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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波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司马童又快嘴利舌地说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不管是什么人,谁向我们指出都行。只要你说得对,我们就改正。你说的办法对人民有好处,我们就照你的办。’”

指导员看着司马童,几乎不知说什么了。他看着司马童。司马童满目真诚地看着他。

半晌,指导员又清清嗓子,说道:“很好。司马童同志学习毛主席着作,狠斗‘私’字一闪念,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他是我们连队涌现出来的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的先进典型,我们不但要向他学习,还要报上级党委大力宣扬。”

指导员说完鼓掌。兵们看看,跟着鼓掌。指导员使劲,兵们也使劲。热烈的掌声中,司马童的嘴角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兵们鼓掌的场面越来越大。

在越来越高的主席台上,横幅会标越来越长:全营学习毛主席著作讲用会,全团“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军区“活学活用”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先进典型代表大会……司马童侃侃发言。

戈壁黄昏,胡杨林里,女兵唐小蕾一个人在遛着,像是等人。

司马童戴着标志“典型”的红花绸带,走进林中。

“怎么刚来。”唐小蕾嗔怪。

司马童:“兜了个大圈。”

唐小蕾:“散步还戴着它吗?”司马童笑笑,把绸带摘下来,用手拿着。

“这下,差不多全新疆军区的部队,你都走遍了。”

司马童:“听说正在组织全军的‘讲用团’,不知有没有我。小蕾,方便的话,问问你爸爸。”

唐小蕾:“我爸爸又不是总政的。”

“那倒是。其实,全军‘讲用团’有我的名字就行,我并不想离开这里到处去作报告。”

唐小蕾误会了,有些害羞地说:“我也不想让你总是离开咱们团……哎,我听到一个消息,说你可能直接从战士提成副指导员。”

司马童:“不是可能,已经跟我谈过话了。”

唐小蕾:“哟,你才当了几天兵,就……还这么沉得住气。”

司马童不屑地说:“这算什么?不过比连级计划提前四年。”

唐小蕾睁大眼睛,十分吃惊:“你靠批‘升官图’出名,原来还是一脑袋升官梦。”

“眼睛睁那么大干什么?”司马童平静地说道,“你是军人家庭出身,老爹是副总参谋长,别也少见多怪似的。”

唐小蕾:“我爸爸的官可是打仗打出来的。”

司马童:“所以我现在不想离开新疆去外地作报告,我要在这儿等着打仗。”

“你?刚才我还以为……”唐小蕾又害羞。

司马童:“以为什么?”

唐小蕾看看司马童。司马童一脸疑问,没有半点儿女情长的味道。唐小蕾叹了口气,问道:“你真的是想留下来打仗?”

司马童:“千真万确。没有战功的军人,有什么真前途?”

唐小蕾嘘了一口气:“我……我真有点儿怕你。你让人感到……有些……阴森森的。”

司马童:“别把我看得那么坏。仗一打起来,你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枪炮轰鸣,火焰喷射器窜出一条条火龙,火海中,坦克履带碾过戈壁滩。

——一九六九年春,在新疆铁列克提地区,我边防巡逻分队遭到苏军突然袭击,巡逻官兵全部阵亡。

烈士遗体被用白布盖着的担架抬着,长长一串,通过战士们列成的甬道。

“指导员——”小碾子突然哭喊着扑向第一副担架。鹿儿、司马童及七八个战士也扑过去:“让我们再看指导员一眼,让我们再看看……”

周天品按住布单:“不要看了,战斗结束后,敌人用火焰喷射器焚烧了战场……他也不一定是你们指导员。”

战士们震惊了。

周天品拔出手枪:“记住,你们是这个连队的后代,要为烈士报仇!”

“打倒苏修——”

“打倒新沙皇——”

“为烈士报仇——”

所有的武器对空齐射。

军中的日子循环往复:

周天品、鹿儿、司马童、小碾子等训练用炸药包打坦克……大碾子随舰破浪而行……丁丁演练战场救护……

周天品在坦克车前宣布命令:“命令:任命一营一连副指导员司马童为该连指导员,任命热合曼为一排排长,任命田支前为二排排长,任命贺子达为团司令部正排职作训参谋……”

徐舰长在护卫舰上宣布命令:“命令:任命贺解放为航海长,任命马吉为枪炮长……”

卫生队队长在会议室宣布命令:“命令:任命魏云莉为护士长,任命吴丁为正排职护士……”

鹿儿在司令部拿着文件表向周天品汇报……小碾子在纠正战士的射击动作……司马童指导文书出黑板报……大碾子用尺子量海图……丁丁为一个病号号脉……

以上情景定格成五张照片,排成一溜,摊在床上。谢石榴蹲在床边,在一块磨刀石上磨他的大刀片。

门被轻轻推开,石娥走了进来:“哥。”谢石榴抬起头:“你来了,快歇歇。”石娥坐在床上,看见那一溜照片,又看看接着磨刀的谢石榴。

“又是来开会?”

