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知道了,快一点儿……”贺紫达低头快爬。当他爬到一个网兜前,猛地停住,抬起头时,盼盼已不见了。
“盼盼!”贺紫达一抬身,男孩一头仰下去,摔得大哭。贺紫达又忙抱孙子。鹿儿、薇拉跑过来。鹿儿看见网兜:“盼盼来了?”薇拉接过孩子。
贺紫达:“又走了。”
鹿儿:“我去追。”
贺紫达:“算了。这一下,最少又让她讨厌我半年。”
姜家一家围桌就餐。姜佑生、楚风屏、小碾子、乔乔、丁丁、金达莱,一共六口。楚风屏不断给小碾子夹菜。姜佑生慈爱地端详儿子。金达莱撒娇道:“妈,你偏心眼儿。过去尽给最小的夹菜,现在尽给最大的夹。”楚风屏忙给金达莱夹了一筷子:“好,给你。”
丁丁:“重男轻女。”楚风屏也忙送一筷子:“批判得对。”
乔乔:“喜新厌旧。”“帽子越来越大。”楚风屏紧忙再夹,但见乔乔的眼睛直瞅门外。楚回头一看,原来是大碾子站在门口。
楚风屏:“哟,大碾子,快快,坐下。”
姜佑生也高兴地喊饮事员:“小韩,再拿一副碗筷!”
大碾子忙制止:“伯伯、阿姨,我不是来吃饭的,请小碾子和乔乔出来一下行吗?”小碾子与乔乔互望了一眼,随着大碾子离开餐厅。
来到院内,大碾子说道:“枣儿……她……”
小碾子与乔乔不约而同地问:“她怎么啦?”
大碾子:“她有些情况,昨天晚上晕倒一次。现在虽然好了,但一直哭个不停。”
乔芥:“为什么?你们吵架了?”
大碾子:“她,她有孩子了。”
“什么?!”小碾子一下揪住大碾子的领子,“不是说她的病不能有孩子吗?你怎么让她……”
“不要揪我的军装!”大碾子厉声说了一句,又马上缓和下来,“她心里一直有两块石头,我想请你们帮忙……化解。”
乔乔:“田解放,恭真你呀,要做爸爸了。”
大碾子:“乔乔,你恨我,但我知道你心地善良,算我求你,救救枣儿吧。”舒乔的脸痛苦地痉挛了一下,冷言道:“谁救过我?对不起,我已经约好了,马上要去补习英语。”说完,乔乔进楼了。大碾子看着小碾子。半晌,小碾子道:“住哪?”
“临时家属院,七号房。”
小碾子径后往院外走去。
家属房,枣儿靠在床上,独自啜泣。
有人敲门,枣儿忙擦泪:“谁呀?”
小碾子推门进来。枣儿惊得手绢落地。小碾子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乐呵呵、大咧咧地把屋子看了一遍:“挺不错的嘛,家到底是家呀。”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枣儿,故作惊讶,“哟,黑枣儿快变成白枣儿了。”小碾子笑着。
笑毕,屋里出现冷场。小碾子使劲找出一句话:“枣儿,我爹我娘好吗?我还是当兵后第四年探过一次亲。”枣儿点点头。
小碾子:“爹的病?”
枣儿:“田大叔用了你的药方,好多了,地里的轻活都能干一些了。”
小碾子:“哪是我的药方,是我有个战友,他和他姑姑懂中医,神得很。”
话又说尽了似的,屋里又冷下来。好一会儿,枣儿怯声道:“小碾子哥,我对不住你,但求求你,千万别恨大碾子。我这条命,是他差不多用了半身的血换来的。”
“所以你就嫁给了他!”小碾子终于憋不住,吼了起来,“要不是我当兵的地方远,三个月才能见一次报纸、家信,我也会赶回去,把全身的血给你!怎么也不会叫那个狗杂种钻了空子!”
门外,大碾子坐在台阶上,默默地吸烟。屋里小碾子还在喊叫:“我不但恨你,更恨他!他是个贼!”大碾子狠狠把半截烟掐断在手上。
沉默了一会儿,小碾子缓和下来:“不过,好男人他算不上,好军人还算一个,他妈的,那天在海上把我折腾得够呛。他将来肯定比我有出息。枣儿,过去的事就算过去了,好好跟他过。这样吧,你再亲我一下,一切就算完了。”
小碾子故意冲窗外说最后一句话。台阶上,大碾子一下站起来……屋里传来小碾子的大笑声,大碾子知道是开玩笑,也笑了笑,骂道:“狗东西!”
