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乔瞪着眼睛,未开口。二蛋站起来,隔着桌子,朝前探着上身。那张龇着黄牙的嘴,离乔乔的脸越来越近……乔乔紧紧蹙着眉。一股口臭,熏得乔乔直闪,二蛋故意“嗯”了一声,乔乔只好不再扭脸。二蛋的嘴继续向前够着……他的鼻子刚刚碰到乔乔的鼻子,乔乔浑身一抖,突然站起来,捂着嘴,冲出办公室。
乔乔扶着墙,大声干呕着。当她再转过脸来时,已满面泪水。
一双美丽的泪眼屈辱地瞪着……
中篇
23
汽笛长鸣。
火车站,车门上,穿海军灰军装的大碾子、吴丁与站台上的大年、田妻话别。舒乔也穿着军装,站在车门一侧,却不语。
大年感叹道:“童童上午走,你们下午走,一下又全走了。”田妻紧紧拉着大碾子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大碾子则显得更为复杂。
车铃响。
田妻叫了一声:“孩子。”她期待着什么。大碾子咬了咬牙,仍不改称呼:“田,田婶,我会给你们来信的。”
火车开始移动。
丁丁:“再见,田婶、大年叔。”
大年夫妇招手、抹泪。
火车缓缓驶离人群后,舒乔突然跳下了车。大碾子惊呼:“乔乔!”
乔乔背着身,流着泪喊道:“你们走吧!我并没当兵,不装成这样,你们也不会走。”
丁丁喊:“乔乔,怎么回事?快上来!”
乔乔突然转身,跟着车跑:“告诉爸爸、妈妈,他们已经没有我这个女儿了,我也没脸叫舒乔了!我现在叫卫红,是那个马粪蛋副主任给起的!”
大碾子泪水迸流:“乔乔……”
乔乔:“解放,我们没有缘……”
火车渐快。
大碾子:“乔——乔——”丁丁扑在大碾子肩头,两人泣不成声。
舒乔孤零零地立在小站上,面如水洗,神若死灰。
列车飞奔……平原,山区,戈壁。
车站。周天品带着鹿儿走在站台上。周天品说着:“最好还是给你爸爸写封信。”
鹿儿冷冷地说:“我的事你别管。跟你走,我只是为我太爷、太奶和徐爷爷当兵。”
“……他终归是你父亲。”
鹿儿站住脚。周大品:“好,好,先不说这事。有一个省的新兵要在这个站会合,我带你去认一个人,从名单上发现的。”
鹿儿:“我姑什么时候进新疆?”
周天品看看鹿儿:“她说要为你妈妈做最后一件事,去找你的父亲。”鹿儿气得又立住脚,但,无可奈何。
司马童在排队领饭。
“司马童!”周天品喊着,远远地走过来。
司马童愣了愣,一喜:“周营长!”
组织开饭的军官纠正司马童:“团长,现在是团长。”
周天品握住司马童的手:“贺解放他们呢?”
司马童:“都当海军了。”
“可惜……哦,也好,也好。来,认一个小战友。”
司马童看看周天品背后的鹿儿:“好像哪见过。”鹿儿也觉眼熟。片刻,两人不约而同地叫道:“大串联!”都笑了。
“认识?”周天品问。
突然,有几个战士抬着一个人跑过。
周天品:“怎么回事?”一战士敬礼:“报告团长,火车煤厢里藏着一个人,连冻带饿,快不行了。”
司马童看着那个黑得几乎认不出模样的人,惊异地大叫:“田支前!”
周天品:“谁?这个你也认识?”’
司马童摇着小碾子喊:“碾子,碾子……”
小碾子缓缓睁开眼睛,周围的人渐渐清晰。他一把拉住周天品:“我要当兵!”说完,又昏了过去。
干校校部。石娥接待风尘仆仆的根儿。
石娥问:“你找贺子达?”根儿老老实实的样子:“是。”石娥出于女人的警惕:“……你,你是他的什么人?”
