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们踢得颇为认真,颇为激烈,对抗得十分凶狠。一方终于踢进一球,哨响,一个小眼镜宣布:“海军大院三比二胜陆军大院。”
海军的孩子欢呼:“地老鼠,又败了!”
陆军的孩子不服:“这个赛季还有五场呢,水鸭子,别得意太早了!”
男孩们沿街两侧各自回家,一边走还一边“地老鼠,地老鼠……”“水鸭子,水鸭子……”地打着嘴仗。
贺紫达目送孩子们远去。他突然有了一个什么想法,脸庞明显一亮,甩开大步急冲冲地向家走去。
看见贺紫达进门,谢石榴招呼道:“饭在锅里。”
“不饿。”贺紫达大步走到电话机边,抓起就喊,“给我要文化处长家……小李子,这周之内,你给我组织跟‘水鸭……’,跟海军基地赛场足球……别问那么多,到时我参加!只准赢,不准输!……没现成的球队,那么大警备区,你不会挑吗?吃货!”贺紫达摔下电话,精气神十足地撸胳膊,挽袖子。
谢石榴冷冷地盯着贺紫达。
体育场。满场军人。
一边是海军,一边是陆军,全都站着看球。特别是陆军,全副武装,钢盔闪亮。陆方场边,还排列着十门重型火炮。
双方队员入场。裁判看表……
一门大炮前,炮长举旗:“空爆弹——发装填,预备——”
另一炮前,炮长举旗:“预备——”
又一炮前,炮长:“预备——”
裁判刚要吹哨,只听众炮齐鸣,满场硝烟。裁判发愣。
海军主席台前的军官们难堪、愤怒,议论纷纷:“搞什么名堂?!”“简直不像话!”“这要是在海滩上比赛,我非把全基地的舰船列出来!”
姜佑生淡然一笑。
陆军主席台上,贺紫达威风凛凛,不动声色。
姜佑生身边的参谋长递给他一副望远镜:“你不想看看老贺的神气?”
姜佑生:“用不着,我看得一清二楚。”
哨响。海军开球,几经传递,球被陆军抢下,反击。队员刚过中场,陆军看台上突然亮出一排六十把军号,冲锋号吹得震耳欲聋。
“冲啊——”“杀呀——”“加油!”吼声一片。
海军队稀里糊涂,很快被踢进一球。陆军一方立即一片欢腾。
姜佑生皱了一下眉,言语尚平静地说道:“参谋长,给我接电话,要贺紫达。”
参谋长:“姜司令,这可是地方足球场。”
姜佑生:“十分之内,我与贺司令通话。”
参谋长向隔了几个位置的军官喊道:“通讯处长,架线!”
通讯处长起立:“是!”
体育场总机室的门被撞开,闯进四五个水兵,不由分说,一阵动作,两条电线从机房飞快扯向两个主席台。水兵摇通电话,交给姜佑生。
姜佑生看着体育场对面,说道:“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擅动装备是违犯军规的。”
贺紫达依然不动声色:“噢,我的一个炮营训练路过,小伙子们非要看球。”
姜佑生:“依照内务条令,枪口不准对人,何况是炮。”
贺紫达:“看清楚了,我的炮仰角五十度,离你的头皮远着呢。”
姜佑生:“军人之间应当文明礼貌,杀呀杀的,语言不美。”
贺紫达:“你也是步兵出身,总不至于和我的小伙子们过分计较。”
冲锋号又响。
那个扫马路的老头,拄着长柄扫把,滑稽地躲在门角窥视。他已经很老很老了。
老头自语着:“小孩子这样,小伙子、老头子也这样啊?都是亲人解放军,千万千万别打起来啊!”
姜佑生有些怒形于色。参谋长看看他,思忖片刻,微露浅笑,侧身对姜佑生耳语一阵。姜佑生笑道:“这主意是你的,我一概不知。”参谋长知道姜佑生已默认,叫道:“军务处长!”一军官奔来。参谋长低语。军官眉眼生辉:“奇兵!”
海军通讯站的哨响。值班军官高喊:“通讯站全体女兵集合!”
海军业余演出队的哨响。队长大声命令:“演出队全体女兵集合!”
