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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波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大碾子低声笑笑。

枣儿又睁开眼:“我不是在做梦,说梦话呢吧?”

“枣儿,真的是我,大碾子,田大年的真儿子,我替小碾子照顾你来了。”

枣儿:“你当面认大叔、大婶了?”

大碾子:“认了。”

“你不嫌弃他们是农民了?”

大碾子:“我好像过去也不能说是因为嫌弃。”

枣儿笑了一下:“这点儿还是小碾子哥比你好,他比你实诚。”

大碾子:“那当然,我怎么能和小碾子比。我明天就发电报叫他回来看你。”枣儿幸福地笑笑,又突然显得忧愁:“千万别叫他回来。如果我命大,一时半会儿还离不开田家,求你慢慢地告诉小碾子哥,让他在部队上寻个女兵成亲吧。”大碾子一惊:“为什么?”

枣儿平静地说:“大夫说,我这个病,不能要孩子,否则就不能要命。”

大碾子震惊了。

“那天大夫们嘀咕,被我听到了。大叔、大婶还不知道。”

大碾子无语。

枣儿:“麻烦你,给我口水喝。”

大碾子一勺一勺喂着水,手微微打颤,水总是溢在枣儿的身上。枣儿:“看你,一会儿,我也成海军了。”

大碾子心酸,突然道:“你等等。”大碾子放下杯子就冲出病房。

过道里,大碾子冲着墙,仰着头,强抑着要哭出来的感情。好一会儿,他长嘘了两下,振作了振作,重新走进病房。

枣儿晕沉沉的:“大碾子哥,我困了。”

大碾子忙说:“枣儿,你睡吧,千万不要悲观,一切都会好的。睡吧,睡吧。”

“别给小碾子哥发电报,别给小碾子哥……”枣儿睡着了。

大碾子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月色,久久沉思着,面容复杂、凝重。

夜深了,营区只有一间房子亮着灯。

桌上堆满了用来装配电视机的电子元件。鹿儿边看书,边焊线路板,埋头忙着。根儿蹲在屋角,用电炉子和茶缸煮着什么。鹿儿有些疲倦,放下电铬铁,舒展了一下手臂,然后拿起一本活页夹子,看着里面的材料。不知什么内容,很深地吸引了他。

根儿端着一碗荷包蛋,走到鹿儿身边,轻声道:“鹿娃,又是下半夜了。”

鹿儿:“姑,说过多少次了,别总陪着我。”

鹿儿看着桌上的一大摊:“也不知成不成?”

根儿:“这地方,收音机能听清楚就不错了,还从来没听说能看电视。”

“试一试嘛,村里的生活太乏味了……您快回去吧。”

鹿儿送根儿到门外。周天品正好从夜幕里走来。

周天品:“刚下部队回来,路过。”

根儿:“走吧,回家吧。”

周天品看见鹿儿手里的夹子:“这是什么?”

鹿儿:“军区发的情况资料,上面说,美国人正尝试把多台异地的计算机连接起来,起了个名,叫阿帕网。”

周天品:“有什么用?”

鹿儿:“还不太清楚。”

周天品:“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鹿儿:“军区情报部忙不过来时,会请我帮着翻译一部分资料。”

“组织批准的就好。翻出来后,让我也看看。”

鹿儿:“哎。”

清晨,枣儿满面红光,很有精神地梳着头。

病友羡慕地看着:“真是小伙子的血啊,四百西西,赛过灵丹妙药!”枣儿愣了一下:“你说什么?”病友夸张地比画着:“你不知道,昨天你那个大军官男人,整整输给了你这么一大瓶子血!”

枣儿怔怔,颇为感动。

集市上,大碾子割肉、买鱼……过道里,大碾子在小炉子前煎药、炖鸡……病床前,大碾子端着热水,让枣儿洗脚,枣儿极不好意思地把脚放进去……医疗室,大碾子又在为枣儿输血,枣儿眼角的泪不住地往下淌……

田园,风光秀丽。

小径上,大碾子呵护着枣儿,散着步。远处,大年夫妇看着大碾子和枣儿的背影,说不出是喜还是忧。

田妻:“唉——他们别是……怎么跟小碾子说呢……”

吉普车载着鹿儿,驶进了俄罗斯族村庄。

鹿儿兴高采烈地抱着他的电视机。孩子们追着车欢呼。

薇拉家,鹿儿调试着电视。屋里挤满了谢廖沙等小伙子和村民们。薇拉含情脉脉地望着鹿儿忙活。电视终于先有了图像,首先出现的是一头大象,众人一片惊呼。又出现两只老虎,众人又一片惊呼。接着,出现了一大群麋鹿,众人站起欢呼,帽子扔得乱飞。

鹿儿兴奋地对着电视机拍拍打打,终于声音也出来了……

但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人们的面色有些尴尬。满头大汗的鹿儿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薇拉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关了吧。”鹿儿这才注意电视里的解说——原来是俄语的!节目是国界那边的!

