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军人机密(出书版)》作者:海波【完结】 > 《军人机密》作者:海波.txt

第 22 页

作者:海波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根儿:“‘小老九’是什么意思?”

“哎,看来你真是个不问山外事的人。”周天品叹了口气,接着道,“排在‘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走资派’后面的第九位是知识分子,被简称为‘臭老九’。鹿儿不是大学生嘛。”

根儿一愣:“……鹿娃和地主排在一起了?”

周天品:“后来,那个指导员把这事当成反革命事件报上来了。”

根儿顿然失色:“什么?!你,你们要把鹿娃怎么样!”

“你别急,听我说。现在政委的意见和我是一致的,这算什么反革命事件?纲上高了嘛。我们俩负贵,此事到此为止,不再上报。但……政治觉悟不高这顶帽子,恐怕要戴一戴。检查也得做一个。根儿,眼下当务之急,是鹿儿绝不能再顶牛,早认错早消除影响。”

根儿急切地:“你们千万饶了鹿娃一回,我现在就去劝他,他在哪……在哪……”

周天品:“我找个兵送你。那是个边防连,卡车弄不好得傍晚才跑得到。”

黄昏,大漠沉阳。

鹿儿一人在营房边的山坡上转着,神情沮丧。鹿儿脸上有火灼伤的痕迹,右手缠着纱布。小碾子跟在他身后。鹿儿恼火地说:“你老跟着我干什么?昨晚上四、五个人看了我一夜,上午刚撤,现在你又来盯梢。你告诉指导员,我不会叛逃到国境那边去的!”小碾子嗫嚅:“不是指导员派我来的,是我自己,我们不是‘一对红,吗?”

鹿儿坐在一块石头上,拍拍旁边,让小碾子坐在一起。“还什么‘一对红’,你别受我影响,弄成‘一对黑’。”鹿儿开始发牢骚。

小碾子卷了一根莫合烟,递给鹿儿,鹿儿推开。小碾子吸了一口说:“你呀,吃亏就吃在你姑姑不该送你上大学。农民的儿子成天抓肥使粪,可谁也不会说你臭。”鹿儿望着硕大无朋的沉阳,若有所思:“谁让我不是一个农民的儿子,而莫名其妙地是一个将军的儿子。”

“你说什么?”

鹿儿:“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的亲生父亲是个军队干部。”

小碾子:“真的?”

“真的。”

小碾子认真地:“我也只告诉你一个人,我的亲爹是个将军。”

鹿儿看了小碾子一眼,笑起来:“我还要告诉你,我爸爸现在弄不好打倒了。”

小碾子:“我那个爹都打倒两年多了。”

鹿儿大笑。小碾子:“真的!你瞎编我也没瞎编。”

鹿儿笑得更凶。但他突然刹住了笑,接着脸色极其阴沉。小碾子:“你怎么了?”

鹿儿不语。

小碾子:“你说话呀!”

鹿儿指着远处的一蓬灌木丛:“你去那儿看看就知道了。”小碾子顺着鹿儿指的方向走过去。他拨开灌木丛,一下愣住了——指导员带着司马童与两个老兵,荷枪实弹地在监视他们!

小碾子问:“指导员?你们在干什么?”指导员有些尴尬。小碾子突然明白了,惊惧地:“你们真的以为贺、贺子达会跑?还带着枪……”

司马童突然叫道:“指导员,你看贺子达在往哪走!”

鹿儿在朝界碑方向走着。

小碾子紧张地解释:“别、别、别当真,他这是气的,故意的……”小碾子回过头,几乎急哭了地大叫,“贺子达——你回来!别他妈使这种气呀!贺子达——你快回来……”

鹿儿的背影还在走着……他满脸是泪。

一辆卡车疾驰而来。根儿坐在驾驶室里。

鹿儿走着……

卡车疾驶……

界碑在晃……鹿儿有些晕眩……

卡车上站着一个兵,大喊道:“贺子达,你姑姑来了!”卡车在公路刹住,根儿跳出驾驶室:“鹿娃——”

鹿儿愣了一下,在界碑前站住。

根儿往前跑,指导员大吼一声:“不准往前跑!赶快叫他回来,否则,就不得不开枪了!”根儿吓得瘫坐在戈壁上,张着双手,蓦然发不出声来。小碾子急切地拍打根儿的背:“这位大嫂,你倒是快喊啊!你倒是快喊啊!”

