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紫达:“你真是这么想的?”
小码子:“是的,您自私!”
贺紫达:“好吧,我们就谈到这儿。”
小碾子起立,敬礼,退出。
贺紫达怒冲冲地在屋里踱了两遭,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天品在桌前正看鹿儿的笔记本,贺紫达推门直入。周天品赶紧站起来:“首长。”贺紫达在周的屋里又转了个来回,突然浩叹:“唉,我老了,连个主攻营长也不会用了。”
周天品:“我个人意见,用二营。”
贺紫达:“看得出来,你有些偏向我的儿子
周天品:“首长,别说偏向。从根儿那儿讲,鹿儿也算我侄子。大战之前,我可不敢任人唯亲。倾向嘛,有一些。在北京读书的这两年,读了不少鹿儿寄来的或是发表了的文章,我相信鹿儿是在用脑子打仗,也倾向给鹿儿一个用真刀真枪做文章的机会。”
贺紫达:“这两个兵是你带出来的,你肯定二营比一营强?”
周天品:“比较起来,小碾子一直在连队,鹿儿很早就到机关了。刚才,我个别摸了一圈底,绝大多数人认为一营作风扎实,用起来有数。”
贺紫达沉吟一阵:“看来,你也在犹豫。复杂啊……”
周天品笑笑:“其实,简单是对付复杂的最好办法。”
贺紫达:“怎么个简单法?”
周天品斩钉截铁地说道:“照常规办事!”
树林边,吴文宽从河里爬出,捂着受伤的左肩,踉跄着走进树林,一头栽倒。突然,他看见了什么:——野战医院。
吴文宽寻思着。不一会儿,他听见异样声音,转脸一看:是一支担架队路过。
吴文宽看了看自己的伤,迅速把手枪塞在树窠,并掏出伪造的证件,在肩部蘸满血迹,弄得更加逼真,然后伸直右臂,呼喊道:“同志——”
担架队的军工跑过来。吴文宽出示证件:“我是护送二十六运输队的,今天上午遇到了特工队……”未说完,吴伪装昏厥。他被抬放在十几个伤员担架中。
帐篷前,吴丁等军医疾步走来。吴丁一眼就看到了吴文宽,她猛然僵住。
护士长介绍:“九个枪伤,三个炮伤,四个雷伤。”
丁丁马上道:“把枪伤抬到我那儿。”
吴文宽的眼皮动了动。
包扎所,一个处置完毕的伤员被抬出。吴文宽被抬进。送担架的护士长道:“枪伤在左肩,因失血过多而昏迷。”
吴丁走至平床,瞟了一眼,点点头。护士长退出。丁丁对身边的护士道:“这人的伤不重,我一个人就行了,你去帮帮别人的忙。”
“吴医生,行吗?”
“你去吧。”
护上离去。丁丁迅速为吴文宽处置伤口。吴文宽猛然睁开了眼睛。
丁丁:“你……你没昏迷……”
吴文宽睁大眼睛看着。吴丁缓缓摘下口罩。吴文宽的嘴唇剧烈抖动:“我知道你会来的……你们的野战医院,我借侦察名义,差不多,都到过……”丁丁一下把手按在吴文宽的嘴上。吴文宽又躺下去。丁丁,吴文宽,他们就那么静静地互相看着……吴文宽慢慢伸出手,抓住了丁丁的手,两个人的眼里都汩汩地流出泪来。吴文宽的手渐渐用力,拉着丁丁向他伏身……两个苦恋之人干燥的唇渐渐并拢……
当两张嘴唇刚刚触碰的一刻,丁丁突然浑身一抖,她直起身来,转身跑了出去。丁丁在帐门外痛苦地深呼吸着。她看着帐门,艰难抉择着。
贺紫达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你得保证,决不能干出什么丢了我军脸面的事,否则,贺叔叔的军法难容!”
丁丁横下一条心,擦干眼泪,跑向附近哨兵,不由分说地夺下冲锋枪,奔回帐篷……但,帐篷被用手术刀割了一个大洞,吴文宽已从后面溜走了。
山头,杀声如潮。
小碾子指挥部队,多路跃进,经激战,竟较顺利地拿下了顶峰。小碾子用报话机报告:“铁塔,铁塔,旋风报告,我已拿下一号、二号,现在向三号、四号发展。”指挥所,军官们面露欣慰。
贺紫达:“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叫一营注意防炮。”
周天品:“命令一号炮群封锁公路,堵住敌人的增援。命令二号、三号炮群,一旦敌炮向高地开火,立即判定位置,彻底摧毁!”
参谋:“是!”