“你!进来吧!”小碾子在屋里喊。大碾子犹豫了一下,走进门去。他看看枣儿,枣儿还在为小碾子刚才那句话抿嘴笑着。
小碾子:“枣儿,以后再来看你。”枣儿点点头。
小碾子走出门。大碾子跟着:“谢谢你,小碾子。”小碾子低声恶气地:“呸,抢了人家的媳妇,还要说谢吗?拿来!”小碾子向大碾子伸出一只手。
“什么?”
小碾子:“枣儿的病历。我找贺子答和他姑去!”
贺家小楼。
贺的房间里,贺紫达光着脊梁,穿着衬裤,趴在床上。鹿儿在给贺紫达按摩。另一间房,根儿和薇拉配合着,拆毛衣,缠毛线。薇拉的儿子坐在地上,在一个纸箱里翻玩具。
贺紫达露出极舒服的神态,一个劲嘟嚷:“够劲儿,够劲儿,妈的,真够意思……”
鹿儿:“爸爸,除了这些伤疤,你的身体很不错,没摸出什么疾病。”
“嗯。”
鹿儿捶捶打打的,贺紫达想起什么,笑了。
“笑什么?”
贺紫达:“过去,我尽叫大碾子趴着,动不动就抽他两皮带。现在是老子趴着,任凭儿子又捶又打。”
鹿儿笑笑。
一警卫员进门,费力地提着两大捆足有五六十本的书:“贺参谋,这是,新华书店,送来的。”
鹿儿:“谢谢你,先放地上吧。”警卫员将书放在床边,转身走了。
贺紫达:“书店还管送书?”
鹿儿:“我是他们的老主顾,有这个优惠。”
贺紫达侧脸细看书脊。他一眼看到:最厚的一本是《世界海军史》。贺紫达脸上立刻呈现不快:“怎么,你也想改行当海军?”
鹿儿:“这里面恐怕不只有海军方面的,估计还会有空军的、导弹兵的、陆航的、特种部队的。我跟书店讲过,凡是军事范畴和有关台湾的新版图书,统统要。”
贺紫达释然,点点头。
鹿儿:“爸爸,我们传统的陆军军制是不是得变一变。”
贺紫达:“变军制?”
“现在的作战样式,已是多维空间同时展开的立体化战争了,步兵不但要与炮兵、工兵、坦克兵协同,还要与航空兵、导弹兵协同,这么复杂的协同,只有合同军的建制才可能适应。”
贺紫达想想:“那倒是,否则,指挥起来太乱、太慢,还容易出岔子。”
“陆军在整个军队的比例也应逐步减少。”
贺紫达不语。
“以苏军为例,二九年,陆军占百分之八十七点七,三八年下降到百分之七十五点二,从六十年代开始,降得更快,到目前只有百分之六十几。”
贺紫达不语。
鹿儿:“我写了一本这方面的书,您有时间给看看。”
贺紫达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过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两大捆书,感叹:“那一年我在地下室看见你,你是个学生,埋在书堆里,耳朵眼儿还塞着棉花球。现在你是个当兵的,还是埋在书堆里,而且还要自己写书,真不知道你在战场上的真本事怎么样?千万别是块只会纸上谈兵的料。”
鹿儿笑笑:“那只好等待证明的机会了。”又捶了几下,鹿儿说道,“爸爸,这样按摩一下,感觉好吗?”
贺紫达:“没说的,比一瓶茅台下肚还强。”
“那,我给您按摩一次,您付我一瓶茅台的钱。”
贺紫达坐起,边穿衣,边看着鹿儿:“儿子,缺钱花了?”鹿儿朝那些书努努嘴:“我的薪金,全用在这上面了。”
“干吗不早说,抽屉里面有几张存折,拿走,全拿走!”
“不,我按劳取酬。”
“屁话!”
这时,根儿抱着鹿儿的儿子走进来。小家伙手里攥着大石山捡的那只竹笛。贺紫达欲起身。
“别动。鹿娃,抱着。”根儿挽挽袖子,欲给贺紫达按摩。贺紫达忙推辞:“那怎么行,那怎么行……”
鹿儿:“就让根儿姑给您检查一下。”
根儿按着。贺紫达仍嘟嚷着:“不合适,不合适……”
根儿问:“首长,您的家里怎么会有这样的笛子?”贺紫达看看孙子手里的竹笛:“噢,这还是从你的老家大石山捡来的,看着奇怪,就留下了。不知是个……这,不会是你的吧?”贺紫达突然想起什么,扭脸看着根儿。
鹿儿一怔:“你去过大石山?”
