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碾子不好意思地说:“有我妈呢。”
田妻看看这真正的母子俩,柔声说:“楚姨疼你,就让楚姨缝吧。”
“哎。”小碾子欲脱衣服。“别脱了,小心着凉。”楚风屏说着,让小碾子坐在门槛上,自己一针一线地缝着。曦照中,这情景十分动人。田妻蹲在灶口,忘情地看着那对母子,不觉有些眼泪汪汪。大年推了推她,田妻醒过来,忙转脸添柴,并在脸上抹了一把。
乔乔独自沿着一条小河走着。走着走着,她站住看那清澈的河水。过去试了试水温,水很凉,她离去几步,又走回来,左右看看,发狠地解开发辫,脱去长衣,抱着肩膀,抽着凉气朝水里走去。乔乔时而潜泳,时而仰游,大口大口喷着水泡,像吐着心中的郁闷。
不远处的丛林里,有个三十二三岁,披着棉军大衣的人,那人冲着河水,瞪圆了一双猥亵、贪婪的眼睛。这人正是那个二蛋。他戴着军帽,穿着过长的军衣、揉皱的军裤、没系好带子的军用胶鞋。军大衣在他身上也显得十分造作,衣摆几乎盖到了脚面。
棉大衣与泳者,反差极大地久久处在同一个视界里。
二蛋的吉普车前围了一群衣衫破烂的小孩。小孩们触触碰碰,觉得十分神秘。
金达莱走过来,猛然按了一下喇叭,孩子们惊恐四逃。金达莱大笑,扬手招呼:“回来,回来,都回来。”她优越感十足地说道:“知道这叫什么吗?”
一男孩说:“汽,汽车。”
金达莱:“那是笼统的说法,准确地说,这叫212北京吉普。想坐坐吗?”
孩子们有摇头的,有点头的。金达莱先坐到驾驶位置:“来,都上来。我带你们兜一圈。”十几个小孩纷纷爬上车。小碾子在井台看着这里。
“没钥匙……没关系,看我的。”金达莱说着,捣鼓了一阵,把两根导线接到一起,车“轰”地发动起来。
金达莱真的把车开走了。小孩们大声欢呼。小碾子惊奇之余,傻呵呵地跟在车屁股后面跑。金达莱边开车边吹牛:“我爸爸有一辆‘东方红’,比这破吉普棒多了。七岁我会打真枪,九岁会开汽车,十二岁时又跟老号长学过擒拿格斗,咱起码算百分之八十合格的侦察兵……要不要开快点儿?”
一小孩紧紧抓住伙伴:“已,已经,够快的了。”
“这才多快?得,让你们真正过一次车瘾。”金达莱一踩油门,吉普“呼”地飞蹿,一溜烟驶出村去,留下一片哭爹喊娘的声音。
村民各自在家莫名其妙地张望。不一会儿,村外传来“咚”的一声巨响,接着是小碾子的喊声:“不好了,车翻啦!”村民们潮水般涌出村口……车没翻,只是撞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歪在路沟里。孩子们一个一个爬出,幸好没有受重伤的。金达莱最后一个披头散发地爬出来。
楚风屏气极,冲到前面大吼:“我的小姑奶奶,你,你逞得什么能!”金达莱强辩道:“不怪我,他们揪我的头发,还咬我胳膊,你看……”金达莱展示手臂上的牙印。
村民们宽容、朴实地笑了。一妇女推过一个男孩:“谢谢这位姐姐,要不是人家,你一辈子也开不上这份洋荤。”村民们又笑。这时有人小声道:“不好,二蛋过来了。”
二蛋边走边耸着大衣,装模做样地走过来。大年把金达莱搂在身边,叹了一口气:“孩子,你这祸可惹大了。”
二蛋走到车前,看看撞弯了的保险杠,又绕车走了一圈。他出人意料地没发一点儿火,倒是满脸笑容地走到楚风屏面前:“是老楚吧?”