对方的游动炮群并未遭到有效压制,而且炮击极准,片刻工夫,高地山头顿成火海。
一军官向小碾子报告:“营长,炮火太猛,不少战士已进洞避炮。”
小碾子看了看地形,吼道:“这些山洞肯定已被事先标定了,第一波炮火正是要把我们朝洞里赶,第二波会把我们全砸在里面……赶快命令,一连、二连退出山洞,协同三连向三号、四号合击。”
“是!”军官奔离。
炮火更猛。
指挥所内,一军官报告:“进击三号、四号的路线狭窄,三连伤亡过大。一连、二连无法投入战斗,并且暴露在山脊表面,遭到敌人炮火杀伤。”
周天品:“敌人的炮兵还没被压住吗?”
军官:“除了零星游炮,基本摧毁,但还是有些晚了。”
周天品:“叫一营收拢一连、二连。”
一参谋急报:“姜营长报告,突然从隐蔽山洞拥出大批潜伏敌人,趁我顶部兵力空虚,又夺回了一号、二号。一营现在大部被挤在二号、三号之间的狭小区域,腹背受敌。”
军官们立即围向沙盘。
又一参谋报告:“二营贺营长再次请求接替进攻。”
众人望着贺紫达。贺紫达缓缓开口:“不要把一营搞得太苦喽。”
周天品:“命令二号炮群,向一号、二号阵地疾袭三十秒钟,加射烟幕弹。要一营沿西侧全部撤离高地。命令二营,沿东侧开始进攻!”
参谋:“是!”
一高级军官:“这个命令,姜支前难执行哟。”
贺紫达:“不执行,捆也要把他捆下来!”
山上,遍体鳞伤的小碾子被几个战士架着往下走。小碾子挣扎着:“不!你们撤!我要留在这儿……”
鹿儿已率部冲击前进。
他命令着身边三四名军官:“三连佯攻一号、二号。二连在三号前沿伏击。集中全营的八二无后座力炮和掷弹筒,给我先轰击四号。五分钟之后,二连进攻。八分钟后,三连进攻。二连如果已经得手,分出两个排,回头协同。”
一军官:“我们连干什么?”
鹿儿:“一连待命。战斗结束后,清剿所有山洞。”
军官:“我们管打扫卫生?”
鹿儿:“执行!”
军官们:“是!”
枪炮齐鸣。
指挥所内,周天品:“有什么情况?”
军官:“没有,二营只报告进展顺利。”
周天品:“他怎么个顺利?”
军官苦笑:“不知道。”
贺紫达生气:“告诉贺子答……告诉那个贺子答,给老子具体报告战况!”
参谋:“是!”
该参谋奔向电台前。不一会儿,他又奔回来,满脸喜色地报告:“二营已拿下全部一○九二高地,并夺取了公路一侧的五号阵地。现在正在消剿山洞残敌。”
军官们面面相觑,纷纷看表:“二十八分钟。”
“才用了二十八分钟!”众人不由自主地将祝贺的目光投向贺紫达。贺紫达却没有半点儿喜色,甚罕有些伤感的样子。半晌,他才说出一句:“柿子已经被别人捏软了,他讨了个便宜。”说完,贺紫达缓缓离开了指挥所。
“战后,就根据贺总指挥的这个精神,正确对待一营付出的代价。”说完,周天品也离开了指挥所。
一高级军官:“说是这么说,做起来难啊!古今中外,无一不是论功行赏。”
山头,仍有阵阵枪声。
鹿儿伏在火焰喷射手身边:“先朝洞口顶部喷一下!”
一条火龙飞向洞顶。不久,一件白衬衣被挑出来,晃着。
鹿儿身边,一连长说道:“营长,这仗打得不过瘾。”
鹿儿:“没什么可得意的。一营下的是暗棋,我们下的是明棋。”
夜,公路上,车灯如龙。
贺紫达、周天品同车。贺紫达没什么表情。
周天品有些抑制不住欣喜,看看车后的“灯龙”,说道:“建国后,我三次参战,唯有这一次,大获全胜,却是悄然而归。这仗打的,无声无息。”
贺紫达突然开口:“我喜欢。别人怎么想不知道,我老贺最讨厌大炮放完了,放鞭炮。大炮打一个基数,鞭炮倒要搞到十个基数。当兵的,还是少搞些那种满天飘纸花的买卖好。”
周天品看了贺紫达一眼,无语。
不同的卡车上,有鹿儿、司马童、盼盼、金达莱,以及缠着绷带,一脸苦闷的小碾子。
禁闭室门外,立着持枪哨兵。已无领章、帽徽的丁丁抱膝坐在铺位上。三名军官开门而入。
军官之一:“吴丁,请起立!”