贺紫达:“四九年春,在那儿打过一仗,我找过……找过你妈妈最后住的那家药农。”
鹿儿吃惊地望着根儿。贺紫达也望着根儿:“这东西,真是……”
根儿沉静地说道:“这东西是我爷爷的。叫鼻笛,是用鼻子吹的。”
贺紫达与鹿儿对望了一眼。
根儿:“这种乐器据说现在只在台湾高山族里有。”
贺紫达:“高山族?”
鹿儿答道:“噢,出身现在可能不算问题了,根儿姑的一家是台胞。”
贺紫达更加吃惊。
根儿极平静地:“首长,没想到您那么多伤,身体还那么好。”
宿舍,小碾子抱头躺在床上。楼上传来一阵黑管声,音调孤寂。小碾子起身,找到一支唢呐,也凄凉地吹了几下。唢呐一响,黑管停了下来。一会儿,窗外出现一捆由上面吊下来的书。
小碾子走到窗前,好生奇怪。楼上传来盼盼的声音:“烤鸭师傅,接着呀!”小碾子取过书,最上面的一本是初中代数。小碾子冲楼上喊:“这我也看不懂。”楼上,盼盼:“看不懂,就不耻上问,上来问!”
楼下,小碾子:“来不及了,再有两次不及格,就该退学了。真是的,步兵连长要懂那么多数理化干什么?!”
楼上:“你可真丢人!知道吗?你那个‘一对红’的父亲和你的亲爸爸可是斗了一辈子的冤家,老天爷又把你们俩凑到了一块儿,难道你甘心人家今后当军长,当司令,而你一辈子当连长?!”
楼下:“有什么办法,反正咱是什么都争不过人家。”
楼上,盼盼怒其不争,喝问:“你上来不上来?!”
楼下,小碾子:“算了吧。”
“好啊你!”盼盼开始满屋乱找。
不一会儿,楼上的窗口吊下来一柄长把扫帚。小碾子笑了:“我这就上来!”
贺紫达戴着花镜,认真看着一沓厚厚的书稿。鹿儿摆弄着鼻笛,试着用鼻子去吹……
宿舍,盼盼在纸上帮小碾子演算代数;教室,盼盼在黑板上帮小碾子讲解物理;操场,盼盼坐在地上,帮小碾子列化学分子式……
树叶落了,又长新芽……又落,又长……
贺紫达迎在幼儿园门口,接四岁的孙子。楚风屏与大碾子、枣儿,逗着已经三岁的小枣儿来回乱跑。
毕业典礼。在女子军乐队激昂雄壮的演奏中,陆军学院应届毕业生的分列式行进着……检阅毕,队伍列好后,学院院长拿着一张纸,严峻宣布:“中央军委命令:本届毕业学员一律暂缓分配!”
观礼台上,教官们面面相觑。操场上,学员们虽然纹丝不动,但鹿儿、小碾子、盼盼、金达莱等,人人眼中流露出疑惑。
会议室。
幻灯片一幅一幅划过。姜佑生等海、陆、空高级军官在座,并无贺紫达。
某高级将领:“刚才已经介绍了这个国家的综合情况。总之,由于该国右翼势力的抬头,被其掌握的部分军队也开始采取对我敌视的态度。数月来,根据两国协议,我军派出的筑路部队,接连遭到右翼军队的袭击,损失严重。尽管我国政府再三克制,希望安全撤回援建人员,但该国右翼视此为可欺之机,进而发展到对我南部领土的骚扰。为尽早扑灭该国右翼日趋膨胀的侵略气焰,为我军筑路部队安全返回,总部决定,由我区迅速组建应急部队A军,择期进行一场速战速决的自卫作战。为了给该国各党、各派的重新联合留有余地,此战不做公开宣传。作战的重点也主要是与该国交界,并被其侵占的界山、界岭。因此,此战的作战代号为‘界山行动’。”
姜佑生等面色严峻。
深夜,吴丁在自己的房间里写着信。她的面前,是一大堆被退回来的信。桌上,立着吴文宽的戎装相片。
姜佑生走进来,把手轻轻放在丁丁的肩上:“丁丁,夜深了。”
丁丁头不抬,手不停。
姜佑生:“你这样已经快一年了。”
丁丁:“我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写到他回信。”
姜佑生沉吟片刻:“丁丁,别写了,不久你就会知道了。”
丁丁扔下笔,反身抱住姜佑生的腰,哭道:“我早猜到了,是不是出事了?”
姜佑生深沉地说:“国与国之间,什么都可能发生。”
丁丁:“如果那样的话,您一定要把我调到陆军去!”