楚风屏赔笑:“我是楚风屏。”
“听这个大队的主任说了,你要送一群革命烈士的后代来这儿落户,欢迎啊!我代表县革委会特此批准。田大年,口粮不够吃,到大队去领。有什么困难,我会常去你那儿看看。车就放这儿,一会儿叫司机来弄。”二蛋说完朝楚风屏哈了两下腰,晃悠晃悠地走了。
大年、田嫂和村民们迷惑地看着二蛋的背影,不知这家伙怎么突然“善心大发”。金达莱极看不惯地嘟嚷道:“有什么了不起,早晚有一天,我会有一百辆汽车。”楚风屏看看金达莱,无可奈何地摇头说:“金金,你还是跟我回江海吧。”
一阵秋风,树叶又落去许多。
晨雾中,大碾子跟着小碾子在路上拾粪;司马童挑着水,走得已很稳;丁丁忙着做早饭:乔乔赶着两头猪在收割完的地里觅食。
白天,祠堂里,他们与老头、老太太挤在一起“天天读’;在批判大会上斗地主;在垒造梯田的工地上挑土、搬石。
夜晚,田妻纺线;大年编筐;乔乔钩着一条围巾,钩钩拆拆,显得很烦躁;司马童自己跟自己下着跳棋;丁丁百无聊赖地蹲在院角,用树棍把一只癞蛤蟆翻过来,敲着蛤蟆的肚子,越敲越鼓;大、小碾子光着脊背在摔跤,显然大碾子是教练。
小碾子被摔了个结实。大碾子说道:“光使蛮劲不行,动作要快,要有爆发力,这样……”小碾子又被摔趴在地上,爬了几下,没爬起来。
田妻煞为心疼:“大碾子,瞧你把小碾子摔的……不,小碾子,瞧你把大碾子摔的!”
大年瞥了田妻一眼:“往后你也别大碾子、小碾子的,干脆叫他们大号,省得老搞错。”
大碾子把小碾子拉起来:“田婶,别担心,摔不坏您儿子的。”田妻笑着说:“啊啊,我是怕我儿子本事大了,把别人的儿子摔坏了。”大年狠狠瞥了田妻一眼。小碾子则憨憨地说道:“嘿嘿,咱一辈子也学不出个本事。”
树叶已光,枝杈间的月亮被割成数块。
干校,椰林幽幽,月亮半遮。
平房内,在组长的监视下,楚风屏打开一个巨大的旅行包,一件一件地往外拿秋、冬两季的衣物。金达莱和姜佑生坐在床沿上,父女俩亲昵着。
旅行袋里还有一半衣物,楚风屏停住了手。
组长:“完了?”
楚风屏:“就这些。”
组长:“那些呢?”
楚风屏:“……这些,是给贺子达带的。”
组长愣住了。
姜佑生看看楚风屏,又去拨弄金达莱的“小刷子”。组长看看姜佑生,又看看楚风屏,惊异不已。楚风屏看了组长一眼,提起旅行袋出门。
楚风屏走进了贺子达的门。组长跟进来,愣怔依旧。
贺子达从床上爬起,笑道:“听见你来了。”
楚风屏:“来了。”
楚风屏不多言,一件一件取着衣物,一件一件交待:“这件毛衣重新打的,刚上身会紧一些。平时穿这件绒衣,干活时穿吧。秋衣、秋裤各两套,可能肥一些,先用水泡泡,缩缩水……”贺子达很乖地一一点头,一一应着:“哎,哎……”
组长看看贺子达,看看楚风屏,更加困惑。
楚风屏:“小碾子现在在当年收养他的老乡家,插队生产。”
贺子达点头:“好,好。”
楚风屏突然对组长道:“天已经黑了,我和孩子得在干校招待所住一夜。”组长依然没回过神来,因此未答什么。楚风屏看看贺子达,又冲组长说道,“我这个孩子在大串联时,和这个干校谢副校长的女儿是朋友。”楚风屏故意看着贺子达说后半句,“她也想见见她,说说话。”贺子达的眼神立刻闪出一片感激。组长依然无话。
楚风屏:“老贺,我走了。”
贺子达重重地说道:“楚风屏,谢谢你,谢谢你。”
楚风屏走出门去。组长又看看谦恭得令他陌生的贺子达,跟着走出门。
大年家,大碾子还在教小碾子摔跤。小碾子烦于技巧,一下把大碾子扛起来,转了几个圈,扔在地上。大碾子坐在地上,有些尴尬:“好些了,好些了,到底是有把子力气。”小碾子“嘿嘿”笑着。大碾子爬起来:“不过,这种摔法,在战场上不实用,应当这样……”大碾子表现出一种好为人师的干劲。两个人比画几下,小碾子一烦,又把大碾子扛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脆脆的叫声:“碾子哥!”大、小碾子同时应:“哎。”门推开,走进一个背书包的姑娘——黑枣儿。大碾子被扛在半空,弄了个大红脸。小碾子放下大碾子:“你回来啦?”
