜呜”地埋头大哭。根儿笑着……

院里,那头梅花鹿也在欢跳着。

根儿:“鹿娃,你快到镇上去一趟,告诉徐大叔,让他放宽心。”鹿儿抬起头,抹了把泪,痛快地答道:“哎!”

鹿儿在小镇的街上跑得满头大汗。突然,他一脸的喜色顿失——药铺挂满了孝帏!

鹿儿迟疑地走到门前。铺子里的正墙上,挂着徐老板的遗像。一个戴孝帽的四十岁的男人看见鹿儿,从吊唁的人中走出来。

男人:“鹿儿。”

鹿儿:“徐爷爷他……”

男人拉着鹿儿朝僻静处走了走:“我对别人讲,爹是昨天得了暴病死的……对你和你姑……我爹,前天晚上,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吊……”

鹿儿惊得“啊”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存折:“他老为什么走这条路,你姑也许猜得到……这是他老在遗书中交待的,把这个给根儿。”

鹿儿使劲推着:“不,不……”

男人:“收下吧,无论如何让他老的这点儿心意如愿了吧……你姑可能从来没告诉你,也可能她自己也忘了,鹿儿,我们徐家和谷家,祖上都是台湾的原住民。”

鹿儿一惊:“什么?!”

男人看看左右,说道:“我们都是高雄美浓镇人,几辈子都是谷家采药,徐家卖药。一九三四年,谷家的儿子、儿媳和我的哥哥、嫂子,为抗日复国,参加了众友会,袭击日本人的派出所时,没有成功,死在狱里。在不断的大搜捕中,我们两家人逃到了大陆,几经周折,才在这个多药材的大石山定居下来。”

鹿儿:“根儿姑她,从来没有说过。”

“当年她才三岁。现在是更不能说了。”男人接着道:“我爹天生胆小,一搞运动,他就慌张得要死要死的,生怕人家查出来,在资本家的帽子上再添一项台湾特务。”

鹿儿:“为这个,徐爷爷……”

男人:“不全是。他这一生太敬佩谷家的人了,到了根儿,他都分不清敬佩、喜欢和责任有什么不同。而且,他真的实在是受不了时时想着谷家唯一的后人,根儿受罪的那个样子……帮还帮不上……”

鹿儿:“他老人家是好人。”

男人:“鹿儿,我爹遗嘱上还有一句交待。根儿爷爷、奶奶的遗骨,当年我爹他烧了,装在两个铜瓶里,我爹也要求这样,他说,如果国家统一了,我或者你,能把这三个瓶子送回台湾高雄。”鹿儿郑重地点点头。

鹿儿痛楚地看着那些孝帏:“真是太惨了,哪怕早两天呢……我姑的病已经有好转了,是姑特意叫我下山来告诉徐爷爷的……”男人愣了一下,捂住眼睛,垂头呜咽。

存折放在床头。根儿靠着床头默默地流泪。

鹿儿站在窗前,目光凝滞。

半晌,根儿说道:“我一直知道他有两个铜瓶,天天要擦,但不知道那里面原来是爷爷、奶奶……没有你徐爷爷,我们两个,是很难活到今天的。”

鹿儿对着窗外的大山沉甸甸地说道:“你们都是好人。和现在这个谁都不相信谁,谁都提防谁的运动比,你们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徐爷爷起码让我懂得,哪怕是畸形的爱,也要比畸形的恨有意义。放心吧徐爷爷,台湾总有回家的一天,我一定要让您和我太爷、太奶回高雄,回美浓镇。”

大石山万物无音,似在默默倾听。

鹿儿倒好热水,试试水温,给根儿洗脸。洗完后,鹿儿在根儿的床前坐下,挺郑重地问道:“姑,你告诉我,徐爷爷说你心上有个人,他是谁?”

