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石榴笑笑,想了想,眼睛一亮:“野小子,你知道你为什么叫贺仪吗?”
贺仪:“我奶奶叫杨仪,为了纪念奶奶,爷爷给我起名叫贺仪。”
谢石榴:“好,你到底是老红军的种!仪仪,石榴爷爷还真有件事用得上你。”
贺仪窜下椅子,摩拳擦掌:“你说。”
“一会儿你告诉你爷爷一声,说咱们俩要去海南岛玩两天。其实……”谢石榴拢着贺仪的脑袋,耳语。
夜,七十六军军史馆前,闪动着一老一少两条黑影。老的把小的举到窗户上,小的从气窗爬了进去。
不一会儿,小的打开大门,老的一瘸一拐地溜了进去。他们打着手电寻找着。终于,手电光照到了一支军号和一把大刀,老的打开玻璃盖,伸手去取……这当儿,小的看见了一支左轮手枪,偷偷取出,塞在衣服底下。
他们往外走时,看见了那面“瑞金师”的旗帜,老的顺手拽下来,卷卷夹在胳膊下面。他们鬼鬼祟祟地刚走出门,随着一声断喝:“站住!”两三支手电齐射在他们脸上。
——谢石榴与贺仪尴尬万分。
深夜,贺家的电话铃响。
贺紫达接:“……是我……什么,你再说一遍!”
电话里是那个中年人的声音,夜深人静,十分清晰:“我刚从禁闭室把老号长和仪仪弄出来。贺副司令,七十六军还没撤编,就有人偷军旗,晦气啊!”
贺紫达沉默一阵,低沉地说道:“两军对垒,老号长的预感历来准得很……算了,算了,拜托你到时候把事情办得漂亮些,虎倒威风在,别他妈像一堆俘虏兵!”说完,贺紫达缓缓扣下电话。
愣了会儿神,贺紫达愤然道:“娘的,陆军司令倒没争过一个海军司令!”
一间小型会议室。
周天品发言:“由六个部队整编而成的J-17集团军,今天掀开军史新的一页。作为集团军第一任军长,我要说,我们有责任把六只铁拳攥成一只钢拳,攥成一只现代化的钢拳。实行集团军建制,是我军体制改革的一项重大举措,对此,同志们应有深刻的理解。特别是集团军的师一级部队分甲、乙两种编制,兵员、装备相差较大,也希望同志们能从和平年代科学结构军制的大局出发,提高认识,搞好团结,带出精兵!”周天品边说边看着鹿儿与小碾子。特别是面露沮丧的小碾子。
“怎么样,二位新任师长,表示一下吧?”周天品道。
鹿儿站起来,走到小碾子面前,主动伸出手。小碾子站起,将自己的手重重拍过去,握在一起。其他人鼓了鼓掌。
周天品:“还有二位政委。”
司马童与另一军官站起,用双手握了握。众又鼓掌。
散会后,鹿儿与小碾子为做姿态地走在一起。
鹿儿:“抽时间去我那儿坐坐?”
小碾子:“还是请你屈驾,先到我那儿吧。”
“行,听说你有个团办了个酒厂,小有名气。我父亲早超龄了,估计距离休不远,正烦着呢。”
小碾子:“你搬两箱去就是了。”
“姜司令怎么样。”
“他们同龄,还不一样。”
这时有人喊:“喂!”盼盼远远地在招呼。见被她招呼的人只是看她并不应声,盼盼又喊了一声,“过来呀!”
鹿儿:“她这是叫谁呢?”
小碾子:“谁知道。”
盼盼:“喂,叫你呢,乙种的。”
小碾子脸上陡然变色,转身便走。盼盼拔腿追上去。鹿儿笑笑,摇摇头,走进自己的伏尔加轿车。司马童已坐在车里。
鹿儿:“政委,走吧。”
轿车加速。
盼盼追上小碾子:“牛大的脾气,老鼠大的心眼儿!”
小碾子:“你追我干什么?我真受不了你们家这一个一个的。”
盼盼:“我也不知为什么要追你,而且一追追了这么多年。”
小碾子看看盼盼:“你有三十三岁了吧?”
盼盼:“亏你还记得,你不也三十七了吗?”
两人在营院的小型园林走了一段。
“你到底怎么回事,对我总是不冷不热的。”
“盼盼,实话说,我不能不承认我还是喜欢你的。而且咱们俩差不多,都有那么一个似乎了不得的父亲,却又都是从小在泥巴里滚大的。可我就是在哪点上有些受不了你,真的。”
盼盼有些委屈:“我怎么啦?我真有什么地方叫你讨厌吗?”