根儿有点儿慌:“不,不,我不是他的什么人,我是给他送儿子来了。”石娥睁大了眼睛:“你,你和他的儿子?”根儿脸红,并有些生气:“是他自己的儿子!你问那么细干什么?我要找贺司令说话。”
石娥有些歉意:“对不起。不过,你知道他已经不是司令了吗?”根儿点点头:“我先去的江海,人家说他犯错误了,在这儿劳动。”石娥:“那你还是要见他?”根儿坚定地说:“当然。”石娥想了想:“好吧,我带你去。”
椰林路上,根儿跟着一脸严肃的石娥,有些忐忑不安。她凭着直觉,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是贺司令的什么人?”石娥笑了:“你的报复心真强。”石娥故作神秘地拖了一会儿时间,才答,“我是这个干校的副校长。”
河边,牛在吃草,洗澡。
贺子达盖着草帽睡大觉,呼噜如雷。石娥与根儿走过来。
石娥站在贺子达身边,还是她那种如见尊神,怯怯的样子:“哎,哎……”贺子达没醒。石娥看看四周无人,蹲下身用手晃晃贺子达:“哎,哎……”根儿注意看着,嘴角流出一丝笑意。贺子达醒过来,见是石娥,一下坐起来,有些惊恐,张望他的牛:“是不是我的牛跑了?”
石娥含笑:“……你不能这样劳动。”
贺子达:“是,是。”
石娥:“有人找你。”
贺子达看见了根儿。
“你们谈吧。”石娥起身离开,但她并没走出多远,有意十分关注地听根儿要说什么。
根儿取出一张乡下照相馆照的相片——小贺子达。她很郑重地递给贺子达。贺子达接过看了一眼,脑海里立即闪现出大学地下室的那一幕。
贺子达惊喜地问根儿:“你是他的姑姑?”
根儿奇怪:“您怎么知道……”
贺子达激动万分地用哆嗦的手指着照片,语吃:“他……他……他……”
根儿咬了咬嘴唇,眼含泪珠:“您大概猜得出他是您的什么人。”
贺子达向前踉跄一步,紧紧抓住根儿的双臂:“我希望……我希望……我希望……”
根儿声轻而语重:“他是您儿子。”
贺子达的脸有些扭曲,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只是手上更加用力。根儿疼得一咧嘴。贺子达慌忙松开手。
根儿又取出一封信:“这是一个叫周天品的写给您的。”
贺子达颤抖、慌乱地展开信,速速看了一遍,两串泪珠直滚下来。贺子达猛然后退两步,连连深深地给根儿鞠躬……
根儿慌了手脚:“你,你,别,贺司令……”
“我岁数比你大,只好这样,让我替孩子……他妈妈……”贺子达连连鞠着躬。根儿泪如雨下。
石娥在一边也流着泪。稍后,她走了过来。根儿扑在石娥的怀里痛哭道:“我总算把这个孩子带出头了,二十多年呀……爷爷……奶奶……”
贺子达突然转身,一手举着信,一手举着鹿儿的照片,仰天而呼:“杨仪——我们的儿子还活着——杨仪——”贺子达捧着照片,涕泪倶下,泣不成声,“……好小子……好小子……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石娥与根儿泪眼汪汪地看着激动得浑身颤抖的贺子达……
海涛拍岸……
夜,贺子达在竹床上直挺挺地躺着,瞪着一双眼睛。往事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当年楚风屏送来大碾子,姜佑生在幼儿园逗弄大碾子,以及他贺子达怀疑大碾子是姜佑生的,而姜佑生、楚风屏所受的种种委屈……
贺子达坐起身来。他举着煤油灯走进姜佑生的屋子,把灯放在姜佑生的竹枕边上。自己搬把凳子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姜佑生的脸。姜佑生被灯晃得终于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看清是贺子达,他满含怪异地把贺子达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姜佑生:“你出毛病了?”
贺子达的语调里并无热情:“告诉你一件事。”
姜佑生:“我们被解放了?”
贺子达摇摇头,说:“我儿子找到了。”姜佑生观察贺子达的神色,是不是对方真出了毛病。贺子达拿出鹿儿的照片。姜佑生怀疑地接到手里。
贺子达:“你看像不像我?”
姜佑生来回看了看。
贺了达:“你看像不像杨仪?”
姜佑生仔细地看照片。猛地,他“霍”地坐起来,生气地说:“贺子达,你哪弄来这么一张鬼照片,深更半夜地跑到我房里来装神弄鬼?!”贺子达平静得反常:“今天下午来了一位活菩萨,她是我老贺与杨仪天大的恩人!”
根儿香甜地睡在石娥家。石娥与盼盼躺在一张床上。母女俩都睁着眼睛。盼盼感叹:“她真好。”
石娥:“这样的女人是水晶刻出来的。”
过了一会儿,盼盼突然问道:“做女人都得像你们这样吗?”
石娥:“……妈妈不能和她比……”
又过了好一会儿,盼盼:“那个人真坏。”石娥扭脸,怯怯地看盼盼。
盼盼:“可命真好,有那么多好女人挂在他的命上。”
石娥轻轻地笑了一下,小心地问:“你,算不算一个呢?”