根儿不好意思:“这哪该是你问的。”

鹿儿:“您告诉我,我一定要去找他。”

根儿:“傻孩子,十来年了,人家就是还在,也早就娶妻生子了。”

“……那,您为什么一直不另外……”

根儿开玩笑道:“好——姑现在就想嫁人,你把我背到花轿上去吧。”

鹿儿很严肃:“徐爷爷让我亲眼看见,爱和生命是可以画等号的。我不但要让您重新站起来,而且要让您更年轻,更美丽!”

深夜,草药屋的油灯亮着。鹿儿边看药典,边在天平上称着药……

清晨,石娥拿着镰刀刚走出家门,一下停住脚,欲往回退——贺子达正赶着牛从门前路过。

贺子达也看见了石娥,直直地站着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娥。

石娥壮起胆深深地望了贺子达一眼,马上勾下头从贺子达身边走过去。

盼盼接着出门。贺子达仍在出神地望着石娥的背影。盼盼见此情景,狠狠踢了面前的公鸡一脚,骂道:“滚开!”贺回过神,看见盼盼反身锁门。盼盼绷着脸欲从贺子达身边走过去。贺知道盼盼厌恶自己,还是一把攥住了盼盼的胳膊:“小鬼,那人是你妈妈?”盼盼挣了几下没挣脱,喊道:“放开我,你这个走资派!”贺子达毫不客气地命令:“告诉我!”盼盼看看四周无人,有些胆怯,充硬似的答:“是又怎么样!”

贺子达笑了:“是就好。告诉我,你爸爸呢?”

盼盼瞥了贺一眼:“你管不着!”

贺子达攥紧盼盼的胳膊,盼盼直咧嘴:“你捏疼我了,我要喊救命了啊!”贺子达依旧生硬地问道:“告诉我,你爸爸是谁?他叫什么?干什么的?在哪儿?”

盼盼吼道:“他就在这儿!他是放牛的!”说着盼盼挣脱出胳膊,跑走了。贺子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嘟嚷:“放牛的?”

河里,水牛洗着澡。

贺子达枕着手臂躺在草坡上,嘴里衔着根狗尾巴草,自言自语:“没出息,十多年前是个烧锅炉的,如今是个放牛的,怪不得孩子不喜欢他……”贺子达狠狠把草啐出去,恨恨地说:“真是好汉无好妻,孬汉娶花枝!”

黄昏,椰林美如油画。贺子达把牛关进牛拥,走回自己的住处。他愣了一下。平房前又有了持枪的士兵。他嘀咕道:“好日子到头了。”

贺子达刚要走进自己的房间,隔壁房门走出一个人来——不是别人,又是姜佑生。只不过姜佑生除了灰色海军服如旧,也没有了领章、帽徽!

姜佑生看着贺子达苦笑一下,走向平房一侧的厕所。贺子达想了想,也跟进厕所。贺、姜两人各蹲在一个隔板里。

贺子达笑笑,开口:“老天爷还是公平的。”

姜佑生:“是啊,就许你为彭老总写信,不准我写?”

“……”贺子达一愣,道,“妈的,那我怎么比你早蹲了一个月?”

姜佑生:“你是直寄军委,我是托老首长转交,老首长当时没敢送,上星期把他打倒了,一抄家……这不,我也就蹲在这儿了。”

这时,那个组长在厕所门外大喊:“你们两个,不许在里面串供!”

厕所里传出贺、姜两个人的大笑。

贺子达:“老子在这儿哪是串供!”

姜佑生:“是在出恭哪!”

夜,姜佑生的小屋。

组长审问姜佑生:“知道吗?你的罪行有两条:一,与贺子达相同,你们都是彭德怀的忠实爪牙;二,你一九四七年九月九日亲自下令杀害过革命烈士。你要集中在这两个问题上交待事实经过。”

姜佑生大惑不解:“那个杨仪不是作为叛徒,是要贺子达交待的问题吗?怎么又成了烈士,成了我要交待的问题?!”

组长振振有词:“这是两个案子,他是他的,你是你的!老实说,现在也不怕你们两个串供,所以把你们关在一起。当然,你们俩谁听见谁对这个问题的交待都不一定同意,那正好,可以互相揭发嘛。何况,你们是有名的冤家。今后,一天劳动,一天交待。”

姜佑生:“那你们自己搞清没有,杨仪到底是叛徒还是烈士?”

