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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波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练完拳休息时,大碾子突然指着山脚下:“你们看。”

山下,陆军大门正驶入长龙一般的十轮大卡。

丁丁:“嗬,这么多!”

乔乔:“干吗搞得这么神秘,全遮着篷布。”

大碾子:“你们再看那儿。”

海军码头,一袋袋大米正在装船。

丁丁:“难道说,卡车上也是大米?”

司马童显然清楚:“不,车上全是军火。”

乔乔:“你怎么知道?”

司马童:“这些都是援外的,已经很长时间了。”

乔乔:“是不是爸爸的文件,你一直在偷看。”

司马童:“知道吗?南边的两三个邻国都有事,都求过援,我们的高炮部队、筑路工兵前后过去好几批了!”

丁丁:“真他妈棒哎!”

司马童、乔乔、丁丁兴奋地向山下看着。大碾子却在一边陷入沉思。越想越激动,他朝竹棚看看。谢石榴正带着金达莱在做早饭。大碾子悄声招呼司马童、乔乔、丁丁三个人:“跟我来。”

乔乔:“什么事?”

“小点儿声,快点儿。”

来到一处远离竹棚的地方。大碾子开口:“我们不可能一辈子住在这山上,对不对?”

“对。”乔乔应。

“我们也不能一辈子躺在老头子的功劳簿上,对不对?”

司马童:“你要说什么就直说!”

大碾子:“前几天我看见一张传单,说是已有红卫兵从云南方向越境,参加了外国共产党的游击队,有的才半个月就当上了营长!我们为什么不能出去?要干,跟美国兵干!”

那三人顿时兴奋若狂。司马童:“好!反正‘文化大革命’对于干部子女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们不能白活着,要闯就另闯一番!”

乔乔:“同意,‘活着干,死了算’!”

丁丁:“咱们今晚上就摸上那些船,从小在码头边长大,上去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司马童:“不行,那些船到了目的地并不靠岸,而是在公海上根据海流方向,把大米漂送到岸边,转道运给游击队的。”

“只有偷乘卡车了。不过沿途会多次经过兵站,肯定会在半道被发现的。但只好这样了,搭一程是一程。”大碾子道,“你们听着,全藏在一辆车上不可能,分头藏,一旦谁被发现,赶快学狗叫,其他人全溜下车来,为的是不要走散。”

乔乔:“狗叫多难听,猫叫吧。”

大碾子:“也行,声音大点儿,否则听不见。”

丁丁:“那金金怎么办?”

大碾子:“她太小,再说有老号长呢。”

司马童突然悲壮地说:“是啊,我们总得给两家人留一条根。”

四个人严峻地沉默了一阵,大碾子又说:“无论如何得要一个人指挥统一行动,我当过一年多兵,就不客气了,你们同意吗?”大碾子重点看着司马童。

司马童:“同意!万一在越境的时候你被打死了,就由我接替指挥!”

众:“同意!”他们谁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大碾子:“上午乔乔就下山去,弄清车队的出发时间。”

司马童:“陆军的事,你去不是更合适吗?”

乔乔笑道:“他去俩小时,不如我去十分钟。”

丁丁:“又搞美人计呀?”

大家笑。“嘘——”大碾子接着部署,“童童和我今天去几个伙房偷吃的,丁丁在家帮老号长把该干的活都干了,另外代大家写一封信,按遗书的味道写,你会不会?”

众人又悲壮起来。丁丁庄严地点点头:“我会!”

大碾子:“如果部队是今夜出发,我们提前两个小时行动,明白了吗?”

众:“明白!”

远处传来金达莱的喊声:“开饭啦——”

大碾子:“就说去采蘑菇了。解散!”

一小时后,乔乔搔首弄姿地跟卡车司机黏乎……大碾子与司马童爬房钻窗地偷馒头、香肠……丁丁泪流满面地写“遗书”……

大碾子与司马童在一天窗上用钓鱼钩吊起一只酱鸭子时,不想库房里有人。那个老眼昏花的炊事员看着半空中的鸭子,揉了好几次眼睛才确认,大声喊道:“有贼!有贼!”