“为什么?”
“求求您了,爸爸!”
姜佑生不语。
丁丁:“爸爸!求求您,求您……”
姜佑生心底了然,点点头,低语:“我知道了。”
一扇巨大的洞库铁门隆隆开启:现出一眼望不到边的木箱垛。一军官做了一个手势,两名士兵撬开一只木箱,露出崭新的冲锋枪。军官点点头,一挥手:“装车!”洞库门口,解放牌卡车如长龙一般。
另一扇洞库铁门打开:重型火炮被一一拖出……
又一洞库:成串的坦克开始发动……
再一洞库:一枚枚导弹缓缓滑出……
江海警备区作战室,十余名高级军官肃立接受命令。站在第一位的是领章、帽徽齐全的贺紫达。
军委首长宣读命令:“命令:任命贺紫达为大军区副司令员,兼江海警备区司令员,并任‘界山行动’前指总指挥。此前,无辜陷害贺紫达同志的一切捏造罪名与不实之词,予以全部推拥,彻底平反。”
贺紫达毫无表情。
北京,军事科学院某会议室,几十名军官肃立。周天品立于其中。
命令宣读者:“命令:任命周天品为‘界山行动’A军军长,限六小时之内到任!”
周天品挺胸仰首:“是!”
陆军学院大礼堂。
“起立!”
全体学员“哗”地站起。
院长:“命令:任命姜支前为A军一师一团一营营长,任命贺子答为A军一师一团二营营长,任命胡子树为A军一师一团三营营长……”
礼堂门口,警卫森严。
院长:“……任命贺盼盼为A军一师通讯修理所正连职技师,任命苏子亭为A军一师野战包扎所所长,任命金达莱为A军一师野战包扎所正排职护士。”
盼盼与金达莱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院长继续命令:“所有参战学员必须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全部报到!”
全体学员:“是!”
姜家。
丁丁在姜佑生卧房急切哀求:“爸爸,你快打电话啊。”姜佑生坐在沙发里仍显犹豫。
丁丁:“要不,妈妈你打。”
楚风屏征询地看姜佑生。
门被猛力推开,急火火地走进风尘仆仆的司马童。姜佑生、楚风屏一愣:“童童……”
司马童交给楚风屏一封信:“来不及说什么了,事情都在这封信里,再见,爸爸,妈妈。丁丁,照顾好二老。”司马童深深看了姜佑生、楚风屏一眼,关门奔离。不一会儿,院门外传来汽车声,飞速远去。
“我自己打!”吴丁抓起电话,“要警备区贺司令……贺叔叔,我是丁丁……”姜佑生从丁丁手里拿走了电话,顿了一会儿:“贺某人,是我。”
贺紫达办公室,参谋人员忙着收拾行囊,准备出发。贺紫达冷冷问道:“什么事?总不会是打电话祝贺我升官,又捞了个仗打吧?”
姜佑生:“别得意过头啰,稍微有点儿头脑都看得出,这不过是一场很有限的小仗。大仗才用得着我们海军。”
贺紫达:“那你就等着吧,别到时候,你就离休了。说吧,有什么事。”
姜佑生:“我没事,丁丁有事,她想调到参战部队去。”
贺紫达略微思忖:“算了吧,你、我的儿子已经上前线了。”
姜佑生:“她坚持要去。”
贺紫达:“请丁丁讲话。”
姜佑生把电话交给丁丁:“看你怎么说。”
丁丁:“贺叔叔,你无论如何得收下我,还要把我放到最前面去。”
贺紫达:“丁丁,实话说,打仗不是女娃娃的事。有你,你就执行命令;没你,你也别争。”
丁丁:“我不去打仗,我要找一个人。”
“找人?”
“一个那边军队的男人。”
贺紫达:“他是你什么人?”
丁丁犹豫了一下,干脆直说:“恋人!”
“……”
楚风屏取过丁丁的电话:“老贺……老贺……这孩子痴心……”
贺紫达:“还是让丁丁自己讲话!”
楚风屏把电话还给丁丁。
贺紫达道:“丁丁,这种事,你能跟我贺老失说实话,我先答应你一半。”
丁丁:“那另一半?”
贺紫达:“你得保证,在我的部队要严格遵守纪律,只能等人,不准找人。老天爷让你们俩在战场上碰上了,算你们有缘分,而且你得拿枪给我逮住他。如果没那样的巧事,你也决不许到处乱跑,干出什么丢了我军脸面的事。否则,贺叔叔的军法难容!”
丁丁想想:“我保证!”
