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二人在巨浪洪峰中拼死搏斗着……眼看快抵近对岸的时候,一股洪水铺天而来,船翻了。男同志一下就不见了。楚风屏竭力抓住包裹和一块木板,但眨眼也被洪水吞没。
杨仪坐在岸边的一个小丘上,急切地看着大河对岸。
突然,她看到上游漂下来什么,当看清时,不禁脱口而出:“是人!”
杨仪笨拙地跑了两步,把附近一根船桩上的绳子解下来,斜系在肩,毫不犹豫地扑进水里。
漂过来的,果然是昏厥的楚风屏。杨仪拼死扑救着,险象环生,洪水几次淹没她,呛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杨仪一把没抓住,眼瞧着楚风屏被冲了过去!她急得大叫:“风屏——”
楚风屏昏迷不醒。杨仪奋力向前一扑,抓住了楚背上的包袱。一排大浪打来,把杨埋入水中,她又挣扎出来,大声咳着,死死地不放手……
独立旅,姜佑生卧室。木桌上的相框中夹着一张与贺子达怀里一样的四人合影。
楚风屏仍未苏醒,杨仪正护理着她。姜佑生急得来回踱步,他问:“规定今天什么时间更换密码?”
杨仪:“零点。”
姜佑生看看手表:“你立即在她身上找密码本,迅速进行译电工作。”
杨仪:“姜旅长,我特意又请示过一次,但总部还是没有指示我接触新密码,硬这样做,要算严重违纪的。”
姜佑生:“国民党已开始合围大石山,我有重大敌情要报告,得马上请示,等楚风屏醒过来,就全晚了!”
“……”
“这关系到大石山军民几十万条性命,执行!”
杨仪:“好吧。”
这时,警卫员周天品进门:“姜旅长,三团团长到了。”
姜佑生临出门时抓起桌上两个湿淋淋的包裹,掂了掂,对着相框语:“这个贺伢子,娶了老婆忘了哥,偏心眼!”说着一把扯开自己的那包,“茶叶!妈的,泡给龙王爷喝了。”随手扔向墙角,接着又要扯写着“杨”字的那包。
杨仪“哎”了一声。姜拍拍脑门:“糊涂!糊涂!”笑着走出门去。旋即,他又朝门里退了一步:“杨仪同志,立即找密码!”
杨仪:“是!”
三分钟后,杨终于注意到楚风屏的发卡。她先从粗的里面取出密码看了看,默记了一阵。然后她又拆开了细的,取出薄薄的一张纸。看了一眼,杨仪如同被火烫了一下,手一抖,纸片落地。
杨仪脸色惨白,眼睛一眨不眨地愣怔了好一会儿,方托着巨大的肚子艰难地跪在地上,剧抖着手去捡纸片。
地上的纸片上赫然写着:
杨仪曾在狱中拥敌变节,立即审查,相机处置。
“杨仪曾在狱中拥敌变节,立即审查,相机处置!杨仪曾在狱中拥敌变节,立即审查,相机处置……”杨仪像是听到李部长冷峻的声音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在这严峻的、无从辩驳的声音中,纸片在杨仪的面前渐渐模糊,随着地面旋转起来……她面色苍白,双目呆滞。
“杨仪曾在狱中拥敌变节,立即审查,相机处置!杨仪曾在狱中拥敌变节,立即审查,相机处置……”杨仪像是听到李部长冷峻的声音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在这严峻的、无从辩驳的声音中,纸片在杨仪的面前渐渐模糊,随着地面旋转起来……她面色苍白,双目呆滞。
楚风屏依然昏迷不醒,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杨仪,风屏醒了没有?”姜佑生急急冲进屋,奔至床边,“风屏,风屏……唉!杨仪,密码找到没有?”
杨仪踌躇着。
“到底找到没有?!”
杨仪递过粗些的发卡。
姜佑生:“你已经看过了?”
杨仪顿了一下,缓缓点头。
姜佑生:“好,马上译电。”
“不!”杨仪突然神经质地喊道,“我无权接触新密码!无权工作……”
姜佑生立即打断她:“你别再强调你们那行的纪律,我懂!可现在是军情紧急,刻不容缓!”
“还有……”杨仪欲再递出那枚细的发卡,但她突然扑向楚风屏,“风屏!风屏!你醒醒……你快醒醒……”
姜佑生威严地说道:“杨仪同志,听清我的电文:敌人三个师加一个团基本已完成对我的合围,大战在即。另,我一处弹药库四十分钟前被敌奸炸毁,弹药极端紧张,长期坚守将非常危险。此电直发陈、粟二位首长。”
“我……”杨仪伸出那只拿细发卡的手。
姜佑生火了,打开那只手:“再强调你们那一套,我也有我这儿的纪律!几十万军民的性命呀,比什么他妈的规矩不重要?!”