“是。哥,你在这里磨这么大的刀,还不把人家吓得更神经了。”

“要不我在屋里磨呢。”

“真的又要打仗了?”

谢石榴认真磨着,头都不抬:“造反派打了这么多年,也该我们打了。他们把国家打垮了,还得我们保着。”

石娥:“……又该用你们了。”

谢石榴突然停下手,看着妹妹,猜着她的意思,说道:“是啊,贺伢子、姜崽子又该用得着了。”

石娥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谢石榴:“你真的一次也没去看他?”石娥背身反问:“你让我去吗?”

谢石榴拔出旱烟,点燃,吸着:“他现在过得苦哇,五十多岁的人了,活得像个叫花子,天天吃百家饭……你走的时候,从我这儿拿些菜,去看看他吧。”

石娥背着身“嘤嘤”地哭泣起来。

谢石权:“都怪我,一挡挡了你们二十来年,害苦了你,也害苦了伢子。妹子,当哥的实在是对不住你……”

“哥,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心眼为他好。”

“哥偏心了,自家妹子不知疼。”谢石榴站起身,腰有些酸,居然一下没有直起来。“你快躺下,我给你捶一捶。”谢石榴状在床上,石娥轻轻捶着。

谢石榴叹了一口气:“你们也是缘分,伢子落难居然落到了你们农场。你们那时如果可能……我也就赞成了,可现在……”石娥停下手。

谢石榴意识到什么:“哦,我不管了,我不管了,一会儿你一定把菜给他送去。”石娥又轻轻捶着,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石娥提着一网兜菜,还有一堆电炉子、饮具之类,到了筒子楼。她看着门号找到贺子达的房门。在门前石娥犹豫再三,举手轻轻敲了两下。没动静,又轻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动静,石娥推开门。贺子达仅穿了一条短裤,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颇有“大将风度”。

石娥羞赧地又犹豫了一阵,看看左右,没人,然后走了进去。她先拉过一条枕巾盖在贺的肚子上。之后,石娥动作极轻地收拾屋子……她拿了几样菜走出门,来到水房择洗。弄好后蹲在贺的门外,在电炉子上炒着。

有几个主妇开始做饭,注意到石娥,小声议论:“那人是谁?”

“亲戚吗?”

“从没听说过啊?”

石娥硬着头皮,低头不理。主妇们边做饭边继续议论:“听说了吗?老贺可能要官复原职了。”

“哪呀,是提升了,军区副司令兼江海警备区司令。我那口子有个老乡在军区当党委秘书,错不了。”

“啧啧,关键时刻,老贺千万别出什么差子,不值当的。”

“可不……”

石娥不由自主地听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把弄好的饭、菜放进一口铝锅里,然后站在床边看着贺子达。贺子达睡姿不变,额上淌着汗。石娥下意识地抓起床头的蒲扇扇了两下,忽然觉得不对,又慌忙丢下。

贺子达睡着。石娥又拿起蒲扇,缓缓扇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石娥紧张地又丢了扇子。脚步声从门前走过去。石娥深情地看着贺子达,轻轻退着身子,走出了房门。

轮船,驶在海上。船尾,石娥望着远去的江海,直到只剩下一线轮廓,石娥仍旧望着……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轮船渐渐消失在海平线下。

大海,一望无际。

三年之后。

一群水兵进进出出地把姜家搬回原将军楼。金达莱穿着一身崭新的还没配发领章的肥大陆军军服,指手画脚地指挥那些兵。

一个显得十分精明的年轻水兵背着背包和手枪,走进院门,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

金达莱指着一个床头柜:“把这个搬楼上去。”那兵看看,未动。金达莱:“说你呢!”

那兵:“我是奉命给姜司令当警卫员的,不是来搬家的。”金达莱注意地打量那兵,只见兵的背包上吊着一个挺大的飞机模型。

金达莱:“你叫什么?”