小碾子:“没那么严重,也没那么简单……我说不清。反正觉得,我在你哥哥面前,就像面对一个小贺紫达,在你面前,就像面对一个女贺紫达,莫名其妙地总像是被你们家的人时刻抢占着制高点。”
盼盼嘟囔:“怪念头:
小碾子:“也许姓贺的永远是姓姜的克星。”
盼盼盯着小碾子:“姜支前,你是怕我也克你吗?”
小碾子苦笑一下:“瞧瞧,又来了不是。你们家的人就是都太直,刺刀似的。像你刚才,命令宣布不到十分钟,你就满院子可着嗓子喊我‘乙种的’,你……”
盼盼冷冷地截住小碾子:“你就是乙种的!军人连‘直’都觉得是毛病,都受不了,其他方面再棒,充其量也就是个乙种的!乙种师本来并不丢人,但是摊上个乙种的师长,真是莫大的悲哀!”
“盼盼!”
“你也别在我身上寻找哪点哪点使你不愉快了,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一直就清清楚楚地看出了你那个当兵底气不足的毛病。连找老婆,你的战斗力都是二流的,乙种的!就凭这点,你好军人不是,好农民也不是!”
小碾子十分难堪,强辩道:“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帮你!笨蛋!”盼盼头一甩,转身便走。小碾子看着。
轿车驶在路上。
司马童复杂地笑了一下:“祝贺你和小碾子在职务上追上了我。”鹿儿看了司马童一眼:“这大概说明,我和小碾子已把‘文革’耽误的时间抢回来了。”司马童笑笑,笑得有些尴尬。
鹿儿:“其实,我想去北京,去军事学院。”
司马童看看鹿儿:“有远见。”
鹿儿看着窗外,说自己的:“听说军事学院附近,有个台湾问题研究所。”司马童又看看鹿儿。
小碾子独自坐在喷水池的石台上,掏出烟准备吸。他的耳边又响起盼盼的那句话:“乙种师本来并不丢人,但是摊上个乙种的师长,真是莫大的悲哀!”
小碾子狠狠把烟扔掉:“妈的,就冲这句话,我也要把你娶过来!”
姜家,夜。
楚风屏坐在沙发里笑眯眯地看着丈夫。姜佑生放下报纸,看看楚风屏:“有什么好事吗?”
楚风屏:“小碾子总算是要结婚了。”
姜佑生惊喜:“噢?女的是谁?”
“你猜猜看。”
“反反复复的,总不会还是盼盼吧?”
“就是她。”
“真的?!”
楚风屏点点头。
姜佑生思忖起来。半晌,他自语道:“这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楚风屏故意试探:“你同意吗?”
姜佑生:“我有什么不同意,都八十年代了。只是贺紫达那个老东西别犯浑。”
贺家。
贺紫达与贺仪一起看电视里的《唐老鸭与米老鼠》,一同大笑着。谢石榴走过来,拍拍贺紫达的肩,示意出去说话。
贺紫达:“看完这段,看完这段。”
谢石榴:“有让你更高兴的事。”
贺紫达“噢”了一声,跟着谢石榴走出客厅。
谢石榴走进贺的卧室,脱了鞋,在贺紫达的床上独腿盘坐。贺紫达坐在一把椅子上。谢石榴不慌不忙地说:“一转眼,我又在你这儿搭伙住了五六年了。日子真是追着屁股赶啊,人说老就老了。”
贺紫达:“什么事?”
谢石榴:“喜事。”
“什么喜事?”
“哎,这光棍打的,连什么是喜事都忘球了。”
贺紫达有些误会:“老号长,你是说石娥?”
“你们俩的事我再也不管了。”谢石榴道,“是盼盼的事。”
贺紫达大喜:“盼盼要结婚了?”
“正是!”
贺紫达脱口而出:“千万可别是……”贺又止住了。
谢石榴追问:“千万别是谁?”
贺紫达苦笑:“要是的话,我也没办法。”
谢石榴:“你说他是谁?”