深夜,竹棚。

大碾子学了一声猫叫,另外三人悄悄集合。人人只有一条腰带,一只鼓鼓的挎包。

半路上,他们回头看了一眼竹棚,义无反顾地消失在夜暗里。

车队前,两个哨兵在游动。但老红军谢石榴训练出来的“贺家军”军事动作十分地道,大碾子等匍匐前进,迅速接近各自目标,先是钻到卡车底下,接着一人蹿上了一辆卡车。

大碾子爬上的是一辆弹药车。他轻轻搬开箱子,给自己弄了个藏身之处。司马童爬上车,借篷布缝射进的微光看见箱子上写着“地雷”二字,不禁心惊肉跳,脚踩在哪儿都觉不妥。丁丁爬上的车是一车汽油桶,她皱眉小声嘟嚷:“妈的,从小就怕这汽油味。”乔乔最幸运,她那儿是一车被服蒲包,她毫不犹豫地拆开一包,拽出两条军被,连铺带盖,睡得十分安逸。

一阵急促的军用小喇叭响,司机们紧急集合。一阵报数,随着“出发”的口令,司机们奔上驾驶室。车队鱼贯驶出陆军大门。

车队飞驰在公路上……车灯游龙般盘绕在山间……

晨,某学校。

隔着铁门,谢石榴、金达莱在外,楚风屏在里,正含泪忍悲地看那封“遗书”。谢石榴把饭盒递进去,沉重地说:“我对不住你,没看住他们。”楚风屏把信折好,还给谢石榴:“不怨你,他们早到当兵的年龄了。把这个收好,将来给老姜、老贺看看,我们的儿女没有白养。”

金达莱愤愤不平:“这帮坏蛋,一到关键时刻就把我甩了!瞧着,我非要自己去!”

楚风屏急了:“金金,你可千万千万别再跑了,妈妈求求你。”

谢石榴:“你放心吧,这一个,白天我拴在手腕子上,晚上我拴在脚指头上。”

干校。

贺子达、姜佑生又各赶各的牛和鸭子走到三岔路口。

贺子达看见盼盼走出家,主动讨好:“盼盼,来来来,都在收椰子呢,要不要我给你摘一个?”盼盼不理他,走自己的路。

“你不信?以为我老了,爬不上去?别走,你瞧着。”贺子达不论盼盼的态度,朝附近一棵椰子树走去,“爬绳,不过是个新兵连的小课目……”

盼盼有些好奇,于是站下来看。姜佑生奇怪贺子达为何如此,也站下来看。贺子达开始几下像那么回事,但爬到三分之一,气喘如牛,不得不抱着树干十分尴尬。

盼盼笑起来:“你爬呀!你爬呀!”

见盼盼笑了,贺子达长了精神,“你到底冲我笑了……”他一边咕哝着,一边拼着老命向上爬,但爬的样子非常难看。盼盼笑得前仰后合。

石娥被盼盼的笑声吸引出门,她一眼发现已在那棵高高的椰子树上爬到三分之二的人,竟是贺子达!石娥大惊失色,不由脱口训斥:“盼盼!你闹得过分了,你这是存心摔死他!”

盼盼申辩:“又不是我叫他爬的。”

石娥脸色苍白地仰望着贺子达。贺子达向下看了一眼,冲石娥做了个怪相,逞能地又往上爬。石娥胆战心惊地一手死死抠着盼盼的肩膀,一边叫道:“你……快下来……快下来……”

这一切,被姜佑生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贺子达更加来劲,不由自主叫了一声:“你放心,”话一出口,气一泄,眼看到树顶了,贺子达却出溜下一大截。他再也无劲可鼓,搂住树干,上不得,下不甘,望天兴叹……

这当儿,盼盼叫了一声:“你下来吧!”

“哎!”像得了大赦令一样,贺子达飞快地溜下来……满头大汗地走到盼盼与石娥面前,贺子达干笑着:“嘿嘿,这树,多长了一尺。”

石娥盯着贺子达的脚——那两只脚的脚背被树于磨得皮破血流。

“再不下来,我的肩膀就要出血了!”盼盼说道。石娥猛醒,连忙松开手,难堪地笑笑,转身快步走回屋去。盼盼恶狠狠地冲着贺子达“呸”了一声:“你拿命讨好也不行!”