“我……执行!”杨仪完全是悲壮地把那枚细发卡别向自己鬓角,并重新从姜佑生手里取过粗发卡,快步走出屋去。
刚走入紧张的指挥部,杨仪便听到参谋们在议论:“节骨眼上,弹药库给炸了,真是要命!”“这个库是刚转移的,除了警卫部队,只有我们司令部的人知道,肯定是内部……”杨仪的心情更加烦乱。她定了定神,径直走到报务员面前,递过报文:“立即发报!”然后一刻不停地离开了指挥部。
夜晚,解放军总部机要局。
某干部汇报:“大石山已开始用新的密码工作了。”
李部长舒了一口气:“楚风屏总算按时。”
大石山。楚风屏还在昏迷中,姜佑生守在楚身边,两名医务人员做了些处置后离开。
“风屏,风屏……”楚风屏在姜佑生的不断呼唤中终于有了反应,姜松了一口气,满脸喜色,握住妻子的手,“我的老天,要打大仗了,你却一个劲地睡大觉!周天品,给弄碗热面条来,快!另外,叫人去找杨仪来。”
“是!”门外,警卫员周天品奔进,又奔出。
楚风屏眼前的人渐渐清晰:“老姜。”她突然挣扎着摸索身上。姜开玩笑:“找什么呢?找你的命是不是,在杨仪那儿呢。多亏她冒死把你从河里捞出来,救了你一命。”
楚愣了一下:“杨姐?!她都快生了,还……”
楚继续在身上摸:“天哪……完了!”
姜佑生:“你的另一条命是不是?也在杨仪那儿呢。”
一处还在冒着黑烟的山洞前,杨仪忧心忡忡地转着。
一个头上缠着纱布的哨兵问:“同志,你找什么呢?这是现场,不能靠近。”
杨仪:“不,不找什么……这儿,真是被特务炸掉的?”
哨兵:“那当然。”
杨仪:“不会是自己不小心,事故造成的吗?”
哨兵不满地:“什么话!我们排长说他都看见了一个人,爆炸前从这里跑了过去。”
杨仪:“你们排长看清是男的是女的了吗?”
哨兵:“女的?会是女特务?”
“我是问你呢,不会是女的吧?”
“我们排长没说。同志,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是保卫科的吗?”
杨仪一时语塞:“哦……我不是……”
幸亏这时跑来一个战士:“杨仪同志,姜旅长叫你。”
杨仪趁机走了。但她又多余地回头解释:“我只是随便问问。”
姜佑生卧室。杨仪进门,看见楚风屏靠在床上正在喝水,表情顿时显得十分复杂。
楚看见杨,高兴地喊道:“杨姐!”
杨仪有些神经质地扑过去,双手抓住楚的胳膊,叫道:“风屏,风屏……你应当是了解我的!”
楚风屏有些奇怪:“杨姐,你怎么了?”
杨仪强忍一阵,使自己清醒下来。她取出粗发卡,递给楚:“风屏,情况危急,我只好违纪看了这份密码。”
楚风屏气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不该算违纪,我会证明的。”
姜佑生大声道:“我也证明!”
杨仪颤抖着从头上取下细发卡,直接递给姜佑生:“这个是给姜旅长的。”
楚风屏有些惊异:“你怎么知道……”
杨仪立起身:“姜旅长,我以为都是密码。这里的密件我已经看过了。”说完,杨仪沉重地拿起桌上贺子达捎给她的包裹,走了出去。
姜佑生有些奇怪,迅速摆弄了一会儿,打开发卡机关,取出纸片,扫过一眼,“霍”地从床沿站起身来。
楚风屏不便多问,瞪大眼睛看着丈夫。
姜佑生急急地在屋里踱起来,口里不禁喃喃出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桌上的合影映入他的眼帘,使他更加焦烦如麻。
警卫员周天品端着面条走进来。当他放下碗欲退时,被姜突然叫住。
“周天品……”姜佑生犹豫了一阵,还是低声命令,“这些天你不要跟着我了,跟着杨仪同志,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什么情况立即向我报告。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也不能让杨仪同志察觉,你也不准乱猜。走漏半点风声,我要按战场纪律拿你是问!”
周天品大惑不解:“……跟着杨同志?还是看着杨同志……我没听懂。”
姜佑生:“跟着就是,二十四小时!”