“枣儿回来啦?”田妻迎出来。
乔乔、司马童也走出来看。黑枣儿扑闪着直率的大眼睛,把四个城里人挨个看了一遍,然后又挨个鞠躬:“舒乔姐,吴丁妹妹,解放哥,马童哥。”大碾子等大笑起来。丁丁复述着说:“马桶哥!”司马童气得挥拳头。
小碾子解释:“人家前面两个字是连在一起的,姓司马。”
黑枣儿:“都赖你,你信上写的不是司令的司,是历史的史。”
丁丁笑得更凶了:“屎马桶,马桶屎……”
司马童火了:“丁丁,忘了咱们的名字是怎么起的了?你拿谁开玩笑!”丁丁想严肃起来,可笑在半路上,弄得脸上千变万化,十分滑稽。
小碾子连忙说:“都怨我,都怨我,我文化低,对不起,童童兄弟。”黑枣儿也赶紧再鞠一躬:“对不起,童童哥。”
乔乔拉住枣儿的手:“干吗一个躬接一个躬的,别把腰闪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儿不好听,你们尽管笑。”
“叫什么?”
“杨黑枣。”
乔乔等果然笑。
田妻:“行了,都认识了。枣儿可是个好闺女,往后你们干什么,可别落下人家。”
小碾子问枣儿:“从农机训练班结业了?”
枣儿点点头,从书包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乔乔:“回来时,县革委会把我找去,让我给你带一封信。”
乔乔吃惊:“给我的信?”
屋里,大年停下手里的活。
乔乔拆开信,匆匆看了一遍。
司马童:“什么事?”
乔乔:“说调我去当秘书。”
众人都觉突然。
司马童:“县革委会怎么会认识你?”
乔乔:“鬼知道!”
枣儿:“那你去吗?”
乔乔犹豫着。先是从屋里传来一阵咳嗽,然后是大年沙哑的几个字:“乔乔,去不得。”大碾子等有些奇怪。田妻想了想:“要去,你们一块儿去,都当秘书。”孩子们笑。乔乔将信一条一条地撕着,看着大碾子说:“怎么样,咱可不像有的人,光想着自己逃。”
枣儿又从书包里掏出两本厚厚的书,递给大碾子:“这是在县革委会院里捡的,知道你们城里人爱看书,就挑了两本个大的拿回来了。”
大碾子看封面:一本《车工技术》,一本《内科学》。
大碾子:“那儿怎么会有这种书?”
枣儿:“革委会原来在县政府,打派仗一把火烧了,就搬到了县图书馆的楼下。听说他们还打算烧书腾房子。”
司马童问:“图书馆大吗?”
枣儿:“挺大的。”
司马童与大碾子对视了一下,又分别看了看舒乔和吴丁。
办公室,二蛋一个人,拈着花生米,喝着酒。他的眼神色迷迷的,想着什么美事。兴奋之中,他下意识地学着乔乔的蛙泳:划水,探头,喷水,吸气,伸臂,扬头……丑陋可笑。
石娥家。盼盼与金达莱一人朝着一头,睡在一张床上。
金达莱已经睡着了。盼盼支起身,看看石娥的床。石娥的蚊帐没有放下,床上无人。盼盼气恨地躺倒,仰望着,睁着愤愤然的眼睛。
招待所内,楚风屏与石娥手拉手地坐在床沿。
楚风屏:“要不,我明天和盼盼谈一次,把话说开,做做她的工作?”
石娥有些羞怯地:“……其实,她已经全猜出来了,我怕她现在并不愿别人说破。只是,她成天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实在……楚大姐,说难听点儿,真有点儿她像是当妈的,我倒像是给抓住错的姑娘……”
楚风屏笑着,拍打石娥:“瞧你说的!”
石娥:“真的,大姐。”
楚风屏笑够,端详着石娥:“石娥,真难为你了。既然熬了这么多年,就再等等吧,贺子达总会有问题搞清楚的那一天。”
石娥更加羞怯:“……大姐……你说,我配吗?”
楚风屏搂紧石娥:“唉——你呀!一个女人拖着个不明不白的孩子,都能干出个副校长,除了你自己,恐怕谁都体会不出这有多难!这么难的事,你都是个强者,怎么一说到贺子达,你就是配呀,不配的?我听着,都想替你大哭一场。”
石娥伏在楚风屏的肩头,哭起来:“……都是当年那些畜生毁了我……弄得我一辈子不可能是个干净女人……”
楚风屏拍哄着石娥:“我真想用手伸到你的脑子里去,把那个鬼影子连根拔出来,否则你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也想忘掉,可怎么也不行……看到他,或想到嫁给他,就更不行,一点儿都不行……”石娥“呜呜”地哭得极为伤情。
突然,有人敲门。石娥慌忙擦泪。她紧张地看着楚风屏,抓紧楚的手:“可能是盼盼。”
“瞧你吓的。”楚风屏笑笑,走过去开门。
拉开门,楚一下愣住了。门外,站着的是那个组长。石娥也惊得一下从床沿处站起来。没想到,组长没有显出太惊讶的表情,只是一般地看看石娥,客气地说了一句:“谢副校长也在这儿。”
楚风屏马上镇静下来,说道:“两个孩子是朋友,两家大人也认识认识。陶组长,有什么事吗?”组长好像很有心事,又不便出口:“……就是,想来看看,也没什么大事,有些情况,想随便聊聊……”组长看着石娥。石娥明白是要她回避,石娥马上道:“楚大姐,我走了。”
楚风屏:“好吧。”
楚风屏送石娥在门外走了几步,石娥低声说:“回吧,大姐,对这个人,小心点儿。”楚风屏低声应道:“知道了。”
中篇
21
楚风屏回到房间。组长还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儿。楚风屏热情地说:“怎么不坐?请坐。”组长坐下。楚风屏欲倒水,组长忙站起来:“不用,不用,说几句就走。”
两个人都坐下来。组长清了几次嗓子,都没开门。楚风屏十分奇怪地看着他。组长在椅子上挪着屁股,继续清嗓子。楚风屏终于耐不住,问道:“陶组长?”