根儿终于声嘶力竭地喊出来:“鹿娃——你可不能跟你妈妈走一样的路啊——”

鹿儿猛然转过身,大喊一声:“姑——”

鹿儿拼命地往回跑……他扑到根儿的怀里,大哭:“姑姑——”

根儿真动气了,推开鹿儿,双手轮番狠狠地抽着鹿儿的嘴巴:“你这不懂事的孩子,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白养了你这么大,你这样完了的话,叫我怎么跟你爸爸交待呀……”

鹿儿哭诉着:“我没想跑,我没想跑,姑,我不就救了一场火吗?”

根儿继续哭着,打着:“你还顶嘴!你还顶嘴!我都找到你爸爸了,你还是我的累赘……”

鹿儿哭喊:“姑,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您千万别气坏了……”

小碾子和士兵们一个个眼圈红红的。指导员铁青着脸,叹了一口气,对周围说道:“算了,刚才的事谁也别再说了,要说,说我吧……差点儿把个新兵逼跑了!”他转身离去。

落日沉没,只在天边留下凄烈的一片血色。

海南岛。

贺子达、姜佑生的房前停了一辆军用吉普。一海军军官将姜佑生的行李提出房子,放上车。

姜佑生示意:“再催他一下。”

军官:“他就是不走。”

姜佑生看看贺子达的房门:“是啊,审查几年,不了了之。我降职当个基地第七副参谋长,他依然什么都不是。去,把他拖出来。”

军官进门。贺子达在屋里吼:“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儿当农工!”

姜佑生向椰林瞟了一眼——石娥站在林中,向这里默望。

“喂”,姜佑生冲贺子达的屋门说道,“我知道你是真心不想走,可白纸黑字是叫你驻江海待命,你不在乎抗命的罪名,总在乎别给好不容易当了兵的孩子们找事儿吧?”

贺子达在屋里吼:“我是我,孩子是孩子!”

“你不心疼,有人心疼。你总不能让人家进屋劝你。”姜佑生说着又瞟了椰林一眼。屋里果然没了动静。

不一会儿,贺子达走了出来。军官在后面挟着被褥,提着网兜。

贺子达看着椰林。姜佑生小声地说道:“要么过去吿个别,要么带她走!”

贺子达向椰林走了两步,便站住了。林中,石娥故意回避,快步离开。

贺子达骂道:“去球!老子黑帮不是了,还是个灰帮!等有个人样,再回来!”他钻进吉普,狠狠摔上了车门。

吉普在椰林路上驶着。贺子达不断向外张望、寻找。椰林密处,石娥孑然一身,含泪目送着。

弯弯的路上,仅剩下淡淡的烟尘……

阴云沉沉。

精神病医院,两名工作人员边走边议论:

“七号病房溜走的那个,刚两天就被抓住了,这下少说得一动不动地待上三天。”

“哎,那个当兵的狂暴型患者又来了,把头儿骂得够呛。”

“有什么用,骂也白骂。再折腾弄不好把他也留下来。”

医院办公楼。楼外就能听见贺子达连拍桌子带喊叫的声音:“你们到底放不放人,再关在这种鬼地方,没病也关出毛病了!”

办公室里,贺子达穿着一身没有领章的绿军装,光着脑袋,一手提着只草篮子,一手在一个穿白大褂的人鼻子前指指戳戳,贺气得满脸通红。“白大褂”极有修养,并不发火,只是不断避着贺子达的手指,满屋子躲来躲去。

贺子达:“为什么我问你谢石榴有病没病,你总不回答?你心里也明白这是胡搞,是冤假错案!是不是?你说!你说!”

白大褂一口上海普通话:“我说过,他是警备区首长批准留在这里的,要走也得首长批准。”

“你是干什么吃的?没病就放人出院,顺理成韦的事!”

白大褂:“我没说他有病,也没说他没病,这是首长定的。我无可奈何。”

“再不放,我就和他打出你的铁门去,看你和你的首长能怎么样。”

“最好别这样,为防止这里的特殊病人危害社会,公安机关有规定的,凡是从这个医院逃跑的,都要负责捉回来。”

“就算他有病,我领走,我看着,他危害了谁一根球毛,杀老子的头!行不行?”

白大褂摊手:“据我们向警备区了解,您目前,好像,也没太那么正常……”

贺子达气得晕头转向,随手把桌上的暖水瓶搡到地上,发出一声爆炸。白大褂依然不火,抖抖裤脚上的水,说道:“一块八毛三,现在商店里还不好买的。”贺子达又抓起另一个暖瓶,白大褂扑上来,抢过去,搂在怀里:“你莫斩尽杀绝嘛。”

门一下被推开,谢石榴站在门口。谢已明显苍老,头发全白了,但他依然如故,打着绑腿。谢石榴淡然地说道:“伢子,你又来闹。”

“这些官僚……”

“还不跟我走!”