周天品:“姜旅长,那你呢……”
“少啰嗦,执行!现在就去!”
周天品有些糊涂又有些紧张地出去了。
“佑生,怎么回事?”楚风屏神色惊异,强撑起身子。
姜佑生沉重地端起面条,欲喂妻子:“风屏,你昏迷了这么久,快吃点儿东西吧。”
楚风屏:“机要人员,不该问的不问,但……那份密件,是不是和杨姐有关?”
姜佑生:“别胡猜,吃吧。”
楚:“你找人变相地监视她干什么?你得告诉我,她可与我一样,是掌握了新密码的人。”
“唉!”姜如急火攻心,重重地把碗蹾在床边的椅子上,“乱套了的就是这个!”
楚:“到底怎么回事?”
姜:“风屏,你得立即工作!现在就开始,马上检查今天我让杨仪译发的电报是否准确无误!”
“什么?”楚大惊,“你怀疑杨姐……”
“别问了!”姜佑生吼了一句,马上克制了一下,搀扶楚风屏起床,出门,走入夜色。
夜色中,一棵大树下,隐蔽地坐着抱着盒子枪的周天品。他冲着一扇有灯的小窗瞪着一双迷惑的眼睛。
屋内,油灯下,杨仪双目失神,如泥胎呆坐。她的耳边突然又响起那个声音:“杨仪曾在狱中拥敌变节,立即审查,相机处置!”
“不!”杨仪不禁脱口喊道,“我没有叛变!我不是自愿的!”
屋外,周天品惊得从地上蹿了起来。
“立即审查,相机处置!相机处置!”一阵恐怖的轰响过后,杨仪抚着自己鼓鼓的腹部,两行泪水滚滚而下,凄楚地自语:“让我生下孩子……让我生下贺子达的孩子……子达,救救我……”哭着,杨仪拿起剪刀,慢慢拆开贺子达捎来的小包。
一层层布,一层层油纸,一层层棉花,最后展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支精致的德国制造的勃朗宁小手枪!还有一张折起来的信。杨仪把手枪抓在手里含泪苦笑了一下,拿起信。
“杨仪,这是我打算用一个记过处分给你换来的礼物。这玩意是从国民党一个少将的太太身上缴来的,德国货,里面只有一发子弹,造的时候就封在里面了,取不出来的。毫无疑问,这种枪只有一个作用:瞄准自己的脑袋。军人用它为了表示一个忠字,女人用它呢?杨仪,你长得太那个了,说实话,我心里常常为这不踏实,大大地不踏实。我参加了革命,属于革命,你也参加了革命,当然也属于革命,但同时你嫁给了我,还属于我,属于我一个!我贺子达绝对不能容忍有第二个人碰你一手指头。你是个洋学生出身,该知道我为什么送你这个小东西。祝革命早日成功!多保重!贺子达。”
杨仪的手像突然被烫了一下,猛地把枪丢在桌上。说不出的复杂滋味,翻腾在杨仪那张漂亮的脸庞上……百感交集,她终于抑制不住,伏在桌上号啕大哭。
门外,周天品不知所措,不知是该进门看看,还是该去报告。
解放军总部,机要局。李部长跨进门,将一张纸交给某干部:“把这个立即发往大石山。译完后,你亲自发,并要他们马上回电,报告情况。”
干部看了看,严肃地应道:“是!”
序篇
2
屋内,姜佑生与楚风屏坐在桌前相对无言。他们之间,是那四人合影。
良久,姜佑生开口:“这事无法瞒你,已经全告诉你了。马上要打大仗、恶仗了,我军最大的可能是突围到外线去作战。杨仪临产,不可能随军行动从容审查。就地留下,暂时隐藏在老乡家里,别的女同志可以,她不行,她毕竟已经掌握着我军核心机密。上级要我这个旅长兼政委‘相机处置’,是已经考虑到大石山的军事情况了。相机处置,相机处置,这四个字的含意……不言而喻呀!”
楚风屏从沉默中突然尖声叫道:“不!你不能那样,杨姐绝不可能是敌人,她自己交出了那份密件,而且在知道自己大难临头的情况下还执行你的指示,如实译发了电文,哪有这样的敌人。”
姜:“这些我心里都清楚。问题不在她现在是否危害革命,而在于她是否叛变过和眼下如何对待一个握有重要机密的叛徒。”
楚:“杨姐也不可能……”
姜打断楚:“我也不希望她在敌人的监狱里当了软骨头,可现在我们只有相信组织!密件上还有一句话:‘人证、物证均已确凿无误,现在总部掌握。’这明显是怕我们犹豫,特意强调的。何况……杨仪,毕竟是地主兼资本家的千金小姐。”
姜:“这些我心里都清楚。问题不在她现在是否危害革命,而在于她是否叛变过和眼下如何对待一个握有重要机密的叛徒。”
“你不要那样说,我比你了解她。”
姜佑生厉声道:“你别提当过她丫头的事!那不是什么光荣!”