盼盼猛地侧身,冲墙。石娥叹息一声,依然直直睁着两只眼睛。
月色幽幽。椰林,海滩,十分宁静。
姜佑生两眼喰泪,盯着照片,口中喃喃着:“这孩子,这孩子……”贺子达从姜佑生手中抽回照片:“是啊,他差点儿把我和你弄成神经病。”
姜佑生伸着手,乞求贺:“让我再看看,让我再看看……”贺子达把照片递给姜。姜佑生看着,痴痴地:“像,像,像……”
贺子达冷酷地:“你总算少欠了一条人命。”
姜佑生呆住了,面色十分可怜。
贺子达又抽回照片:“小碾子可以改回姓姜了。”
姜佑生神情复杂,忧喜俱全。
贺子达似笑非笑:“姜佑生,你他妈弄得我好别扭。楚风屏这个女人,没说的,她伟大,在她面前,我贺子达简直是个心胸狭隘、自私自利的小男人!现在,我真恨不得让她捅我几刀。可刚才我在想,你姜佑生呢?天天眼瞅着自己唯一的亲骨肉在给别人当儿子,在管别人叫爸爸……我想承认,你也了不起……可,我弄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一个球结果:被人逼死了老婆的人成了小人,而逼死了人家老婆的人倒成了伟人……”
姜佑生的嘴唇乱抖着,半晌,吐出几个字:“你出去!”贺子达慢慢站起身,朝门外走。
姜佑生:“还有你的鬼灯!”
贺子达取回他的煤油灯。走到门口,贺子达突然回身深深鞠了一躬,冷冷地说道:“这是为了小碾子的事。”
姜佑生:“出去!”
贺子达出去了。姜佑生在黑暗中,绵软地靠在墙上。
第二天,河边。
贺子达放牛,姜佑生放鸭,两人隔了几十米,如同陌路之人。根儿一人走来,远远地招呼:“贺司令员。”路过姜佑生的鸭群时,姜重重地咳了一声,根儿侧脸注意他。姜佑生坐在那儿,看了根儿一阵,庄重地轻声说:“同志,谢谢你!”
根儿怀疑听错了,问道:“您说什么?”姜佑生一动不动,轻声重复:“谢谢你!”根儿这回听清了,但她以为遇上了神经病,快步往前走。
贺子达早已站起身,迎着根儿。根儿走到贺身前,仍心有余悸地回头看:“那人真怪,平白无故地说谢谢我。”贺子达朝远处看了一眼,故意说:“他说谢谢你,你就应该管他要钱,这时候,要多少他会给你多少。”
根儿:“真的?还有这样的病?”
贺子达:“坐吧。”
根儿在草坡上坐下来。贺子达摘下自己的草帽递向根儿。根儿不要,贺子达直接按在根儿的脑袋上。贺子达坐下后,犹豫再三,吞吞吐吐地说道:“有句话,不知,不知怎么开口。”
“有什么话,贺司令员,您尽管说。”
贺子达干张了张嘴,也只冒出三个字:“谢谢你……”根儿笑了:“我是不是也可以跟您要钱了?”贺子达慌忙应道:“就是这个意思!”
根儿看贺。贺子达一脸严肃。根儿知道不是开玩笑,顿时止住笑,生气地把草帽还给贺子达,站起身就要走。贺子达忙拉住根儿:“谷根儿同志,谷根儿同志……”根儿挣着。贺子达紧紧拉住根儿,连连说:“算了,算了,就算没那个意思……”根儿复坐下来,仍气呼呼地说:“贺司令员,以后也不许提那个字。”
“是,是。”
远远地,姜佑生望着这里。
根儿看了一会儿吃草的牛群,小声问:“能问问您吗?您犯了什么错误?”贺子达苦笑:“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误。”
停了一会儿,根儿说:“本来打算和您一起去新疆的。”贺子达直直地望着前方,眼里直冒火花,看得出他心里在翻腾着什么念头。突然,贺子达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打算明天走。”
“好,你赶最早的一班船,在码头等我!”
凌晨,贺子达悄悄地起床,从床底拖出一口箱子,先在床上铺开一条包裹,又找出一套新军装和一件毛衣放上去……上完厕所的姜佑生路过窗前,朝此望了一眼。
姜佑生回屋里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不安起来。他窜下床,趿上鞋,匆匆出门。姜佑生想进贺子达的门,但想了想,没进。
姜佑生急火火走在干校的路上……不一会儿,他敲响了石娥的门。开门的是盼盼。
“你妈妈呢?”