贺紫达:“还用问吗?这么多年了。如果他们俩真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话,我有个要求:事得在这儿办!人得在这儿住!”贺紫达一边说,一边加强语气地用手指着地板。
谢石榴唉声叹气:“伢子,你让我怎么说你是好哟。”
贺紫达:“我这还是看着小碾子这孩子不错。否则的话……哼!反正我不会干把那么大的一个女儿,给他送上门去的事。”
谢石榴在床栏上愤愤地敲着烟锅:“你简直是个恶霸!”
海滩上,盼盼、小碾子与大碾子像是已经站立了很久。
海鸥点点。
大碾子望着海面,沉沉地说:“看来,你们的婚礼只有选择一个中立地带了。”
雷州海峡。客轮上,谢石娥站在船头。她已五十六岁,颇显风度。
某酒店小型自助餐厅兼舞厅。
除了贺紫达、姜佑生,两家亲友全体聚齐。盼盼与小碾子的胸上各戴一朵红花,以示新人。楚风屏与田大年夫妇,还有石娥在低声说话。贺仪与小枣儿在看小人书。
年轻一辈在音乐声中一对一对地起舞,鹿儿与薇拉、司马童与唐小蕾、乔乔与梅溪音、金达莱与杜九霄、大碾子与丁丁。盼盼在教小碾子跳。枣儿则站在一边羡慕地看着。
所有的人都不时地张望门口。自助餐一动未动。谢石榴独自一人坐着,面色铁青。
贺紫达在办公室来回踱步。
姜佑生坐在桌前,用铅笔敲着桌面。他犹豫地抓起电话,直到总机催问:“姜司令,您要哪?”他才说:“要警备区……”
“要警备区值班室吗?”
“算了。”姜佑生又放下电话。
贺紫达停住步子,也把手放在电话上。好一会儿,他猛拍了一下电话机,转身走出办公室。
酒店门前,贺紫达、姜佑生的座车几乎同时到达。他们一起走上台阶,对视了一下,相互点了点头。姜佑生例行公事似的说:“还好吗?”贺紫达也“例行公事”:“还好。”
姜佑生:“你先走。”
贺紫达:“你走。”
贺、姜一同走进自助餐厅门口。谢石榴舒了口气。盼盼与小碾子相视一笑。姜佑声大声地说:“值班,值班,晚了一点儿。”贺紫达看看环境:“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姜佑生走到大年夫妇面前:“大年,这回你们两口子就不要再回老家了吧?”
大年:“这地方太热,实在不习惯。”
盼盼走到贺紫达身边,柔声低语:“总算来了,爸爸。”
贺紫达感动万分:“……老天,你总算叫我了。”
“妈妈也来了。”盼盼道,“但今天你别和妈妈太……那个好吗?否则……否则就没人注意新郎、新娘了。”
贺紫达复杂地笑笑,略显悲哀地点点头。贺子达用目光寻找石娥。石娥正远远地看着这里。
谢石榴注意地看了这三个人一眼,然后叫道:“伢子,崽子,现在算是正式开始了吧?”
贺紫达、姜佑生:“开始,开始。”
小碾子急叫:“老号长,不是说好了吗?一切形式全免了。”
谢石榴:“其他都免,这三鞠躬总还得要吧?”
石娥轻声说道:“哥,别鞠了。”
谢石榴看着石娥肯切的目光,明白了什么,嘟嚷道:“好好,全免。这叫什么结婚,简直是联欢会!”
谢石榴取自助餐时仍在嘟嚷:“这躬还真没法鞠,一个是爹妈有两对,一个是爹妈一对也不是,唉——”
贺紫达与石娥站着草草说了几句话。
“干校今年收成好吗?”
石娥点点头:“现在叫‘农工商联合公司’。”贺紫达也点点头,片刻之后,还是忍不住直问:“那个……那个锅炉工,好吗?”石娥脸冲着别处,低声说:“你知道的,他二十年前就是农场的政治处主任了,现在是公司的副总经理。”贺紫达有些尴尬地喝了两口啤酒,掩饰道:“那么,你是总经理了?”
盼盼在远处盯着贺紫达与石娥。石娥注意到盼盼紧张的眼神,借去餐桌添菜,端着盘子离开了贺紫达。
姜佑生、楚风屏与田大年夫妇聊着。楚风屏:“你们一走,枣儿也得跟着,小枣儿的学习不就耽误了吗?”
田妻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们俩的身体还行,可枣儿非得陪着,她自己倒是病病歪歪的,我们赶都赶不开,这心里真是不落忍。小枣儿,算不算耽搁,不知道,我们那儿四乡八镇的,都说田家出了个什么?”