楚风屏一怔,接着乞求:“老姜,杨姐现在可是两条性命的身子啊!还有你的老战友贺子达,你将来怎么见他……”
“报告!”一报务人员入内:“姜旅长,楚风屏同志,电报。”楚风屏从报务员手中接过抄报纸,译出之后,神色痛苦,迟迟不肯交给姜佑生。
姜:“什么事?”
楚风屏无奈,只好连同登记簿一并递出。姜佑生签字后,一览而过,阅后无语。
楚猛然伏在桌上哭道:“杨姐……”
姜沉重地:“总部转来这份与密件完全一样的电报,意味着什么呢?我们党的历史上的确犯过错杀自己同志的错误,教训深刻,所以这一次如此慎重。看来,杨仪确实是叛变过。”说完,他向屋外走去。
楚:“佑生,你干什么去?!”
姜:“召开常委会。”
此时,周天品奔进屋来:“旅长,杨仪同志她……”
姜、楚同声:“她怎么啦!”
周天品:“她,她,她老在哭。”
“好啦,知道啦,立即回到岗位上去。”周天品走后,姜又道:“风屏,今夜你搬过去和杨仪同住,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把那张照片收起来吧。”
姜佑生将桌上的合影扣倒,刚欲出门,楚风屏喊道:“佑生,别忘了,当年你与贺子达被肃反委员会抓住时,要不是老号长冒死相救,你能活到今天吗?”
姜佑生愣怔片刻,道:“你要弄清楚了,杨仪与我们当年可不是一回事。我和贺子达只是为了开玩笑,弄了个‘打牙祭委员会’,而被当成了小派别组织,杨仪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变节分子。你去吧,但你绝对不能有任何救她逃跑的企图!否则……否则……唉!贺伢子啊贺伢子,当初我就说你被一张漂亮脸蛋弄昏了头!”
姜佑生愣怔片刻,道:“你要弄清楚了,杨仪与我们当年可不是一回事。我和贺子达只是为了开玩笑,弄了个‘打牙祭委员会’,而被当成了小派别组织,杨仪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变节分子。你去吧,但你绝对不能有任何救她逃跑的企图!否则……否则……唉!贺伢子啊贺伢子,当初我就说你被一张漂亮脸蛋弄昏了头!”
姜佑生愤愤离去。
黑沉沉的大山。江水澎湃。
杨仪一手颤抖着举着枪,一只手抚着腹中婴儿。
敲门声响。她赶紧藏起枪。楚风屏走进来。她们相视良久,欲言又止。
杨仪万念俱灰地走至床前,从蚊帐竿上取下部队配发的手枪,交给楚风屏。楚如箭穿心,忍了忍泪,又把枪挂在原处。她发现床上有没做好的婴儿衣物,于是坐在床头,一针一线地缝起来。杨仪感动地看了一会儿,也坐在床的另一头,拿起另一件,也一针一线地缝制着。
万籁俱寂。群山如墨。
常委会上,所有的人都在抽旱烟,紧锁眉头,一言不发。
一针一线缝制的婴儿服与抽线声……
一股一股冒烟的旱烟袋与啜烟的“吧嗒”声……
婴儿服……
旱烟袋……
姜佑生终于打破沉默:“无论多么紧急,再给杨仪一次说话的机会。”
某常委:“但愿这回老蒋开恩,晚几天打响,让人家把娃儿生下来。”
炮火纷飞。
已是翌日,指挥部内一片繁忙。
几个方向的阵地都在进行阻击,战况激烈,有一处甚至开始了肉搏。
指挥所内。姜命令某干部:“向陈、粟首长报告,敌人虽然来势凶猛,我们尚能顶住,并可以小的代价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另外,山羊岗方向的小路敌人尚未发现,我军仍有机会突围。我们的意见,目前坚持防御方案,今后视情而定。”
干部:“是!”
“姜旅长。”某保卫科长走至姜佑生身前,姜与其走到一角落。
科长:“杨仪大致说明了在狱中的经过。”
姜:“她过去为什么不说。”
“她讲,邵梦迟先生曾经嘱咐,她被捕和出狱的情况只能有机会直接向中央的吴大姐说明。”
姜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又是秘密!战争哪!”