鹿儿慌忙关了电视,呆立着。众人无声地一一走出房门。鹿儿优立如石。

营区,禁闭室。

门外,立着一持枪哨兵。室内,鹿儿抱头坐在草铺上。他的脚边扔着那台惹了大祸的黑白电视机。

周家,周天品不断踱着步,根儿暗暗抹泪。

“天品,真的就没办法了吗?”

“还有什么办法,听敌台都要开除军籍,领着一大帮老百姓看敌台,这罪大了!”

根儿:“什么罪,不就看了一些动物吗?再说还是鹿儿自己坦白的。”

“根儿,这种理到哪讲去?现在是撤职法办、通报全军的决定已经报到了总政治部!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可奈何了。”

根儿站起来:“我去北京。”

“你干什么?”

“我去说清楚。”

“你说不清楚

根儿:“说不清,我带鹿娃回老家。”

周天品:“你……”

基本痊愈的枣儿,陪着大碾子来到火车站。

买好票,大碾子看看手表,对枣儿说:“枣儿,你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枣儿敏感地问:“你去看乔乔?”

大碾子清了下嗓子:“是。”

“你去吧,听说她过得挺苦的。”

“我一会儿就回来。”

乔家,连人带屋子已焕然一新。舒乔显然专门精心收拾的。

乔乔一下扑在大碾子怀里:“你居然呆了整整一个月。”

大碾子:“乔乔,我准备走了,半个小时后的火车。”

乔乔惊谔:“什么?!”

大碾子:“……枣儿在火车站等我。”

乔乔:“枣儿?”

大碾子:“……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回部队我会给你写信的。对不起,乔乔。实在对不起。”

舒乔愤怒了:“贺解放!你不用写信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已经有人告诉我了!看来,你是宁可对得起那个狗屎二蛋,也要对不起小碾子!”

大碾子语塞了片刻,低声申辩道:“枣儿是为了我的父母才得了大病的,她可能一辈子……我不能对不起枣儿。”

乔乔:“不!你说过,你的父亲是贺子达!他在江海市!不在这里!”

大碾子:“我是贺子达的儿子,也是姜佑生的儿子,但真正还是田大年的儿子。”

舒乔一把揪住大碾子的衣领:“贺解放,忘了这身军装是谁忍受一生屈辱给你换来的吗?是谁?!一心做将军梦的家伙,知道你真的爬到那个位置上,脚底下踩的第一块砖头是谁吗?那块砖头现在沤在烂泥塘里,狗屎堆里,臭大粪里,你不想方设法把她捞出来,只知道说一个对不起就完了吗?!”大碾子无言,羞愧难当。乔乔使劲摇晃着大碾子:“说话啊!说话啊!”

大碾子:“我欠你的太多太多了。我知道,你有权要我怎样就怎样。”

舒乔突然丢开大碾子,冷笑道:“对了,我有权叫你娶我,也有权叫你一辈子背着良心债谁都不娶!可是你刚才说‘对不起’的那副小男人嘴脸,已经让你没有资格配我指挥了。滚吧!记住,从今往后,不是过去的贺解放死了,就是过去的舒乔死了!”

“乔乔……”

“滚!”

大碾子只好转身。

乔乔:“告诉枣儿,我不恨她,她可以没事的时候来看看我。但,我要把你勾引枣儿的事告诉小碾子!”

大碾子愣了愣,默默地走出门去。身后,传出一阵摔砸家具的巨响。

根儿躺在床上。

周天品端着碗,坐在床沿:“根儿,你不吃饭,也帮不了鹿儿啊。”根儿流着眼泪,轻语:“你过去看他的妈妈,现在又看他,你会把我的鹿娃也逼死的……”

周天品端着碗,又生气,又伤心。根儿“嘤嘤”哭着。周天品心如刀绞。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一个参谋:“师长,不好了,一大群民族同志围住了师部大门。”

周天品:“怎么回事?”