海军某医院,大喇叭广播:“各科室二十五岁以下的女军医、女护士、女护理员注意,立即着夏式军装于门诊楼前集合,三分钟之内赴基地操场。各科室二十五岁以下的女军医、女护士、女护理员注意……”
海军基地操场,女兵队伍陆续赶来。年轻的军务处长注意地看了看女兵们,自言自语:“既然是奇兵,就来它个奇上加奇!”他用半导体喇叭命令:“全体女军人进入礼堂换装!门口加岗,一个男人不许入内!”
球场中场休息。比分牌上显示:陆军队四比一胜海军队。陆军官兵正齐唱《战友之歌》。海军垂头丧气。
姜佑生看表:“离下半场还有一分钟。”
参谋长:“整整晚了二十分钟,拖拖拉拉!”
突然,远处传来女兵的喊声:“一二三——四!”二百八十名海军女兵头戴大檐帽,上身紧箍海魂衫,下身白长裤,手持信号旗,从体育场两侧跑步入场。
英姿飒爽、线条毕露的女兵立即使全场大哗。海军官兵精神振作,也开始高唱《战友之歌》,但把“亲如兄弟”一词改成了“亲如兄妹”。
姜佑生微笑:“我可什么都没看见哦。”
陆军看台上有些骚动。贺紫达身边的陆军参谋长吼道:“军务处长,掌握好部队!”
哨响。下半场开球。
此时,只要海军队一得球,二百八十名女兵手中的旗语便齐刷刷地呼呼有风,尖脆的嗓音同声响喊:“全、速、前进!全、速、前进!……”海军队员士气大振,速进一球。反之,陆军队员总是走神,女兵一喊,脚下就乱。不一会儿又被海军踢入一球。海军看台涌起一波一波地道的“人浪”,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
姜佑生面前的电话响,他慢悠悠地提起话筒。
贺紫达:“你是一点儿没变,用兵如用心眼儿,邪门歪道堪称一绝。”
姜佑生:“柔能克刚。只是这一回,纯属被你逼的。”
贺紫达:“告诉你的队员,我再让你一球,平局罢手。”
姜佑生:“不,还是我再进两球,让你一球,五平罢手。”
“随你!”贺紫达摔下电话,喝道:“参谋长,命令足球队,不准朝那些女兵看一眼,目标海军大门,能进多少进多少,进球者,记三等功一次!另外,你给我亲自指挥部队。”
“秦参谋,立即向球队教练传达司令指示!”说着,参谋长站起身,抓走陆军啦啦队队长手中的红旗。陆军官兵在其指挥下,口号喊得震天动地,鬼泣神惊。
海军参谋长:“姜司令,是不是您亲自出马?”
姜佑生似自语:“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呢?算了,给他一次面子。我们都会有这可怜的一天。告诉我们的小伙子,制怒!不许在球场上动粗的,谁撒野,我记谁大过一次!”
参谋长:“这样……我军士气……”
姜佑生:“你不会内松外紧吗?通知部队唱海军军歌,三部轮唱,不论场上出现什么情况,一直给我唱到终场!”
球场上,激战更酣。陆军队员动作粗野,海军队员敢怒不敢言,一劲儿摇头叹气。比分牌上不断变化,变至七比四,哨响。
陆军狂欢。主席台上的诸首长也神采飞扬。政治部主任戏谑道:“贺司令哟,七个三等功,今年我们政治部的立功指标可不好掌握啊。”
贺紫达的脸上反倒毫无喜色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半晌才开口:“就算你这个大主任最后给我一个面子吧。部队回营后,你们政治部立即草拟一个电话通知,警备区的部队绝对不允许因为一场球赛,歧视海军战友。另外,部队近日少出营房,非出不可,在公共场合遇见海军官兵,主动敬礼,上车要让座,排队要让先。如果发生争吵,我方战士一律禁闭三天,干部一律行政记过!”
主任理解地笑笑。
贺紫达:“还有,上周市委开会,议论到一件事,说目前地方医院血库紧张,希望驻军部队救急。我表了态,这事警备区包了,不必再通知海军。参谋长……”
参谋长应道:“司令。”
贺紫达:“留下一千人,直接去献血站。”
参谋长:“是!”
电话响。贺紫达看了一眼,吩咐参谋长:“告诉他,说我已经走了。”贺紫达转身离去。
对面,姜佑生笑笑:“连祝贺的话都不听。”
参谋长:“是不是留下一个连队,打扫卫生?”