盼盼顺着姜佑生的方向走,踢了脚前的鸭子一脚:“快走!笨鸭子!”鸭群“呷呷”乱逃。

姜佑生笑着追上盼盼:“哎哎,小姑娘,干吗拿我的鸭子出气……”姜佑生努力走在盼盼的身边,反复端详盼盼的脸。

盼盼觉察:“看什么看!像个老特务!”骂完,盼盼飞快跑开。

“……像,像,太像了!”姜佑生站住脚,一拍脑门,“好你个贺伢子,还有这一手!”姜佑生的脸上一片复杂、微妙的笑意。

夜晚。

贺子达的脚背有些化脓。但贺的脸上一层幸福光彩,他自语着:“要是把那混蛋椰子弄下来一个就好了……”贺子达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折腾得竹床“吱嘎”乱响。

隔壁,姜佑生被贺子达的床声弄得睡不踏实,咕哝着:“都到这份上了,还做什么美梦呢!”他使劲捶了捶墙。床声果然停止。

“你也有被我揪住小辫子的时候!”姜佑生快意地嘟嚷一声,翻身睡去。

第二天,是交待日。贺子达趴在桌上又画他的王八。隔壁,组长在问姜佑生:“这些天想得怎么样?你们两个有什么可以互相揭发的吗?”姜佑生想想,然后故意大声道:“有,我想起来了,贺子达这个人,生活作风有问题!”

听见姜佑生的声音,贺子达的笔一抖,把纸戳了个洞。他慌忙偏过脸去。

姜佑生的声音:“解放军一进城,这小子就忙着找老婆,一个星期找了一个班,唱戏的、跳舞的、教书的,中学的、大学的,都有,花枝招展的。毛主席说要反对糖衣炮弹,他是恨不得把糖衣炮弹一个人都包了……”

组长的声音:“有什么具体的问题没有?”

姜佑生的声音:“那么多炮弹打过去,还能没有一发打出毛病?具体的,你去问他!”

贺子达恨恨地把钢笔一下戳立在桌上,骂道:“这个狗东西!”

组长走向贺子达的房间时,姜佑生在屋里乐得直唱花鼓戏。不一会儿,传来贺的吼声:“你别问我,那些炮弹都是姜佑生指使他老婆打过来的!我连一个也没记住,就记住一个叫李鸟的,那算什么炮弹,连麻雀都不如,我咳嗽一声,她就吓飞了……”

组长气急败坏的声音:“够了!你们两个是不是串通好了,故意戏弄办案人员?!”组长气哼哼地夹着公文包走出了门。

小屋里传来贺子达生气的大骂:“姜佑生,你混蛋!”还有姜佑生的“哈哈”大笑声。

车队行驶着。

大碾子、司马童、舒乔在各自的车上吃着,喝着……只有丁丁用毛巾捂着嘴,不住地干呕,难受之极。

夜,谢石榴坐在竹棚门口,一口一口抽着闷烟,他的眼里充满深深的忧虑……

清晨,椰树的叶片上有一层金红。又是劳动的日子。

贺子达把牛赶过了三岔路口,姜佑生才慢慢赶着鸭子走过来。他停下坐在地上,似乎等什么。一会儿,盼盼从家里出来,走过去。一会儿石娥走出来,姜佑生站起,很严肃地叫道:“谢副校长,请过来一下。”石娥走过来。

姜佑生:“贺子达的牛病了,好像病了好几条。”

石娥怀疑:“他自己为什么不说?”

姜佑生:“他懂什么!我小时候给地主放过牛,他小时候是个小道士。现在正是大忙季节,他要是把牛放死了,还不又让人扣顶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帽子?”

石娥惊慌起来,赶紧朝贺子达放牛的方向追。姜佑生看着石娥的背影,一脸神圣,没有半点开心的意思。

石娥赶到草坡。她在牛群里一头一头地检查。贺子达很奇怪:“出什么事了?”检查完毕,石娥知道了姜佑生的用意,犹豫了一下,抬脚欲走。

“出什么事了?”贺子达又问。

石娥:“听说牛病了。”

贺子达:“哪个坏蛋说的?”

石娥:“姜佑生。”

贺了达一怔,反应过来:“是是,是有那么几条牛不大好……”

石娥:“哪几条?”

贺子达乱指:“那条……那条……还有那条……”

石娥:“它们怎么不好?”

贺子达:“它们……它们……它们不大长……”

石娥浅浅地笑笑,向四周看了一看,无人。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药塞给贺子达:“把脚上的伤治一治……这药……我一直揣在兜里。”

石娥欲走,贺子达忙叫住她:“别走……石娥,我已经知道了,你一直没嫁人,盼盼是我的……”

石娥站住,背身道:“……不,盼盼是我的。”

贺子达:“你也是我的!”

石娥苦笑,转过身,看着贺子达,但她在贺子达的面前还是不可抑制的胆怯:“……你……你还是那么霸蛮。”

贺了达笑笑,叹了一口气:“我对不住你,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儿一下子十四五年!我贺子达真应当跪在你面前。”

“你千万别……”

贺子达:“事到如今,我什么都不怕了!”