丁丁站起来,立正。
军官:“现宣布‘界山行动’前线指挥部关于吴丁因徇私情,纵敌逃跑的处理决定。”
丁丁已有准备,面无表情,而且眼望着铁窗之外。
野战医院的车队超过鹿儿和司马童的车时,司马童大声问金达莱:“金金,丁丁呢?”
金达莱冷着脸,像是没有听见。
禁闭室,军官:“……以上事实清楚,但鉴于吴犯曾有捕捉该敌的行为,事后又能主动坦白,且工作表现一贯优良,特予从轻处置。保卫部报请军区政治部决定:开除吴犯军籍,即刻谴返。”
军官看看丁丁。丁丁有些心不在焉。
“吴丁,听清楚了吗?”
吴丁忽然开口问道:“外面为什么没有锣鼓声?”
贺家。谢石榴在前,贺紫达、姜佑生在侧后,一大群人鱼贯步入餐厅。
第一桌,由左至右:谢石榴、贺紫达、周天品、根儿、田嫂、大年、小碾子、盼盼、鹿儿、楚风屏、姜佑生。
第二桌:大碾子、枣儿、小枣儿、乔乔、梅溪音、薇拉、贺仪(贺紫达之孙)、司马童、唐小蕾、金达莱、杜九霄。
全都落座后,两张巨大的圆桌上,在主座对面显出各多了一个空位和一套餐具。
谢石榴兴致极高,巡视了一下,说道:“十二年前,伢子、崽子在这里给我过五十大寿,是一桌人,现在满满两大桌!看来,用不了十年,三桌也坐不下喽。”
众人笑起来。
贺仪站起来:“号长爷爷,怎么每桌还缺一个人?”
鹿儿喝道:“野小子,坐下!”
谢石榴:“现在也没什么秘密了。这桌少一个谢石娥,那桌少一个吴丁。唉,没来就没来吧。盼盼,代你妈喝一杯,金金,代丁丁喝一杯,就行了。开始吧,伢子,崽了?”
姜佑生:“老号长,今天是庆功宴,你得正式说两句祝酒词。”
“我准备了,我准备了!”说着,谢石榴从身边取出他的军号,立起身,抹了一下号嘴,极其嘹亮地吹了两遍冲锋号!
贺仪一挥筷子:“冲啊——”接着抓过一盘土豆丝,向嘴里乱扒。小枣儿也喊一声:“开火!”拎住一只鸡腿,猛啃一阵。
大人笑了。
谢石榴:“娘的,本来我这祝酒法,想了好几天,挺严肃的一件事,硬是叫这两个小东西给闹滑稽了。”
众又笑。
谢石榴:“罢罢罢,小家伙总算天生的懂号!”
贺紫达拿起酒瓶:“今天我是酒司令!听我的,第一杯,不论男女老少,人人得沾!喝!”
众起立共饮。
盼盼给大家添酒。添到小碾子时,小碾子用手盖住酒杯。因小碾子头上还缠着绷带,盼盼关切地说:“伤没好,不喝就不喝了吧。”小碾子冷言冷语道:“头上的伤没什么,我这里有伤!”他一拍心口。
楚风屏知道儿子不快,忙道:“小碾子!”
小碾子不踩,直视周天品,大声说道:“我笨,指挥失当,处分、枪毙,都认,可为什么我的三连打得只剩下一个没胳膊没腿的副连长,却连一个三等功也不给他?!”
众人一时愣怔。稍顷,田妻蒙头蒙脑地问:“碾子,仗不是已经打完了吗?”
小碾子的目光转向鹿儿,继续说道:“我的英雄营营长,你二十八分钟亡二伤十,吹气儿似的拿下了一○九二高地,那全是你二营的功劳吗?”
鹿儿平静地回答:“当然不是,这里面有一营消耗敌人实力的功劳和血的教训。”
“我的教训?”小碾子道,“我可是按你的方案打的,十五分钟拿下了一号、二号,由上朝下发展。”
鹿儿:“今天是不是可以不讨论。”
谢石榴威严地开口:“说说无妨。”
“好吧”,鹿儿看看谢石榴,转向小碾子:“战斗开始,一营轻松地拿下了主阵地,其中必然有诈,这你猜到了,但是你不该企图集中兵力一下打垮三号、四号,而应当将主力及时撤至我方反斜面避炮。”
小碾子:“我原本认为与敌人搅在一起,是最好的防炮办法。”
“你太善良了。敌人不是照样炮击吗?结果你亡十,敌亡二。”
“这也是事后诸葛亮的认识。”
鹿儿忍了忍,依然平静地说:“不,一营的根本教训在于战术僵化,死打硬拼!”