陶不得不开口了,他看着楚:“是这样的。关于你丈夫和贺子达的关系,你知道吗?”楚风屏防备地说:“你是问哪一方面的?”陶组长有些艰难地说:“历史的,后来的,两个人各方面的。”楚风屏:“我不太懂你的意思。”陶组长干脆直言问道:“你真不知道他们俩一直是冤家对头?”楚风屏笑了:“你是奇怪我为什么也会给贺子达带换季的衣物吧?”陶组长干笑:“对,对。”
楚风屏:“我当然知道他们是对头,而且知道‘对’得有多深,知道为什么。但我还知道,他们是战友。经过战争的战友与没经过战争的所谓战友,是两回事儿。”
陶组长:“我不是想问这个。我是奇怪,为什么,为什么要管贺子达的事……”
楚风屏:“贺子达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这我们知道。也不是觉得这个奇怪,是……是……”
“你到底奇怪什么?”
陶组长鼓了鼓勇气:“我实在不理解,一个,一个女人,怎么能当着丈夫的面,给另一个男人……而你丈夫居然没什么反应,那个凶神似的贺子达,又在你面前,那么老实……”
楚风屏看着陶组长。陶组长盯着楚风屏,没什么恶意,仅仅是大惑不解的神态。楚风屏简单、明确地回答道:“很简单,我和贺子达,也是战友。”陶组长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问:“就这么简单?”
楚风屏:“就这么简单。”
陶组长:“你不怕人家从政治上,特别是从其他方面……说什么?”
楚风屏:“我为什么要怕?”
陶组长注视着楚。楚也注视着陶组长。片刻,陶组长慢慢站起来,缓缓走到门口。他在关门时,又看了楚风屏一眼,困惑中,似乎多了些许敬意。
晨,大年家。
小碾子跑出房门,冲着大年夫妇的房喊:“爹——娘——小碾子他们,都跑了!”
大年、田妻奔出房,在大碾子、乔乔的两间房里急火火地看了一遭。床上的铺盖,洗漱用的脸盆、牙具全在。大年松了一口气,田妻道:“东西都在,他们不像走远了。”
大年回到自己屋,编他的筐子。田妻在院门一边张望,一边问小碾子:“四个人谁也没给你留个话?”
小碾子:“没。”
“深更半夜的,都跑哪去了呢?”田妻回屋,责怪大年,“你也不着急。”
大年咳着,编着筐:“他们憋屈得慌。”
田妻:“这我知道,可他们跑哪去了?”
大年:“一会儿就回来了。”
田妻:“他们跟你说了?”大年摇摇头。田妻:“那你……”
“他们回来啦!”窗外传来小碾子的叫声。
村路上,大碾子等一行人各扛着半麻袋东西,累得大汗淋漓。
“小祖宗们,你们到哪打家劫舍去了?”进门时,田妻问。大碾子等笑而不答。走进屋,四条麻袋向地上一倒,倒出好大的一堆书来!与此同时,四个人也一起瘫倒在地。
小碾子睁大眼睛:“你们,偷……”
大年关上房门,自语似的说:“自古以来秀才取书叫借不叫偷……这么多,藏哪呢?”
菜窖。
田妻提着饭桶,走下梯子。
菜窖里的书分四部分码着。每部分夹着一张纸条:军事类,政治类,艺术类,医学类。大碾子、司马童、乔乔、丁丁姿态各异地守着自己那一摊,借着天窗射进来的光读书。小碾子也被考虑到了,他津津有味地翻着送给他的几十本“小人书”,大拇指频频在舌头上抹着唾沫。
田妻像是已经习惯了,也不说话,朝五个大海碗里盛满苞谷糊糊,放上几根咸菜,在每人面前放上一碗,然后靠在梯子上静静地瞧着。大碾子等边吃边看。
大碾子突然感到了什么,抬起脸。果然,他发现田妻在直盯着自己。大碾子在自己身上左右看看,没什么,便用目光询问田妻。田妻依然是那样慈爱地望着。良久,大碾子手上的碗一抖,糊糊洒了出来,他慌忙垂头去擦。一侧,小碾子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他显得有些迷惑。
夜,小河边。小碾子和枣儿聊天。
“枣儿,你说天有多大?”