那兵:“杜九霄。”

金达莱笑笑:“你当兵走错了门,明明该去空军嘛。”

杜九霄:“还真差点儿就去了,年初招飞行员,复查那天倒霉闹了感冒。海军就海军吧,听说一年之后有机会参加‘海航’招飞。”

金达莱随口快语:“要当飞行员就当正宗的,我们家海军有了,陆军有了,就缺空军了。”

杜九霄:“我又不是你们家女婿,干哪个军种和你们家有什么关系?”

金达莱知道说走嘴了,脸红了一下,依然嘴硬:“嘿,那可难说,就为了凑齐这个‘海陆空’,说不定就拿你凑和了。”

杜九霄:“金达莱,果然名不虚传。”

“你认识我?”

“军务处让我把你们家的基本情况背了个烂熟,还特别提醒我,注意和你金达莱不要说话太随便。”

金达莱翻了翻白眼:“滚,楼下左边第一个门是你的房间。”

杜九霄走了两步,问:“你怎么当了陆军?”‘金达莱:“我靠自己的本事进了陆军学院。”

“是吗!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门诊部呗。”

杜九霄笑笑,走了,临进门丢下一句话:“你给人扎针时千万手下留情。”

金达莱气得冲楼上大叫:“爸爸,军务处给你送来一根新兵老油条!”

二楼卧房。姜佑生在案头批阅成摞的文件,楚风屏在不断地拨电话。

姜佑生:“别打了,肯定不在家。”

楚风屏:“盼盼的事总得告诉他啊。这个贺子达,光棍一条,星期天往哪跑?”

“还不是又去搬老号长了……这回,任他有天大本事,老号长也搬不回来了。”

楚风屏面色忧郁:“现在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瞒了贺子达一个人。”

精神病院的病房内,贺子达正冲谢石榴发火:“活见鬼了,摘了你神经病的帽子,你倒不走了。这些年你是不是没病反给传染上了?”谢石榴一言不发地抽旱烟。

“搬!回家!”贺子达动手硬收拾东西。

谢石榴声不高,却极威严:“给老子放下。”

贺子达停住手,急切地说:“老号长,你说句明白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石榴:“我不是说了吗?这医院缺个种菜的,我好歹是块料。”

“不是真话!这医院院长长了个几斤重的胆子,敢叫一个老红军给他浇粪种菜吃!”

谢石榴:“我也不能一辈子不干活,在你的锅里吃一辈子白饭。”

“这也不是真话!而且是混话!谁吃谁的?你吃你自己的残疾军人抚恤金!”谢石榴不语了,又默默吸烟。贺子达再次动手收拾东西:“回家!”

谢石榴凄然叹道:“伢子啊伢子,你是个傻瓜哟。是个大傻瓜!”贺子达愣住了。

谢石榴:“将军楼你是搬回去了,开会、看文件的待遇也恢复了,可那个副司令的命令为什么改成了个巡视员的命令?!你贺伢子是个跑腿、耍嘴皮子的角色吗?”

贺子达:“为什么?现在的司令一筐一筐的,没位置呗。”

谢石榴气得摇摇头,“我懒得说,也说不出口,反正我是没脸进你的门,住你的屋。”

“到底出了什么鬼?”

谢石榴动情地:“伢子,回去吧,好生保重。现在屋头有个人在等你,将来她就代我谢石榴给你做饭了。”

贺子达茫然。

沮丧地坐在老式“伏尔加”轿车里,贺子达呆呆地望着前方。车驶进警备区大门,大门影壁上有五个大字:军队要整顿。贺子达直直地望着这几个字。

车停在原贺家小楼。贺子达独自走进楼。他听见厨房有炒菜的声音,疑惑地走过去。

——做饭的是谢盼盼!

贺子达又惊又喜:“盼盼!”

盼盼看贺一眼,表情漠然,一声不吭地将菜、饭盛好,放在桌上,然后自顾开吃。贺子达苦笑:“也不叫我吃?”盼盼将对面的碗推了推,依然没有好脸。

贺子达坐下,思忖片刻,说道:“盼盼,既然是你来给我烧饭吃,我也猜出些名堂了。是不是……我和……你妈妈……的事,闹公开了?”贺用筷子朝上指指,“上头知道了?”盼盼不语。贺子达追问:“是不是?”盼盼突然开门:“是!要不然,三年前你大军区副司令的命令都打印了,怎么又撤销了呢!”贺子达出乎意料地“哈哈”人笑:“好得很哟,总算是裤裆磨破了,丑也不丑了!既然这样,你妈怎么不和你一块儿过来呢?”