“她送客人去码头了,刚走。”
姜佑生着急万分。盼盼问:“有什么事吗?”姜一下想起什么,一把攥住盼盼:“你也成!快去劝劝那个疯子,他要跑!”
盼盼眨眨眼睛:“你说的,是他?”
姜佑生:“除了他还有谁?!这家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简直像个一脑袋稻草的新兵蛋子!”
盼盼:“跑就跑呗,现在又没人看着你们了。”
姜佑生:“盼盼,那也跑不得,这一跑就什么也说不清了。弄不好还要通缉的。这家伙的牛脾气一上来,再和追他的人斗狠,万一……多少老家伙已经不明不白地送了命……他可是,他可是你……”
盼盼甩手朝门外跑去……
盼盼奔进贺子达的小屋,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她急得跺跺脚,朝门外奔。“咚”,和进门的贺子达撞了个满怀。
贺子达既惊又喜地望着盼盼:“我不是做梦吧?”
盼盼:“你干什么去了?”
贺子达指指外面:“我……厕所。”
盼盼看见床上的包裹,扑过去,抱在怀里,坐在床边。贺子达跟到床边坐下:“什么事?”盼盼问道:“……你要去新疆?”贺子达露出微笑,他慢慢抬起手,摸着盼盼睡得乱蓬蓬的“小刷子”:“听根儿说的?”盼盼不语。
贺子达又问:“都知道了?”
盼盼突然开口:“烦死了!”
贺子达:“什么烦死了?”
盼盼:“乱!”
贺子达更奇怪:“什么乱?”盼盼狠狠瞪了贺一眼,扭头不语。贺子达拽拽包袱,盼盼拧了一下身子,更紧地抱着。
贺子达笑:“你知道我去新疆看谁?”
盼盼:“你儿子!”
贺子达:“我不光有儿子,还有咧。”
盼盼:“没有了!”
“好,好,没有了。”贺子达看着手表。盼盼用余光瞥着。贺子达又拽拽包袱,盼盼又拧了一下,说道:“你不能去!人家会带枪追你的!”贺子达高兴起来:“……你是害怕我被人打死,特意跑来拦我的?”盼盼扭头不语。
贺子达接着道:“死一个老反革命,一文不值。”盼盼急语:“不是我怕你死,是有人怕。”贺子达故意追问:“谁?”
盼盼顿了顿:“有一件事告诉你,我接到通知书,当文艺兵特招入伍了。这儿,马上就剩妈妈一个人了,她吃了那么多的苦,我不想让她再……”盼盼鼻子一酸,垂下头去。贺子达也沉重起来,愧疚不已。
盼盼语调凶狠地又说:“你不能走!”
贺子达缓缓地:“哪个说我要去新疆,我戴着一顶不明不白的帽子,跑去不是去给儿子抹黑嘛。我只是想悄悄地溜到码头,去送送恩人。”
盼盼站起来说道:“你干吗不早说。”
贺子达:“早说,人家让我去吗?两年多了,连干校的门都没出去过。”
盼盼抓起贺子达的手腕看表:“来得及,我替你送去。”
盼盼刚跑到门口,贺子达叫道:“等等。”贺将手表迅速摘下,“把这个戴上。”盼盼接到手里,疑惑地说:“人家说,当兵的不准戴手表。”贺子达慈爱地看着盼盼:“不是给儿子的,是给你的。文艺兵要松一点儿。”盼盼看了贺子达一眼,狠狠将表塞回,扭头跑了。
呆立片刻,贺子达还是极解恨似的笑道:“嘿!一男一女,老子有两个兵!”
码头,石娥与盼盼向舷梯下走。
石娥又一人走回去,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从里面的小本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根儿一那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保留了很久的贺子达身着军礼服的照片。石娥说道:“让那孩子看看他爸爸最神气的时候。”根儿看看照片,看看石娥,真诚地问了一句:“谢副校长,你到底是他的什么人?”