科长:“有一条密语也需要吴大姐证实,而且这似乎是杨仪是否清白的关键。不过……现在战斗这么紧张,怎么问?”
姜沉思稍许:“豁出去了,两条命啊!请上级首长迅速转发我们的电报,尽快向中央吴大姐查询。”
保卫科长刚离开,另一干部走进:“姜旅长,我们找到了一个懂些医道的采药人家,不过这家人住在深山里。”
姜:“知道了,立即按常委会的意思去做。”
“是!”
一参谋奔过来:“旅长,二团三连的一处阵地被敌人突破。”
姜快步走向地图,回到指挥位置。
战场上,我军反冲锋,重新杀上阵地,格斗惨烈。
战火中,作战日记被连翻了三天:九月三日,九月四日,九月五日。
解放军总部。一条小河边,马在饮水,李部长洗着脸。
某干部骑马奔至,说道:“部长,保卫局核实过了,他们从来不曾有过那样一条密语。”
李部长沉吟一阵,又洗了一把脸:“吴大姐不在,多找找其他老同志问问。”
干部:“是。如果还是没有结果呢?大石山已经被围困三天了!”
李不语,继续洗脸。
这时土坡上又奔来几匹马。到了近处,勒住缰绳,是贺子达和他的警卫员。
“老远,我就认出是你李大部长。”
李苦笑了一下:“贺司令,又是来开会的?”
贺子达:“最后一次了,我要调走了。野战部队,痛快咧!”
某干部别有滋味地看了看贺,向李打招呼:“李部长,我先走了。”
李:“贺司令,下马洗把脸吧。”
贺跳下马,洗了两把,问:“楚风屏到了吗?”
李:“到了。”
贺子达想想,笑笑,又摇了摇头,自语:“哎,那是不可能的。”
李:“什么不可能?”
“我是想,楚风屏要是能在电报上提几句我儿子生了没有,哪怕一句,半句……嘿嘿,那是不可能的。”
李部长不知如何应对。
堤上,两人牵马并行时,李开口道:“我也有个女孩子,长征前夕,她妈妈把她留给了一家老乡。过草地时,她妈妈掉进了泥潭,正好我路过,扑爬着去救她,可已经来不及了。她露着一颗头拼命地冲着我喊,我知道她是在告诉我孩子托养在什么地方,可是什么也没听清,她就……”
贺子达注意地看着动情的李。
李:“我们哪一天打回江西的时候,就算我女儿还活着,可是怎么找她呢?……子达同志,战争,总是残酷的,我们谁都得变得心肠硬一些。”
贺大大咧咧地:“妈的,谁不知道我老贺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从里到外都是石头的。”
李:“我看不一定,你的胆子是铁打的,心肠,还是连汤带水的。”
贺有些注意:“李部长,你像是话里有话呀?”
“没什么。到了野战部队,有了你的用武之地,好好干,早点儿把这个仗打完吧!”
战火中,作战日记又被翻了三天:九月六日,九月七日,九月八日。
大石山指挥所紧张异常,楚风屏悲哀地拿着电报和登记簿走到姜佑生面前。姜看着妻子的神色:“中央回电了?”
楚点点头:“吴大姐去了苏联。”说完她忍不住转过脸去。周围听到这个消息的几位常委,各自叹息摇头。
深山。悬崖附近。采药人家。
已失去所有解放军标志的杨仪忧伤地站在窗前,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炮声。几天前的情形还在她的眼前闪回:保卫科长与周天品送她进山。她一步一步十分艰难,周天品欲替她拿包袱,她怕暴露贺子达送的那支小手枪,紧张地拒绝了。周天品伸出一只手搀着她。保卫科长看了看,也伸过手搀着另一只胳膊,但科长的表情十分冷漠:“我再重申一遍,到了地方,任何多余的话都不许对老乡讲,包括不许提你的丈夫,否则你会使老乡胡猜乱想,罪上加罪!”
她心寒地从科长、周天品手中抽出胳膊,咬着牙自己走。科长冲着她的背说道:“但愿你这两天就生下孩子。”她趔趄了一下,眼泪涌出,但被马上忍住,顽强地走着。
窗前,杨仪抚着自己的腹部,万般苦痛。
院子中,十七岁的周天品正帮着这家人的闺女——十六岁的少女根儿,铡着药草。周忙得满头大汗,仍不忘时时盯杨仪一眼。
“天品哥,求求你,告诉我,她到底是什么人?”根儿好奇地问。
采药人的老伴走过来,低声责怪:“根儿,首长不是说了吗?什么都不准打听!”