夜暗。万炮齐鸣。天地通红。
鹿儿、小碾子各带部队,匍匐于出发阵地;丁丁、金达莱随担架队伏于二线;通讯车上,盼盼忙碌于各种设备之间;A军指挥所,周天品在看表;掩蔽部外,贺紫达严竣地注视前方,其身后肃立着一大群军官、警卫。
一个人突然奔到鹿儿身边趴下。鹿儿侧脸一看:是司马童。
“是你?!”
司马童气喘吁吁:“紧赶慢赶,总算在最后一分钟赶到了。”
“你怎么来了?”
司马童:“谁不知道,没有战功就等于在军队没长骨头,没有地位,没有前途。”
鹿儿冷笑:“你一贯正确,想干什么,就能干成什么。”
司马童:“不说这个,边上有战士。告诉你,能来,是唐小蕾爸爸帮的忙。还告诉你,我现在是你和碾子这个团的副政委,奉命随你的营行动。”
鹿儿嘟囔了一句:“倒霉!”
司马童:“什么意思?!”
鹿儿严肃说道:“司马童,我提醒你,这是打仗,不是演讲,你只准看,不准说!”
司马童简单答道:“走着瞧!”
忽然,有个小兵低声喊道:“你们看,后面山坡!”鹿儿、司马童与兵们纷纷回头。
侧后山丘上,老号长谢石榴背着大刀、军号,打着绑腿,立于天地之间,在火光硝烟之中,犹如一尊战神!
小碾子看见了他;丁丁与金达莱看见了他;盼盼在通讯车窗口看见了他,并脱口叫道:“舅舅!”贺紫达看见了他,尤为振奋:“你来得好!老号长!”
指挥所。周天品命令:“开始!”
鹿儿、司马童、小碾子、丁丁、金达莱与部队如蛟龙出潭,拥出堑壕,漫过山岗……经过炮火的夜空如同血染。老号长雕塑一般。谢石榴虽未吹号,但他站在那里,官兵们便人人耳边军号嘹亮!
山谷,小河弯弯。
前线包扎所。伤员被担架川流不息地送至。丁丁、金达莱在帐蓬里紧张地做着救治手术。
吴丁:“截肢!尽量少锯点儿。”
随着手锯声,大团大团蘸血的棉花扔在地上的盆里。听着那瘆人的声音,金达莱戴着大口罩,一直不敢抬头,只呆呆地盯着那盆。不一会儿,大盆便接满了血棉。金达莱终于忍不住,冲出帐篷,奔到小河边,跪在地上大呕特呕。但身后马上传来丁丁的怒声喝斥:“金金,回来工作!”金达莱回头,吴丁站在帐篷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金达莱回到帐蓬,一边哭泣,一边收拾地上的血棉。
“不准哭!”
金达莱却怎么也忍不住。
丁丁:“听见吗?不准哭!把这个残肢拿出去埋了!”
金达莱看了一眼,一下晕了过去。
一护士:“吴医生……”
丁丁:“别管她,伤员要紧!”
黄昏,金达莱默默坐在河边流泪。丁丁拿着饭盆走过来,疲惫不堪地坐下:“吃点儿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金达莱使劲摇头。丁丁抓起一个馒头,一边大口嚼着,一边说:“别哭了,否则仗没打完,你就成瞎子了。”
金达莱:“我忍不住,今天一天就死了十六个。”
丁丁:“是吗,我没注意。”
“丁丁,没想到你的心那么狠。”
丁丁笑笑:“别忘了,我和乔乔、童童、大碾子打过一回仗了。”
金达莱:“我的心也会变狠吗?”
丁丁:“不是狠,是麻木。麻木是一种不流泪的哭泣。”
金达莱:“我宁可流泪,宁可哭瞎,也不要麻木。”
“随你。只是你不许在伤员面前哭,这样伤员得不到半点儿安慰。建议你和我一块儿争取参加前线担架队,锻炼锻炼。”
金达莱想了想,点点头:“我知道除了锻炼,你还有别的事……”丁丁看了金达莱一眼,接着大口吃饭。金达莱抱着双肩,说道:“也不知碾子哥他们有事没有?”丁丁抬起头,另有所思,说:“是啊……也不知他怎么样?是右派,还是左派?”金达莱愤然道:“这种时候,你不恨他,还爱他,我真弄不懂你是哪头的!”
丁丁看看金达莱:“你不懂。但有一天你会懂的。”
这时,有两架飞机从上空飞过。金达莱直直地望着飞机远去。
丁丁自嘲:“我这是大海捞针呢?还是守株待兔呢?”