石娥:“我怕,是我怕,还有盼盼也怕……”

贺子达顿了顿,哀声道:“看得出,盼盼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她恨我,恨得对。可惜我现在这副样子,连向你们娘儿俩赔罪的权力都没有。”

石娥亦伤感:“她也有好些天不理我了。甚至一口锅,她偏要自己另做饭。”

贺子达痛悔:“都怨我,都怨我。”

石娥苦笑了一下:“是怨你,她使起性子来,和你一模一样。”

贺子达苦笑:“什么种子开什么花!”

“又说粗话!我得走了……”石娥恋恋不舍地移步,“你自己保重……”

“石娥!”贺子达突然叫住石娥,发狠地说道,“为了你和盼盼,我愿意由他们说什么认什么,只要放了我,我贺子达一定要把你和盼盼接回家!”

石娥看着自己的脚,脚在草皮上慢慢地蹭着。她轻轻地说:“我不信,那样,就不是……贺伢子了。”这算是石娥唯一一句大胆的话了。她说完扭头便跑。

贺子达久久感动地望着。

石娥欢欣地跑着,她的脸又像年轻时一样美丽……

军车在山中行驶。首车停下后,后面的长龙依次停稳。

一军官:“方便一下,十分钟后开车。”

舒乔在车上幸福地睡着。吴丁用手巾捂着嘴,实在忍不住,大呕了一声。这一声被司机听见,爬上车去。不一会儿,车篷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和司机的惨叫:“连长——有坏人!”军官刚跑来,司机已一头栽出篷布,正被军官抱住。司机脸上青了一块,指着车上:“有、有、有人!”

连长:“几个?”

司机:“看不清?”

又围过来几个兵,连长拔出手枪:“上去,抓活的!”兵们刚要往上爬,丁丁已探出头来,满脸油污……她大口大口地吸着新鲜空气,然后跳下车,蹲在路边狂呕一阵,继续大口呼吸。

“有女的!”远处正方便的兵们纷纷往树后躲。

几个兵在车上找了一阵,探出头来:“没人了。”连长拍拍丁丁的肩,问:“就你一个?”吴丁喘息着点点头。连长不敢相信,指着那个粗壮司机:“是你把他打下来的?”丁丁又点点头。

连长:“好厉害,受过专门训练?”

丁丁点头。

连长:“你叫什么名字?藏在车上什么企图?有没有同伙?”

吴丁忽然想起暗号的事,不再乱喘了:“我叫那个……喵——”

连长:“什么?”

吴丁使劲地:“喵——喵——”

连长迷惑地看着丁丁。

吴丁怕那三人听不见,干脆连狗叫也用上了:“汪!汪!汪……”连长和兵们直往后闪。

大碾子听到暗号,溜下车,钻进山里。司马童也听到了,溜下车……舒乔却睡得正香。

连长大喊一声:“上车!”

兵们:“连长,这个人……”

连长:“别管她,小疯子一个。”车队开动。

树林里,大碾子、司马童、丁丁三人会合。

大碾子问:“乔乔呢?”

司马童:“坏了,她肯定没听见暗号!”

大碾子等赶紧朝公路上看。远方,车队已不见踪影。

丁丁:“怎么办?还没出国呢,就丢了一个。”

大碾子:“只有先追车队。”

三人在公路上飞跑起来。

某兵站。天已近黑。

车队驶进大门,排列如阵。司机们纷纷关上车门,边议论,边走向饭堂:“这小疯子真厉害,一个姑娘竟把黑大个揍翻了。”“人家说,疯子的蛮劲大嘛!”

车上,乔乔已醒,听见议论,大吃一惊。待声音渐息,她悄然钻出车篷,不想,她的脚刚落地,便有一把刺刀顶在腰上:“谁?!”乔乔稍怔了一下,猛一侧身,抓住枪管,往前一拉,顺势一脚,把哨兵蹬了一个跟头。乔乔撒腿就往兵站外面跑。哨兵坐在地上大喊:“连长——又有一个!”

舒乔跑到门口,与岗哨和后面追上来的几个兵搏击了一阵,终于被活活捉住。

连长拿着馒头走过来,看了一阵,说:“哟嗬,这个比那个还漂亮。你是会学猫叫,还是会学狗叫?”

连长命令他的兵:“一排长,把所有车给我检查一遍!小心一点儿。”

乔乔:“别费劲了,总共四个人,那三个,半路上已经下车了。”

连长:“看来你们是有组织的行动。老实说,你们是干什么的?!”