小碾子“霍”地站起身:“正是靠我的死打硬拼,才把一个复杂的一○九二打成了一个清清楚楚的一○九二,你才在敌情完全明了的情况下,显示了你的聪明!”
鹿儿:“这,我完全承认。但,让我首攻,也绝对不会打得那么……老号长,我们今天是不是可以不在饭桌上讨论?”
谢石榴:“既然有气,就不要憋着。”
小碾子:“一营本来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夺取胜利,可是一百步走到了九十,却非要撤下一营,这是为什么?!”
小碾子猛然盯住贺紫达。贺紫达装作没看见,用筷子拨着盘子里的青豆。
“小碾子……”周天品欲说话。贺紫达按住周天品的手,止住他。
小碾子:“为什么不回答,难道这不是事实吗?”
沉寂了一阵,姜佑生缓缓开口:“小碾子从农家长大,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贺紫达边拨着豆子,边道:“确有其事,是我下的命令。”
姜佑生不紧不慢:“朝鲜战场上也有类似的事,损失大的无功,造成别人损失的却赫赫有名。”
贺紫达也开始夹骨头带刺:“世界上从来没有一模一样的仗,只有不会打仗的人,才会认为彼一仗是此一仗的老子,此一仗是彼一仗的儿子。”
谢石榴用筷子敲敲酒杯:“孩子们说话,大人插什么嘴!”
根儿:“真是的,鹿娃,贺仪和小枣儿也在,影响多不好。”
谢石榴:“没关系,他们早晚也要当兵。”
这时,大碾子站了起来:“老号长,爸爸,妈妈,部队还有事,我先走一步了。小枣儿,我们走。”接着,大碾子招呼枣儿和孩子。
舒乔冷笑道:“是啊,只能坐着听别人讲打仗,真是莫大的悲哀。”
大碾子颇感激地看看乔乔:“真该谢谢你。”大碾子一家离去。
梅溪音有所觉察地看看大碾子的背影,又看看乔乔。
小碾子:“对不起,我搅了这顿饭。但想想一营阵亡的一百六十多号人,我实在吃不下这顿饭。”小碾子说完离席,伤口疼得他抽了一口凉气,用手捂了一下。
“你……”盼盼关切地扶住小碾子。小碾子冷酷地甩开盼盼的手:“你少管我!”大步走出门。盼盼委屈得眼泪汪汪。
司马童阴阳怪气地对唐小蕾说:“别害怕,这一大家子,血统、身世十分复杂,遗传却惊人的简单。”
盼盼突然冲鹿儿与贺紫达喊道:“都是你们两个,你们害了他!”盼盼捂着脸跑了。
“英雄营的材料是我整理的,可有人还嫌我多余。我们还坐在这儿吗?”司马童瞥了鹿儿一眼,挽起唐小蕾,不与任何人打招呼地离开了餐厅。
大年又咳起来。田妻捶着他的背。
根儿冲周天品耳语。周听完,小声问:“为什么?”根儿又耳语。周天品想想,轻声说:“看情况吧。”
贺仪:“妈妈,我,我好像喝醉了……”他靠在薇拉的怀里睡着了。
金达莱和杜九霄相互做着鬼脸。
谢石榴看看左右的贺紫达、姜佑生。这两人均满脸怒色。谢石榴苦笑了一下:“还坐在这儿干什么?这顿饭实际上是我搅和的。我还是那句话,当兵的有气,撒在明处,早撒早完,别误了下一仗,害人性命。解散吧,再不走,我该吹熄灯号了。”
车水马龙。
吴丁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她看到一个美容店,招牌上写着:“江海第一家”,她觉得新鲜,走了进去。老板是个小伙子,长发,花衬衫。
“哟,是个复员兵,不,是个转业干部。刚回来,想改头换面,是不是?”
丁丁不语,打量着环境。
老板指着一个发型挂图:“要什么样的发型,您可以随意选。”丁丁看着。
老板:“看中哪种了?”丁丁不语。
老板:“看花了?”丁丁依然不语,走到椅子前坐下。老板为丁丁围上围巾,有些畏惧地问:“兵姐姐,到底哪一种?”
丁丁怒声道:“少流氓,剪!烫!越老百姓越好!”