贺子达噤住声。谢石榴:“院长,我那个暖瓶赔你。”

“不用啦,不用啦,只要保证下次不摔我这一个就行啦。”

谢石榴转身出门,贺子达很乖地跟着。

白大褂自语:“怪得很,一见这老头他就乖乖的。”

谢石榴的单间病房,贺子达从篮子里取出两罐麦乳精放在床头柜上。那儿,已经有了两罐。

“他来过?”贺子达问。

“崽子刚走。你们老买这劳什子干什么?”谢石榴打开床头柜,里面已有满满一柜完全相同的麦乳精,“瞧瞧!”

“我知道你不爱吃这东西,可所有的商店只有它。总不能空着手。”

“空着就空着,我又不是真病号。”

贺子达抓着头皮笑了:“是啊,活见鬼!”

谢石榴悲哀地抽着旱烟。贺子达:“让你待在这儿的那个所谓的首长,当了九大代表、中央委员,升到北京去了。我找现在的头,都推脱说不了解情况,不肯出证明。这边又是不见证明不开出院证。简直荒唐透顶!”谢石榴抽着烟,不语。

“老号长,你跟我走!我就不信他们还真的把你再抓回来。”

谢石榴摇摇头:“我可看见过被抓回来的人……再说,正没处打发你呢,弄不好,一块儿来这做伴了。再忍忍吧!看,单间,老红军待遇,狗日的不错!”

贺子达无话可说。干坐了一会儿,贺子达提起篮子准备走。谢石榴盘着一条腿,坐在床沿望着房顶:“你提着那个篮子,像个伙夫。”

贺子达:“差不多。城里买不着菜,来郊区看你,顺便从哪个老乡家搞点儿带回去。”

谢石榴从床上蹿起来,一下长了精神:“你怎么不早说!”谢石榴从床底下变戏法似的拽出锄头、铁锨、草帽、水桶等一应农具,“走。”

在一片有着十来个品种的半大菜园子前,谢石榴十分得意:“这都是我种的。没准他们是害怕没有不要钱的菜吃,舍不得让我出院……哎,那是谁?嘿!”

黄瓜架底下背坐着一个人,显然正啃着什么。听见喊声,他站了起来,转过身——是穿着灰色海军服的大碾子。贺子达又惊又喜:“碾子!”

大碾子攥着半截黄瓜,垂着眼睛。

谢石榴:“碾子,怎么一个多月不见你来了?”

贺子达:“他出海了,我去找过他。”

谢石榴:“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在这儿蹲着,堂堂解放军,偷吃人家的东西。”

大碾子笑了一下,轻声道:“早来了,看见,看见……”

贺子达走过去,重重拍了大碾子的肩头一掌:“看见我了是不是?妈的,一出‘狸猫换太子’唱了上百年,也就换了一轮,可你小子被换了两轮,一下弄出三个爹!哈哈哈……”贺子达大笑,谢石榴随之同乐,渐渐地,大碾子也笑起来,先小声,后大声……三个男人一通开怀大笑,尴尬难言之事,一扫而光。

一辆连玻璃都没有的公共汽车停住,走下贺子达与扛着半麻袋东西的大碾子。两人走进警备区大门,走进办公楼改成的宿舍。

“筒子楼”的楼道里布满了灶具。各户男、女主勺在做午饭。“放下,提着……”贺子达让大碾子提着麻袋,自己从麻袋里掏着各式蔬菜,每家灶上放一些。男、女主勺似乎人人都觉得很自然,或点头或应着:“放那儿吧。”贺子达一路分到自家门口,麻袋也空了。

贺子达取钥匙开门,走了进去。大碾子跟进来,看了看简陋之极的单间宿舍,略感惊讶:“你现在住这儿?”

贺子达:“是啊,挺好,热闹。”

大碾子:“菜都分光了,你吃什么?”

“不分,我会做吗?来来来,坐下,喝一杯。”贺子达与大碾子在三屉桌前坐下,打开半瓶酒,倒在一个茶缸里。

大碾子:“干喝?”

贺子达:“哪儿,你等着……”

有敲门声。

“这不,来了。”贺子达打开门,进来一群军官或女主人,各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他们并不多说话,把菜放在三屉桌上就走。眨眼间,桌上摆了十几盘。

贺子达冲大碾子眨眨眼:“怎么样?生的换熟的。”

大碾子:“天天这样?”