老太婆走进一间小屋,停在正碾药的采药老人身边:“老头子,都三天了,那女子一句话都没有,整天站在窗前看呀看的,怪可怜的。你说她是坏人?是好人?派个小兵日夜看着,八成是坏人,可我觉得这么面善的女子怎么可能是坏人?肯定是好人。可好人怎么会被当成了坏人呢?……你说说?”
老头一言不发地碾着药。
老太婆:“眼瞅着这仗不知什么时候就打到鼻子底下了,解放军到底要拿这女子怎么办呢?……老头子,你倒说句话呀!”
老头依旧不语。老太婆急得拿起葫芦放下瓢。突然,她看着窗外呆住了。
院里,根儿正在用小手帕羞涩地给周天品擦着汗,两个年轻人都有些含情脉脉……
老太婆满脸绽笑:“老头子,快看,根儿和那个小兵……”
老头停下药碾子,走至窗前,脸上仍未露出任何表情。
院内。周天品:“我打仗的时候更爱出汗,总被汗水淹着眼睛。要是一边放枪,边上也有人一边擦汗,那就好了。”
根儿示意手帕:“你喜欢它吗?”
“喜欢。”
“那……给你吧。”
“我可不敢,让干部们看见,把俩耳朵、俩鼻孔都算上,五张嘴巴也说不清的。”
根儿故意把手帕丢在地上:“都有男人的味儿了,我也不要了。”周天品忙捡起来:“瞧你。”他看看四周,贼似的把手帕塞进裤兜。根儿非常幸福地看着周天品,周天品也非常幸福地望着根儿。周天品不禁说道:“根儿,你真好。”
根儿指指周的裤兜:“你真的喜欢它吗?”
“真的喜欢。”
“那你得把它还回来。”
周天品疑惑:“还?”
“不论你走多远,走多久,都得把它还回来。”
周天品明白了根儿的深意,郑重点头,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一定,一定还!”
根儿伸出手。
“干什么?”
“给我。”
“现在就还?”
“洗洗再给你。”
周天品掏出手绢。根儿拿,周故意没有松手,两个人孩子气地拽着。
窗内,老太婆喜不自禁:“这下,咱们省了媒婆钱了。”
老头还是没什么表情。
突然,有一发流弹落在较近的地方,爆炸声在山谷中发出恐怖的一波一波回响。
周天品、根儿、老太婆一一显出紧张的神色。老头的表情很复杂,他默想片刻,目光投向他的一包包草药。
又一发流弹落在附近。杨仪先是震惊,接着立即起来。她打开自己的包袱,取出密藏的小手枪,掖在身上,后咬破了手指,她默默地念着:“子达,永别了,我没有对不起革命!”但她刚在包袱皮上写了个“贺”字,就突然停下来,似乎不知再怎么写……她的耳边响起贺子达的声音:“你是属于我的,这枪里只有一发子弹,送给你,你一定知道是什么意思……你是我的,洋学生,这枪对于女人的作用是什么?你一定懂……你是我的,枪里只有一发子弹……”
血在一滴一滴地流着,包袱皮上斑斑血迹,显得触目惊心……
最终杨仪在“贺”字上画了个“×”,另写了一个“楚收”。她又把枪拔出来,恨恨放回包袱。然后取出贺子达的信,一条一条慢慢地撕碎,扔在墙角。
姜、楚的小房里,他们隔桌而坐,又是久对无言。
“真的没有办法了?”楚风屏问。
“敌人有一个团已经靠近山羊岗,部队明日必须跳出包围圈。”
楚惊呼:“你是说马上就要对杨姐……”
姜佑生无语。
楚喊道:“我背着杨姐走,等问题完全弄清再杀不迟!”
“总部有人证、物证,她本人承认事实,签字变节已成定案。至于密语,总部机要部门、保卫部门都不明了,吴大姐怎么知道?这条理由也站不住脚。可以说,问题已基本清楚了。”
“不管怎么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清白的。我不是背杨姐,是背你的老战友的孩子!”
姜佑生抬高了声调:“几百里的山路,昼夜作战,你背得动吗?要背要抬,我最少要用一个班,边爬山,边打仗,边突围,弄不好要搭十几条战士的性命。贺子达如果是个真共产党,他也不会那么干!如果他不是,那将来就让他提着刀,来砍我的头好了!”