姜佑生:“放心,我们和他们都不会留一片纸屑的。”姜也转身离去。
双方部队各自登车。
贺、姜两辆小车在体育场大门相遇。姜佑生对司机说道:“让他先走。”贺紫达作视而不见状,扬长而去。
献血站,陆军士兵长长地排着两列纵队。
窗口,士兵们一个个挽着袖子,将胳膊伸在里面等着抽血。工作人员忙着进行准备。
贺紫达站在车边,看着他的兵们。
突然,他看到了什么:队尾最后一名,站着一个穿白色军装的水兵。水兵的脚边有一个旅行袋。
贺紫达走过去,问:“小伙子;你这是?”
水兵向贺紫达敬礼:“报告首长……”贺紫达举手打断:“随便说几句话。”水兵:“是。”贺紫达:“当几年兵了?”
水兵:“四年,头一次探家,刚回来,看见当兵的在献血,不知怎么没有海军,我就排上了,多少是个代表。”
贺紫达深深地看了看水兵,重重地点点头。
贺紫达走至队首,冲他的部队大声下达口令:“警备区的部队,听我的口令:立正——我的左列向左,我的右列向右,向左、向右——转!向前一步——走!向后——转!”
陆军士兵形成一条长长的甬道。
贺紫达又走回那个海军水兵的身边,大声道:“请这位海军战友,第一名献血!”
贺紫达冲着那名水兵,用力一挥右臂:“请!”
水兵愣了一下。
贺紫达又道:“请!”
“是!”水兵向贺紫达敬礼。然后,水兵提起他的旅行袋,从甬道走向血站窗口。
黄错,贺家楼门前,站着谢石榴、楚风屏、鹿儿、薇拉、贺仪、盼盼和小碾子。
轿车驶来,贺紫达下车,他愣了一下:众人显然是在等他。
但贺紫达只稍顿了一下,他嘴唇紧绷,无言地穿过人群,缓缓走进楼去。众人听着楼内传出的滞重的上楼声和最后一下的关门声。良久,谢石榴感叹说:“他明天这个时候出来就算不错。”然后,揉着贺仪的脑袋道,“这些天,小心点儿。”
盼盼:“他的离休命令,所有部队都传达了,只有警备区还没公布。”
鹿儿:“就为了今天这场球。”
楚风屏深叹:“男人啊……”
第二天上午。火车站。
一列客车进站。根儿面色庄严地站在站台上。
周天品午睡完,穿军装准备上班。他走到门厅,刚要拉门,门被推开,接着推进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痴呆麻木的女人。推车的是根儿!
周天品呆住了。根儿淡淡地说:“让一下。”周天品机械地闪到一边,根儿将轮椅推进客厅,周还呆立在门厅。
根儿的声音:“你进来。”
周天品僵硬地走进客厅。
根儿亲柔地叫道:“夏晔星同志,你认识他吗?”
女人呆呆地看着周天品,毫无反应。
根儿:“他是周天品,周天品,你听见了吗?”
女人如故。
根儿对周天品说:“你试试。”说完,根儿走出客厅。
周天品看了一会儿女人,走过去,蹲下身轻声叫道:“小夏,你怎么了?我是周天品,我是周天品啊……”
女人依然如故。
傍晚,小院洒满余晖。
谢石榴等人又立在楼门前。贺仪:“一天了,爷爷怎么不吃饭?”谢石榴:“他会吃的。”
这时,楼上先是一声门响,接着又是滞重的下楼的脚步声……贺紫达出现在大家面前。他下身穿一条银灰裤子,上身是一件深紫色夹克衫,光着脑袋,银发平头。
贺紫达冲众人淡淡一笑,说道:“我出去走一圈,再回来吃晚饭。”贺子达径直走出院门。
走出几十米,贺发现鹿儿跟在他侧后,站下来说道:“你也不用跟着。”
鹿儿:“爸爸,想跟您说一句话……”
贺紫达看着儿子。
鹿儿:“部队,还有我们。”
贺紫达点点头。
鹿儿:“还有一件事,上级已经批准我去军事学院学习的请求。半年吧。”
贺紫达:“不怕师长的位置没有了?”
鹿儿:“……学院想调我去当教员。”
贺紫达:“……你的想法呢?”