乔乔:“别那么大声,一个小连长耍什么威风,我爸爸是五五年的少将,脾气也没你大。”

连长果然被嘴里的馒头噎了一下,口气缓和多了:“你,你是谁家的孩子,这么大的姑娘,爬军车干什么?”

“我们要去支援世界革命!”

“好大的雄心壮志。你知道人家正被轰炸呢吗?”

乔乔:“算了,别问了,我知道的比你多。要么放我走,要么让我去吃顿热饭,说吧,怎么着?!”

连长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你,你自己看着办吧。”乔乔大大方方地朝饭堂走去。几个兵看着乔乔的背影,低声问:“她爸爸真是少将?”连长:“差不多。否则,没那么大胆子。”

大碾子、司马童、丁丁走到兵站对面。

大碾子:“看见没有,车队在里面。”

司马童:“丁丁,还是你叫。”

吴丁故意或看天上,或看别处,叫着:“喵——喵——汪、汪、汪……”兵站的岗哨好生奇怪。丁丁继续:“汪、汪、汪……喵——喵——”饭堂里正吃着热面条的乔乔听见暗号,丢下碗,跑到饭堂门口,冲着大门外面:“别叫啦,进来吃面条!”那三人愣着。连长也走出来:“进来吧!”于是,大碾子、司马童和丁丁相互看看,走进了兵站。

风过树梢,沙沙直响。

饭桌上,十几只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碗,堆了一片。乔乔:“连长大人,真的不搭我们出去?”

连长:“杀头也不敢,别说你是少将女儿,大将、元帅也不行。有军纪管着呢。”

兵们拥着一个戴着“红卫兵”袖章的十五岁左右的男孩走进饭堂:“连长,又抓住一个!这小子正往车上爬,一下让我们揪住了尾巴。”

“看来,今天晚上的面条是下少了。”连长道。

夜,大碾子等五人坐在马路边上。

大碾子问那男孩:“你叫什么?”

男孩:“钟小鸥。”

大碾子:“也要越境?”

钟小鸥:“那还用说。”

乔乔:“刚才人家让咱们在兵站睡一夜,好好的事,你为什么偏要我们一起出来?”

钟小鸥:“你们不知道,你一住下,兵站的人就会给县公安局打电话,第二天就会来人把你押送回内地。我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司马童:“那么说,已经有人和我们有同样的打算?”

“都过去好几批了。”

大碾子:“还有其他的办法越境吗?”

钟小鸥:“只有自己爬过这几座大山了。”

丁丁:“爬山一点儿不成问题。”

“弄不好会遇上边防军,特别是他们的狼狗……女的还好一点儿,男的可惨啦,听说那狼狗经过特殊训练,专咬……”钟小鸥把大碾子与司马童的脑袋搂过去说了一句什么,那两人大惊:“是吗?!”

贺子达小心翼翼地洗完脚,轻轻地朝脚背上涂着药,他“咝咝”地抽着冷气,但笑眯眯的,幸福无比。夜深了,他仍然兴奋地睡不着,睁着两只眼睛,一眨不眨。脑海里闪现着石娥在牛群中找病牛的着急情形……

贺子达笑着。他想应当谢谢姜佑生,于是举拳“咚咚”捶了两下。姜佑生已经睡着了。贺使劲捶了几下。姜佑生醒过来,嘟嚷:“什么事?……说啊……”贺子达举着拳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

姜佑生咕哝着:“一个‘谢’字也说不出来。”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群山静谧。大碾子等五人蜷在路边睡着。

第二天一早。大碾子醒来,马上推醒乔乔和丁丁要钱:“有钱吗?”

“干什么?”

“有用。”

舒乔和吴丁掏出身上所有的几块钱,递给大碾子。大碾子跑进附近的商店。乔乔和丁丁坐起来梳头。大碾子拿着三个篮球胆走过来。

乔乔:“你买篮球胆干什么?”

“别问。走,出发!”

江海市。

谢石榴与金达莱走在给楚风屏送饭回来的路上。金达莱指着厕所说:“我去那儿一下。”谢石榴:“你可别跑。”金达莱:“我不跑,您等着我。”

谢石榴等着。见街边的大字报长阵里有一幅漫画吸引了很多人,他凑过去看,一看,谢石榴气不打一处来——那是一幅丑化彭德怀的漫画。

有人说:“真像。”

谢石榴吼道:“像你爹!”

那人:“你这老头,怎么骂人?”

谢石榴:“这画儿可以骂人,我为什么不能骂人?我还要骂画这画儿的人是个狼心狗肺的杂种!”