大年:“神童。”
田妻:“对,神童。刚八岁的时候,他就把村里的小学读完了。这一年,枣儿天天送他去乡里念中学。”
楚风屏与姜佑生对视了一下,惊喜地问:“有这样的事?”楚、姜看向小枣儿。小枣儿正跪在椅子上,在梅溪音的指点下,在餐巾纸上解着一道代数方程。大碾子与枣儿,坐在一旁观看。梅溪音时不时扶扶眼镜,兴奋地打量小枣儿。
音乐声中,舒乔走到小枣儿身后看了两眼,转向大碾子:“解放,肯赏光吗?”大碾子大方地站起来。
舞中,乔乔问:“听说你当上驱逐舰支队的支队长了?”
大碾子:“刚下的命令。”
乔乔:“如果授衔的话,离将军就差一步了。”
大碾子不置可否地笑笑。
乔乔:“本来我是该做将军夫人的。”
大碾子有些慌。
乔乔直直地盯着大碾子。大碾子不由自主地朝枣儿呆的位置看了一眼。还好,枣儿与梅溪音仍在专心地看小枣儿解题。
乔乔:“你慌什么?”
大碾子:“我没慌。”
“解放,这支曲子只有七分钟,希望你在这七分钟里只看我。”
大碾子先是笑笑,然后找了一个随便的话题:“乔乔,你这个妆是丁丁给弄的吧?”
“她开美容店,我免费美容,一周一次。”乔乔忽然想起什么,“哎,对了,丁丁要发大财了,有个港商要拉她办一个物业合资公司,一下要投资几百万呢!”
大碾子:“为什么会找上丁丁?”
“谁知道。不过,那家伙总是有一搭无一搭地打听老爷子的情况。”
大碾子立刻警惕起来:“会不会是特务啊?!”
乔乔“哼”了一声,道:“我倒巴不得再来个特务,也给我几百万。”
大碾子看看乔乔:“你就那么想钱?”
乔乔朝梅溪音那边瞥了一眼:“我们两个人的工资加在一起,一月只够在这里吃三回早茶。”
大碾子感觉陌生地看着乔乔。
突然,金达莱大喊了一声:“这叫什么婚礼啊,一点儿高潮都没有。起码也得让盼盼和小碾子唱首歌吧?”
众人应和:“好,好!”
两位新人扭捏了一阵。盼盼冲小碾子说:“要唱我唱,你只准哼哼,要不我会跟着你跑调。”众笑。盼盼:“唱一个……《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
薇拉带头叫好:“好极了,这是我们新疆的歌子。”
于是,盼盼唱,小碾子哼,薇拉伴舞。
闹市街头。
“丁丁美容”的招牌和门面均十分别致。店内不大,吴丁在舒乔的脸上抹着莫名其妙的东西。乔乔躺着,从对面的镜子上看到窗外走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道:“丁丁,那个特务又来了。”丁丁朝窗外看了一眼,笑笑。
“这家伙是不是看上你了?”
丁丁:“他当我弟弟差不多。”
那港商推门进来,操一口港台普通话:“舒太太,吴小姐,你们好啦。”
丁丁冷冷地问:“我这儿是女子美容店,你总往这儿跑干什么?”
港商找地方坐下:“吴小姐,你还是不信任我,我真的要和你合作的啦,今天已经有二十万元人民币汇入你的账号,不信,你现在就可以问的。”丁丁看看港商,又看看乔乔。乔乔示意她真的问问。
丁丁走到电话机旁,又看看港商。港商挺沉着,也挺真诚地用目光鼓励她拿起电话。
丁丁拨了一串号码:“喂,我是‘丁丁美容’店,账号是08-2615,请问今天有没有汇款?……”丁丁听了一阵,忘了说声“谢谢”便呆呆地放下话筒。
港商:“后面根据我们的合作项目,还要陆续打进二百万到四百万。”
丁丁:“这是为什么?我与你素不相识。”
港商诡秘地笑笑:“你+认识我,我认识你啦。我还认识乔乔、童童、金金,还有姜佑生将军与楚风屏太太,这我上次都说过啦。”
乔乔插嘴:“你是从哪了解的我们家的情况?”
港商:“做生意的啦,什么情报都是弄弄清楚的。”
丁丁正色道:“你说老实话,到底想干什么?!否则我把你送派出所去!”