组长:“这就要你们交待了嘛。”

姜佑生哭笑不得:“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荒唐透顶!”

组长理直气壮:“有什么奇怪的?姓吴的作为苏修特务死于监狱,其证词已被推翻,杨仪的叛变问题便依然存在。但姓吴的丈夫作为领导同志最近被解放重新工作,凭其印象,杨仪的烈士结论又似乎不容置疑。明白了吗?表面矛盾,实质一点儿不矛盾,这就是辩证法。你们两个正因为同彭德怀一样,从历史上就一直搞单纯军事观点那一套,而不学习马列主义,所以才如此糊涂,如此愚蠢!”

姜佑生被一通歪理弄得愣怔片刻,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今天我姜佑生算是开了眼了!”

隔壁,贺子达听得清清楚楚,也大笑起来:“妈的,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好戏!”

在两个冤家,两个将军,不知是悲是喜的狂笑声中,那密匝匝的椰林东摇西摆,也如乐不可支。

中篇

18

深夜。草药屋的油灯仍旧亮着。

鹿儿在天平上称着不同的药……他把所有小碗里的药,倒在砂锅里……药汁倒进药碗后,又倒在碟子里一点儿,让那头梅花鹿舔着……

他观察了一下鹿,没事,自己端起碗,犹豫了一下,一口喝尽……但不一会儿,鹿儿的脸色苍白,腹部剧疼,他捂着骤然倒地……

梅花鹿在鹿儿身边绕着,踏着蹄子,引颈“呦呦”地叫……

早晨,杜主任骑着自行车,来到石娥门外,叫道:“盼盼——”

盼盼梳着头走出门。杜主任:“信。”盼盼从杜主任的手上看了一眼信封,说道:“你自己给她。”杜主任看着盼盼那张冷冰冰的脸,有些奇怪。石娥走出来,接过信:“谢谢你。”

“不用。”杜主任挺深地看了石娥一眼,骑车走了。

贺子达、姜佑生出屋,简单活动活动腰腿,开始打他们的拳。拳法一样,但各打各的。

灶前,盼盼烤完馒头片,取出后欲出门。石娥看完信,问:“你看吗?舅舅的。”盼盼走回,拿过信。

石娥说道:“他带着解放住在姜家,写信的时候,姜司令还没出事……”盼盼默默看了几眼,把信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地出门了。

贺、姜打完拳,互不说话,一个去牛棚吆牛,一个去鸭圈赶鸭子。一前一后,走到一个三岔路口,两个方向,各走各的。

干校农工的小孩站在中间喊:“陆军司令去放牛,海军司令去放鸭,一个牛哄哄,一个叫呱呱!”

孩子们重复着。贺、姜各自笑笑,并不在乎。

路口正对着石娥的家。石娥走出来,轰着孩子:“去,去,没学上,都找地方玩去,别在这儿乱吼乱叫的……”轰散孩子,石娥看着贺子达的背影。

姜佑生回过身来,注意了一下石娥那出神的样子。

小河弯弯,鸭子在河中嬉水。

姜佑生看着高兴,也脱了衣服走下去游。游了一会儿,他停下踩水,片刻工夫,河底的水草缠住了他的腿。姜佑生手忙脚乱地拽了几下,也没拔出腿来,眼看挣扎得筋疲力尽,要往下沉。

恰巧石娥这时端了一盆衣服走过来,见此情形,扔下盆,穿着衣服就跳卜河,潜入水底,三把两把扯开水草……石娥照应着姜佑生游回河岸。

躺在岸上,姜佑生喘着粗气:“我这个海军司令丢人啦!”

石娥拧着头发上的水,笑着说:“这河底很复杂,干校的大人、孩子都不许在这儿游,怕你下水,我特来告诉你一声。”

“这也需要掩护?”姜佑生指指那盆衣服,看着石娥,“多谢你了。”

石娥侧着身,突然问:“我哥好吗?”姜佑生惊坐起来:“你是谁?”石娥把脸朝姜佑生转了一下,又转过去拧水。姜佑生恍然道:“你就是老号长的妹妹?……想起来了,那年在火车站见过一面。听楚风屏说,你五二年左右参加海南支边,原来在这儿!”