参谋:“他们嚷着为守什么信用要把一个姑娘嫁给贺子达!还说要贺子达回去领着他们训练。”

“你说什么?”

参谋又重复了一遍。周天品愣怔片刻,脸上突然淡淡地露出了笑容。周果断指示:“通知政委,就说我的意见,立即将此事报告军区并总政治部。不要说‘一大群’,要说‘有好几个民族的人民群众’,懂了吗?”

参谋想了想,笑道:“懂了!”

参谋刚出门,周天品便笑着对根儿说:“你说得对,这小子是灾多命大。”

一匹马奔驰在高山草原。

谢廖沙骑马奔进村庄,先把手指放在嘴里吹了一声口哨,然后挥着帽子:“贺参谋被我们抢回来了——贺参谋被我们抢回来了——”

不久,那棵大树下,被特别、十分、极其、高度重视“民族大团结”的军队释放的鹿儿,指挥着几十个趴在地上瞄准的民兵,其中有谢廖沙,有薇拉……

训练场,民兵们骑马射击,个个英姿飒爽;领奖台,薇拉抱回个第一名的奖状;小伙子们把鹿儿抛得高高的;维族部长、老妈妈在一边乐得合不拢嘴。

薇拉羞怯地望着鹿儿。老妈妈看看女儿,冲部长耳语:“我看,你是不是替我们给小伙子的爸爸写封信?”

部长:“哎,这种信我可不敢写。”

海岸。

岸炮在进行海上目标射击。一群陆、海军高级军官坐在两排长桌前,观看着。贺了达、姜佑生均在其中。只是姜佑生坐在第一排中间,贺子达坐在第二排,靠边。海上掀起一个个水柱,但靶标始终完好。

一陆军参谋边接电话,边向首长席报靶:“一号炮距目标五十米……二号炮距目标三十五米……三号炮距目标七十米……四号炮……四号炮卡壳,没有发射……五号炮距目标一百米以上……”

“真他妈操蛋!”贺子达忍无可忍,骂出声来。他立起身,一脚踢开椅子,大步退席。姜佑生等军官转脸看贺子达,贺气哼哼地径自走了。

连部。小碾子喜滋滋地拆开一封信,看了两眼,笑容顿失。

“小碾子哥,有一件事不得不告诉你,我得了一种怪病,医生说我这辈子不能再有孩子了……小碾子哥,咱俩散了吧……衷心祝愿你在队伍上找个好女兵。另外,也许人真得认命,我这辈子如果还能嫁人,也注定是要嫁给一个农民的儿子的,嫁给一个真正的田家的人,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小碾子愤怒地将信撕得粉碎,摔在地上,狠狠地吼道:“大碾子,大碾子!”

舰舱内,大碾子沉浸在一片痛苦之中。他面前,有一张很大的、上了色的乔乔的艺术照,还有一张小小的枣儿的黑白相片。

大碾子双手抓扯着自己的头发……

突然,舱外传来一阵巨响,剧烈的晃动中,墨水瓶倾倒,将大碾子摊开的信纸弄得一塌糊涂。

码头泊位上,火光冲天……

——一九七五年夏,由于军规废弛,管理混乱,某舰队一艘现代化导弹驱逐舰突然在码头爆炸沉没。

姜佑生面色严峻,临窗自语:“军队真是该整顿了,否则就完了!”

贺子达在自家小院,如虎踱步。他突然驻足,冲着夜幕怒吼:“信得过老子,就给老子兵带!信不过,放老子去海南岛上山下乡、倒插门得啦!”

怒海狂涛……

“四人帮”被打倒。

亿万群众欢呼游行。锣鼓声中,大喇叭里播放着郭沫若先生那首著名的词:“……政治流氓、文痞、狗头军师张!更有精生白骨……”

精神病院。

单人病房,谢石榴与贺子达、姜佑生、楚风屏喝着酒,三个男人都有些醉意地在唱“兴国小调”。

“崽子,你,你跑调了。”谢石榴道。

姜佑生:“我没,没跑调,是他跑调了。”

贺子达:“我干吗,干吗要和你,唱一个调调。”

谢石榴:“楚风屏,倒酒,倒酒,哟,数一数,我们,也是个‘四人帮’。”

四人相互看看,“哈哈”人笑。谢石榴指指楚风屏:“这是‘精生白骨’。”楚风屏回敬:“这位是‘狗头军师’。”贺子达、姜佑生相互看着……楚风屏忙道:“你们二位就别分了。”贺子达还是指着姜佑生的鼻子:“政治流氓加文痞,你全包了。”姜佑生软软地顶:“别客气,你比我小两个月,就凑和王洪文的那个角色吧。”贺子达:“不行不行,还是你像。”

谢石榴一蹾酒碗:“行了!这个玩笑到此结朿,都是五十大几的人了,胡闹!楚风屏,都是你,我们几个怎么能是‘四人帮’呢?”