“今天见你来,多了几个吧。”

“他们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我头上那顶帽子还没正式宣布摘了呢,有话都在这菜里!吃!”贺子达与大碾子吃了几口菜,轮流从缸子里喝了一口酒。贺放下筷子,慈爱地看着大碾子。大碾子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贺子达:“妈的,你到底还是干了海军。”

大碾子笑笑。

“怎么样?干得怎么样?”

大碾子想想,说:“不怎么样,水手长批了我几次,说我有单纯军事观点。”

贺子达:“小兵拉子,狗屁的观点!单纯军事……嗯,这说明你干得不坏!”

大碾子来情绪了:“这次出海,过鲨鱼口,那片海区喑礁特别多,有一天正好我操舵,大副在一个关键地方给错了一个舵令,因为事先我偷偷地看过海图,就没听他的,否则非得把船底撞漏了不可。”

贺子达兴致勃勃地等着下文。大碾子不说,接着吃喝。贺子达问:“那个大什么东西,没发现你擅改舵令?”

“发现了,他刚要训我,又收住了嘴。估计他想到我也是有两下子的,不会成心捣蛋,就又去看了一下海图。”大碾子又不说了,接着吃。

“后来呢?”

“没了。”

“那小子,就那么过去了?”

“晚上他悄悄把我叫到大副室,也这样,弄了一瓶酒。他说他老婆大出血,这趟出海有些心神不定。什么叫大出血?”

“大出血……鬼晓得什么叫大出血……完了?”

“完了。”

贺子达使劲拍了大碾子一掌:“好小子,避过一场大祸,立下一个大功,且能心平如水,好样的!”

大碾子:“我不是在你这儿吹牛呢吗?”

贺子达笑了。过了一会儿,贺又问:“听楚风屏讲,不论她怎么叫你到她家去,你就是不去。”

大碾子低头说:“她和姜伯伯什么都知道了,可就是不信。”

贺子达道:“他们信了。只是二十多年的感情,假的也成真的了。”

大碾子看看实际在表达自己感情的贺子达,抓过缸子又喝了一口。贺子达深情地说道:“碾子……愿不愿意……再叫我一声……”大碾子看了贺一眼,低头嚼着,想了一阵,抬起头来,回答得十分干脆:“不。等我自己当了将军,再叫你。还有楚阿姨和姜伯伯。”

贺子达很高兴:“好!就冲这,你也活活是我姓贺的儿子!”贺子达大饮一口。

海军大院门口,一农村姑娘和老汉极力向哨兵说明什么。

——是黑枣儿和大年。

哨兵:“进去吧。姜副参谋长现在住在招待所二楼。”

林荫路上,大年不时停下,弯腰狠咳。枣儿不断捶着大年的背。

“大叔,您病得这样,还要跑这么远的路。”

“再不来,我死不瞑目啊。”

招待所楼前,金达莱拿着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毛主席像章,在与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进行交换。

金达莱:“我这个大,你那个小,一个换两个。”

对方是个小结巴:“可我,我,我这个,是瓷、瓷的。我哥说,当年是,是最新样、样式。”

金达莱:“嘁,瓷器才多少钱一斤,我这个是不锈钢的。论分量,我一个毛主席该换你三个毛主席。”

对方:“有,有,有你这么,干的吗?毛,毛主席还,还带,论分、分量的……”附近传来打听人的声音:“请问姜副参谋长住哪?”金达莱转脸一看,大叫:“大年叔叔!黑枣姐!”

枣儿:“金金!”

“你们怎么来了?快,跟我走。”金达莱冲招待所二楼扬声大喊,“妈一爸一海外来人啦!”

姜佑生正在看报,听见喊声,与楚风屏一愣。楚风屏走到窗前,楼下已无人。

金达莱撞开门:“请看——”门口亮出了大年和枣儿。姜佑生、楚风屏齐声叫道:“大年兄弟……”

大年抢前一步,“扑通”跪倒在地:“姜司令,楚大姐,我有罪……”

姜、楚一时无措:“……大年,大年,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大年执意不起:“我有罪,我有罪。”

门口,立即围了几个住招待所的官兵,个个惊疑。

姜佑生走出,反手关上门,对那几个官兵说:“战争年代,这个老乡为革命立过功,但在一件小事上出了点儿岔子……刚才的情况要是在基地传开来,传走了样,我找你们几个是问!”