夜,贺紫达摇着大蒲扇,在院内散步,情绪不佳。
谢石榴提着一个旧军用水壶走出楼门。出院门前,谢石榴看看贺紫达,停住脚,在石凳上坐下来。贺紫达走过去,坐在谢石榴有意留下的半边,并把扇子递给谢石榴。谢石榴扇了两下,开口问:“你是怎么想的,把个主攻营交给了小碾子,那可是个送死的官儿。”
“原来不是他,是鹿儿!可后来小碾子劈头盖脑地说我‘自私’……”贺紫达看看谢石榴,谢并不想打断他。贺紫达接着说,“他说他知道我和他爹有矛盾,我是为了表现气度,故意违反常规,不用一营,而用二营。还说我是故意把英雄的死留给自己,把羞辱的生甩给别人……这小子,平时挺厚道的,不知怎么憋出这么两句,实在是把我给骂疼了。”
谢石榴:“骂将,激将,你又不是不懂。”
贺紫达:“当然懂。但问题是,我更懂大丈夫争死,就是大仗前争功!主攻营有拼掉的可能,也有立大功的可能,如果好事给了自家儿子,岂不真成了以权谋私。唉,老了,揪了半把的头发,连个主攻营都不会用。”
“后来是怎么定的?”
“周天品说,对付复杂的最好办法是简单。按常规办事,照建制序列,一营先上,二营预备。”
谢石榴点点头。
贺紫达:“说实在的,战前会上,对于我们拟定的作战方案,小碾子毫无二话,倒是鹿儿挑鼻子挑眼,弄了一套怪头怪脑的打法。不是周天品表态支持他,我差点儿教训他靠耍滑头是打不了胜仗的。可偏偏……唉,不管怎么说,柿子是已经让吃了大苦的小碾子给捏软了,才让咱的儿子捡了个便宜。”
谢石榴听完,将扇子还给贺紫达,站起身向外走。贺紫达:“老号长,你这是去哪?”
谢石榴:“看看小碾子去。”
贺紫达赞同地点点头:“你带句话,老子是老子,儿子是儿子,叫小碾子别把他贺叔叔看得那么复杂。过两天,我也去看他。”
谢石榴边走边说:“前半句,不管带!”
招待所,小碾子将单人床板扣在地上,脸盆里装着揉好的泥。他坐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做沙盘。沙盘像模像样,基本完成。
门上的锁被拧了两下,闯入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和两个战士。
“查房,查……”妇女一怔,“你,你这是干什么?满屋子和泥玩!”
小碾子继续摆弄着:“走时,我会打扫干净的。”
“那也不成!”妇女极凶,“这是招待所,知道不知道?你是哪个单位的……”
妇女翻看手里的登记簿:“噢,还是个营长……”她一下注意到小碾子头上的绷带,也注意到小碾子正狠巴巴地把一团泥在手里倒来倒去。妇女飞快地软下来,“哦……你弄吧,弄吧。”
出了门,妇女拍抚着自己的胸口:“喔哟哟,战场上刚下来的,一个个都是眼珠子直直的,红红的……”
小碾子接着埋头他的沙盘。门又被敲了两下,又有人走进来。小碾子盯在沙盘处,吼道:“房里又没女人,干什么狗头狗脑的!”
有老人清嗓子的声音。小碾子抬头,马上爬起来:“老号长……我以为……天天半夜查房,比我在部队查岗查铺都勤。”
谢石榴:“招待所里捉奸,恐怕也算咱们这个军队的老传统了。”
小碾子笑。
谢石榴围着沙盘走了一圈,十分欣赏:“像模像样,很是地道。”
小碾子:“挖泥巴出身,弄这个,专业。”
“这就是一○九二?”
“嗯。”
谢石榴看看小碾子:“不服气?”
小碾子:“嗯。”
谢石榴:“真的?”
小碾子想想:“服。但,冤!”
谢石榴拧开军用水壶:“来,喝一口,把白天的补上。”谢把壶举到小碾子嘴边,小碾子揸着两手泥,“咕咚”,喝了一大口。
谢石榴搬张椅子坐在小碾子身边:“你干你的。”小碾子抓起一团泥,继续。
“三二年,在宁岗开辟根据地时,打过一个姓焦的老财的土围子。那时候打仗笨,就是光着膀子朝上冲,一排倒下了,二排上;二排倒下了,三排上。或者是三个排一窝蜂地一块儿上。那回,一连冲了两天一夜,越打不来,越急眼;越急眼,越不要命,围墙跟儿下的尸体都摞出了好大一个斜坡!”