楚风屏:“老号长,是你说的!”

谢石榴:“我?是我说的吗?”

谢石榴看看姜、贺。

姜佑生:“好像是楚风屏说的。”

贺子达:“就是楚风屏说的!”

楚风屏大怒,抡拳打这三个男人:“叫你们这些老东西耍酒疯,叫你们胡说八道……”

男人大笑着,满屋乱躲。

火车长鸣。

新疆车站,站台上站着不少军人,其中有周天品、根儿、司马童、唐小蕾、小碾子,还有鹿儿、薇拉以及他们一岁多的儿子。

周天品拍着鹿儿与小碾子的肩:“今天送你们两个去江海陆院,明天我也走,也上学去!”

小碾子:“我们和你可没法比,你上的是北京的高等军事学院。”

周天品:“我岁数大,当然得上大的。”

司马童:“师长,我有意见,本来政治学院的名额有我份。”

周天品:“谁说的,党委从来没考虑过你,你刚提教导员,怎么好马上走。司马童,你聪明,还是读政治学院的函授班吧。”

唐小蕾:“就是,一样发大专文凭的。”

司马童苦笑了一下。

根儿抱过薇拉怀里的男孩亲亲,对鹿儿说:“鹿娃,第一次见你父亲,就全家一起去吗?”

鹿儿:“要认就认全了吧。”

根儿看看薇拉,冲鹿儿说:“弄不好要吓你爸爸一大跳。”

薇拉用手比画:“我很害怕,听说他爸爸的脾气有那么大。”

众人笑着。

江海火车站。站台上,金达莱在送杜九霄。

杜九霄取下背包上的飞机模型交给金达莱:“要飞真的了,这个就送给你吧。”

金达莱:“到航校还有一次体检呢,路上千万别再感冒了。”

杜九霄:“金金,这下你们家的‘海陆空’全了吧?”

金达莱:“就看你飞得出来飞不出来了。”

杜九霄:“等着瞧!三年后,你在你家的楼顶上等着我。”

金达莱:“我预备好竹竿把你捅下来。”

二人笑。

列车飞奔……客机起飞……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我军一百一十一所军事院校全部开始招生。

江海车站。

站台上站着贺子达、姜佑生、谢石榴、楚风屏、吴丁、金达莱,还有舒乔。贺子达、姜佑生、楚风屏三人显得极其激动——这毕竟是他们三人第一次认各自的儿子。贺子达抑制不住地来回踱步,姜佑生不眨眼地望着远方,楚风屏不由自主紧紧抓着姜佑生的衣襟。谢石榴蹲在柱子底下抽旱烟,看着他们三人悄悄地、欢欣地笑着。

“老号长,瞧他们三个。”金达莱道。

谢石榴:“三十来年了,他们是头一次各认各的崽,我都跟着心里乱跳。”

海滩。大碾子与谢盼盼打着水漂。

盼盼:“你怕与小碾子在火车站就打起来?”

大碾子点点头:“还不只这,老实说,我心里有些别扭。”

盼盼:“你在嫉妒两个老将各自找到了真儿子,特别是贺子达。”

大碾子笑了:“盼盼,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去你的!”

又扔了两块石头,大碾子问:“那你为什么不去呢?”

盼盼:“我连老爸都没认,怎么可以认一个哥哥。”

大碾子:“倒也是。而且你要再认一个哥,我不更嫉妒了吗?”