突然,一架飞机折返回来,呼啸着超低空沿河谷掠过。金达莱的帽子被吹跑了,她猛地抬头,愣怔一下,接着跳起来,朝飞机飞去的方向,飞跑了好几十步。金达莱大叫着:“嘿,你个坏家伙!”
丁丁迷惑地看着。金达莱再转回身时,已是满面晴朗。她笑喊着:“他也来了!他也来了!他肯定是看见红十字旗,看见我了!谁说我不懂,我什么都懂!他可是我们这头的!”
机场,飞机着陆。杜九霄打开座舱盖,笑嘻嘻地冲远方说道:“你怎么不拿竹竿捅啊?”
翌日,小碾子风尘仆仆,驾驶着敞篷吉普在简易公路上疾驰。吉普驶向一片山洼……
师指挥部,哨兵拦住车。小碾子出示证件。哨兵仔细验过后,抬起木杆放行。车驶过十几辆特种车时,有人叫了一声:“嘿,小碾子!”一辆车的尾门处,站着盼盼。小碾子急忙刹车。
盼盼:“离开会还有一刻钟呢,也不知道先干点儿别的。”
小碾子:“我这不看你来了吗?”
盼盼跳下车,走过来:“看你,到师里开会也不知把脸洗一洗,还胡子拉碴的。”
小碾子:“仗打在半道上,就接到了开会的紧急通知。盼盼,小名是用来小声叫的,你别总是张嘴就大叫大喊。”
“对——人家手下还有几百号兵呢。”盼盼打开吉普车门,欲坐上去。
小碾子:“别别,你就站在下面我们聊一会儿。”
盼盼白了小碾子一眼,跨上座位,摔上门。
“这是在前线,不是军校。太浪漫,涣散军心。”说着,小碾子下了车,站在车边上。
“真讨厌!”盼盼移到驾驶位置,“轰”地一下,把车开了出去。盼盼转了一圈,绕回时,差点儿与一辆直行的吉普撞上。是鹿儿。
鹿儿看看相距只有半尺的空间,道:“你们女兵队的驾驶课,看样子训练得不错。”盼盼见鹿儿左臂吊在胸前,忙问:“受伤了?”
鹿儿:“烧伤,没事。”
盼盼:“老头和军长今天也来了。”
鹿儿:“你没去见见老头?”
盼盼:“我忙得很。”
鹿儿似是而非地笑着点点头。
小碾子走过来:“贺子答……伤了?”
“被火燎了一下。”
“噢,这样的伤我有两块,都在大腿上,没法像你这样显得那么令人尊敬。”边说着,小碾子上了鹿儿的车。
鹿儿盯着小碾子:“这可不像你说话的风格。”
小碾子严肃地说:“攻打巴沙山口,咱们两个营的任务差不多,我就不信你的战果比我大了两倍。”
鹿儿:“我可是一具一具尸体数过来的。”
小碾子:“你是不是把炮火准备阶段中,炮兵的功劳加在自己头上了。”
鹿儿:“这个有可能。我还弄不清一五二加农炮和我的八二无后座力炮打死的人怎么区别。哎,小碾子,你是怎么计算战果的?”
小碾子:“我至少每次都要留下三分之一的数字,算在炮兵和侧翼协同部队的头上。”
“好,以后我照你的做法办。”鹿儿笑笑,又道,“不过,你每回上报的立功人员可比我多多了。”
小碾子难堪一阵,支吾道:“当兵的大多是农家子弟,有个一功半奖的,回去好找活干,好讨媳妇。”
鹿儿看着小碾子一脸的真诚、淳朴,无话可说。
盼盼按喇叭:“喂,快到点了。”鹿儿开车。盼盼大叫:“小碾子,你的车。”小碾子回头:“叫你别大声嚷嚷,大声嚷嚷……你再玩会儿吧!”
鹿儿看看小碾子和盼盼,笑了笑。
作战室门口,贺紫达与周天品一一与到会军官握手。贺看看鹿儿的伤,鹿儿主动晃晃胳膊:“烧伤,烧伤。”
周天品将一封信塞到鹿儿手里:“你姑姑的信。”
贺紫达握住小碾子的手,没马上松开,问:“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贺总指挥,不知道。”
贺紫达拍拍小碾子的手:“一会儿就知道了。”
盼盼坐在吉普车上,远远望着作战室,自语:“要打恶仗了。”
中篇
28
沙盘前,军官们围立。
一军官以木杆指点:“这是骑线点上的一○九二高地,由于敌方坡缓,有公路相接,支援、供给方便,而我方完全相反,所以长期以来,一直被对方占领。据侦察,该高地驻守兵力不多,大约一个加强连,但地形十分复杂,自然溶洞数不胜数,对方凭借一人多枪,一人多洞的战法,很可能使我军付出高昂的代价。”
周天品插话:“但又不能不拿,它是这一带的制高点,威胁着我边民的正常生活、生产和我筑路部队回国的交通要道。解决一○九二,正是此次‘界山行动’的重中之重。”
军官接着说:“下面介绍高地的具体情况。一○九二分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以及附一号、附二号、附三号、附四号阵地,阵地的分别情况是……”
“报告!”一参谋跨入,“急件!”