谢石榴朝小碾子嘴里又灌了一口酒:“后来,还是刚参军的你老子想了个主意,他拉着贺伢子弄了一口棺材,把石匠开山用的土炸药装了个满满登登,然后放在一架板车上,再蒙上几床湿被子,趁天夜,悄悄推到墙围子底下……”
小碾子:“然后划着火柴,点燃捻子……”
谢石榴又朝小碾子嘴里灌一口:“哪有那么复杂,两个小兔崽子转身就跑回来,一颗手榴弹撇过去,‘轰’的一家伙,糯米汤和泥巴垒起来的墙,一下被炸开两丈多宽的口子,部队一声吼,就冲了进去。再看那两个小东西,人不但震得昏了过去,而且耳朵孔,鼻子眼儿,全是血,我以为他们死球了,抱着他们俩,哭得那个惨!哈哈哈……”
又灌一口。小碾子被呛得咳嗽:“就……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但是打完了仗,一问,崽子和伢子使炸药那会儿,墙头上也就剩下了七个又老又伤的家丁!要不然那口棺材怎么会那么轻巧地推过去呢。”
小碾子想想,产生共鸣:“……也就是说,用不着爸爸他们忙活,部队再冲一次,也就拿下来了!”
谢石榴用脚踢了踢沙盘:“贺伢子说,这个一○九二是叫你捏软了的柿子,后来让鹿儿捡了个便宜。”小碾子睁大眼睛:“他真的这么说的?”
“你贺叔叔说,过两天他来看你。”谢石榴边说,边察看小碾子的伤,“伤在脑门上,还是后脑勺上,没破相吧?”
小碾子笑答:“脑门上,但头发盖得住。”
谢石榴又灌过去一口:“我这个故事可不是给你提供吵架、骂娘的材料的。要知道,那七个家丁虽然经不住再一次冲锋,但凭借高墙,这最后一冲的路上,少说又要铺上十几条性命。你能说两个小毛孩子的功劳不大?这一仗,就叫崽子和伢子干上了排长,十三岁,当兵还不满五天哪!但没有一个人不服。当官的能打,会打,对于当兵的讲,就是积了大德!”
谢石榴又灌过去一口:“小碾子,自古以来,军功是最抢眼,又是最伤心的,一百个人冲锋,子弹没钻在你身上,是因为钻在别人身上了。军功章最后挂在你胸上,但那原本很可能是该挂在别的哪个人胸上的。当兵的,只要上过一回战场,即使活着下来,也算是死一回了。别人替你死了!你再活就该是替别人活!军功,不是秤称出来的!谁要是没有这个肚量,就他妈别当兵!”
小碾子愣愣地仰着脸,望着谢石榴。
谢石榴:“听懂了吗?孩子?”
小碾子庄严地点点头。谢石榴又为小碾子灌了一大口。
一直趴在钥匙眼儿偷看的妇女,感叹不已:“喔哟哟,就跟老母牛喂奶似的。”
谢石榴又踢了踢沙盘:“不过,这个一○九二,该弄清楚还是得弄清楚,鹿儿是捡了便宜,还是真有一套,也要说清楚。战场上下来,开开会,盘盘泥巴,多打明白仗,少打糊涂仗,才是这个军队真正的老传统。你把这沙盘再弄弄,我去叫人,把该来的都叫来。”走到门口,谢石榴回过头,“小碾子,把你脸上的泥点子擦掉。”
小碾子问:“哪边?”
谢石榴:“左边。”
其实小碾子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小碾子一擦,反将手上的泥蹭上一片。谢石榴“哈哈”大笑着出门,在门外扔回一句:“过去,你的老子们经常这样干。”
大海,辽阔无垠,博大雄浑。
路上,贺紫达、姜佑生、楚风屏、周天品、鹿儿、大碾子跟在谢石榴的身后。
谢石榴:“楚风屏,你就别去了,去看看丁丁。把这个拿去叫她也喝一口。喝了,她还是自家的孩子。”谢石榴将水壶递给楚风屏。他叹了一口气,瞪着姜佑生说:“这件事,你姜崽子和贺伢子都有错误,大错误。”说完,谢石榴大步直走。
姜佑生退几步,对楚风屏轻声说:“找到丁丁,叫她还是回家住。”楚风屏点点头。
周天品对鹿儿说:“你姑被中午的事吓坏了,本来她想请所有的人晚饭时到她那儿去,尝尝台湾风味的烤肉。”贺紫达听见,感叹了一句:“根儿,是菩萨转世。”鹿儿忙道:“我去。多晚,也去。”
小街深处,大杂院内,有一间极普通的小耳房。昏暗的灯光下,一头卷发的丁丁,在对着镜子涂口红。镜子边上是吴文宽的相框。
丁丁内心剧痛,自轻自贱地把口红越涂越不像话,先弄了个“血盆大口”,又点了一个眉心,画了两个红脸蛋,最后画了两撇胡子。她对着镜子出着各种各样的鬼脸。接着,又用唇膏在吴文宽的脸上画着红嘴唇、红脸蛋、冲天辫、胡子、眼镜……
招待所。贺紫达、谢石榴、姜佑生、小碾子、大碾子、鹿儿、周天品,从左至右,围着沙盘在地上坐了一圈。
贺紫达边用手指示,边讲:“一○九二位于边界骑线点,敌方坡缓,有公路相接,支援、供给便利,而我方完全相反……”
钥匙眼上,挤满了脑袋。七八个住所的军人在挤:“叫我看看。”“看什么呢?”“高级军事会议。”“嘘一小声点儿。”
房内。姜佑生:“鹿儿,你那个打法,部队那么分散,怎么指挥?”