鹿儿:“我会回来的。”
贺紫达:“……你自己的路自己走,反正你读书有瘾。”
鹿儿未再解释。
“回去吧,我一个人走走。”贺紫达朝前走去。
鹿儿久久看着。
贺紫达独自走在营区的林荫路上。凡是相遇的军人,一一向贺敬礼。贺紫达已不便还礼,只是不住地点头。
一支向饭厅走着的连队迎面而来。连长高喊一声:“立——定!向左——转!敬礼!”百十名官兵齐刷刷向贺紫达行军礼。贺紫达的面肌微微抖了一下,亲切说道:“谢谢。谢谢。就餐去吧。”
连长:“是!礼毕!向右——转!起步——走!”
贺紫达望着队伍的背影,眼里渐渐噙满泪水。他小声自语:“他们还认我。”
夜。姜家卧室。
姜佑生一人坐在沙发里,在黑暗中直直地睁着眼睛。
灯亮,楚风屏进来。
“你还没睡?”
姜佑生低沉地问:“他怎么样了?”
楚风屏:“还好。”
“什么叫还好?”
楚风屏:“基本撑住了,在小辈面前没丢什么丑。”
停了一会儿,姜佑生又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楚风屏:“老贺说了一晚上他十三岁之前当小道士的事,很笑人。”
姜佑生:“他没有问你,我为什么没退吗?”
楚风屏:“没有。”
“一句也没有?”
“没有。”
姜佑生顿了一会儿,起身走向床:“休息吧。”
楚风屏也脱衣上床:“你不回老家了?”
“不了。明天去丁丁那儿看看。有人平白无故几次往姜家扔馅饼,这恐怕是同一个人干的。”
楚风屏迷惑地看着丈夫。
周家。卧室,根儿从柜子里往外抱着被褥之类。周天品走进来。
根儿:“怎么样?”
周天品摇摇头,坐在藤椅里。根儿继续往外搬东西。
周天品突然轻声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根儿边忙边道:“我知道你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周天品感动地:“根儿……”
根儿:“我们就让她住在隔壁吧,近些,照顾方便些。”
周天品眼中含泪,点点头。根儿走到周天品身边,把手放在周的肩上,诚挚地说:“天品,我会尽我这个土大夫的最大努力,治她的病。”周天品按住根儿的手:“你真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女人!”
根儿微笑着:“别给我戴高帽子。我问你,你怕不怕今后外面有人说:军长家有两个老婆?”
周天品坚定地说:“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根儿笑了。笑得灿烂、动人。
永全物业有限公司。
内部陈设豪华。姜佑生带着金达莱,不由自主上下左右地看着。只是神情中惊羡夹杂些不屑。
走至“总经理”门前,一秘书站起:“请问找谁?”姜佑生不答,推门进去。金达莱也不理不睬地跟进去。
巨大的写字台前,吴丁把电话机夹在脖子上,一边偏头按着计算器,一边说话:“……你讲慢一些……多少……利息呢……别松口,继续谈!”丁丁一副生意场上已然入门的劲头。
突然丁丁看到了沙发上坐着的姜佑生和金达莱,忙对电话说:“等一等,过十分钟再打过来。”放下电话,丁丁离开写字台,走过来:“爸爸,金金,你们怎么突然来了?”
姜佑生:“不突然,不知道你还真成了个大买卖人。”
金达莱也故意讽刺:“爸,瞧你说得多难听,现在的正规称呼是企业家或改革家。”
姜佑生冷笑了一声,问道:“丁丁,你的老板呢?”
丁丁:“我就是老板。”
姜佑生:“我是问你后面的那个大老板,那个特务呢?”
丁丁笑笑:“他呀,他只不过是个跑腿递信的,真正的董事长是他的岳父。”
姜佑生:“他岳父是干什么的?”
“我问过多次,他不说,只讲老头有朝一日会亲自来的。对了,他还特意说,到时候他岳父肯定会去看您。”
姜佑生:“看我?叫他带条航空母舰当见面礼,否则别进海军大院的门。”
金达莱:“对,要‘企业号’级的。”
姜佑生:“我见见那个跑腿的。”
丁丁已不快:“他昨天回香港了。”
姜佑生站起来,拍拍屁股:“要找的人没看见。走,金金。”金达莱站起,也夸张地使劲拍拍屁股。丁丁看着姜佑生与金达莱出门,气愤不已,说道:“商人不过是棚子上的葡萄,挂得高了些。”
姜佑生站住脚:“什么意思?”
金达莱:“她说我们俩是狐狸。”
姜佑生瞪起眼睛。
丁丁:“爸爸,你别瞪我,知道你很得意的女婿梅溪音,在干什么呢吗?”
“他能干什么?”