贺紫达接过,签字,速看。然后向参谋口述命令:“你记,命令:据可靠情报,敌特工队数股,近期将袭扰我后方重点设施,各部要严加防范。特别是机场、导弹、雷达阵地和指挥机关,要慎之又慎。”
机要参谋离去。
贺紫达抬手示意:“继续!”
军官:“一号阵地的情况是……”
雨林中,一队身穿中国军队军服,行动诡秘的人在匆匆行走。当领队头目转过身时,现出吴文宽那熟悉的脸和不熟悉的神情。他变得冷酷而又忧郁。
作战室。
周天品:“好,情况明确了,任务明确了,刚才师、团领导也都讲了,我不多说什么,大家看见,贺总指挥亲自坐镇,可知此战非同小可!参加战斗的主攻营和预备队,是经过几级挑选出来的,尤其要认真准备。姜营长,贺营长,请你们也说说,简短一些。”
小碾子:“没说的,主攻营是我的!我保证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拿下高地!”
鹿儿在认真看沙盘,一时没开腔。
贺紫达点儿子的名:“贺营长。”
鹿儿抬起头:“我建议修改作战方案。”
众军官吃惊。贺紫达也有些吃惊:“嗯?”
鹿儿重复:“我建议修改作战方案。”
贺紫达看看周天品。
周天品:“你说说看。”
鹿儿:“第一,取消炮火准备。因为山洞如此之多,炮火准备不但效果不大,还丧失了进攻的突然性。第二,用一个排,甚至一个班,预先渗透到最高的附一号阵地,由上往下打。第三,不用一个营,顶多两个连,分解成五十至六十个战斗单元,多路、多批、多层次发起冲击。”
小碾子:“部队那么分散,怎么指挥?”
鹿儿:“这是一个问题,但我想可以解决。还有其他战术方面的问题,是不是容我两个小时之内再计算一下。总之,这一仗让我打比较合适。我将尽量减少伤亡,夺取胜利。”
小碾子:“我坚决执行原定方案,这个方案已经充分考虑了得失问题。临场指挥时,我也会珍惜每一个战士的生命。”
军官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周天品看看贺紫达。贺紫达不动声色。
周天品开口道:“安静。主攻营是一营还是二营,不在这个会上定。但是请作战部门认真研究贺营长的建议。”鹿儿看着周,脸上并无感谢之情,只是非常认真。
贺紫达开口了:“打仗动脑子是好的,哪个兵都是娘生肉长的。但是不能打滑头仗,不要方案上看起来头头是道,打起来却不实用。总之,这是一场恶仗,是要死人的。突然性可用,轻兵零用要考虑,第一招不狠、不猛,达不成目的,再迭次加兵,则犯了兵法大忌,死人将更多!”
鹿儿看着贺紫达,脸上并无不快,还是非常认真。小碾子则看着贺紫达微微点头。
“按周军长说的,方案可以再推敲一下,主攻营待定。”贺紫达说完朝门外走去。
周天品宣布:“散会。”他跟在贺紫达后面。
路上,鹿儿紧追了贺紫达几步,欲言又止。贺紫达头也不回地说:“你别跟着我,师里有安排,半个小时后,我找你们个别谈话,先你,后小碾子。”鹿儿站住,看着父亲走进住所。周天品拍拍鹿儿的肩膀:“抓紧时间,把你的方案完善一下。”
鹿儿:“是!”