“……一路小心。”石娥转身走下肢梯。
海船长鸣,离开码头。
石娥与盼盼望着远去的船。盼盼缓缓自语:“那解放哥,是谁的儿子呢?”石娥亦缓缓道:“可能是那个海军司令的。”盼盼看看母亲,又望着大海,自语:“可惜,还是大官儿家的。”石娥淡淡笑了一下。
船,更远了。母女俩望着。盼盼突然紧紧搂住石娥:“妈妈,我也要走了。”石娥抚着盼盼的头发,良久,感叹道:“你也没跑脱当兵的命。”
新疆,某步兵连。战士们在挖单兵掩体。
小碾子脱了个光膀子,干得格外起劲。连长、指导员走过来。连长抓起一把铁锹:“加油啊,团里通知,一会儿总参首长要来视察。”指导员称赞道:“呵,田支前,不简单哪,人家一个没挖好,你都挖第三个了。”小碾子“嘿嘿”笑着。
指导员冲鹿儿说:“贺子达,看来大学生就是不行,你和田支前不是一帮一、‘一对红’吗?好好向人家学习。”
鹿儿心悦诚服地回道:“是!”
医疗点,一女卫生兵在给司马童满是血泡的手涂着药。司马童嫉妒地看着小碾子。远处,指导员还在对小碾子说:“好好干,争取早日入党。”司马童嘟囔:“入党也是个劳动党。”女兵“扑哧”一笑:“小心眼儿。”
司马童傲气地说:“谁?我?!笑话,想当年,我统帅过几十万人马!”女兵不信:“吹牛。”司马童:“你去江海市问问就知道了。五十二万!”“真的?”女兵脸上立即泛起一片钦佩。
周天品陪着一群军官走过来。
“立正——”连长跳出掩体,跑步至为首军官面前,“报告副总参谋长,一八五团二营一连正在修筑单兵工事,请指示。连长肖平焕。”
首长回礼:“继续。”
“是!”连长回身喊道,“继续作业!”
首长在阵地前走了一圈。路过医疗点时,他在女兵面前停住了脚。女兵笑着:“爸爸。”首长笑着点点头,便离开了。司马童对女兵有点儿刮目相看。
女兵:“干吗用这种眼光。”
司马童:“你叫什么名字?”
女兵:“唐小蕾。”
“刚才我说田支前的坏话,你别乱传。”说完,司马童便大步跑回自己的掩体,操起铁镐,大干起来。
小碾子跳到鹿儿的掩体里,帮着挖。
鹿儿:“又来了,不是叫你帮别人吗。”
小碾子:“让我挖两锹,要不我不好意思求你。”
鹿儿:“什么事?”
小碾子:“你别笑话我。”
“说吧。”
小碾子掏出一卷钱塞给鹿儿:“帮我把钱寄给我娘。”
“你自己不会寄?”
“会还求你吗?”
鹿儿笑了。小碾子:“别笑。我可是个真贫农出身。不像你,农活一件不会干,还上了大学。”
鹿儿:“你说我是假贫农?”
小碾子边千边道:“成分谁敢胡说……哎,我问你,珍宝岛那边打起来了,咱们这儿也要打吗?”
鹿儿:“你害怕吗?”
小碾子反问:“你害怕吗?”
鹿儿充硬:“我?不怕。”
小碾子犹豫地:“我也不怕。”
鹿儿:“不怕,你连几角几分都往家里寄?”
小碾子缓缓蹲在坑里,悄悄抹了一下眼睛:“我爹我娘养我这么大不容易……”
鹿儿:“那你当什么兵?”
小碾子:“跟人家赌气。谁想到从来不打仗,我一来就赶上了。”
鹿儿十分同情:“汇款单上要给你妈写两句话吗?”
小碾子突然睁大眼睛:“汇款单上也能写信?早知道这样,我前几天就不买信封、信纸了。”
大年家。
枣儿背着一捆小山一样的柴火,跨进院:“大叔,大婶,碾子哥又来信了。”大年、田妻走出屋门。枣儿放下柴,大汗淋漓地继续说,“还有汇款,两张。”
田妻:“两张?”
枣儿拿出两张单子:“这是碾子哥的,这个不知是谁寄的,一个怪名字加一个怪地址。”田妻接过那张汇款,不由自主翻看了一阵,然后向大年投去迷惑的目光。
海军码头。
一艘陈旧的小型补给船上,大碾子一人跪在甲板上,吃力地蹭着船栏上的铁锈。他的海魂衫被汗水浸得透湿。靠帮在一起的一艘炮艇上,一名年轻军官看着大碾子。泊在附近的一艘大型驱逐舰上,也有一名中年军官在注视着这名埋头打锈的水兵。
“喂!”炮艇上的官叫道,“喂,叫你呢。”
大碾子抬起头,汗水浸得他睁不开眼睛。
军官问:“今年入伍的?”