那人:“你是个反革命!”

有人附和:“敢公开为彭德怀叫屈?!”人们开始指指画画。

谢石榴气在头上,上去几把撕了漫画。人们一把揪住谢:“破坏文化大革命,把他送群众专政队去!”

金达莱从厕所出来看见此景,奔过来喊道:“放开他,他不是反革命,他是老红军……”人们松开谢石榴,注意谢的奇特的装束——谢石榴至今打着绑腿!有人喊了一声:“我认识他,他是警备区的那个谢疯子!”又有人喊:“把他送神经病院去!”谢石榴暴跳如雷:“你们才是神经病!你们才是疯子!”

群众不管三七二十一,用烂布堵住了谢石榴的嘴,把谢按在地上捆得乱七八糟。金达莱在人群外又推又撞,就是挤不进去,她急得大哭大叫:“他不是疯子!他是老红军!他不是疯子!他是老红军……”

群众拦住一辆卡车,把谢石榴扔上去,又爬上去一群好事者,向精神病院开去。

大碾子等进入深山密林……趟过小溪……穿过山洞……

钟小鸥:“前面就是国境线了。”

大碾子把球胆各给了钟小鸥和司马童一个,然后他们三人跑到避开乔乔、丁丁的地方,把球胆吹得半鼓,解开裤腰,塞在裆处。当他们三个像鸭子似的走出来时,乔乔、丁丁笑得互相乱捶乱打。

大碾子、司马童极不好意思。钟小鸥却十分严肃:“别笑,小心把狼狗招来!”

大碾子:“就是!”

司马童:“就是!”

乔乔、丁丁好不容易停住笑。

开始出发。乔乔、丁了看着那三只“鸭子”实在受不了,又“嘎嘎”地笑起来。乔乔:“算,算了,没打上仗,先,先得死在这儿……”

大碾子:“求求你们俩,好不容易都走到这儿了!得,你们走前面。”

于是,女的在前,男的在后,这支奇特的小队开始越境。

精神病院。门诊病房里,谢石榴被捆在水管子上,“呜呜”地挣扎。医护人员司空见惯,看着报纸,理也不理。

一会儿,一个护士进来说:“门口来了个小姑娘,可能是这人的亲属。”

医生:“没有大人吗?那怎么领回去?”

“小姑娘不承认这人有病,说他是警备区的,是老红军。”

医生拿起电话。

警备区值班室。一军官接完电话,向一位首长模样的人报告:“市精神病院门诊部来电话,说贺子达家的那个谢石榴在街上犯病,被群众送到了他们那儿,问我们怎么办?”那位首长沉吟良久,说道:“孤身一人,又成天散布对文化革命不满的言论,放在他们那儿,也好。”

军官:“就这样答复?”

首于:“就这样!告诉他们,此人确实曾是红军,请在待遇方面酌情考虑。”

军官:“是!”

门诊病房,医生放下电话,见谢石榴仍在挣扎,说道:“先给他打一针,然后送单人病房。”

谢石榴马上被几个粗壮男护士按在床上,打了一针,又被强行换上束缚精神病人的专用病号服,架着走了。

铁门外,金达莱使劲晃着门,叫喊着:“他不是疯子,他是老红军……”护士走来:“小姑娘,你别喊了,警备区已经来电话证明他确实有病,已把他留下了。你快回家吧。”

“他们胡说!老号长没病!根本没有病……”

护士摇摇头,走开。不论金达莱如何喊得声嘶音哑,再无人理睬她。

谢石榴被堵着嘴,捆在病床上,因药物作用已昏睡过去。但在他的眼角,噙着两滴黄豆大的泪珠,凝固了一般,久久不落……

大街上,风吹得树叶与大字报纸四散飘零。

金达莱孑然一身,在哭着,走着,喑哑地诉说着:“他不是疯子,他是老红军。他不是疯子,他是老红军……”

树叶与大字报,打着旋儿。

中篇

19

邻国城市。

大街上,市民穿着近似中国壮族,黑衣较多。街心公园,喷水池边,坐着破衣烂衫、疲惫不堪的大碾子一行五人。

吴丁大口啃着干粮。司马童喝着水。钟小鸥很娴熟地补着军装上的口子。大碾子煞有介事、指指画画地看着一张地图。舒乔则跳在水池里洗着她的脸,张张扬扬的,弄得水花四溅。

丁丁把一条腿伸到钟小鸥面前:“捎带手,也给缝两针。”“好嘞。”钟小鸥很乖地放下自己的衣服,去补丁丁的裤脚。司马童不满地瞥了丁丁一眼。

一个男人远远盯着衣领大开的乔乔。司马童发现后,冲乔乔说道:“嘿,注意点儿。”

乔乔:“怎么啦?”