周天品又在鹿儿背后补充:“看看你姑姑的信,她可能有什么事。”
鹿儿回头道:“哎。”
机场附近的草丛中,潜伏着吴文宽等。吴文宽用望远镜观察了一阵,一摆手,特工队员分别背着炸药,向停机坪运动。
杜九霄从飞行值班室里走出来,在墙跟撒了泡尿。他忽然注意到远处的草异常晃动,仔细扫视了一下,还有几个方向在晃动。杜九霄拔出佩枪,对附近的哨兵耳语了几句,便利用遮蔽物,也向停机坪靠近。
一特工队员手持匕首,钻出草丛,正悄悄向停机坪的哨兵背后接近,刚举起手臂,突然一声枪响,毙命。杜九霄得意地笑笑。
接着,警报声大作。警卫连迅速拉网向草丛围剿。吴文宽等不得不纷纷开火。短促的战斗中,特工被一一击毙。只有吴文宽一人突出了包围,飞快逃窜。杜九霄在后面穷追不舍。枪战中,杜九霄机灵得像只猫,最后一枪击中了吴文宽,吴一头栽进一条河里。杜九霄追到河边,人已无影。
野战帐篷里,鹿儿与小碾子躺在两张行军床上。小碾子抱头望着篷顶,鹿儿在看信。
鹿儿看罢,将信递给小碾子:“根儿姑的信,她介绍了几种救伤止血的土办法,你也看看。”
小碾子看信的时候,鹿儿掏出笔记本,边想边写着什么。
看完信,小碾子看看鹿儿,说道:“一营序列在前,希望你不要让我这个营长丢脸。”
鹿儿头也不抬:“我们两个就不要争了。这一仗,营长是要靠前指挥的。我已经有老婆,有孩子了。你却不知道这一切的滋味,可惜得很。”
“放屁!”小碾子突然火了,“那么多兵,有几个尝过,没那个,还不打仗啦?”
鹿儿抬起头,真诚地看着小碾子:“碾子,我真的不想和你争,要争我会跟团长、师长、军长,还有那个老头争。另外,你和盼盼的事……你知道她只算我半个亲妹妹,她到现在还没认那个老头,我真希望她有个好丈夫。”
小碾子感激地看了一阵鹿儿,也充满感情地说:“你不如我了解盼盼,她最看不起没有血性的男人。如果该我打的仗我不打,她会把我看得狗屎不如。”鹿儿看着他的朋友,再也说不出什么。
门外有人叫:“贺营长。”
鹿儿:“我先去了。如果我没争到手,也请你考虑参考我的方案。”
小碾子:“从古至今,打仗就没有一定之规。”鹿儿看看,走出帐门。
贺紫达在住房窗前背立。
“报告!”
贺紫达:“进来。”
鹿儿进屋,敬礼。贺紫达:“坐吧。”
父子俩在沙发上坐下。贺紫达推推果盘:“吃吧。”鹿儿剥了一个桔子,吃着。
贺紫达慈祥地看着儿子,柔声道:“知道我为什么先和二营营长谈话?”
鹿儿点点头:“因为我是主攻营。”
贺紫达亦点点头:“我是这么想的,但还没有最后定。而且,尽管你那个打法有些地方别出心裁,我也不想反对了,并准备和你共同负责。今天的战场,‘老将出马,一个顶俩’毕竟是老话了。”鹿儿感激地望着贺紫达,动情而言:“爸爸,谢谢你。”
贺紫达也有些动情:“儿子,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做主攻吗?”鹿儿直率地回答:“因为我是你儿子。”贺紫达点点头,停了好一会儿,说道:“告诉你,我已经差不多习惯你那个外国人似的媳妇和儿子了。”鹿儿笑笑,沉吟了一阵,道:“如果我万一……请您劝薇拉千万不要守寡,并把她送回新疆去。如果她愿意把儿子留给您,那就拜托您了。还有我姑姑,也请您多安慰她……”
贺紫达摆摆手:“不要说这些,把小碾子请来。”
鹿儿站起,临出门,又冲贺紫达敬了一个礼。
鹿儿走出门,小碾子已等在门口。二人对视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小碾子喊:“报告!”
贺紫达的声音:“请进。”
小碾子进屋、敬礼。
贺紫达:“坐吧,小碾子。”
小碾子明显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贺紫达看看,问道:“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小碾子直言:“贺总指挥,我对您有意见。”贺紫达有些意外:“有意见?你说,你说。”
小碾子:“谈话先找二营营长不合常规,这样做,如果是暗示已经拟定二营为主攻营,更不合常规!除非二营确实在平时训练、作战实绩上明显强于一营,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那么原因只有一个……您……有些,自私。”贺紫达一时没反应过来:“谁自私?”
小碾子:“您自私。”
贺紫达:“我?”
小碾子:“是的。我知道您和我的生父有矛盾。您起码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大度,才故意违反常规,把他的儿子放在您的儿子后面,您宁愿把英雄的死留给自己,把羞辱的生甩给别人。”
贺紫达直视着小碾子。小碾子也直视着贺紫达。两人都带着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