“能想出多大就有多大呗。”
小碾子看看枣儿:“也对。今天我看了一本书,叫《十万个为什么》。”
枣儿:“那你可别挨排问我。”
“别害怕,其实我刚看了一个为什么就不想看了。”
“就是‘天有多大’?”
小碾子点点头:“一百三十万个地球才有一个太阳大,可光是银河里,太阳那样的大家伙就有一千多亿个!你瞧,银河在天上是多窄的一条。这一个为什么就让人怪没意思的,人小得都没影儿了,活得都没劲了。”
枣儿:“这就是你蹲几天菜窖的读书体会?”
“我那叫什么书,人家一本差不多有二斤,我的一本一两都不到。”
枣儿笑。
小碾子:“你笑我,我还笑他们呢,傻不傻,天那么老大,懂得过来吗?一桶水抗旱和一碗水抗旱是一回事。”
枣儿:“碾子哥,这不像你说的话。”
“怎么了?”
“我听得出来,你是在嫉妒人家。”
小碾子不语,低头挖土。
枣儿推推小碾子:“怎么不说了?就会挖土,点豆啊?种麦啊?”
小碾子低声认账:“其实,我看他们也像看天似的……都是娘生肉长的,怎么就不一样呢?枣儿……”小碾子欲言又止。
“你今天是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小碾子:“枣儿……你记得你小时候说过的一句话吗?”
枣儿:“什么话?”
“……你说……你说……你说小碾子……像我们家的人。”
枣儿心直口快:“我说过,他吃过田婶的奶,当然就像。”
小碾子:“那……那……你还说过……”
枣儿:“我还说过你像……”枣儿突然悟到什么,减慢语速,“你也吃过人家的奶呀……”
小碾子:“就一次。”
枣儿睁大眼睛:“碾子哥,你……”
小碾子仰倒在土坡上,很难听地笑了两声。
枣儿:“碾子哥,当笑话说说行,你可千万别当真地胡思乱想。”
小碾子自语:“天其实一点儿都不大。”
月光下,大碾子匆匆朝河边走着。后面跟着司马童、乔乔、丁丁。他们从小碾子和枣儿面前走过时,没发现小树林里的这对恋人。
枣儿:“他们的书看完了?”
小碾子一下蹿起来:“他们敢偷,我也敢偷!”
县革委会的两层小楼’前面是个小院,挂着牌子,楼的背面临街。
大碾子等绕到后面,看看街上无人,迅速搭人梯先把吴丁送进窗户去,拴好绳子,其他三个人飞快地爬上去并收了绳。动作之利索,让躲在树后的小碾子看得目瞪口呆。小碾子走至楼前,无计可施,只好坐在墙根上主动望风。
楼内一房间里,二蛋看材料看得犯困。有人敲门。他立即做出日理万机的样子,叫道:“进来。”
走进一个中年人,说道:“主任,刚接到一个电话通知,是布置今年征兵工作的。”
“放这儿吧。”
中年人:“这回是新疆部队和海军,海军还有几个女兵名额。”
二蛋眨了一下眼:“新疆的李副主任管,海军的我管。”
“哎,我告诉李副主任。”中年人给二蛋的茶杯续上开水,讨好地说,“其实您看的这种材料,有个秘书的话,秘书处理就行了。”
二蛋不快地骂道:“别他妈哪壶不开提哪壶!出去吧。”
中年人退到门口,又说:“今天下午在这楼里抓住一个偷书的贼,这小子不知从哪听说的,知道图书馆过去有一套‘天下第一淫书’,《金瓶梅》。”
二蛋马上眼睛一亮:“真的有这书?”
中年人:“有。不过就我知道在哪。是我当保管员时亲自封存的。”
“妈的,这还得了,现在还有这种东西,好大胆子,恶劣……”二蛋嘴里乱吵吵,脸上兴冲冲地往外走。中年人得意地笑笑,紧跟在后面。
大碾子等打着手电,在书架上分头挑着自己的书。楼道传来脚步声。他们停下手,注意听着。
门外传来中年人的声音:“就在这间屋子里。”接着是钥匙开门的声音。大碾子等欲逃已来不及。门被推开,中年人先进门摸灯绳。舒乔急中生智,将手电支在下巴上,翻白眼,吐舌头,怪叫一声,那模样恐怖之极!