大碾子不应,继续干活。
军官自答:“一看就是。不过,干海军光有老黄牛精神是不行的,这是个技术兵种。”
大碾子不踩。
军官:“还挺倔。我给你讲个故事:这个码头曾出过一个传奇人物,那也是个新兵,个头嘛,比你高点儿。那小子当兵才三个月,就将这个基地所有的十一种舰船都摸了个烂熟,轮机、枪炮、观通,包括指挥,是样样精通。有一次他跑到潜艇上去拉屎,被潜艇扔进了公海,你猜怎么着,海龙王没收他,还送了他一条军舰,军舰上还有一套元帅服呢!哇!那小子就是穿着这套元帅服,一个人把军舰给开了回来。”
大碾子继续干着,只是不易觉察地淡淡笑了一下。
军官很扫兴:“不信?你看看我这条炮艇,就是那小子弄回来的,不过是换了换漆。”大碾子抬头看那艇,但已认不出是不是他当年驾回来的那条。
炮艇上在维护“三七”炮的兵们冲官喊道:“枪炮长,这炮好像有毛病。”
军官冲大碾子说:“你要是擦船有瘾,一会儿把我的甲板也冲洗一遍,完了,我让你在炮位上坐一会儿。”大碾子不理。
军官在炮前鼓捣了好一阵,十分棘手,急得他一个劲骂娘。一歪头,他看见大碾子站在身边,随口道:“上来啦?郑福子,给他找个水桶!”军官准备接着忙自己的,大碾子把他拨拉到一边,抓住“三七”炮,“咔嚓”、“哗啦”,极其利索地摆弄了几下,好了!
军官和他的兵都看傻了。大碾子什么话也没说,跃过船帮,又回到自己的破船上,跪下擦锈。
驱逐舰上的中年军官看到这里,转身下船。
炮艇上的兵们不相信地互相问:“好了吗?”军官自语:“这小子是谁?”
中年军官踏上补给船。炮艇上的官兵看到后,马上立正。军官:“徐舰长。”大碾子起身肃立。徐舰长在补给船上走了一圈,然后问大碾子:“这条补给船还要刷漆吗?”
大碾子:“不。用不了两个月,这条船不是大修,就是报废了。”
徐舰长盯住大碾子:“你怎么知道?”
大碾子:“它的主机有毛病,而且不可救药,谁都听得出来。”
徐舰长:“那是谁还命令你在这儿打锈?”
大碾子平淡地:“没人命令我。”
枪炮长在炮艇上忍不住插话:“那你瞎干个什么劲?”大碾子不语,神情坚毅、冷崚。徐舰长抑制不住欣赏之色地又注视了大碾子一会儿,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话:“准备好,顶多一个星期,到我的舰上去。”
“恐怕不行。”大碾子轻声道。
徐舰长惊异,站住,转回身来:“你不愿去?”
大碾子:“新兵分配时,政治处最后能同意我上这条补给船,就已经破例了。”
“为什么?”
大碾子转脸看着海上的白鸥,不答。徐舰长想了想,突然问:“你姓贺?”大碾子怔了一下,然而他摇了摇头。
徐舰长:“这样可不好,尽管贺子达现在在接受审查,可他毕竟是你父亲。”
大碾子转过脸,正色道:“我没有与他划清界限的意思,但他确实不再是我的父亲了。”
徐舰长大惑不解。
码头上跑来一个水兵:“贺解放,政治处来电话,说你妈妈来了,叫你去一趟。”
大碾子惊疑:“你弄错了没有?”
水兵:“没错。我听得清清楚楚,说你妈来了。”
徐舰长自信地插话:“你肯定弄错了,他根本没有妈妈!”
“你怎么知道?!”大碾子向徐舰长乜斜了一眼,跳上码头,大步走了。炮艇上的那位枪炮长如在五里云中:“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来到挂有“政治处”牌子的办公室门前,大碾子十分犹豫,在楼道里踌躇了好一阵,才硬着头皮喊了一声“报告”。
“进来!”
大碾子推门进去,一下愣住了。迎面坐着的是楚风屏。楚风屏神色激动地站起来。
“你们谈吧。”某干事说道,说完还冲大碾子很复杂地笑了一下,退出门去。楚风屏与大碾子僵立了好一会儿,楚显得激动难言,大碾子则冷漠淡然。楚风屏好不容易小声叫了一句:“小碾子。”
大碾子立即反驳:“别再叫我小碾子。”
楚风屏极力调整自己,但还是思绪混乱:“你听我说,老姜最近给我来的信上讲,贺子达同志找到了杨姐留下的孩子……有些事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谈,你坐下好吗?刚才我和政治处的同志已经说清楚了……”
大碾子突然火了:“你跟政治处说什么了?!”