盼盼愤然把碗朝桌上一暾。贺子达忙拍打自己的嘴:“混账话,混账话!那是要打报告的,要正式登记的,还要举行仪式的。我已经太对不起你们母女俩了,这回一定要认认真真地、正正经经地……”盼盼冷冷地打断贺子达:“我妈根本不会来。”

贺子达惊问:“为什么?”

盼盼:“她说是因为她,你才没有官复原职。”

贺子达:“那个官不当也无妨,你妈因为我吃了那么多苦。”

盼盼:“妈说,你是个不带兵就没法活的人。”

贺子达被说中了心事,痛苦地沉默了一会儿,“霍”地站起:“我这就去接你母亲。”

盼盼:“妈妈还有句话要我转告你,她已经准备嫁人了。你认识的,干校的那个杜主任。”

贺子达僵立了足有半分钟!他抓起饭碗狠狠摔在地上:“她胡闹!”盼盼忽然趴在桌上“呜呜”地哭起来……贺子达一时手足无措。盼盼哭诉:“都赖你们,都赖你们,弄得我在哪当兵都有人指指戳戳,三次支部大会讨论,都没有通过我的入党志愿书……”

贺子达怯问:“为这事,你入不了党?”

盼盼:“我没法说我的爸爸是谁!他们又偏问我爸爸是谁!你说你说,我怎么说?!”

贺子达小声怯怯地说:“你老老实实说就是了。”

盼盼大叫:“我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贺子达呆住了,软软地跌坐在椅子上。盼盼继续泄愤:“尽管妈妈、舅舅劝我,叫我来认你,照顾你,楚阿姨还一手把我调到你身边的机关来了,可我绝不会叫你爸爸,我宁可管那个杜叔叔叫爸爸!”

贺子达猝然显得衰弱不堪,整个身架塌下去一截。盼盼偷偷看了贺一眼,有些不忍,又盛了一碗饭放在贺面前。她默默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之后,说道:“我住在通讯营修理所,每天回来给你做三顿饭。”说完便走了。

贺子达的背影一动不动。

海南干校,石娥与杜主任在河边走着。远方夕照瑰丽。

杜主任:“石娥,我虽然等了你二十多年,但我知道你现在虽然答应了,也不是真心的。我弄不明白,你想着贺子达同志,为什么又总是逃避他?”

石娥似在自语:“是我的错,是我的错,那天我不该一时昏了头,去给他烧饭……”

杜主任:“就算你们过去错了,现在将错就错有什么不好?”

石娥:“不,我不能呆在他身边,让人家因为我,总对他说三道四。”

杜主任深深地看了石娥一眼,说道:“谢副校长,我们还是再等等吧。”

海军码头。

长哨声中,大型驱逐舰全体舰员站甲板,迎接姜佑生等首长视察。大碾子在队列中。姜佑生从大碾子面前不动声色地走过。

巡视完毕,姜佑生道:“行了,该看的看了,该问的问了,放松一下吧。”

值日军官喊道:“解散!”

随之,水兵解散,军官们随便地聊天。姜佑生走至大碾子身边,亲切地叫道:“碾子,干吗总躲着我。”

大碾子立正:“报告司令员,三八一舰航海长贺解放听候指示!”

姜佑生有些难堪:“我说了,正事办完了,随便聊聊。”

“是。”

姜佑生:“碾子,你的军事技术水平在这个基地有口皆碑,过去几年不大重视,现在军队抓整顿,正是你这样的人才大有作为的时候。”

“是。”

姜佑生对大碾子的一本正经有些不满,看看大碾子:“航海长干了有五年了吧?”

大碾子:“报告司令员,四年零十个月。”

姜佑生:“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司令。”

姜佑生小声地说:“不要一口一个司令,我和你楚姨一直把你当自己的儿子看。”

大碾子亦小声地说道:“姜伯伯,别人都在看我们呢,他们会以为我在和您套近乎。”

姜佑生看看周围。果然,许多官兵在看他们。姜佑生冲大碾子笑笑:“怕说靠我升官?”

“是。”大碾子的声音又一本正经,“我可以走了吗?”

姜佑生:“小伙子,好好干。”

“是,司令!”大碾子敬礼,转身大步离去。

姜佑生欣赏地看着大碾子走去的方向,自语:“我的那个碾子在于什么呢?”