港商有些慌:“别误会,别误会,我真的是想做生意。至于为什么找到吴小姐,因为我的老板,他从报上看到姜佑生将军是这里的高级长官,做生意,当然得有可靠的后台的啦。”
丁丁想了想,觉得像是真话,说道:“可你知道老头已经快离休了吗?”
港商并不觉遗憾:“那很好嘛,老将军戎马一生,总算可以颐养天年了呀。”
乔乔:“什么颐养天年,老爷子只要一退,魂都找不着了。”
港商:“那就不要退嘛。”
乔乔:“他的年龄超了,懂吗?”
“我懂我懂。”港商想想,“他今年六十六岁,最高职务是舰队副司令,超过了多少呢?”
丁丁:“你连岁数都知道。”
港商:“令尊超过了多少?”
乔乔:“一岁吧。”
“噢——”港商若有所思。
一个月后,装修堂皇的“永全物业开发有限公司”开业。鞭炮、花篮……贺仪如常。
吴丁一副糊里糊涂被推到这一步的样子,看着眼前的一切浑浑噩噩。她看着“永全”二字,问港商:“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港商诡秘地一笑:“‘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永全’是那个‘涌泉’的谐音。”
丁丁:“你的老板,是让我记住‘知恩图报’吗?”
港商:“反啦反啦。”
丁丁:“什么反啦?”
港商掩饰着马上去招呼一位客人:“杨先生……”
丁丁困惑地看着港商背影。
姜佑生办公室。一老年军官入内。
姜佑生:“政委。”
政委在沙发上坐下,笑看着姜佑生。
姜佑生:“有什么好事吗?”
政委:“你的老家,有六七个老乡联名给海军首长写了一封信。”
姜佑生:“噢?”
政委:“说要请你回乡主持建个烈士纪念碑,信上还盖着村、乡、县三级政府的大印。”
姜佑生:“这事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
政委诡秘地:“你不知道这事?”
姜佑生:“什么意思?”
政委笑笑:“直说吧,这信上有意思的是,再三说明你是一九一七年生人,十一岁时为了当兵,虚报年龄离开的家,几个老头的话,让你一下活活小了两岁!”姜佑生一怔,表情顿时有些复杂,他故意借倒开水把背对着政委。政委知趣地一拍沙发,站起来:“好,就这样,信转到我那儿了,你看什么时候回趟老家。”政委内容丰富地笑笑,走出门去。
姜佑生端着杯子,含笑自语:“妈的,居然有这样的事!”
宾馆,港商打着长途电话:
“爸爸,照您的意思,全办好了。”
电话内:“很好,家骐。”
港商:“今晚安排了个庆祝‘永全’开张的家宴,我数了数人头,姜家怎么也得两桌。”
电话:“一桌都用不了。”
港商:“为什么?”
电话:“就这样吧,这些小事,你照自己的意思办就是了。”
挂上电话,港商有些迷惑。
夜,普通的公寓单元。
梅溪音伏在桌上,精心地批改一摞卷子。舒乔微醉地回到家,她抱住梅溪音的后背亲了丈夫一下:“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为什么不去?我和丁丁他们等了快一个小时。”梅溪音起身给乔乔冲了一杯咖啡:“他们?他们顶多是丁丁加上那个香港资本家。”
乔乔:“……你知道爸爸他们一个也没去?”
梅溪音:“除了你,谁会去?”
乔乔对着镜子擦去口红:“现在党中央都在以经济工作为中心,你们却看不起商人。”
“不是看不起,只不过不是一类人,没兴趣朝一块儿凑。”
乔乔:“书呆子,你和姜、贺两家人也不是一类,我看你倒挺喜欢和他们凑在一起。”
“你不是姜家……”梅溪音欲争又止,“乔乔,你洗洗,先睡吧。”
乔乔将各种首饰摘下,一一扔在桌上:“假的,假的,还是假的!你没看见丁丁,光那条项链最少值两万多块!”
“丁丁怎么能那样?!莫名其妙的钱,也不值得炫耀。”
乔乔苦笑道:“炫耀?你错了。她被军队开除后,终于找到这样一种形式,可以表示某种示威!起码是心理上的。”
梅溪音摇摇头,重新伏案改卷。
“这是什么?”乔乔取过一张看了看,惊疑,“小枣儿的习题?”
梅溪音点点头。
“这是干什么?”