“妈呀……”中年人窜出门,“鬼!鬼!”
楼道里,二蛋急问:“什,什么,鬼?”
“真、真、真的,女、女鬼!”
“胡说,我就不信。”二蛋欲进又止,“你去叫人,我堵在这儿,把,把我的枪拿来。”
中年人边跑边喊:“抓,抓鬼啊……”
楼外,小碾子听见喊叫和几声枪响,下意识地爬起身就跑。他狂奔出好远,忽然想起应当救人,又撒腿往回跑。待他跑到楼后,看见窗上搭拉下来的绳子还在晃悠,知道大碾子他们已经跑了,转身又逃。这时,二蛋领着武斗队员已经绕过楼来,连追带开枪。
二蛋喝道:“再跑,老子打死你!”
小碾子不跑了,蹲在地上,抱住脑袋。十几支手电一起照着他。
“是你!”二蛋吃了一惊。
中年人:“他,他是谁?偷,偷的书呢?”
“他偷书?他偷木梳!”二蛋的眼珠飞快地转了几转。
深夜,大碾子等回到家,各自摸回屋。大碾子见小碾子的床是空的,奇怪:“大碾子呢?”
司马童笑笑:“管他呢,反正他和枣儿在一起。”
大碾子嘟嚷:“这么晚了,不大可能啊。”他躺下了。
小村无声。
天蒙蒙亮,枣儿来敲门。田妻开开门。枣儿不好意思地问:“碾子哥、解放哥他们回来了吗?”
田妻吃惊:“碾子也去了?”
枣儿:“他一个人后跑去的。我一宿没睡着,不知怎么的,觉得不对劲。”
田妻快步走进男孩的屋,看见小碾子那张床空着,更加惊慌。她使劲推醒大碾子:“碾子呢?你们的碾子哥呢?”
大碾子迷迷糊糊的,看清田妻,又看清枣儿,他冲枣儿说:“不是和枣儿……”
枣儿:“昨晚你们过小河时,他跟在后面也去了。”
“什么?!”大碾子一惊,坐了起来。
堂屋。所有人聚在一起,垂着脑袋。枣儿陪着田妻抹着眼泪。大年堵着门蹲着,使劲吸旱烟。
大碾子:“田叔,就让我们去一趟吧。”
司马盍:“是呀。”
大年摇头。
丁丁:“不会有事的。我们打过仗,飞机、大炮都见识过,别说几条破枪。”
枣儿惊问:“昨晚还打枪了?”
丁丁自知失言,忙闭上嘴。
田妻急了:“真的放枪了?”
大碾子搪塞不过,点了一下头。
“你这个孽种!”田妻失去控制,冲过去狠狠扇了大碾子一个嘴巴。随着这一响,大碾子和所有的孩子都愣住了。田妻自己也愣住了。大年生气地瞪着眼。枣儿更是吃惊,接着似乎悟到了什么。
田妻难堪片刻,扑到桌边号啕大哭:“我真是有苦说不出来啊……”大年浩叹一声。大碾子、司马童、乔乔、丁丁痴呆呆地愣着。枣儿闪出门去。
大年一把没抓住:“枣儿……”枣儿已奔出了院门。
精神病院。
到处是各种各样的病人。金达莱保持一定距离地看着。一护士路过,问金达莱:“你是探视病号的?”金达莱点头,又马上摇头:“不,老号长不是神经病,你们搞错了。”
护士笑笑:“为什么不在他屋里待着,在这儿,你不害怕吗?”
“害怕,不过,老号长现在更可怕。”
护士奇怪。金达莱不想再说,走开了。
单间病房,谢石榴正一跛一拐,怒气冲天地踱着、吼着,还用烟袋锅随手到处敲着:“她是我们谢家唯一一个小辈子人哪!看着她那个样子,我的心都要裂了,脑袋都要炸了!可你叫我怎么跟她说,怎么说得清楚!”楚风屏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
桌上是一个旅行包和一摞秋、冬衣物。显然,楚风屏也是替谢石榴换季来的。
谢石榴:“都怨贺伢子那个混蛋!都怨石娥发了癫!都怨他们俩狗胆包天!你说,是不是?是不是!”楚风屏只听,不说。
谢石榴:“你不说?难道怨我?我那时挡着他们挡错了?把他们拆开拆错了?可我错在哪了?当时的情况是明摆着的,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我没错!一点儿没错!”