新疆,军队医院。

病房内,小碾子躺在病床上。床前站着探视的周天品、根儿夫妇以及司马童、唐小蕾。小碾子睁开眼,模模糊糊看清眼前。

司马童:“小碾子,你总算醒过来了。”

小碾子:“我,我们巡逻分队,不是被雪崩堵在三号地区了吗?”

周天品:“堵了你们整整七天,救出你们,你又昏迷了三天。”

小碾子想了想,突然叫道:“快去救贺子达,他在堵住的第五天向东去找路了……”

周天品:“放心吧,昨天当地军分区来电报说,人已经有下落了。”

根儿:“鹿娃是我带大的,我知道他灾多但命大。”

小碾子艰难地笑笑。他突然注意到什么……唐小蕾挽着司马童的胳膊。司马童解释道:“我们结婚了。本来计划婚礼那天晚上,你和贺子达会赶回来的,结果……你们只有吃糖的份了。”唐小蕾将一包糖放在小碾子床头。

小碾子笑笑:“你是我们这批兵里爬得最快的,婚也结得最快。”司马童也笑笑。

根儿想着什么,说出口来:“你们一块儿当兵的三个人,童童结婚了,小碾子家里有一个,只剩下鹿娃了……”

俄罗斯风格的木克楞房内,一个美丽的俄罗斯族姑娘用一硕大的器皿烧着咖啡。老妈妈:“薇拉,那个小伙子呢?”

薇拉:“他说身体好了,出去走走。”

老妈妈:“去看看,别再走丢了。”

姑娘走出木房。

塔松林里,鹿儿一人兴致勃勃地走着,看着。他忽然发现地上有一行动物的脚印,更加兴奋。他合住双手,拢在嘴上,吹出一个一个长长的声响——如同当年在大石山的山林里。果然,不一会儿,一只漂亮的梅花鹿寻声露出身影,站在不远处。鹿儿把声音吹得更加柔和,并慢慢走过去。那鹿一动不动。

薇拉走进林里,远远看着这情景。

鹿儿一直走到鹿的身边,抚弄着鹿的额头。鹿儿看见薇拉,招手叫她过来。薇拉轻手轻脚地往前走。鹿儿搂着鹿的脖子,安慰道:“别怕,别怕,她和你一样,是个美丽的姑娘……”薇拉也伸出手摩挲鹿的身体,鹿舔了舔薇拉的手。薇拉非常高兴:“我们俄罗斯族有个古老的谚语:‘只有天底下最善良的人,才能得到鹿的尊敬。’”

鹿儿笑笑:“那它现在是面对两个人。”

薇拉莞尔一笑。

鹿儿:“薇拉,这些天多谢你和老妈妈的照顾,我很快就要跟武装部的车回部队了,这头鹿送给你作个纪念吧。”

薇拉:“它会跟我回家吗?”

“你看着。我们走。”鹿儿一边与薇拉往前走,一边吹着那种悠长的哨音。鹿果然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薇拉先是欣喜,后是伤感,恋恋不舍地问:“你还会到我们的村子来吗?”

鹿儿:“不知道。”

“你们不是要定期巡逻的吗?”

“这次我只是临时随连队执行任务,我是个机关参谋。”

薇拉低着头:“你不来,这头小鹿会伤心的。”

鹿儿看看薇拉,没再说什么。两人一鹿,缓缓地走着。

他们走进村子,村子里轰动起来,孩子们围着鹿跑,老人们乐得合不上嘴。老妈妈潋动地在鹿儿的额上、胸上画着十字:“这种事只在我们的古歌里听说过,你真是个圣徒、圣子。”

薇拉埋怨:“妈妈……”

老妈妈:“我知道,我知道,解放军不信教。但不信教的好人不等于不是上帝派来的。”

薇拉:“神甫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月照海湾。

大碾子在舱内写信。

进来一个水兵:“航海长,码头上有个女兵找你。”

“姓吴,姓金?”大碾子未抬头。

水兵:“都不是。姓谢。”

“姓谢?”大碾子搁下笔,疑惑地走出舱门。他趴在舰舷朝码头细看。码头上站着盼盼。大碾子终于看清:“是盼盼!你怎么来了?等着,我下来!”

海滨石堤,涛声阵阵。

大碾子与盼盼并肩坐着,欣赏着月海景象。

大碾子笑眯眯地说道:“现在咱们俩的脑袋里有一件共同的事。”

“是吗?”