盼盼:“同是天涯沦落人。”

大碾子:“难兄难妹。”

列车进站。

贺子达、姜佑生二人下意识地都整了整军装。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鹿儿,后下来的是小碾子。鹿儿走到贺子达面前,二人对视着,相持了一段时间。

贺子达先开口:“我们认识。”

鹿儿:“见过一面,在地下室。”

贺子达:“那天我就差不多猜出来了。”

鹿儿翕动嘴唇。贺子达忙摆手:“别,先别叫我,一时还真有点儿受不了。”

小碾子也在姜佑生、楚风屏面前尴尬着。丁丁、金达莱在一边鼓动:“叫啊,叫啊!”小碾子鼓足劲先叫了一声“妈”,后叫了一声“爸”。楚风屏拉住小碾子的手,满脸是笑:“孩子!”姜佑生忍不住用手捏着眼角:“别叫了,别叫了,我想想,我想想。”

突然传来烟袋锅敲地的声音。贺子达、姜佑生同时想起来,分别对鹿儿与小碾子道:“来来来,见过一个人。”贺、姜领着鹿儿与小碾子走到蹲着的谢石榴面前。

贺子达:“红军号长。”

姜佑生:“谢石榴。”

鹿儿、小碾子“咔”地立正,敬礼。谢石榴这才站起来,有些惊慌失措地看看两个年轻人……他突然又蹲了下去,挥挥烟袋:“我也有点儿受不了……”

金达莱在后面大喊:“贺叔叔,还有人没见呢!”贺子达转过身,看见了抱着孩子的薇拉。鹿儿介绍:“这是您的儿媳妇和孙子。”

贺子达大惊:“你,你,你找了一个外国人?”

鹿儿忙说:“不,她是俄罗斯族同胞,叫薇拉。”薇拉走过来,鞠了一躬,用略显生硬的汉语道:“爸爸,您好。”贺子达下意识地也微鞠一躬,但马上回头狠狠瞪了鹿儿一眼。

吴丁逗弄着男孩:“多漂亮的小男孩啊,洋娃娃似的,叫什么名字?”

薇拉:“还没有名字,等爷爷给起。”

楚风屏:“老贺,还不快抱抱孙子。”

金达莱:“贺叔叔,快抱呀!”

贺子达在众人的叫声中,伸手抱过男孩,又笨拙,又别扭。男孩大哭。众人大笑。

贺子达忙把孩子还回去,大叫一声:“回家!”率先走了。

薇拉畏难地看着鹿儿:“他不喜欢我们。”楚风屏劝道:“孩子,别误会,他不是不喜欢,就是有个怪脾气,很像是你们新疆的毛驴。”薇拉捂嘴笑了:“毛驴子?我懂。”

众人往站外走时,小碾子拖在后面,问一直未发一言、面色忧郁的舒乔:“乔乔,你怎么也在这儿?”

乔乔:“我跟那家伙离婚了,搬了回来。”

小碾子看着远处遐想片刻,似自语:“本来,你该和他的。”

乔乔知道“他”指的是谁,不无恶意地笑笑:“本来,你也该和黑枣的。”小碾子加快步子朝前走去,脚步里充满怒火。舒乔幸灾乐祸地微笑着。

盼盼站在临时家属房的门外。

房内,大碾子在劝枣儿:“枣儿,你是不是先回老家好一些。”

枣儿:“不,挨骂,我也要当面挨他的骂。”

大碾子:“可这是在部队,闹起来,影响不好。”

盼盼在门外插嘴:“解放哥,怕什么,你连老婆都保护不了,还当什么炮艇艇长!”

大碾子不语。过了一会儿,大碾子拉开抽屉,取出一把海军刀来。

枣儿惊惧:“你们千万别动刀子!”

大碾子:“你琢磨哪去了,我是在想,当年我送给过他一把这种刀,现在,恐怕要还我了。”

贺家。

贺子达、鹿儿同坐一室。桌上摆着杨仪的照片。父子二人眼中有泪。

贺子达:“这件事,有一个人要负责任,但我不想跟你们小辈的说了。”

鹿儿话里有话地说:“我知道都谁有责任,现在我也不想说。”

贺子达一怔:“你怎么会知道……噢,周天品……”

鹿儿未置可否,道:“周师长也上学去了。我想叫根儿姑到这儿来住一段。”

贺子达:“来吧来吧,一定请她来。”

鹿儿:“还有个事跟您商量。薇拉一家两次救过我,一次肉体生命,一次政治生命,希望您对她能好一些。”

贺子达看看儿子,问道:“她会做我们的饭吗?”

鹿儿:“连包饺子都会。”

贺子达:“那就行了。其他的,也许慢慢就顺眼了。”

鹿儿笑问:“您不觉得我儿子很漂亮吗?”

“漂亮是漂亮,就是不大像我的孙子。不说这个了,我也有件事得和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

贺子达:“我们俩总不能都叫贺子达吧?”