“不会的,姜副参谋长,不会的。”官兵散开了。

楚风屏扶着大年坐在木沙发上。她倒了一杯水,问:“大年,田嫂怎么没一起来?”大年仍在紧张中:“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主意是我出的,她嫌丢人,她劝过我,那年还想换回去的,她没来,我怕活不长了,求枣儿陪我来讲清楚……”

楚风屏拉住大年的手,诚恳地说:“大年兄弟,碾子已经告诉我们了,我们不怪你。谢谢你和田嫂把小碾子教养得那么好。”

大年愣怔:“……大碾子他,他告诉你们了?”

枣儿:“他早就知道了。那个一直化名汇款的人肯定就是他。”

大年咳着,碎碎地点着头:“我知道,我知道,会是他。”

姜佑生把金达莱叫到隔壁:“叫解放晚上请假来一趟,告诉他,他亲生父亲来了。”

金达莱:“我不去。”

“为什么?”

“别扭,我转不过弯来,解放哥的爸爸应该是贺子达。”

“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快去。”

“去也行,有个条件,你得让我去新疆,把那个真的解放哥也叫回来一趟。”

“金金,你真啰嗦。”

“好好,我这就去。”

“听着,别再扯旗放炮地乱喊!”

金达莱做个了鬼脸跑出去。

楚风屏站在阳台上喊:“金金,顺便把丁丁也叫回来。”金达莱在楼下应道:“试试吧,找得着找不着难说!”

金达莱骑上自行车,蹬得飞快。

夜晚。

酒席还算丰盛。桌边同坐着姜佑生、楚风屏、大年、枣儿。气氛有些冷淡。姜佑生不时看表,楚风屏不时赔着干笑。楼道里终于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楚风屏:“小姑奶奶,总算回来了。”

金达莱撞进门,先喝桌子上的汽水。姜佑生:“人呢?”

金达莱:“我后脚到,人家说他前脚走,跟着水船上黄鱼岛生产班喂猪去了。”

姜佑生:“怎么这么巧?”

金达莱:“成心呗,那些兵还一个劲问我,我们家是不是来了一个地主,一进门就磕头……”

“金金……”楚风屏止住口无遮拦的金达莱。

姜佑生脸色难看:“他们还是给传开了。这么一句话,都没人听了!”

楚风屏:“那丁丁呢?”

金达莱:“不出我所料,今天她休夜班,一大早人就没影了。”

楚风屏:“去哪了?”

金达莱:“这可不能说。反正人家讲她从极左分子一下变成极右分子了。”

大年突然冷冷地说道:“大碾子,是瞧不起我这个丢人的爹啊……”说完,大年身子一软,晕厥过去。

姜佑生:“大年!大年!”

枣儿:“大叔,大叔……”

楚风屏:“快给卫生队打电话!”

姜佑生:“还打什么电话,现在谁把我放在眼里,来,我背着!”

姜家一片混乱。

夜,海岛。

大碾子用铲子搅动一口大锅里的猪潲。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兵蹲在一边抽烟,看看大碾子,说道:“别看你舰上是把好手,可我就知道你早晚也得来这儿喂猪。”

大碾子不看老兵,心情不好地使劲搅动铲子。

老兵:“六二年大比武,我一人操炮,七发炮弹干掉七个海上目标,领奖时,海军司令在我肩膀上也狠狠拍了那么七下,那叫风光!后来呢?单纯军事观点……唉,批判就批判吧,三年了,没打上一炮真家伙,手痒啊。咱不过说了一句怪话,结果,喂猪来了。”

大碾子扔下铲子,走出屋去。

老兵在后面喊:“想开些,过两天气就消了。”

大年被吊上了输液瓶。

出了病房,姜佑生累得坐在条椅上问医生:“怎么样?”

医生:“他非常弱,很难说。”

“看在我这张老脸上,一定要救他!”

医生顺手号着姜佑生的脉搏:“首长请放心。其实你不用自己背着跑,打个电话,我们就会去的。”

大碾子一人来到海边,坐在礁石上,任凭海水将全身打得精湿。

大年昏睡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枣儿守在一边,靠墙睡着了。

大碾子坐在浪花丛中,如与礁石连体。

姜佑生与楚风屏躺在床上,但谁也没睡,都睁着眼睛。姜佑生轻声开口:“风屏,我们现在是在床上,说一句经不住批判的话。”

“你说吧。”

姜佑生想想:“算了,不说了。过去说过,你骂我有毛病。”

楚风屏在黑暗中笑笑:“你是不是想说,‘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报应’?”