楚风屏还要坚持:“我和杨姐从小到大在一起,我参加革命还是杨姐带出来的,杨姐……”
姜怒声打断:“楚风屏,别再一口一个姐、姐的,现在要站稳立场。你也是个我军要害部门的干部,应当知道该把什么放在第一位。何况这些天你亲眼看到,组织上已想方设法,竭尽全力了。再不当机立断,敌人的包围圈一合拢,就不是死一两个人的事,而会白白送掉大石山成千上万的军民。你知道吗?!”
楚张口结舌,少顷,嗫嚅:“那,那……你把我留下来,我看着她……”
姜佑生拍桌而起:“混蛋!你是司令部的机要译电员!如果你再说这种不负责任的混账话,我拿你当临阵脱逃的叛徒,一块儿……”
楚风屏捂住脸哭泣起来。
姜踱了两圈,抑制住怒气,放缓声调:“好了,风屏,别哭了,注意点影响。正因为你和杨仪有那样一层关系,你又是我老婆,你不注意,还得为我注意注意呢吧?”
楚风屏终于意识到,姜佑生骨子里原来还有一层私念:他害怕受到杨仪牵连!楚慢慢地松开手,瞪着一双泪眼,陌生地看着她的丈夫。
姜躲闪着妻子的目光。
夜晚,采药人家。杨仪焦灼地望着窗外。
大山一边的天际,火光闪闪,隐隐还有枪炮。杨扶着墙乱走着。她忽然从门缝里看见,周天品躺在堂屋灶边的柴堆上睡着了,卡宾枪和子弹袋就靠在墙边上。杨仪呆看了一会儿,马上激烈地酝酿着什么。她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咬着嘴唇,终于,她下定了决心。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跪在地上,轻轻地取过枪和子弹袋。周天品翻了一个身,没有醒。
杨仪走了几步,想了想,又放下武器,走回周天品的身边,重新跪下,小心翼翼地去摘周的军帽。她十分惊险地终于摘下了帽子,周天品居然还是没醒。
杨仪庄严地把有着红五星的军帽戴在头上。她重新拿起武器,走进了月色。
大山黑沉。杨仪冲着有火光的方向艰难地走着。她不时要扶着树或石头喘息,不时要忍着腹部的隐隐作痛。她满脸大汗地向前走着,一块石头将她绊倒在地,剧疼使她昏了过去。
指挥部一角。姜佑生已向保卫科长交代完了什么。科长严峻地敬礼:“是!”他走出门,招呼两个战士:“跟我走,进山!”
一阵山风将杨仪吹醒,她挣扎着想爬起身,但怎么也没成功。忽然,一双手抓住了她的肩!杨仪吓了一跳,赶紧拉枪栓。
那人开口:“别怕,是我。”
原来是采药老人。老人扶起杨。
杨仪几乎哭出来:“大爷,您放我走吧,我不是想逃。”
老人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杨:“我要去找敌人拼命,让敌人还我一个清白。”
老人:“你这个样子,怎么能翻过这几座山呢?再说你的孩子……”
杨扑在树干上,呜呜地哭起来。老人扶住杨:“先跟我回去吧。”
周天品沉沉地睡着。小屋内,根儿在手帕上一针一针地绣出一朵小小的黄花。回到采药人家的杨仪,把一件婴儿服捧在怀里,扶着墙焦急万分地乱走乱撞,杨扑在树干上,呜呜地哭起来。老人扶住杨:“先跟我回去吧。”
周天品沉沉地睡着。
小屋内,根儿在手帕上一针一针地绣出一朵小小的黄花。
回到采药人家的杨仪,把一件婴儿服捧在怀里,扶着墙焦急万分地乱走乱撞,她心里在急切悲呼:“孩子啊,你快出来吧!我的孩子,你快出来吧!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采药老人捧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他十分注意地盯着那婴儿服看了一会儿,轻声叹了一下,说道:“你把这药喝下去,也许孩子会很快生下来的。”
杨仪怔住,惊讶、紧张、恐惧、怀疑……一动不动。
“喝吧。”杨仍不动。老人:“这不是毒药,是催生的。”
远处,又是几声闷闷的炮声。
杨仪突然扔下手里的衣服,扑了过来,抢过碗去疯狂地大口吞着,甚至喝尽仍将碗举得高高的,仰着头,伸着舌头,去舔药滴。
老人取回碗:“你先歇一会儿。”杨服从地在床上躺下。
老人又是轻轻叹息了一声,走出屋去。
堂屋内,周天品睡得正香。根儿取了一床薄被子为他盖上。她深情地注视了一会儿,发现老人站在一边,羞涩道:“爷爷,他太累了,您看他睡得多香。”
老人:“今夜就是在他耳边上敲锣,他也听不见。”根儿惊疑地瞪大眼睛。这时,老太婆端着一个盆从侧房走出,往锅里舀了两瓢水,烧着,然后把一把剪刀放了进去,同时说道:“你爷爷晚饭时在他的碗里放了药了。”
根儿:“什么?!”