小碾子:“当时我也是这么问的。”
鹿儿:“还是用号。长音代表十位数,短音代表个位数。”
谢石榴来了兴趣:“那你指挥第五十九小组冲锋,莫不是要吹五长九短,那多麻烦。”
鹿儿:“个位超过五的,短音在前,长音在后。”
谢石榴笑笑,十分欣赏。
鹿儿:“其实战法讲清,战士们会主动协同动作,指挥员只须个别点到即可。”
谢石榴:“大碾子,你是旁观者清,你说说。”
大碾子盯着沙盘,半天才冒出一句:“真他妈的痛苦!”
马路。路灯下,马路牙子上,杜九霄与金达莱守着一个冰棍箱吃着,聊着。面前已吃出一大堆纸、棍。马路上空无一人。
杜九霄:“不是我打的吴文宽那一枪,他怎么会倒在半路上?不是吴文宽被军工抬到你们医院,又怎么会碰上丁丁?我这一枪,真够积德的,也真够缺德的。”
身后小食店的窗户,伸出一个老太太的头:“吃完了,把箱子给我放在门口,我要睡了。这俩解放军,铁打的肚子铁打的兵。”
金达莱:“想起丁丁,我就想哭,你说她……你说她……吃!”
小屋内,吴丁把领章一针一线地又钉在军装上……
楚风屏找到丁丁的小屋前,她敲了敲门。开门的人吓了楚风屏一大跳——丁丁一脸的怪样!
走进屋后,楚风屏痛楚地叫了一声:“丁丁……”
丁丁冷冷地:“你等等。”她在脸盆里倒了一些热水,洗着脸。
楚风屏看见画得乱七八糟的吴文宽的相框。丁丁马上扑过去,把相框扣在桌上。
楚风屏:“天下还真有这样的事,你贺叔叔不让你找,只让你等,还真就让你等上了。”
丁丁洗脸不语。
楚风屏:“给他治伤时,你把别人都支走了,就你们两个,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呢?”
“哗哗”的水声……
楚风屏:“我相信你,总不会把这边的什么秘密告诉他。”
水声……
楚风屏怜惜地叫道:“丁丁……我的小丁丁!”
丁丁一下扭过脸来,满脸的不知是水,是泪。她扑到楚风屏怀里,哭叫道:“妈妈——妈妈——我还能叫你妈妈吗?”
楚风屏抚摸着丁丁的头发:“孩子,看你外表风风火火的,这肚子里的痴情还真有些像你的亲生母亲。延安搞抢救运动时,有人说你父亲是国民党特务,把他关了起来,多少人劝你母亲,反正没结婚,算了吧。可你母亲就是一言不发,她也不说你父亲坏,也不说你父亲好,就是一个‘等’字。一直等到问题弄清楚,你父亲放回来的当天,她就找组织申请结婚。可是丁丁,你呀,等到国外去啦。”
丁丁:“吴文宽是敌人。但他也是好人。”
“什么话,冲这种思想,开除你的军籍,就一点儿不冤。”
丁丁慢慢离开楚风屏的怀抱,拿起军装,欲拽掉刚钉上去的领章,但她又停下手,缓缓将军装叠好,用头巾包了起来。
楚风屏默默注视着。
丁丁将军装平平整整地放进了箱子。
楚风屏拿起军用水壶:“这是老号长带给你的,要你喝一口。”
丁丁接过去:“酒吗?”
“酒。”
“庆功酒?”