大碾子:“我们都在想那年你和你妈妈救我的那个晚上,我们也这么对着月亮和海坐在一起。”

盼盼点点头,然后说:“其实现在咱们俩的脑袋里有两件共同的事。”大碾子递出询问的眼神。盼盼道:“除了你说的那件,还有一件很滑稽的事,你从贺子达的儿子突然变成不是他的儿子了,我从不知是谁的女儿突然变成贺子达的女儿了。”

“太对了!”

二人笑起来。但这笑声到最后多少有点儿不痛快的味道。

大碾子:“老爹老妈们真够热闹的。”

盼盼装作首长的腔调:“简直是乱弹琴,打乱仗,无组织无纪律嘛!”两人又苦苦地笑了一阵。

盼盼突然含情地看着大碾子,甜蜜地叫了一声:“解放哥。”

大碾子吓了一跳:“你……千万别……”

盼盼又笑:“放心,咱们俩无论如何不能再乱上添乱了。但愿你一直把我当你的盼盼妹妹。”

“你真是演出队出身。”大碾子伸出手与盼盼击了一掌,“一定!”

大碾子:“知道吗?你的亲哥哥在新疆,和你爸爸一个名。”

盼盼故意地说:“和你爸爸一个名。”

“对,我的假爸爸。”大碾子回忆着,道,“小时候,我一惹祸,他就叫我趴在板凳上,用警卫员的皮带抽我,一下,一下,真狠!现在想起来,心里别提多舒服了……”大碾子的神色渐转忧虑,“可是,我就要请假看我的亲生父母去了。”

盼盼:“怎么了?”

大碾子:“枣儿已经两个月没写信了,肯定出了什么事。”

盼盼:“谁是枣儿?”

“枣儿……怎么说呢?她可以说是我父母的儿媳妇。”

盼盼:“也就是你媳妇了?”

大碾子:“不不,是姜佑生的儿子的未来媳妇……”

盼盼:“我听不大懂。”

“算了,一下两下,我也说不清。”

盼盼附和:“说不清就别说了。从小到大,简直是猜不完的谜……”

月海如画。

县城。

长途汽车站,乘客们毫无秩序地往一辆破烂不堪的车上挤,还没上完,车门未关便开走了,有的人干脆吊在门门。

大碾子站在未挤上车的老头、老太太中间。他重新走回售票大厅,看着墙上的时刻表。

“解放!”有人叫他。大碾子回过头,一下愣住了。是舒乔。乔乔穿着一套上蓝下绿的旧衣服,头发没很好梳,显得有些邋塌。她站在售票厅门外。

大碾子跑过去:“乔乔,是你。”

“你回家,居然到县里也不想着看我。”

大碾子勉强解释:“枣儿两个月没写信,可能出什么事了,所以……”

“别解释了,下班车怎么也得三个小时之后。”乔乔说完,转身便走。

大碾子不由自主地跟上去。两人保持两三米的距离,在街上走着。乔乔突然站住,回头道:“你不能走快点儿吗?”

大碾子干笑:“我,我又累又饿,找个地方吃点儿东西吧。我请客。”

乔乔冷淡地说:“随你便。”

大碾子左右看看。附近有一家“工农兵饭馆”。

大碾子:“就那儿吧。”

二人走进饭馆,破桌烂椅,满地污秽。大碾子一边轰着苍蝇,一边问服务员:“有什么吃的吗?”三五个服务员扎堆聊天、打毛衣,理都不理他。

大碾子大声问:“服务员同志,有什么吃的吗?”

一服务员不耐烦地说:“下班了!早干什么吃的!”

大碾子:“现在刚十二点半,就下班了?”该服务员翻了一下白眼,不睬他。另一服务员:“当兵的,饿急眼了的话,自己到伙房下碗面条吧,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嘛!”服务员们哄笑。

大碾子赌气走进伙房,一看灶台,脏得一塌糊涂,不禁眉头紧皱。舒乔抱着双臂,站在伙房门口。大碾子回头看她。

乔乔:“饱了吗?”

大碾子苦笑:“饱了。”

乔乔扭头走开。大碾子又跟着。

街上,大碾子问:“乔乔,这是去哪?”

“去我家。”

大碾子站住脚:“这……这合适吗?”