“对不起,我知道应该先和你谈谈,可是我们两家现在的情况,不解释清楚,部队不允许我进来……小碾子!”楚风屏忍不住扑上来,抱住大碾子,“妈妈对不起你,不该大年兄弟刚把你送回来,我们又将你送了人……”
大碾子思忖数秒,轻轻地把楚风屏推开,冷冷地说:“你们上当了。”
楚风屏泣道:“不,小碾子,不要这样恨我们。”
大碾子:“你的真正的小碾子现在在新疆,和司马童在一起。”
楚风屏呆住了。
“你们上当了。”大碾子重复一遍后,又道,“可能我的亲生父母太想让自己的儿子也当大官了。请你们不要责怪他们,最好也不要告诉他们,等他们真正后悔那天,主动坦白吧。”
大碾子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既然已经跟政治处说了,就请您再说一遍,告诉他们,我的真实出身应当是贫农,岁数应当小一岁。下星期,我要上真正的军舰。谢谢您,楚阿姨,这么多年,您从小疼我,爱我。”大碾子开门离去。
楚风屏倒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
大海,鸥鸟翻飞尖叫着……
楚风屏跌跌撞撞地来到卫生队楼前。
楼门走出一军医,见楚迷惘懵懂的神情,关切地问:“同志,不舒服吗?”楚风屏:“有些,有些头晕。”“我扶您进去吧。”楚风屏:“不用了,我女儿在这儿,我去找她。”
军医:“您女儿叫什么?”
“吴丁。”
军医笑了:“是她!”楚风屏觉得军医笑得有些怪,忙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二楼左手最里面那间房是她的宿舍。”说完,军医走了。楚风屏看了看这个奇怪的军医。
楚风屏敲敲那间宿舍的门。没有声音。她试着拎门把,门开着。
楚风屏进门后,见吴丁脸冲墙地躺在床上,床头摆着一碗鸡蛋面条。楚风屏急忙走过去,摸摸吴丁的脑袋,又摸摸自己的脑袋,自语:“不热啊。”
听到声音,丁丁猛然睁开眼睛,先从嘴里吐出一样东西,叫着“妈妈”一下坐起来,搂住楚风屏的脖子。楚风屏吓了一跳:“吓死我了,装什么鬼呢!”楚看清,丁丁吐出来的是一颗小胡核。
楚风屏:“你这是病了,还是下夜班,白天睡大觉?”
“哪啊,我被停职了。”
楚风屏:“瞎说,你有什么职可停!”
丁丁严肃地:“妈,这个卫生队有问题。”
楚风屏:“什么问题?”’
丁丁:“我告诉您。有一天我去队部,无意中看见了花名册,你猜我看见了什么?头一名是队长,队长的家庭出身居然是地主!”
楚风屏睁大眼睛等丁丁往下说。
丁丁:“军队里居然有地主儿子!地主儿子居然能当队长!”
楚风屏紧张地:“你,你造他的反了?”
丁丁:“军队不让造反。可我怎么觉着也不对劲,就利用写值班日志,每天都必须选用一条最高指示的机会,写了几条关于阶级斗争的毛主席语录。”
楚风屏:“你这不是‘打语录仗’吗?”
丁丁:“可总不能对这种反常事件视而不见吧?”
楚风屏:“于是就把你‘停职’了?”
丁丁:“开始是队长要找我谈话,我觉得跟他没什么可谈的,死活不去。后来他借口说我带情绪工作会发生医疗事故,便让护士长通知我,停止上班。”
楚风屏看着那碗面条:“接着你就躺铺板,闹绝食?”
丁丁点点头:“已经五天了。”
楚风屏大惊:“什么?!”
吴丁笑笑,揭开枕头。枕头底下饼干、苹果、小胡核、糖块,杂七杂八的。
丁丁:“新兵连时我是班长,这都是我的兵趁我睡着时悄悄送的。”
楚风屏叹了一口气,说道:“丁丁啊丁丁,你这么闹,不怕人家反过来说你是黑帮的女儿?”
丁丁:“我怎么是黑帮的女儿?我是革命烈士的女儿!”