司马童:“洗脸就是洗脸,不是洗澡。”

乔乔注意到自己的领口,抿了抿,反责怪司马童:“不要脸,少看!”

司马童:“不是我,呶——”

舒乔这才看见那个傻呆呆的邻国人。她直起腰,“哈哈”大笑,同时振臂一呼:“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中国的红卫兵!”那男人惊呼一声,吓得转身便跑。

舒乔更加放肆地大笑,并高喊:“美国鬼子来啦……B-52来啦……”

警报骤响。舒乔愣愣地站得笔直。吴丁一惊,粮掉到了地上。大碾子反应片刻,大喊:“空袭警报,卧倒!”他们显得万分紧张地就地趴下。乔乔也一下趴在了水池里。

“喂,朋友,防空洞就在你们旁边。”一个邻国士兵蹲下身,拍了拍紧紧抱着脑袋的丁丁。丁丁抬起头。兵微笑着。这个兵很年轻,长得也很清秀。大碾子等一一抬起头,发现市民们很镇静地在疏散,而且最近的一个防空洞就在离他们十米远的假山底下。

“孩子们,不要怕。”一个老太太领着她的孙子走过来,拉起大碾子等,并拍着他们身上的土。“别怕,别怕。”那个四五岁的小孩也边说边拍着大碾子裤子上的土。大碾子等大窘。乔乔更是狼狈不堪地从水池里爬出来。

防空洞内一隅。吴丁与那个兵在聊天。

丁丁:“你会说中国话?”

兵:“我不是已经说了吗?我们这儿很多人都会。”

丁丁:“那你是华侨了?”

兵笑笑:“我爷爷的爷爷好像是。”

丁丁大方地伸出手:“来,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吴丁,是来帮你们打仗的。”

兵:“谢谢,我叫吴文宽。”

“也姓吴?!哈,很可能你爷爷的爷爷就是我爷爷的爷爷。”

大碾子插进来问道:“你知道中国军队驻防在哪儿吗?”

吴文宽:“知道。”

大碾子:“你带我们去,可以吗?”吴文宽面呈难色:“我……我还有任务,方向相反。”

洞外高炮声大作。“打起来了!”乔乔兴奋地叫着,往洞口跑。大碍子等也跟着跑出去。

洞外,飞机的尖啸、轰炸,高炮的还击,响得沸沸腾腾。大碾子等在烟尘中又叫又喊:“打啊!打得好……”

吴文宽在洞口急得使劲挥手:“快回来,快回来!不要命啦!”

乔乔突然看见了什么,大吼:“快卧倒!”大碾子等忙趴下。但附近并没发生爆炸。

大碾子:“怎么回事?”

乔乔:“美国鬼子冲过来啦!”

大碾子的声音有些发颤:“在,在哪?”

乔乔:“看,那儿!”硝烟中果然有一群白皮肤、高鼻子的军人在低姿向这里奔跑。

“真是嘿!”钟小鸥孩子气地兴奋道。

“怎么办?”司马童问大碾子。大碾子见众人目光急切,一下恢复了“头儿”的感觉,悲壮得有些夸张:“我们没有武器,跟他们拼了!找石头!”于是,五个人纷纷找石头,并英勇地朝那些军人扔过去。

“干什么你们!”吴文宽冲过来,“别扔,那是苏联人!”

“苏联人?”大摄子等攥着石块愣在那里。

防空洞内,大碾子等正襟危坐,怒目而视。四五个苏联军人抱着枪,好奇地打量大碾子等。吴文宽两边讨好地坐在中间位置。大碾子突然掏出《毛主席语录》本:“红卫兵小将们,请捧出红宝书,翻到第十九页。”司马童等立即掏出语录本,翻到地方。

大碾子道:“第二段。世界革命的伟大领袖,中国人民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教导我们说——”

大碾子、司马童、舒乔、吴丁以及钟小鸥大声齐念反修语录:“修正主义,或者右倾机会主义,是一种资产阶级思潮,它比教条主义有更大的危险性。修正主义者,右倾机会主义者,口头上也挂着马克思主义,他们也在那里攻击‘教条主义’。但是他们所攻击的正是马克思主义的最根本的东西……”