过了片刻,姜佑生发出声音:“田大年两口子,总算对咱们的小碾子还不坏。”

楚风屏点点头,思忖着说:“既然小碾子已经知道了,为什么就不给我们来封信呢?”

姜佑生说道:“这孩子好就好在这儿,有志气,而且不忘本。”

又过了片刻,楚风屏说:“我好歹见过两次。你还是二十多年前生下他那天……哎,反正你这个第七副参谋长也没事可干,我们带上金金去趟新疆怎么样?”

“千里迢迢,老子巴结着去认儿子?”

“心里想去,可又这么些毛病。要不,叫他来,不看我们,总该让他看看病重的养父。”

“中苏边境那么紧张,这时请假,有临阵脱逃的嫌疑,不合适。”

楚风屏半晌不语,良久,才语调有些辛酸地说:“就是因为边境紧张,我才怕……”

姜佑生沉默一阵:“……我们也不要去,弄不好真要大打,那么多孩子在那儿当兵,偏偏我们跑去看,会扰乱军心的,绝对不行。”

楚风屏轻叹一声:“这我懂。说说而已的事。”

姜佑生又心有不甘:“小碾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唉——睡吧,睡吧。”

辗转了一阵,楚风屏重新开口:“该叫大碾子从岛上下来一趟。”

姜佑生:“我已经想好了,明天我们借条渔船,直接到黄鱼岛去做做他工作,接他回来。三十多海里,七八个小时差不多到了。”

礁石上已不见大碾子。岸上,扔着一堆湿淋淋的海军服。

大碾子在海里面色坚定地向前游着……一个浪打过来,他钻进水里,一会儿又冒出来,执着地挥动双臂。

天蒙蒙亮,海水轻轻拍打岸礁。雾中,游了一整夜的大碾子刚爬上岸,就累得栽倒在沙滩上……半晌才挣扎着动了动胳膊和腿。

招待所值班室的电话铃响。值班的肥胖妇女从被窝里伸出手,抓起电话:“谁呀,这么早。”电话里是大碾子的声音:“请问姜副参谋长家的客人住几号房间。”肥妇:“你是说昨天来的那个老头?昨晚上急病进医院了,这会儿进哪了就不知道了。”

“你他妈混蛋!”接着电话扣断。

肥妇尖叫:“你骂谁?你骂谁?你是什么人!”

卫生队。赤着脚,穿着一身污秽不堪的海魂衫的大碾子,轻轻从趴在值班室桌上睡着了的护士脸边,抽走登记簿,看了看,悄悄走向一间病房。大碾子略迟疑一下,推开了房门。

站在大年的床前,大碾子注视了很久。他那被海水腌裂的嘴唇翕动着,那里极轻极轻地发出了一声:“爸爸。”

大年痛苦的睡容居然渐渐舒展,还微微显露出了笑意。

大碾子见枣儿靠墙睡着,左右看看,取过大年头边的一叠病号服,抖开,盖在枣儿的身上。枣儿一下醒过来,迷迷瞪瞪地看清楚是大碾子站在她面前,正冲她笑。枣儿要说什么,大碾子“嘘”了一声做了个手势退出病房。

卫生队后面的小树林。

大碾子站下,刚张嘴说了个“枣儿……”枣儿便在他脚前狠狠啐了一口。枣儿骂道:“呸!你这个白眼狼!当了几年大官家的假儿子,就瞧不起当农民的亲爹亲娘了。寄几个钱就踏实了吗?你比那个真将军儿子差远了,他早就知道了真情,反而更加孝顺,一封信接一封信,话暖人着呢!可你,大叔差点儿被你气死……”

大碾子嗫嚅着:“我看了护士的值班日志,他……没事了。”

枣儿不依不饶:“他?他是谁?田大叔是来向姜司令认错的,可不是非要认你的。你要是觉得喂猪比看你爹重要,就管猪叫爹去吧!”枣儿说完就走。

大碾子:“嘿嘿,你也太厉害了。”

枣儿:“还有厉害的呢!乔乔幸亏没嫁给你,嫁给你,你也是个陈世美!”大碾子趁机问:“我还想问你呢,乔乔现在怎么样?”枣儿边走边说:“我当然知道,不告诉你!”大碾子无奈地看枣儿远去。

枣儿走进病房,见楚风屏站在大年床前。大年还没醒。

“枣儿,出去了?”楚风屏小声地问。枣儿气哼哼地:“我把那个白眼狼给撵走了!”

楚风屏:“谁?”