乔乔不停步地走着:“你看着办。”大碾子不得不跟着。

平房前,乔乔取钥匙打开门,走进去。大碾子进门前,左右看了一下。

乔乔飞快地插上电炉子,往锅里倒了一暖瓶开水,取出挂面、鸡蛋……

大碾子打量了一下内屋:床上只有一个人的铺盖。而且整个房子再无男人的东西。大碾子不禁问道:“他呢?”乔乔忙着手里的,不答。大碾子无趣地放下手里的提包,在简易沙发上坐下来。乔乔端上一碗鸡蛋挂面,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床边,随手抓起床头柜上的香烟,点着,欲吸。

大碾子睁着吃惊的眼睛看舒乔。乔乔突然发现大碾子的目光,慢慢将手垂下,把烟按死在烟灰缸里。

“乔乔,你会抽烟了?”

乔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爆发道:“会了!一天最少一包!烟票不够,我就跟人要!你看这手,你看我的牙!你看我的眼睛!全是烟熏的!”

大碾子呆然。乔乔扑过来,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大碾子:“解放——”乔乔连捶带打,痛哭不已。大碾子也潸然泪下。

县文工团院内,练唱样板戏的声音不断。二蛋仍然穿一身没领章的军装,坐在桌前独酌。

门外有一女声:“小兰,快走啊,一会儿热水没有了。”

二蛋如闻急令,突然离座,忙手忙脚从床底下拽出一只木箱,又从箱子里取出一支军用望远镜。他凭二楼之高,临窗向对面俯视。望远镜内,女澡堂的人影绰绰。

大碾子与乔乔已平静地各自坐在沙发上。

半晌,乔乔说道:“自从我听说你已认了亲生父母,三年来,我几乎天天去火车站和汽车站……”大碾子垂着头,手放在双膝上。

“解放,你抬起头来。”

大碾子抬头看着乔乔。

乔乔:“我是不是变老了,变丑了?”

“不!”

“你说假话。”

大碾子:“一点儿不是!”

乔乔含情脉脉地:“还记得那年在苇塘前吗?我们差点儿……为了你……我和那时一样……”

大碾子又垂下头去,双膝上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乔乔:“我知道,你现在是军人……”大碾子攥拳不语。

“谁都知道贺叔叔和石娥姑姑的事……他们总还有过那一瞬间的幸福。”

大碾子有些颤抖。

乔乔冷言激人:“怪不得你不是贺子达的儿子,你没有他的胆量,你根本当不了……”大碾子“霍”地站起:“我是他的儿子!”大碾子一把把乔乔拽起,紧紧搂在怀里,疯狂地吻着。

乔乔痴迷地继续激着:“你不是他的儿子……你不是他的儿子……”大碾子也在不断嚷着:“我是他的儿子……我是他的儿子……”大碾子一下抱起乔乔,走向床边,粗鲁地把乔乔扔在床上。

舒乔面色赤红地喊:“你不是他的儿子!”“我是!”大碾子扑上去,乔乔紧紧地搂住大碾子。狂乱的亲吻中,床头柜被碰得歪斜,闹钟从上面砰然落地。

二人一惊,大碾子看着地上摔碎的钟,渐渐清醒过来。他缓缓离开床,捡起闹钟,放回床头柜,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我不知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乔乔也平静下来,抿了抿头发:“我送你去车站。”

“不了。”大碾子整了整军装,戴上军帽,拎上提包走向门口。

在门前,乔乔道:“你走的时候,会到这儿来吗?”大碾子直视着乔乔,片刻,坚定地说:“我会的!”

大碾子走出门。乔乔满怀期盼地望着。

中篇

26

一辆吉普车驶进村子。车上下来个维族中年军人。

老人们:“部长,您好。”

“大家好,大家好。”部长走近鹿儿等,先对老妈妈鞠了一躬:“大婶,多谢您了。”薇拉紧张地拉住老妈妈的衣襟。老妈妈问道:“你现在就要接人?”

部长:“怎么,您舍不得?”

老妈妈:“太对了,就是舍不得。”

“那您留下他,是做儿子呢?还是做女婿呢?”