石娥笑笑:“楚大姐还说过什么吗?”

姜佑生盯着石娥:“其他好像没再说过什么,对,说过你把小碾子带得很好,还上过识字班,不知为什么贺伢子还为你大骂过识字班的其他家属。”

石娥又笑笑:“再没有了?”

姜佑生使劲想想:“没了。老号长常给你来信?”

石娥:“不经常。刚寄来一封,地址是你家。”

姜佑生唉叹一声:“我是从办公室给直接弄这来的,不知他们是不是又被从我那儿赶走了。”

大石山,太阳已升得很高。

山顶小院响着根儿带着哭腔的唤声:“鹿娃——鹿娃——”

草药房的地上,鹿儿微微动了一下。他听到了根儿的唤声,挣扎着往起爬,第一下没起来,第二下扑倒……鹿儿终于爬到凳子上坐了一会儿,应道:“哎——”但声音难听得令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扑打了一下身上的土,晃悠着走出门。

进了根儿的房,根儿已是一脸的泪:“鹿娃,你怎么啦?都快中午了,姑怎么叫你,你都不应……吓死姑了!”

鹿儿:“对不起,姑,昨天看书看太晚……我这就给您做饭。”

“鹿娃,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真的,昨天看书,看得太晚了。”鹿儿转身离开根儿的房。一出门,鹿儿就呕了一下,马上用手捂住。

此时,谢石榴带着五个孩子拉了三辆平板车又在搬家。一个军官把他们带到一处仓库前:“就这儿。”谢等走进去一看:仓库糟烂不堪,房顶还有几个大洞,透着天。

乔乔:“这怎么能住人!”

“凑合吧,本来应该把你们遣送回老家的,考虑到你们无亲无友,才让你们留下的。”说完,军官走了。

乔乔发脾气:“我不住!这是猪圈!是故意侮辱我们!”

谢石榴看了看大碾子和司马童。

大碾子:“我无所谓。”

司马童:“海军基地不是没房,他们这么干,无非一是当头头的怕沾嫌,二是当兵的要看我们笑话。”

“如果这样,宁可不住。”大碾子道。

“那我们去哪儿?”丁丁道:“妈妈被关在‘牛棚’里,教育局肯定也不会给我们房子。”

金达莱:“我们自己盖!”

大碾子:“对,我们自己上山,砍树、砍芭蕉叶、砍竹子,自己盖!”

众人略想,一片赞同。谢石榴点点头:“有骨气,走!”

他们来到小山上,砍竹子的,砍芭蕉叶的,挖墙沟的……干得热火朝天。谢石榴在一边指挥着,满脸兴奋:“还是在井冈山干过这活!”

忽然,山下爬上来二三十个战士,有海军,也有陆军,这些兵二话不说,脱了上衣就干。孩子们怔住了。

谢石榴问:“是谁派你们来的?”

一海军:“没谁派。”

谢石榴:“那你们?”

一陆军:“老号长,您就别问了。我们一回答,就成有目的、有计划、有组织的了,权当您没看见,我们没来。”

海军:“快干!”

战士们七手八脚,把孩子们挤到一边……

教育局,楚风屏戴着灰军帽,打扫着厕所。直腰的时候,她边捶腰边想着心事。

三间竹棚素朴、结实,炊烟袅袅。

在谢石榴的带领下,孩子们晨练不辍。

青山,坚韧而富生机。

三岔路口,贺子达的牛与姜佑生的鸭子分手时,孩子们又站在中间喊:“陆军司令去放牛,海军司令去放鸭,一个牛哄哄,一个叫呱呱……”石娥又在轰着:“去,去,再胡闹,我可要找你们爸爸、妈妈了。”贺子达与石娥,借机相互深情地凝视了片刻。姜佑生扭着身子,注意地看了一下此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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