“还有谁?贺解放!”

楚风屏一惊:“什么?他来了?”

大年闭着的眼皮动了动,似乎醒了。楚风屏和枣儿都没注意。枣儿:“来了,一身湿淋淋的,像个水鸡子。”

楚风屏大骇:“我的天哪!他是游了一夜,从岛上游回来的!”

枣儿愣住了:“啊?”

楚风屏:“照这孩子的脾气,没请过假,他肯定还得游回去!”

枣儿一跺脚,奔出病房。楚风屏跟出卫生队,喊道:“枣儿,错了,海在那边!”枣儿换了一个方向,狂奔起来。

病房内,大年闭着的眼睛突然使劲闭了两下,两行泪水涌了出来。

枣儿跑到岸边,大碾子果然已游出很远了。

枣儿:“解放哥——解放哥——”

大碾子踩着水,招着手:“枣儿——谢谢你照顾我爸。”

枣儿笑了,嘟嚷:“谢天谢地,总算认了。”接着枣儿大喊道,“你回来!你要累死在海里的!”

大碾子:“枣儿——你骂得好!不过,我绝不是陈世美,不信,你嫁给我。”枣儿气得大叫:“你坏,你坏,我要叫碾子哥回来,杀了你!”“我才是真正的碾子哥!”大碾子“哈哈”笑着,继续向前游走了。

朝霞如锦。

海平线在渐渐粗重的喘息声中,开始模糊、歪斜,时时被海水淹过……大碾子疲惫不堪,胳膊几乎再也划不动水。他突然叫了一声“不好!”停下来抓住右脚的大脚趾,竭力蹬腿以克服抽筋。但人在水里动作已乱,沉沉浮浮,陷入危境。

“碾子——碾子。”大碾子再挣出水面,一艘机帆船驶到近处。楚风屏在船首喊着,并将一根竹篙伸向他……

海鸥高飞。船板上,大碾子极度困乏地躺在楚风屏的怀抱里,他动了动,想挣出来。

楚风屏:“别动,你太累了。”大碾子不再挣,感激地看着楚,张开口……楚风屏立即制止他:“也别说话,好好睡一觉。”说完,楚用手合上大碾子的眼睛。大碾子惬意地微笑着,很快便睡着了。楚风屏像抱着一个婴儿,轻轻拍抚着。

“你儿子?”船老大问。

“我儿子。”楚风屏答。

船老大极感动地看着眼前情景。

海滨。

姜佑生提着桶,扛着鱼竿走着。迎面走来一个熟人:“姜副参谋长,好轻闲哟,上班时间钓鱼。”姜佑生讪笑:“家里来个客人,家里来个客人……”

来到一幽静处,姜佑生正摆弄钓饵,忽然听到附近有女人“嘻嘻”的笑声,开始他没在意,后来觉得有些耳熟,寻声望去——几块礁石后面晃动着丁丁的身影。姜佑生放下鱼竿走过去。

丁丁正用沙子埋着吴文宽,已埋得只剩了个脑袋。

“丁丁——”

丁丁听见有人喊他,慌忙站起。她看见姜佑生已快绕过礁石,慌忙抓起吴文宽的裤子扔在吴文宽的脑袋上,欲盖弥彰。

姜佑生:“丁丁,你不上班,在这儿干什么呢?”

丁丁:“我,我夜班补休。”

姜佑生:“你不是昨天夜班补休吗?”

丁丁:“我……今天也是。”

姜佑生看见前面有一件军上衣:“那是什么?”他抬脚欲踏丁丁身侧的沙丘。丁丁忙叫:“别,别……”

姜佑生怀疑地看丁丁。丁丁撒娇地推姜绕过沙丘。姜佑生马上又发现了刚才被丁丁用身体挡住的那条军裤。姜走过去,提起那条裤子……

吴文宽的脑袋露了出来!吴尴尬一笑,姜佑生着实吓了一跳,手一抖,裤子又落回吴文宽的脑袋上。

姜佑生喝问丁丁:“这是怎么回事!”

丁丁满脸苦笑,她踢了沙丘一脚:“起来吧!”于是,裤子缓缓升起,吴文宽坐了起来,他仅穿着游泳裤衩。

丁丁:“爸,这就是那个……过去跟您讲过的那个……出国时……打乒乓球的那个……”

姜佑生:“什么那个、那个的!”