谢石榴冲着窗外大吼:“盼盼!这不是你石榴舅舅的错,不是我害得你一个小女娃子心里那么苦,舅舅没有害你,我没错!没错!没错!”狂怒之中,谢石榴一把推倒脸盆架,发出一阵乱响。门外,医护人员听到动静,跑了过来。谢石榴冲着门口奔来的医护人员狂吼:“老子疯了!老子疯了!老子真的气疯了!”医护人员面面相觑。
“你们给老子打针呀!灌药呀!拿绳子捆呀!”
楚风屏静静地开口了:“老号长,你这个样子,金金不敢进来。人家把你抓来时,她在大门外整整哭喊了一天‘老号长不是疯子,他是老红军。老号长不是疯子,他是老红军’……”谢石榴怔了一下,渐渐冷静下来。他大口喘息了片刻,问:“金金呢?……金金呢?”
医护人员身后传来金达莱畏惧的声音:“我在这儿。”
谢石榴:“进来,进来。”
金达莱胆怯地挤进门,走到谢石榴身前。谢石榴搂住金达莱:“你也是一个小女娃子,一个可怜的小女娃子,前阵子,你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楚风屏对医护人员说道:“没事了,没事了。”医护人员离开,楚风屏关上了门。谢石榴苦笑着,搂着金达莱,看看楚风屏:“差点儿把我憋疯了的这一大堆话,今天总算是吼出来了。”楚风屏也苦笑了一下。
下午,大碾子等聚在田妻床边。田妻还在苦不堪言地哭着……
枣儿闯进来,喘着说:“碾子哥,他,活着!”
众人松了一口气。
“人呢?”田妻忙问。枣儿:“听人说,不知被二蛋弄哪去了。”
大年连连用烟锅敲着地皮:“那个狗东西,没安好心哪!”
田妻边下床,边说:“我去求求他娘,我去求求他娘……”大年:“他娘早被他气得半死了,让老太太多活几日吧。”田妻又“呜呜”地哭起来:“碾子,你可千万千万不能有个三长两短啊……”
良久,舒乔走进侧房。不一会儿,她提着一个提包走出来,轻声说道:“田叔,我去了。”
“你去哪儿?”大碾子迷惑地问。乔乔不答。大年颤颤悠悠地站起来,说不出话。乔乔过去攥了攥田妻的手:“田婶……”
田妻也问:“乔乔,你要去哪?”乔乔不语,径直走出门。大年追到门外:“孩子,那个杂种二蛋,憋的就是你啊!”
乔乔站住脚,没有回身,低声道:“我早就知道。”大碾子、司马童、丁丁对视一下,恍然大悟,不约而同地大叫:“乔乔!”乔乔转身看看那三人,哀伤地问:“谁还有更好的办法救人?”大碾子、司马童、丁丁急而无语。舒乔反身,跨出院子。
大年追到大门外,喊着:“孩子,别恨你田叔、田婶,我们实在是怕对不住碾子他……”大年无法说出口,狠狠捶了一下脑袋,蹲在门前。
舒乔在光秃秃的田野上走着……走着走着,她回过头来,看见大碾子、司马童、丁丁远远跟在身后。乔乔站住脚,喊道:“童童,丁丁,你们回去吧。贺解放,你有良心的话,你一个人过来送我。”
司马童、丁丁站住。大碾子一人走过来,接过乔乔的提包,与乔乔并肩向前走。一片芦苇随风狂摆着。乔乔突然站住不走了。大碾子多走了几步也停下来,他背对乔乔站了好一会儿,手中的提包落在地上……他转过身来。
乔乔的目光火辣辣地看着大碾子。大碾子一步一步走过去,粗野地搂住了乔乔。他们笨拙而疯狂地亲吻着。芦苇狂摆……大碾子一下把乔乔抱起来,朝芦苇丛走……
刚走进芦苇边沿,突然,远处传来喊声:“乔乔——”
大碾子抱着乔乔转过身……刚奔上高坡的司马童、丁丁、枣儿看见这一幕。大碾子把乔乔放下来。丁丁、枣儿没好意思过来。司马童一人走下坡地。
司马童先是冷静地对乔乔说:“枣儿追来说,田支前刚刚被那个二蛋送回来了。”然后,司马童转向大碾子,痛苦地看了一眼,猛地挥出一拳揍在大碾子的腮帮上,将大碾子重重地打倒在地。
房内,小碾子躺在床上连呕带吐,说着醉话:“你个狗二蛋,还,还灌我……”田妻忙着侍候。二蛋披着大衣在一边得意地瞧瞧小碾子,瞧瞧众人,更是得意地看着乔乔。
二蛋:“我什么也没问,碾子什么也没说。一个村的乡亲,不过多喝了几杯。”
大年卑琐地给二蛋搬过一张凳子:“主任,你坐,你坐。”
二蛋:“不坐了。告诉你们一件事,马上要招兵了,还有几个女兵名额。按过去的老话,你们都是将门出身,啊,虽说老头子或养父母眼下被打倒了,啊,可政策上说,重点在表现嘛。重在表现!”二蛋盯着乔乔,把“表现”二字说得十分隐晦。
二蛋走到院门口,特地转身专门对乔乔说:“舒乔同志,欢迎你到县里工作,不过得自愿。强扭的瓜不甜,你说,是不是?”