鹿儿笑笑,又严肃起来:“我的名是根儿家太奶给起的,太奶和太爷为了救我,在台风中被房子砸死了。”

贺子达点点头,顿了顿,故意地:“那么,老子改名?”

鹿儿:“……那当然也不合适。”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贺子达道:“这样吧,都别大改,这样挺有纪念意义。就把我那个子孙的‘子’,改成紫色的‘紫’;把你那个达到的‘达’换成答应的‘答’,儿子答应老子的意思,怎么样?”

鹿儿笑着说:“我答应!”

陆军学院的报到处,鹿儿与许多男女学员在注册。

旁边有个小小的电话间,小碾子在打电话:“请找贺解放……对,就是现在的田解放。”盼盼提着行李路过,停下偷听。

小碾子:“是我,猜到就好。星期天找个地方谈谈怎么样?……中午出海?那就上午,八点一刻我到码头,就这么定了!”小碾子不由分说,“咔”地挂上电话。

盼盼没来得及躲开,险些被破门而出的小碾子撞上。小碾子看了盼盼一眼走开了。

海浪击岸。

海滨树林,小碾子与大碾子各自脱下军装,在树枝上挂好。他们对立而视。

大碾子:“开始吧。”

小碾子从兜里掏出海军刀,打开,欣赏了一下道:“你教我用过这玩意,这次本来想让你看看我长进了没有,算了。我毕竟干了两年步兵连长,用不着它了。”说完,小碾子将刀飞插在大碾子脚前。

两人攥紧了拳头。小碾子一拳迎面挥去,大碾子拨开;又一拳劈面而来,大碾子又拨开;第三拳重重地打在大碾子腹部,大碾子疼得刚弯下腰,小碾子用臂肘磕其背部,大碾子倒地。小碾子冷笑道:“到底是海军!起来!”

大碾子艰难地爬起,站好,攥拳。小碾子一拳扑面,大碾子拨开……如刚才一样,打脸的拳都被拨开,却因不防身体,大碾子再次倒地。

小碾子看出对方故意不还手,更加冒火:“你为什么不还手!”大碾子趴在地上气吁吁地说:“别打脸上,一会儿还要出海……”

“你还要脸?今天我非要叫你换一副嘴脸!”说着,小碾子左手拎住大碾子脖领,右拳正要击出,突然他头上挨了重重一棍。小碾子晕眩一阵,转身看来人——盼盼手里攥着一支长把扫帚。

盼盼柳眉倒竖:“你让他鼻青脸肿地去见黑枣还没什么,可让他那样去带兵,你还不如干脆杀了他!”

“你是谁?”小碾子问。

大碾子:“盼盼,你别管这事。”

盼盼捡起地上的刀,递向小碾子:“给,杀了他!”小碾子活活被眼前这个女军官震慑住了,有点儿不知所措。

盼盼:“杀了他!

小碾子泄气地嘟嚷了一句:“扫帚星!”他从树上取下自己的衣服,离开。盼盼在小碾子身后叫道:“别走!”小碾子惊疑地转过身。

盼盼:“我也是陆军,你在陆地上打海军是丢了我们陆军的脸!你得到海上再同他较量较量!”

大碾子:“盼盼,你又要演戏!”

盼盼:“我刚才已经跟姜伯伯说过了,说他儿子从来没见过海。姜伯伯同意,还通知了司令部值班室。”

小碾子仍拔腿就走。

盼盼喝道:“姜支前!你要这样走,我会把你今天殴打海军军人的事在学院传开!想想吧,刚开学,你将是个什么形象!”

小碾子果然站住了,想了想,吼道:“走,海有什么了不起!”

贺家。

贺紫达用筷子拨着盘子里的饺子。饺子全是花边的,很好看。薇拉抱着儿子,很紧张地看着她的公公。贺紫达不信任地夹起一个,咬了半边,品了品……还行,他把另一半丢进了嘴。薇拉松了一口气,边喂儿子边用俄语说道:“吃饱了,睡午觉。睡完午觉,看大海……”

贺紫达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风高浪大,白花点点。炮艇破浪而行。

大碾子不断下达着各种指令,颇显大将风度。为校射武器,一炮接着一炮,海上目标一一被准确无误地击毁。小碾子不由渐显钦佩之色,但他很快就不行了,晕得连连呕吐,后来干脆整个人趴伏在甲板上。痛苦中,小碾子抬头看见:大碾子和水兵们也晕船,不过他们只是站在舷边做个伸展动作,很有气势地吐完吐尽,接着训练……

小碾子眼睛一黑,人事不晓。

贺家。

贺紫达仰在藤椅里,在看一本小人书。突然,他感觉到什么,低头一看:鹿儿的儿子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他脚边,正抓他的腿。

贺紫达好奇地看着这个小东西。

院门口站着哨兵。贺紫达在二楼窗口,举着孙子问:“哨兵,看见他妈妈了吗?”