吴文宽一边慌乱地穿着“苏式”军便服,一边羞窘地叫人:“姜伯伯,您好。”姜佑生注意地看看吴文宽的军服:“你真是外国同志?”吴文宽站得笔直,光头敬礼:“中国人民解放军江海陆军学院外籍大队学员吴文宽!”姜佑生着便服,也还了个礼,并主动伸出手去握了握:“你的中国话说得蛮不错。”

吴文宽:“谢谢!”

姜佑生:“可是中国的事你懂得不多。”

吴文宽没听懂这话的弦外之音,仍庄重应道:“我一定努力学习!”

姜佑生:“你没听懂我的话……有空和你的同学到我家来玩。”

吴文宽:“是!”

丁丁陪着姜佑生刚走过礁石,姜佑生便低吼:“给我滚回医院去!下次回家带好书面检查,不得少于三千字!”姜佑生头也不回地走了。

丁丁无可奈何。

夜晚,姜佑生靠在床上,楚风屏在桌前梳头。姜佑生刚说完白天的事,楚风屏在笑着。

姜佑生继续说:“我真吓了个半死,气了个半死,电话打到卫生队去,人家居然说吴丁是个好兵,夸她不怕苦,关心同志,几乎天天主动要求上夜班。”楚风屏又笑。姜佑生:“简直荒唐。”

楚风屏:“哎,那小伙子长得好看吗?”

姜佑生:“再好看也是外国人!胡闹,丁丁还是个兵嘛。再说军人之间怎么能搞国际恋爱,国家之间的事难说得很,今天拥抱、亲吻,明天说不定就辩论、骂娘,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

楚风屏没认真听,而陷在自己的幸福遐想中:“童童的信中,也老是提到一个女兵……”

姜佑生:“你说什么?我怎么没看见?”

楚风屏笑笑:“那是专门给我的信。”

姜佑生:“你们还有单线联系?”

楚风屏自豪地回道:“孩子们和我都有单线联系。”

姜佑生嫉妒地躺下,把毛巾被使劲裹在身上。

春天的夜晚,戈壁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

士兵们酣睡着。司马童睁着眼睛在深想着什么,目光兴奋而发宵。他悄悄地翻过身,从枕头包下摸出手电、纸、笔,写着什么。窗外,查哨的指导员看到此景,走进房。司马童忙塞东西,装睡,但那张纸却一大半露在枕头外面。指导员给某兵掖掖被子后,走过来。他看到那张纸,手电光在上面停了很久才离开。

指导员走后,司马童侧过脸,发现纸没掖好,惊得一把抓住,坐了起来。他呆坐了很长时间,脸上表情复杂。

第二天,“天天读”时间。指导员、司马童、鹿儿、小碾子与兵们都在认真地读《毛选》。

“报告!”司马童突然喊道,并举起了手。

指导员:“司马童,你有事吗。”

司马童站起身,郑重其事地说道:“刚才重读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老三篇’,我突然觉得必须把有些想法说出来,接受领导和战友们的帮助。”指导员看了司马童片刻:“你说吧。请大家注意听。”

司马童:“伟大领袖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中教导我们说,‘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我们这个队伍是为着解放人民的,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毛主席在《纪念白求恩》中还教导我们说,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毛主席在《愚公移山》中又教导我们说,我们‘一定要不断地工作,我们也会感动上帝的。这个上帝不是别人,就是全中国的人民大众。’毛主席在这里谆谆教导我们的,实际上是一句顶一万句的真理,这就是我们革命战士一切的一切,都应当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可我呢,脑子里却尽是污七八糟的念头!你们看……”

司马童摊开自己的被子,又摊开枕头包,取出那张纸,向大家展示:“这就是我脑海里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真实写照!在这儿,我老老实实念出来,请大家批判。”指导员吃惊地看着司马童。

司马童接着读纸上的东西:“我的奋斗目标:二十二岁当排长,二十五岁当连长,二十八岁当营长,三十二岁当团长,三十七岁当师长,四十五岁当军长,五十岁要当大军区司令。”

兵们,鹿儿、小碾子等,面面相觑。

中篇

25

指导员面无表情。司马童读完他的“升官图”后,静默着。

“完了吗?”指导员问。

司马童:“完了。”

指导员清了清嗓子,准备发言。

司马童立即率先自己批判自己:“当官发财,完全是国民党、军阀的那一套。个人奋斗是资本主义的人生观。当年希特勒写过一本自传,叫《我的奋斗》,所以说,个人奋斗是反动的。我之所以产生这种念头,完完全全是不注意思想改造的结果。希望大家狠狠地批!狠狠地斗!”

指导员看了司马童一眼,清清嗓子,再次准备说话。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