二蛋的军大衣摇摇摆摆地出了院门。乔乔的眼里盈满了屈辱的泪水。
大石山,已是银装。
山歌旷达。鹿儿一身樵夫打扮,边唱边砍着柴,身边簇拥着鹿群。
根儿从床上起身,先拄拐走了几步,试着丢开,虽然歪歪倒倒,但还是走出了房门。迎着朝阳,根儿欣慰地笑了。
她走进炮制草药的侧房,见案子上除了各种制药、称药的器具,便是各种书页泛黄的药典。根儿翻了翻,朝墙角看了一眼,那里有几摞《英语》、《高等数学》等大学课本,已是尘埃披面。根儿脸上的喜色顿然尽失。
“姑——姑——”鹿儿背着柴,与鹿群拥进院门。进屋后,看见地上的拐杖,鹿儿愣了一下,叫着奔进了偏房。
“姑……”鹿儿惊喜地喊着。根儿笑笑:“都说我得瘫一辈子,可你让我把拐也丢了。鹿娃,告诉姑,你到底用的是什么方子?”
鹿儿略显迟疑,盯问一句:“您真的不用拐了?”
根儿走了几步。鹿儿抱着根儿跳起来。
根儿:“告诉姑姑,让姑也多一手本事。”
鹿儿:“哪有什么固定的方了,我边看书,边比较,都是瞎配的。”
根儿看了一眼桌上数十个比酒盅略大的药碗,里面均有药迹,惊问:“你……给我喝前,你自己先尝了?!”鹿儿笑而不语。根儿勃然变色,怒视片刻,突然一个一个抓起那些药盅狠狠掷地,直到摔尽,她才气吁吁地说道:“鹿娃,你不该啊,万一试出大祸,我怎么对得起你的父母!”
鹿儿嘟嚷:“我没有父母,我只有姑。”根儿张张嘴,无法言语地坐在案前。鹿儿蹲下身,摇摇根儿的膝盖,劝道:“姑,别生气,我一直很小心,高等数学都用上了,在用量上算得很精细。再说,也是那些鹿先尝的。”
根儿抓着鹿儿浓密的头发:“你快成神医了。”鹿儿晃着脑袋,自夸:“贺半仙,天下第一妙手。”根儿笑笑,声音渐转苦涩:“可你不该只是个土大夫,姑真不甘心把你拴在这深山老林里……”根儿神色迷离,“如果那样的话,到那一天,爷爷,奶奶,会不认我的……”
“不说这些!”鹿儿突然顽皮地说,“姑,你用我发明的药汤洗澡,不但病好了,人也更年轻漂亮了。”根儿羞赧地打了鹿儿一掌。
鹿儿又道:“我声明,今天做最后一顿饭,以后勺权彻底奉还。”鹿儿离开侧房,做早饭去了。
根儿拿起那本《高等数学》,吹去灰尘,用衣袖擦着,轻轻念叨:“快上课吧,快上课吧……”
列车奔驰。
车厢内,广播喇叭正播《东方红》,旅客们几乎人人捧着《毛主席语录》在读。旅客中有周天品等六七个带枪的军人。周大品看了两页“语录”,把目光朝着窗外。当年在根儿家的诸般情景、解放后自己在根儿门外的失望与送还手帕的往事又悄然浮现在眼前。
车轮铿锵。周天品久久望着窗外的大山。
一军官问:“团长,您在想什么呢?”周天品转过脸。
军官:“今天的‘天天读’,咱们是不是结合毛主席关于‘国际主义’的教导,请团长再讲讲两次出国作战的故事?”
众人纷纷放下语录本:“好,好。”
“差不多一天讲两回,还讲什么?”周天品又转过脸去。
军官瞟了周天品一眼,道:“团长,咱们新疆部队接兵的大本营在长沙,你干吗要亲自到大石山地区来?”
周天品看着窗外:“这回的兵源跨三个省,七个县,我哪不能去?”
军官:“那当然,那当然,我以为那几个红卫兵有在这儿的。”
周天品:“要知道他们在哪儿就好喽!我倒真希望他们这回能正儿八经到新疆去当兵。”
“就是。”
“就是什么?!哪有那么巧的事,好好自学!”说完,周天品依然望着窗外,想着心事。军官等只好继续学习,同时小声嘟嚷:“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有的同志对别人马克思主义,对自己自由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