“他马上就把买卖做到外国人头上去了。”
“胡说!”
丁丁:“这是乔乔讲的,干真万确,而且乔乔也参加了谈判。”
姜佑生语塞,半信半疑。
金达莱拉拉姜佑生的衣袖:“爸爸,走吧。”
姜佑生临出门,说道:“丁丁,你不是兵了,可家里还有人在当兵,注意点儿。”
下篇
31
一间普通小会议室。
中、英两国代表入内。梅溪音、舒乔均在其中。
梅溪音显然是中方主要决策者,在双方落座后,率先说道:“关于由贵公司投资,合作开发、利用我所科研成果的复议,现在开始。大家都已认识了,今天再向英国朋友介绍一位同事。”
舒乔站起来。梅溪音介绍道:“这是我方的资料翻译,舒乔女士。”
英国人表现出赞美神色。那位为首的英国老头站起身,主动伸出胳膊,与乔乔握手,并用英语说道:“今天的谈判一定会非常愉快。”
梅溪音向乔乔介绍老头:“总裁霍尔先生。”
乔乔妩媚一笑,落座。
梅溪音:“霍尔先生,开始吧?”
老头一时没听见,他还在微笑地注视乔乔。
梅溪音:“开始吧,霍尔先生。”
老头一惊,忙点头道:“OK。”
广告牌将大街围得如同山谷。姜佑生的轿车驶于其间。
车内,姜佑生对金达莱说:“金金,我三个女儿,两个掉钱眼儿里了,你可得留神啊!”
金达莱:“放心吧,老爹!”
“永全”,吴丁仍愤愤地冲窗外站着。
她猛然转身,急走数步,拉开一处柜门:那里的衣架上挂着一套女式军服,红领章依然鲜艳。丁丁目光冷冷地看着,半晌吐出一句:“开除我?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们再给我把这套衣服穿上!”
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生活继续着——
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中,街上的人流五光十色,不少女人穿起了超短裙,许多男人穿上了花衬衫……处处看得见域外文化的濡染。
营院内的绿化区,纯净无音。
根儿推着夏晔星,呼吸着新鲜空气。散步的军人及家属不断友好地冲根儿微笑着。根儿也不时地点头感谢众人的理解。
颇为时髦的舒乔走进豪华酒店。
卧室,根儿为夏晔星梳头。
客房,舒乔取出资料,指给英国老头看,老头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乔乔,乔乔察觉到,笑了一下。
厨房,根儿熬着中药。
寺院,舒乔陪老头游览着。
根儿推着夏晔星,也在寺院的另一处逛着。
珠宝商店,乔乔陪老头选购,老头买了一只极昂资的手镯,亲自戴在乔乔的手腕上,乔乔不过勉强推了一下。
夜晚,根儿为夏晔星掖好蚊帐。
乔乔陪老头在酒吧内跳舞,老头渐渐搂得很紧,乔乔只是半推半就……
台灯下,根儿对着药典,用小秤亲自配药……
北京。
鹿儿冒着小雨,跑进“台湾问题研究所”大门。他敲敲值班室的窗户,一个老妇女打开窗,很熟络地道:“进去吧,不用登记了。”鹿儿道声谢,缩着脖子往一座楼房跑。
海水拍打着指挥舱。大碾子举着望远镜,向前方凝视着。
一军官在他身边报告:“……预计下午两点三十分开始穿越海峡,潜艇大队二一○、二一三走澎湖水道,二一四、二一五走八罩水道,我支队的任务为监视水面情况,拦阻危险目标……”
鹿儿走进一间房间。一老者站起身,看看鹿儿,看看窗外:“又下雨了?”
鹿儿:“刚下。”
老者将桌上的几本书装进一个塑料袋:“这几本书看完,我们再讨论。你先喝口水。”
鹿儿:“不了,我只请了二十分钟假。”
鹿儿把塑料袋裹得严实一些。他看见屋角有把雨伞,笑笑:“我想,您大概不会借雨伞给我。”
老者:“为什么?”
鹿儿:“在台湾方言中,‘雨’与‘互’同音,‘伞’与‘散’同音,‘雨伞’听起来像‘互散’,因此台胞忌讳以雨伞为礼。”
老者笑着点点头,说道:“不是你的官太大,我真想收你做个博士生。”
鹿儿:“谢谢。”
大碾子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
军官叫他:“支队长……”大碾子没反应。
军官:“支队长……”大碾子“唔”了一声,放下望远镜。军官:“舰队司令部询问我们目前的航行情况。”
大碾子仍望着前方,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我们什么时候回到基地?”