老妈妈朗声笑起来。薇拉害羞地奔回屋子。

部长笑毕,对鹿儿说:“贺子达同志,再过两个月,军区要搞民兵训练比赛。我跟周师长说了,先放你回去休养半个月,然后回来,帮帮我的忙。”

鹿儿忙推脱:“不,不,我不行,我的俄语还不大过关。”

部长:“你不是作训参谋吗?懂枪懂炮就行,再说村里的姑娘、小伙子大多会汉话。”

鹿儿:“我从来没跟民族同志打过交道。”

老妈妈一边抚着身边的那头鹿,一边插话:“孩子,别推了。你能给我们带回来象征吉样的梅花鹿,也能给我们带回来荣誉。只是这村里的小伙子个个是没有驯过的野马,不好驯呢。”沿着老妈妈的目光,一棵大树底下,十几个小伙子喝着酒,有的已烂醉如泥。

部长:“地方偏僻,没什么可乐的,他们天天下午就这么喝。不是有些难,我怎么会想起借你这个大学生参谋呢。”

鹿儿看着那些小伙子,不再言声。这时,一个醉酒的小伙子走过来,双手重重地拍在鹿儿的肩上:“大军,我向你发誓,你要是再给我们弄回九十九头这样的鹿,看上一眼,只看一眼,我们村的年轻人不但把枪打得准准的,把炮打得准准的,还要把我们村子最最美丽的姑娘,也就是我的妹妹,送给你!”

老妈妈推开小伙子:“谢廖沙,快滚到屋后的草垛上躺着去,别在解放军面前丢我的人!”谢廖沙踉跄地走了几步,又走回来,又拍了鹿儿一掌:“我们俄罗斯族人从来说话算话!”老妈妈再次推开儿子:“快滚!”

谢廖沙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高喊:“薇拉,薇拉,我用你换了一百头鹿……”村民们笑着。薇拉羞得背靠在窗边。

鹿儿上了吉普,回头望了一眼。吉普从大树前驶过,鹿儿盯着那些醉酒的小伙子。

田家院门前,大碾子走上台阶,摸着门上的一挂大锁。

当年那赶车老汉路过:“这不是解放吗?老田一家全在公社医院呢,上来,我送你一段。”“谢谢。”大碾子爬上马车。

简陋的公社医院里,很多病人或病人家属都在过道用小火炉做饭。大碾子一眼看见了田妻和大年。大碾子走过去,僵立着,一时张不开嘴。

老两口忙着做饭,没有注意。大碾子不得不轻声但十分清晰地叫道:“妈,爸。”老两口哆嗦了一下,这才发现身边高高大大的军人,是前来与他们正式相认的亲生儿子!老两口慢慢站起来,一人拽住了一只胳膊。

大年:“你,你刚才……”

大碾子重复道:“爸,妈。”

田妻的嘴唇颤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而是猛然用袖口抹着眼睛。大碾子展开双臂,揽住老两口的肩。老两门像突然得到了巨大的保护。

过道里的人好奇地看着这娘儿仨。大碾子注意到人们,松开手,问道:“你们谁病了?”田妻醒悟过来:“不是我们,是枣儿病了,快进去看看。”

大碾子随大年夫妇走进病房,从七八个病人中看到了枣儿。她昏睡在床上。大年说道:“碾子,枣儿是活活为了你爹妈累病的啊!”

“大夫讲,少说五年前,枣儿的腰受过伤,治晚了,现在造血的什么地方落了病根,成了大病。这孩子没过门就到咱家,去年就那么个老爹也过了世,我们拖苦了她……”田妻抹着泪说着。

大碾子万分感动地看着枣儿蜡黄的脸,问:“小碾子知道了吗?”

大年:“他的部队驻得偏,说是要两三个月才送一次信。”

大碾子点点头。

田妻轻声呼唤:“枣儿,枣儿,瞧谁看你来了……”

枣儿未醒。

大碾子:“现在怎么治的?”

田妻:“大夫说,没什么好办法,只有大量输血。”

大碾子转身疾步出门。

很快,大碾子躺在枣儿身边的平车上。在医护人员的操作下,大碾子的血被抽出之后,直接转输给了枣儿。大碾子关切地看着枣儿。大年夫妇及病友感动地看着这一幕。

半夜。

病人安然睡着。大碾子陪在枣儿的床头。

枣儿忽然轻声叫着:“水,水……”大碾子忙倒了半杯水,扶起枣儿。枣儿猛然睁大眼睛,辨认月光中朦朦胧胧的这个男人:“你,你是谁?”

大碾子玩笑地问:“你猜是谁?”

枣儿:“碾子哥,是你吗?”

大碾子:“碾子倒是碾子,但是大的还是小的?”

枣儿闭上眼睛:“小的就不会这样问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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