老太婆:“咱们不管那女子是好人是坏人,得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根儿愣了一会儿,奔回自己屋去。
老头、老太婆对视了一眼,以为根儿不乐意。一会儿,根儿走出来,拿着一件崭新的花衣服。她从锅里捞出剪子,把衣服撕成布块……
老太婆疼爱地看着孙女。老头仍无多少表情,他走到周天品身旁把被角掖了掖。
群山幽幽。保卫科长带着两个背枪的战士快步走在山路上。
杨仪临产,满头大汗地呻吟着,翻滚在床。老太婆守在一边。
保卫科长等急促的脚步……
杨仪在翻滚……
群山幽幽。天际已吐出鱼肚白。一声响亮的婴儿哭啼冲进山谷,回音四荡。
杨仪满面泪水地紧紧搂着自己的儿子。采药人一家三口围在床前,老太婆试探着问:“孩子的爹是……”杨仪欲言又止。老太婆:“我是问他爹贵姓,你该给孩子起个名。”
杨仪刚想张嘴,连续几发炮弹落在极近的地方。杨仪知道她的最后时刻不远了,她挣扎着从床上滚到地上,跪在采药人一家面前:“大爷、大娘、小妹妹,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们了,有碗米你们给口粥,没吃的就喂口水,权当养一只小狗吧,但一定要让他活下去。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杨仪哭诉着就要磕头。
老人不禁流泪。老太婆和根儿哭着扶起杨仪。老太婆:“这位闺女,你倒底犯了什么罪,解放军不是挺好挺好的吗?怎么对你……”
杨仪急切地:“大娘,您别乱猜,解放军是好的,解放军是好的,是我……是我……我也许,真是叛徒……”
杨仪痛哭不止。采药人一家面面相觑。老太婆默默地从床上抱起孩子。孩子大哭。杨仪肝胆俱裂,她狠心喊着:“抱走吧,快抱走吧……”
孩子大哭不止,老太婆抱至门口,又抱回来:“要不,你再看一眼?”杨仪搂住孩子,解开衣服,奶着,亲着。
炮声更近。
杨仪马上把奶头从孩子嘴里拔出,哭着递给老太婆:“抱走吧,国民党快到了,你们也快到林子里躲一躲……”
采药人一家默默地离开了。临出门,老人重叹一声,对杨仪道:“唉——自古以来,两军交战,最恨最恨的就是叛徒。你不该呀!”
“大爷,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杨仪无法说清真情,唯有扑倒在床上痛哭。
堂屋,老人对老太婆和根儿说:“你们先去毛竹山的洞里躲着,我后脚到。”
根儿恋恋不舍地看着灶边的周天品。周的头上热出了汗,根儿走过去,取出那块绣花手帕,擦了擦周的汗,然后犹豫了一下,把手帕叠整齐,塞进了周天品的口袋。
炮声响起。老太婆叫道:“根儿,走吧。”
炮声隆隆。山路上,保卫科长等跑着步。
杨仪已显得无比沉静了。她凝视窗外黎明前的黑暗,心中自语:“我知道密码……我知道得太多了……”炮声一阵紧似一阵。“绝不能再让部队为我为难,为我耽搁了!”杨仪从写着“楚收”的包袱中取出一把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梳完,把梳子放回包袱,系紧。然后踉跄着走出屋,把包袱放在周天品的身上,同时把军帽重新给周天品戴上,戴正,最后开门走进院子,又走出院门……
群山幽幽,天边已有霞光。
保卫科长等赶到山顶。他突然止住步子,被眼前的一副景象惊呆了——远远的,是杨仪的背影,她立在悬崖边上,迎着鲜红如血的霞光,通体辉煌。
杨仪那张年轻的脸,在霞彩中无比俊美,她大大地睁着双眼,眼里充满幽怨。她的眼中闪过楚风屏,闪过姜佑生,闪过儿子,闪过贺子达……她悲苦凄烈地高呼着丈夫的名字:“贺——子——达——”
杨仪纵身跃出……
山涧洪流,一泻远去。
近一年之后。解放大军如滚滚洪流,气势如虹地开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