军官:“预计后天傍晚六点。”
深夜,舒乔用手提着高跟鞋,蹑手蹑脚地踏上公寓楼梯。在家门口,她掏出化妆盒,对着镜子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并用纸巾擦去嘴唇上的残红。她轻轻打开房门,踮着脚往里走。
灯突然亮了——
梅溪音坐在沙发里,揿亮了落地台灯。乔乔站住,难堪地干笑。梅溪音看看闹钟,文质彬彬地说:“现在是凌晨三点一刻,你平均每天晚上递增晚一个小时,再有三天,你就该通宵不归了。”乔乔无法应答,表情愈发窘困。
梅溪音:“把鞋放下来吧。”
乔乔这才意识到手里提着鞋,她顺从地把鞋放在墙跟。
梅溪音:“先别睡好吗?再耽误你半个小时。”
乔乔老老实实地坐在床边。
梅溪音:“我早就想,迟早会有这一天的,但实在没想到,一个老将军的女儿,一个烈士的女儿,也会像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小市民姑娘,为了出国,先去找洋人……”
乔乔低着头,心里十分虚弱,但又想强辩点儿什么,她低声道:“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你怎么骂我都不过分,只是千万千万别牵扯我的父母,还有养父母。”
梅溪音:“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这里还遗留了一小块羞耻感。”
乔乔突然仰起脸,一脸卑琐:“溪音,求求你,放了我吧。”
梅溪音看了乔乔一眼,马上厌恶地扭过脸去,好一会儿情绪才平稳下来:“我本来想象的是,你会用那种我差不多已经习惯了的冷傲提出这个要求,实在没想到,那么漂亮的一张脸上,也会冒出这种……这种……”
乔乔羞愧地转过脸去。
屋里静极,闹钟的秒针声清晰可闻。
梅溪音:“好吧,我只有一个要求,等项目谈完了再办手续,等霍尔走了你再出国。”
乔乔点点头。
梅溪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乔乔小声地:“知道。我再坏,也不愿意让你和所里感到,是拿我换成的投资。”
梅溪音苦笑:“是啊,等霍尔在英国接你时,再嘲笑中国人的好面子吧。”
梅溪音看了看闹钟:“我们才用了五分钟。”梅溪音关了台灯,走到床边,“我想,我也不必睡在地板上。”说着,他和衣躺下。
舒乔也和衣躺着。两个人都大睁着眼睛。梅溪音翻了一个身,把背对着乔乔。过了一会儿,梅溪音说道:“本来我还有一个想象,尽管这想象有点儿诅咒枣儿的意味。其实,顶多半年,你应该与田解放结婚的。因为,枣儿今天下午已经报病危了。”
乔乔猛地支起上身:“什么?!”
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舒乔猛蹬着自行车……她不顾值班门卫的拦阻,闯进医院……
特护病室,只有一张病床。壁灯开着,枣儿的嘴上戴着氧气罩。大碾子坐在床前,伏在枣儿的头边。大碾子的眼睛显然是被泪水浸的,红红的。
乔乔走到床边,轻轻把手放在大碾子肩上。大碾子见是乔乔,慢慢把乔乔的手拿下去。
枣儿这时有什么感应似的,缓缓睁开眼睛,分别注视着乔乔和大碾子,她的嘴里轻轻发出“呜呜”的声音。
大碾子对乔乔道:“你走吧,你不该到这里来。”
枣儿的“呜呜”声紧了一些,并摇了摇头。乔乔似乎领悟了枣儿的意思,试探若问:“枣儿?”枣儿的手指拍了拍床沿。乔乔坐在病床上,握住枣儿的手,同情地看着枣儿。枣儿的眼中含着一种诚挚的期冀,盯着乔乔。
枣儿先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又抓住乔乔的手,挪动着,直到将乔乔的手放在大碾子的手上。
大碾子与乔乔对视了一下。枣儿久久望着他俩,眼中滚下两行泪来。乔乔再也忍不住,猛抽回手,捂住脸无声哭泣着,肩膀剧烈颤抖。
护上走进来,检查枣儿的脉象。乔乔、大碾子各自走到一边。
舒乔冲着墙无声地哭着。
晨,雾。
“谢谢你,让枣儿解了心里的最后一个疙瘩。”大碾子送舒乔走出医院大门。
乔乔试探:“可是我能真正了了她的一桩心愿吗?”