梅溪音:“小枣儿非常有天分,埋没在乡下太可惜了。我每周寄一次题,他每周寄一次作业,就这样。”
舒乔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要是要个孩子,你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梅溪音边批阅边道:“乔乔,不是这个原因。我尊重你的意愿,你怕老得快,丑得快,日子过得更紧张,没关系的。我只是觉得小枣儿……”
乔乔梳着头:“你真是个好人。”
梅溪音停下笔,转过身:“说到这儿,有件想了很久的事,想干脆说出来和你商量,尽管这事非常,非常罕见。”
乔乔看着梅溪音:“你说吧。”
“是这样的,枣儿离不开公婆,也就离不开农村。田解放长年在海上,无从顾家。于是,我想,我想,我想把小枣儿接到我们这儿来……”
舒乔愣了片刻,突然大笑起来。梅溪音赔着干笑。乔乔一直笑着,笑声渐怪,而且她的眼中涌出了泪水:“书呆子,书呆子,你真傻,你真傻得可怜啊……”
听了这话,梅溪音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递了一块手绢给乔乔,说道:“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我虽然有八百度的近视,可我看得出,你一直爱着小枣儿的父亲,那个田解放。而且,你从一开始就不曾真正爱过我。”
乔乔呆住了,刚要张嘴,梅溪音马上用手势制止:“不,别解释,你这人有个优点,就是不说谎。”梅溪音又给乔乔倒了一杯开水,“漱漱口,睡吧,今天你喝得有些多。”
乔乔顺从地漱了两口,吐在梅溪音端来的脸盆里,走上床,躺下。梅溪音像照顾孩子似的服侍乔乔睡好,并在乔乔的额头吻了一下,然后他走到桌前,继续批阅卷子。
乔乔一动不动地躺了十几分钟,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对小枣儿?”
梅溪音抬起头,盯着台灯,不无痛苦地答道:“因为,从某种角度讲,一个天才比一个爱人更难得。”
月牙游入云影。“中国人民解放军九三○四一部队招待所”的牌子渐渐被灰暗遮没。
盼盼躺在小碾子的怀里,两人睡着了。门外传来一片嘈杂声,他们仍睡着。突然,门上一阵钥匙响,一下被推开,并被扭亮了电灯。当年那个称谢石榴给小碾子“喂奶”的妇女已入老年,她和两名战士粗鲁地闯进门。
“查房!查房……”
盼盼惊醒,慌忙用毛巾被遮住赤裸的上身,并蒙住脸。
小碾子蹿火:“干什么!”
妇女慌忙说道:“对不起,姜师长,我不知道您住这间,实在对不起……”小碾子:“废话,哪回住所不是赶上哪间算哪间,出去!”妇女与战士狼狈退出。
小碾子吐了口粗气,揭开盼盼头上的被子:“好了好了,谁让你这回忘了用椅子顶门的呢。”
盼盼叹了一口气:“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家呢?”
小碾子:“早说了,你调到我那儿去不就行了。”
盼盼:“我的业务只在军以上通讯部门用得上,到你那儿,充其量不过是个普通载波技师。”
小碾子“嘁”了一声:“一个女兵,在部队还想混出个什么大名堂。”
盼盼:“可也不想混个没名堂。”
小碾子:“那看来只有我当上军长,才能有家了。”
盼盼戏谑地:“对呀,为了咱们的家,你快点儿爬呀!”
小碾子:“哼,再快,也得等你哥哥先当上军长,才……”
盼盼马上捂住小碾子的嘴:“又来了!哎,算我不好,像个连长媳妇似的,总盼男人赶快爬个营长,好随军。”
小碾子重新把盼盼搂在怀里。盼盼幸福地说:“小碾子,我们已经有孩子了。”
“什么?真的?!”
“下个月一检查就知道了。”
“老天爷保佑,咱们的孩子不能像小枣儿一样,也千万千万别再是个乙种的……”
盼盼又捂住小碾子的嘴,不满地:“你……”
下篇
30
大年家。
小枣儿挑灯夜战,做着梅溪音寄的习题。枣儿在一旁边用扇子轰蚊子,边疼爱有加地看着儿子。
小枣儿:“妈妈,您睡吧,我做完这张卷子就不做了。”
枣儿:“好。妈妈给你冲两个荷包蛋去。”
“别冲了,我都吃腻了。”
“那妈妈给你下碗挂面。”
小枣儿:“好吧。”
枣儿离开桌子,走到堂屋。
不一会儿,门外突然传来碗摔碎的声音。“妈妈!”小枣儿叫了一声,忙奔出去。枣儿晕倒在灶边上。
大年夫妇闻声,也披衣出来:“枣儿,枣儿!”