楚风屏一下语塞,半晌,心寒地说道:“是啊,你也不是我的女儿。”
丁丁知道说错了话,歉疚地望着楚风屏:“妈,我不是有意那么说的。”
楚风屏摆摆手,站起身,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倒了下来。
中篇
24
急诊室。
那个军医和几名护士在楚风屏周围忙着,打针的打针,输液的输液……丁丁摇着昏迷的楚风屏,叫着:“妈妈,妈妈,你醒醒,你醒醒……”丁丁抓住那个军医的胳膊:“队长,你快救救我妈妈……”
军医笑笑:“你放心。”
楚风屏口中喃喃发着呓语:“我要去新疆,小碾子,我要去新疆……乔乔,乔乔,你回来……童童的地址呢……”
夜,舒乔靠在床上抽烟。
二蛋趿着鞋走过来,嘻皮笑脸地向乔乔凑:“今天可以了吧?”乔乔把烟喷在二蛋的脸上:“洗脚了吗?”
二蛋:“洗了,洗了。”
“用肥皂了吗?”
二蛋不耐烦:“用了,打了三遍!”接着要上床。乔乔:“去,再用香皂洗洗。”二蛋眼里突然蹿出火苗,“啪”地狠狠打了乔乔一个耳光:“妈的,什么他妈的臭毛病。结婚那么久了还不让我碰一碰,别看你是千金小姐,老子现在照样想打就打,想骑就骑!”二蛋说完就往乔乔身上扑。
“噗!”乔乔把嘴里的血啐在二蛋脸上,一脚将二蛋踹下了床。二蛋蹿起身,在屋里乱找了一阵,抓起台灯要扔,舍不得,又放下,最后举着椅子冲过来。乔乔从容地下了床,先是一闪,躲过椅子,接着干脆、结实地三拳两脚,把二蛋打趴在地上。二蛋“哼哼”着,仰脸吃惊地看着乔乔。
乔乔把椅子重新放好,坐下,又点着一支烟,看都不看二蛋,极端鄙视地说:“别像对付农村婆娘似的对付我,再动手,我要你天天鼻青脸肿地出门。滚,提上你的臭鞋,睡外面去!”二蛋垂头丧气地爬起来,从床上抱了一套枕被,灰溜溜地走出卧室,嘴里小声嘟囔着:“母夜叉!”
乔乔望着漆黑的窗外,脸前一股一股飘着烟云,不一会儿,她潸然泪下。
新疆某边城。
根儿走出长途汽车站,立即被眼前浓郁的民族色彩弄得有些目不暇接。她拿出地址向一个汉人打听。汉人指指画画。一个维族老人在边上听到,主动过来诚恳地请根儿坐他的小毛驴,表示他是同路,执意要送根儿。根儿被风趣的老头逗乐了,骑上了毛驴。
毛驴穿街过巷,根儿觉得很惬意。
毛驴到了一处步兵营门,门岗打电话。
不一会儿周天品跑过来,远远地就叫:“根儿,你可来了!根儿……”根儿有些羞赧地看着周。周天品边伸手取根儿的提包,边说:“一下跑了大半个中国,不好找吧?”根儿猛然想起维族老人,回头打招呼。老人已骑着他的驴走远了。老人笑着回身摇了摇手。
根儿:“这儿的人真好。”
周天品:“是啊。”
营区路上,周天品边走边问:“见到老首长了?他好吗?”
根儿:“见到了。可他犯了错误,现在在放牛。”
周天品顿了顿:“这不奇怪。”
根儿问:“鹿娃好吗?”
周天品稍迟疑了一下,搪塞道:“还好。”根儿眼尖,看出了问题,急问:“他怎么了?”
周天品:“没什么,你先休息两天,再去看他。”
根儿:“不,他肯定出事了,我现在就去。”
周天品沉吟了一阵:“也好,要去你就快去,省得事越弄越大。”
根儿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天品左右看看,轻轻叹息了一声:“他也犯了错误。”
根儿惊恐地站住了脚。周天品:“我也是今天早上刚听说,正不知怎么去说说这小子才好。事情发生在昨天,他们连‘天天读’时,工具仓库着了火,当即去救火的,只有鹿儿一个人……”
根儿抢着问:“怎么只有他一个?”
周天品:“‘天天读’,是雷打不动的嘛。”
根儿瞪着迷惑的眼睛。
周天品:“一个小时后,连队赶到火场,根本已无法再救了,累得半死的鹿儿在火头上,指着指导员和全连的兵骂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周天品:“‘书呆子’。”
“这也算错误?”
周天品苦笑一下:“读毛主席的书,怎么能说是……”
根儿:“那不是气话吗?后来呢?”
周天品:“后来就更麻烦了,指导员上了点儿纲上了点儿线地批评他,特别是有一句称他是‘小老九’,他就更恼了,冒出口的话就更经不起推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