哨兵:“她出去有一会儿了,说是给孩子买小床。”

贺紫达看着孙子:“看来,你是从大床上摔下来的。可你怎么也不哭一声呢?还满地乱爬,真是个野小子!”

醒来时,小碾子已躺在艇长室里,大碾子正扶着他喂水。

小碾子由衷地说道:“我服了。”

大碾子笑笑:“有什么感觉。”

小碾子:“想叫人干脆扔海里淹死算了。”

大碾子:“谁第一次晕船都有这个念头。”

小碾子:“那家伙为什么不上来。”

大碾子:“你是说盼盼?她知道今天有四级浪,才不会来受这个罪呢。”

“扫帚星!”小碾子又吐起来。

陆军学院。

教官在课堂上讲解现代战争的特点。学员们做着笔记。鹿儿显得十分轻松,小碾子则抓耳搔腮的。

另一课堂,教官在女兵队讲解“无线电原理”,盼盼认真听讲。

野外训练。男兵队跑得风快……盼盼在女兵队跑得丢盔卸甲……

浴室。男兵们冲澡……女兵们冲澡……小碾子与盼盼端着脸盆走出澡堂,相遇之后,各将脸一偏,交臂而过。

周末晚上,校园到处欢声笑语。小碾子一人揪着头发在寝室背《孙子兵法》,鹿儿躺在床上看一本外文资料。

小碾子唉声叹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意思是……意思是……”

鹿儿:“休息一会儿吧。”

小碾子:“又快考试了,总不能次次吃鸭子。”

楼上突然传来初学铜管乐的吹奏声,一片鬼哭狼嚎。小碾子与鹿儿实在忍受不下去,从窗口伸出头,朝上喊:“别吹啦,快死人啦!”楼上听不见,吹得更加热闹。小碾子与鹿儿一同冲出门去。

楼上一间大房,盼盼在指导一群女兵学军乐,极严肃认真的样子。金达莱也在其中。鹿儿与小碾子推门而入。小碾子:“小姑奶奶们,玩什么不好,玩这套吹鼓手的把戏。”

盼盼转过身,见是小碾子和鹿儿,三人各自一愣。

小碾子转身欲走。

盼盼道:“别走,你刚才说什么?”

小碾子:“我没说什么。”

盼盼:“知道吗?这是军乐!你的小姑奶奶们是我军第一支女子军乐队。”女兵们大笑。

盼盼:“同志们,吹!”

女兵起劲狂吹。

小碾子要走,鹿儿拦住他:“别走,我告诉你‘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意思。”鹿儿拉着小碾子搬了两张椅子坐在女兵们的对面。女兵们看着两个男听众,渐渐为自己拙劣的技艺害臊起来,声音渐弱,渐弱,以至完全停下来。

“吹啊,吹啊……”盼盼拼命鼓劲,女兵扭扭捏捏地不肯吹。盼盼冲鹿儿和小碾子生气地喊道:“你们两个,出去!”

鹿儿微笑:“我们没干什么呀?”

小碾子也来劲了:“我们挺爱听的,吹吧吹吧。”

鹿儿:“外军曾在飞机上加装了一种噪音器,据说能吓破敌胆。”

小碾子:“就是,坐在这儿,也是一种训练。”

轮到两个男人放肆地笑起来。盼盼气得脸色通红:“滚!”

鹿儿站起来,走到盼盼面前,平和地说:“明天是星期天,回家吃饭吧。我们俩都得接受一个既成事实。”说完,鹿儿招呼小碾子,走出房门。

女兵们马上纷纷发问:“他什么意思?”“队长,你们认识?”“队长,你们俩什么关系?”

只有金达莱坐着没动,摆弄着怀里一把巨大的铜号。

楼道里,小碾子说:“你最后这一招不好,有点儿耍流氓的味道。”

“你知道什么?”鹿儿正色道,“我们是兄妹。”

“什么?!”