三人七手八脚地把枣儿抬到床上。枣儿醒过来,歉意地笑了一下:“又是老毛病。爸,妈,你们歇了吧。”
田妻:“孩子,这阵你越犯越勤了,这可怎么得了啊,还是带小枣儿随军了吧。”
枣儿:“妈,没关系的。”
大年叹息一声,拉拉田妻,走出屋去。
小枣儿坐在床头:“妈,您别再天天晚上陪着我了,再这样,晚上我就不学了。”
枣儿拉起儿子的手:“小枣儿,你得用功,梅老师都说你将来是个很有用的人,妈妈绝不能把国家的一个宝贝给糟塌了。”
“可您……”
“别担心妈妈,你不知道,妈妈有多高兴,多自豪!过去医生说我不能生孩子,可我为你爸爸生了这么好的一个儿子,一个百里桃一,千里桃一,万里挑一的儿子……”枣儿说着,激动地流下两行泪来。
小枣儿用手抹着母亲的泪,伏在母亲怀里。枣儿抚着儿子的头发,问道:“小枣儿,你将来有本事了,想干什么呢?”
小枣儿:“我又想成为爸爸那样的人,又想成为梅老师那样的人。”
枣儿:“这两样,可真难挑了。”
集团军大院。
着海军服的大碾子匆匆走着。他走进一座小院,又走进一幢较讲究的平房。一公务员见到大碾子:“是你,首长他……”公务员欲言又止,面有难堪的样子。
大碾子疑惑地走入客厅,他一下愣住了。
周天品与根儿相距很远地坐在藤制沙发里,像为什么事非常为难。根儿像刚哭过似的,看见大碾子,慌忙扭过脸去擦了擦眼睛。
周天品站起身招呼:“大碾子,来来,坐。”
大碾子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搅周军长了……”
根儿佯装笑容:“没什么没什么,大碾子,还是为枣儿的病吧?药吃完了?”
大碾子点点头:“儿子来信说,他母亲的病,这一时期越来越频繁了。”
根儿:“多长时间犯一次?”
大碾子:“差不多两三天就晕倒一次。”
根儿沉吟一阵,面色严峻:“大碾子,你根儿姑已经无能为力了,但我很当紧地劝你一句,赶快把枣儿接来!”
大碾子见根儿如此严肃,心内一寒:“她,她……”
根儿重复:“赶快把她接来!”
大碾子“霍”地站起:“明白了。我下午就动身去接她,再也不让她走了!”大碾子向周天品敬了个礼,疾步离去。
周天品低声问道:“枣儿很危险?”
“非常危险了。”根儿应完,把茶几上一封打开的信轻轻推了一下,用更低的声音说道,“比她还危险。”
周天品垂头无语。客厅长久沉默。
一切源于那信。那信上写着:
“周天品先生,你不认识我,我是你前妻夏晔星的姨妈。一九六七年你和晔星离婚,本不该再打扰你,但事到如今,我不得不给你写信。你应当记得,晔星与你离婚,是在那种非常的年代里万不得已的事,她不但没有忘却你,甚至那种无比痛苦的思念,致使她三年之后彻底病倒。更凄惨的是,不久她的父母蒙受了更大的冤屈,留下一份遗嘱,将这孩子托付给我,便双双自杀了。今年晔星病情加重,几乎完全痴呆,而我也八十有三,将不久人世,其他又再无亲友,万般无奈,我想起了你。也许你还能让这苦命的女人多活几年。当然,这对于你肯定是件十分为难的事,特别是对于你新的家庭,简直不可思议。因此我并没抱太大指望。打搅了,周先生,实在抱歉。”
周天品的眼前叠现出卧床的夏晔星与写信的老妇。他微微抬头,悄悄看根儿,额上又渗出厚厚一层汗珠。
根儿与周天品对视了一会儿,取出一块手绢递给周,然后又扭过脸去。
烈日下,数百名士兵每人仅穿一条裤衩,赤膊演练军体拳。贺紫达与随从在一侧观看着。
贺紫达看得有些出神,一随从见贺紫达久不挪步,试探地叫:“贺司令……”
贺紫达未语。随从:“贺司令……”
贺紫达仍未语。随从:“贺司令,有什么问题吗?”