“庆功酒。”
丁丁未喝,捧在手里看着。
楚风屏:“老号长说,喝了,还是自家的孩子。”
丁丁站起身,把水壶挂在墙上。她最终未喝。
楚风屏复又痛楚地看着已然极其陌生的丁丁。
夜,鼻笛如箫。
周家阳台,鹿儿用鼻息吹着那种特殊乐器。其声微弱,反而尤感其韧。
根儿走上阳台,听了一会儿,轻声道:“鹿娃,肉烤好了。”鹿儿缓缓停下吹奏,说道:“姑,我想看看那三个铜瓶。”根儿看看鹿儿:来吧。”
一间储藏室的门被打开,灯光照进去,格板上,三个盛骨灰的铜瓶闪着幽光。鹿儿拿起一个,在手上摩挲着。他的目光投向深远,透着坚毅。
夜空,明月。鼻笛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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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烟雾腾腾的建筑工地,气锤在震天撼地地一下一下冲击着。
六年之后。
江海正在建设成为一座现代化的城市:几十层的大厦;富丽堂皇的宾馆;一座座立交桥;恢宏的飞机场;巨大的远洋货轮……
海滨浴场。各式各样、五花八门、包括三点式的泳装铺陈于沙滩。着新式军服的一名军官和两名士兵佩戴纠察袖章,努力控制着使自己目不斜视,穿过浴场前的鹅卵石甬道。严肃的行列与满目裸肉的背景显得反差极大,极其滑稽。
一黑一白两辆桑塔那轿车疾驰着,分别驶入警备区和海军基地大门。
黑车在贺家刹住,走出个陆军的中年人,快步走进小楼。
白车在姜家刹住,走出个差不多年龄的陆军,也是急匆匆地走进楼去。
——一九八五年,在联合国讲坛上,中国代表郑重宣布:为了世界的和平与发展,中国人民解放军将裁军一百万。
贺家。
中年人:“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七十六军和七十七军在这次大裁军中肯定会撤销一个,合并到另一个军去,组成新的集团军。贺副司令,您是我们军现在还在位的老首长,希望您……”
谢石榴在座,谢说道:“七十六军是我们红三军团瑞金师的老底子,怎么可能撤这个军?我的军号、大刀前年还被你们军史馆收走了呢!”
贺紫达沉吟良久,说道:“七十七军也是老红军的底子。论战功,半斤对八两。”
姜家。
来客坐等着。姜佑生从门外走进:“对不起,对不起,临时有个事……你是?”姜佑生突然发现对方有些眼熟。
来客笑笑:“老军长,还记得我吗?”
姜佑生使劲想着:“你是……”
来客:“朝鲜,所里阻击……”
姜佑生眼睛一亮:“你是,李仲魁?”
来客:“是我。”
姜佑生重新握住李仲魁的手:“哎呀呀……现在,你……”
李仲魁:“我一直没有离开过七十七军,现在是副军长。”
姜佑生兴奋异常,握着李仲魁的手使劲晃了几下:“好,好!所里一仗打丢了你哥哥,当时我真希望你也有他那两下子,没想到,还……还真是武举人之后!坐,坐,坐。”
二人坐好。姜佑生又端详了李仲魁一阵,问:“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吗?”
李仲魁:“没有。”
姜佑生惋惜道:“唉——那是一个大将苗子,可惜了,可惜了。”
李仲魁:“战争无情就无情在谁也不知道一粒不到一钱重的小铅丸,是不是干掉了一个三十年后的总参谋长、科学天才或电影明星。”
姜佑生:“不说这个……怎么样,这次大裁军,七十七军的前景如何?”
李仲魁:“七十七军目前驻防热点战区前沿,从实际出发,保住七十七军的番号大有希望,只要老军长肯出力。”
姜佑生:“我在海军工作多年,能出上什么力?”
“曾与老军长一同搭班子的政委,现在不是在北京吗?”李仲魁诡秘地用手指指上面。
姜佑生略思片刻,一拍沙发:“所里一仗,你作为一个新兵,保住了三○六师一团的团旗,现在你是老兵了,七十七军的军旗,相信也不会丢在你的手里。好,你再说上几条道理,我现在就给北京打电话。”
贺家。
贺紫达大叫:“野小子,给爷爷拿纸拿笔来!老子直接给军委写信!”
贺仪已经十岁,似乎早已习惯听见祖父呼唤必须雷厉风行,他提着书包从隔壁飞跑进客厅,扑坐在茶几前,边掏纸、笔,边说:“爷爷,你说,我写!”
贺紫达一怔,骂道:“滚,小东西。哪个要你写!”
谢石榴拉贺仪往外走:“仪仪,别在这儿添乱。”
贺仪不服气:“上次爷爷给爸爸写信,就是他说我写的……”
“得啦得啦,就别揭你爷爷的短了。”
隔壁房间,贺仪开始做作业。谢石榴捏着旱烟出神,自语:“……这两个人,怕是又有一场仗好打。”
“石榴爷爷,你说什么?”
“做你的作业。”
不一会儿,谢石榴又出神自语:“七十六军凶多吉少,千万别把我的家伙什当废铜烂铁卖了……”贺仪转过头,望着谢石榴。谢石榴猛然醒悟过来,自嘲道:“老了老了,这颗魂总是开小差。”贺仪小大人似的说:“石榴爷爷,你肯定有事,用得着我的话,只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