苏联兵依然好奇地注视着,但渐渐地,他们的目光全集中在显得异常漂亮的乔乔身上。吴文宽看着眼前情景,甚觉好笑。

念毕。吴文宽捅捅司马童,朝苏联兵的傻样示意了一下,问道:“你们的毛主席有没有关于色鬼的语录?”司马童瞪了吴文宽一眼。乔乔也注意到了苏联兵的目光,她站起来,成心袅袅婷婷地在苏联兵面前走了两遭,招惹得那些兵又是乱笑又是吹口哨。

突然,舒乔抓过苏联人的一支冲锋枪,冲他们横着比画了一下,苏联兵惊叫着,仰倒成一片。

“要不得,要不得。”吴文宽扑上来,挡住枪口,“这个玩笑开大了。”

苏联兵趁机跳起,用枪指住大碾子等。大碾子等也纷纷跳起,准备拼命。

吴文宽又慌忙转身挡住苏联人的枪:“别误会,是开玩笑,开玩笑。”苏联军官用俄语说道:“把枪还给我们。”吴文宽对乔乔翻译:“请把枪还给他们。”

乔乔用目光询问大碾子。大碾子不语。吴文宽马上对大碾子说:“你们不是要找中国军队吗?我带你们去。”

大碾子:“真的?”

“真的。”

大碾子:“你看他们……”

吴文宽一回头,大碾子劈手又夺了吴文宽的枪。

“干什么你!”吴文宽怒道。大碾子:“借用一下。乔乔,把枪扔了。”大碾子替代乔乔,用枪对准苏军。

乔乔提着枪,故意风情万种地在苏联兵面前又走了两遭,然后把枪丢在地上。苏联兵傻傻的,只剩下紧张的份了。

“走,我们离开。”随着大碾子的喝令,司马童等朝洞口走。大碾子端着枪,倒退着掩护,很像那么回事。

洞口,大碾子把枪扔还给吴文宽:“你执行你的任务去吧,中国军队我们自己找。”

“你们怎么找?”

“顺着炮声走就是了。”大碾子一扬手,“跟着我。”司马童等跟着低姿跑进硝烟。

“等一等。”吴文宽追上来,“这是苏联炮兵的方向……听,这种炮才是中国的……你们分得清吗?”

大碾子分辨一下:“谢谢。”大碾子挥了一下手,带着众人朝另一方向跑去。“小心!”吴文宽原地大喊着。

洞口,苏联兵簇拥在一起向外看着。那个军官用俄语喃喃道:“红卫兵,很美丽,很勇敢,很奇怪。”

硝烟中,大碾子等时而跃进,时而卧倒,除了钟小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其他人个个训练有素。卧倒间隙,钟小鸥讨好丁丁:“你姐,真他妈棒哎,花姑娘战术……对付日本鬼子的。我爸说,我妈,也用过这一招……”

丁丁:“你妈漂亮吗?”

钟小鸥:“哪啊,比你姐差远了,床头柜似的。”

“低头!”大碾子一按钟小鸥的脑袋,一颗炸弹落在附近。

正在激战的中国高炮阵地,有好几伙男女红卫兵在帮着搬炮弹,救护伤员……

掩蔽所里,营长周天品忙于指挥。他照旧大汗直淌。通讯员跑进来,边喝水边道:“营长,又来一伙。”通讯员摘下腰带上的毛巾,递给周天品。周胡乱一面擦着,一面朝外看着。

大碾子等在阵地上英勇地奔忙着。

周天品自语:“加起来快一个排了。”

通讯员:“可不,个个都是好样的。”

周天品:“少啰嗦,等打完仗再说!”

大碾子等奋力扛着炮弹……

战斗停止。硝烟未尽,军人们整理战场。男红卫兵把大碾子他们带来的那些球胆当排球托着玩。女红卫兵们边笑边聊。

一女红卫兵:“这下他们不用怕狼狗了。”

乔乔:“你们来多久了?”

女红卫兵:“两天了。”

乔乔:“怎么还没当上兵?”

“嘿,不撵我们就算不错。”

丁丁:“撵?为什么要撵?”

“是,是,明白了!”周天品放下电话,走出掩蔽所。他看看满脸战尘的部属,部属们也看看他。

周天品似乎无奈地大叫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军人们顿时扑向那些红卫兵。满阵地老鹰捉小鸡似的,抓住一个,朝卡车上塞一个。

对付乔乔、丁丁等女红卫兵时,战士们显得很犹豫,不敢像对男红卫兵那样又抱又扛,只是扯着乔乔等人的袖子,拉拉扯扯,情景很是滑稚。

周天品在远处一个劲吼:“抓!抓!松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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