贺紫达灵醒过来:“哦……没什么没什么……今天就到这儿吧。”他转身走上轿车。其他军官敬礼,目送。
轿车驶在街面上。五花八门的店铺,特别是密密麻麻的服装摊鳞次栉比。贺紫达看着那色彩的流动,眼睛有些花。他突然叫道:“停车。”司机靠边停下。贺紫达问司机:“兜里有钱没有?”
司机:“今天刚发的薪金。”
“全拿来。回去给你。”
司机递过钱包。贺紫达边下车,边说:“你先回去。”
“首长,我陪着您吧。”
贺紫达丢下一句话:“回去告诉老号长,晚饭别等我。”
贺子达径自走进一家高档服装店。立即有礼仪小姐鞠躬:“欢迎光顾。”
另一小姐迎上:“请。”接着陪于贺的侧后。
贺紫达盲无目的地在店里走着,看着。小姐:“请问首长,您需要……”贺紫达粗声武气地道:“弄套便服穿穿。”
小姐抿嘴一笑:“您这边请……先试试这套……”
转瞬间,穿衣镜里不断变幻着:身穿一套黑西服的贺紫达;对穿一套白西服的贺紫达;身穿一套花格西服的贺紫达;身穿一套大红西服的贺紫达……
小姐们七手八脚地忙碌着。贺紫达一直面无表情。
贺紫达:“还有没有了?”
小姐擦汗:“其他的只是牌子不同。”
贺紫达:“你们很开心吧?”
小姐发愣。
贺紫达:“老汉给你们收拾得活像个小丑!你们这铺子里就没有中国人穿的衣服吗?”
小姐:“对不起,您进的西装专卖店。”
贺紫达大步走向门口。礼仪小姐又一鞠躬:“欢迎下次再来。”
贺紫达:“态度挺好。”
贺紫达刚出门,导购小姐便嘲讽道:“老土,居然管这里叫铺子!”小姐们立时笑成一堆鲜虾。
贺紫达在个体衣摊中挤着。一赤膊胖子拍了贺紫达的肩头一掌:“大官儿,买衣服是不是?给千金的,还是给小少爷的?”
贺紫达:“老子自己的。”
胖子:“要衣服,还是要裤子?”
贺紫达:“都要!”
胖了“得,您往这儿瞧,我这儿专门为解甲归田的老干部,备有合适服装。”
贺紫达:“你怎么知道我要解甲归田?”
胖子:“瞧您这岁数,特别是您这神色,还有错吗?心里不痛快是不是,想开点儿,官儿位子不能老您一人把着,也得让别人过过瘾是不是?退下来,遛遛鸟,打打猎,钓钓鱼,多好!我给您弄套钓鱼行头。”
“钓鱼还要专门的行头?”
“您试试就知道了。”胖子把贺紫达拉进衣摊后面的布帘。
再出来时,贺紫达从头到脚大变了个样子:太阳帽,T恤衫,萝卜裤、旅游鞋,还有变色镜,一色时髦货色。
“瞧瞧吧,整个一个现代老头儿!”胖子把贺紫达引至立镜前。贺紫达从上到下看了一阵,也不发火,只冷冷地吐出三个字:“老流氓!”
天色已暗。贺紫达一人恹恹地走入一个街心公园,他找了个长椅坐下来,一靠,疲惫地闭上眼睛。贺子达的耳畔是谢石榴昨天晚上与他的对话:“伢子,看来你也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啊。”
“不是怕下来,我是不服气。”
“我知道你跟谁比。这本来就不是一刀切的事。”
“那我比他干得差吗?论资历,论战功,别说他比我还大两个月,四七年还……”
“又来了是不是?!……伢子,在外面你是个大军区的副司令,在家里,你简直跟五十多年前的红小鬼没什么两样,没水平!”
“唉——不打仗了,否则战场上再见一次高低,我输了,降三级下!他输了,我陪他下!”
烟袋锅敲床头的声音。
“婆娘肚肠!婆娘见识!婆娘腔调!”
长椅上,贺紫达苦笑了一下,睁开眼睛。他猛然发现,身边多了一对依偎着的情侣,轻叹一声,站起身来。
走了没几步,他听见身后男青年在小声说:“这老家伙八成是失恋了。”接着是两个人的嬉笑。贺紫达转过身,怒目圆睁,大步走回去,那男女青年手拉着手慌忙逃窜。
贺紫达在昏暗的街灯下继续走着……眼前,一场十几个少年的街头足球赛吸引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