“回房间再告诉你。”鹿儿大步走去。小碾子急跟。

中篇

27

地方“夜大”教室。

舒乔坐在各色人等中,学着外语。

英语教员是个戴眼镜的三十一二岁的男人。舒乔读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一个劲瞟着教员。教员发现,在自身上找了一阵,没有什么。他走到乔乔面前,用英语问道:“小姐,我的衣服少一颗纽扣吗?”

乔乔站起来,有些局促:“No。”

教员:“那么我的脸上多了一个鼻子吗?”

学员们笑了。乔乔镇定下来,反唇相讥,用英语回答:“不,您只是多了两只眼睛。”

学员们笑得更响了。教员脸红,败下阵来:“很好,很好,请坐。”

校门外,学员们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舒乔追上教员,道歉:“梅溪音老师,对不起。”

梅溪音:“没什么,没什么,你很聪明。”

乔乔:“您的英语说得真好,一定是哪个大学的教授吧?”

梅溪音:“不,我是半导体研究所的副研究员,受朋友之托,在这儿义务兼课。”

“副研究员?这么年轻就是副研究员,您才……”

梅溪音:“三十一。”

乔乔:“比我们有的学员还小,那我就不称呼‘您’啦。”

梅溪咅:“可以可以。”

走了几步,乔乔又问:“你爱人也是搞科研的吗?”

梅溪音:“我们这种人恐怕都晚婚,现在还不知道她在哪。”

乔乔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梅溪音:“舒乔同学,我走了,再见。”

梅溪音正要蹬车,乔乔突然看到了什么,一下叫住梅溪音:“等等!”梅溪音停下来,发现乔乔在看着前方,也随之看去。对面,走来散步的大碾子与黑枣。

梅溪音问乔乔:“还有什么事吗?”

“嗯……前面的路有些黑,我看不太清。”舒乔说着将自己的手挽在梅溪音的臂弯处,梅溪音顿感紧张。与大碾子相错时,乔乔故意自豪地仰着脑袋。大碾子、黑枣驻足,看着乔乔与梅溪音走过去的背影。

乔乔笑笑,但笑得像哭。她道:“梅老师,以后我可以到你的单位去,请你帮我补习功课吗?”

梅溪音慌乱地蹁腿儿上车:“再说,再说……”梅溪音落荒而逃一般。

大碾子与黑枣走在林荫道上。

枣儿:“那是做给你看的。”

大碾子不语。

枣儿:“我是不是真做下了缺德事,既对不住小碾子,又对不住乔乔,还对不住你。”

大碾子:“你又来了。”

枣儿:“我的心里总不踏实,老梦见自己一个人在黑地里走,走啊走啊,怎么也走不到头。”

大碾子:“枣儿,你过去可不是这样一个人,一场大病完全把你变了个模样。”走了一段,枣儿突然道:“碾子,有件事得告诉你了。”

大碾子顿时感到紧张:“什么事?”

枣儿幸福地说道:“我有了。”

大碾子大惊:“有了?你有孩子了?你没吃药?”

“三个月没吃了。”

“你……你……,医生不是说过你不能生孩子吗,弄不好会没命的!”

“他们又没说肯定的话。”

大碾子又急又火:“枣儿,你为什么偏要冒这个险?!”

枣儿平静地:“解放,我知道,你是为了报答我什么,才娶的我,才宁可这辈子不要孩子。但几年过下来,我总觉得心虚,我连平等的感觉都没有。我是个农村女人,干不了什么大事,我得为你们田家留下一条根,心里也许才会好受些。还有,你总是出海……我也想有一个伴儿。”

“不行,明天我就带你去医院人工流产。”

枣儿笑笑:“医生说了,那样会更危险。”

大碾子更急更气:“你,你,没想到你还一脑袋封建!”

枣儿:“你还嫌我什么?”

大碾子:“我不是嫌你。”

“解放,你就让我试着干一件大事吧。”枣儿说着抹起泪来。

“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枣儿……”大碾子在马路上左右看着,欲哄枣儿,又不好意思,急得手足无措。

枣儿突然一晕,险些跌倒。大碾子慌忙抱住她:“枣儿,枣儿……”大碾子背起枣儿便往回跑。

周日,鹿儿与薇拉在厨房烹饪。

盼盼在院外提着一网兜玩具走来走去,犹豫着进还是不进。她鼓了半天劲儿,才走进院子,走进楼门。当她推开客厅的门时,一下愣住了。

贺紫达正趴在地上,背上骑着鹿儿的男孩。贺紫达边学马叫,边认真地爬。那男孩看见盼盼,“哇哇”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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