大碾子沉默了一阵,突然吼道:“不!枣儿不会死!枣儿肯定不会死!她过去也发生过这样的情景,但都挺过来了!”
乔乔知道已无希望,默立一会儿,轻声道:“我要走了。”
大碾子:“你走吧。”
“我要出国了。”
大碾子一怔:“去哪儿?”
“英国。”
大碾子:“昨天老梅还来过,没听他说啊?”
“不是和他一起去……我们要分手了。”
大碾子呆呆地看着乔乔,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的脸上立即显露出鄙夷:“我明白了。”
“我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大碾子无话。
“你能再说一遍,我可以了了枣儿的一桩心愿吗?”
大碾子沉默一阵,顽强地说道:“枣儿,肯定不会死!肯定不会死!”
舒乔咬咬嘴唇,转身走去。已走出很远,大碾子猛然感情复杂地痛呼:“舒乔——你是个叛国分子——”
乔乔站了一会儿,继续走去,很快便消失在雾中。
大碾子哀伤地看着眼前的茫茫雾海。
周家。
根儿与周天品将刚穿好衣服的夏晔星从床上抬到轮椅上。根儿一下一下给夏晔星梳着头;周天品打来一盆洗脸水,兑上热水,试了试;根儿给夏晔星喂汤,喂饭;周天品熬着中药……
病房内,大碾子用毛巾细细擦着枣儿的脸和手,枣儿感激地望着大碾子。
楚风屏与小枣儿,金达莱与杜九霄,还有梅溪音走进房门。大碾子直起腰。楚风屏问:“好些了吗?枣儿。”枣儿点点头。金达莱等一一问候:“枣儿,你好。”
梅溪音与大碾子对视片刻,两人同时伸出手,使劲握了握,一切均在不言中。小枣儿走到床前,叫道:“妈妈。”枣儿拉住小枣儿的手,疼爱地看了一会儿,用另一只手缓缓地欲摘氧气罩。楚风屏忙制止:“枣儿,别摘。”枣儿还是摘了卜来,并极其虚弱地说:“我今天感觉好一些。楚姨、金金、小杜、梅老师,谢谢你们。”大碾子走出房门,去叫医生。
“梅老师……”枣儿喊道。梅溪音马上走到床头前。枣儿:“小枣儿让你费心了。”
梅溪音:“谁有这样的学生,都是一种荣幸。”
枣儿:“他真的能干大事吗?”
梅溪音:“放心吧枣儿,你把他交给我吧。”
枣儿重重地点头。
大碾子领着大夫和护士走进来,大夫检查了一下枣儿的眼睑、心脏……之后,大夫笑着说:“好多了,好多了。你们聊吧。”说着,大夫走出病房。
门外,护士问:“真的好多了吗?”大夫阴沉着脸,沉重地摇了摇头。
房内,小枣儿给枣儿唱着一支家乡的小调。众人微笑听着。唱毕,枣儿如同自语:“这是小碾子哥,小时候,最爱唱的。”
大碾子有些尴尬:“小碾子去广州开会,没有回来。”
枣儿的神色有些失望。
这时,一名海军军官推门进来,把大碾子拽到一边。军官低声说:“西沙群岛的巡航任务下达了,方副支队长代理你指挥特混舰队,司令部请你回去交待一下有关情况。”
大碾子:“什么时候起锚?”
军官:“三个小时之后。”
大碾子看着枣儿显得十分犹豫。
枣儿发现了大碾子有事,轻声叫道:“碾子。”
大碾子走过去。枣儿:“部队有事?”大碾子:“有任务。我得回去与副支队长交接一下工作。”
枣儿想想,“你出海吧,不要为我影响任务。”大碾子:“可你……”枣儿:“我没什么了。说不定你回来时,我已经在家里了。”
大碾子:“你真的感觉好些了?”
枣儿点点头:“你去吧,我知道刚补了很多新兵,不去,你也会不放心的。”
大碾子:“那……这次估计也就一个星期。”
枣儿:“快去吧。”
大碾子:“你真的感觉好些了?”
枣儿:“真的。”
“好吧。”大碾子转向楚风屏,“楚阿姨,小枣儿只好还是在您那儿多放几天了。”
楚风屏:“没问题。”
大碾子又紧紧攥了一下枣儿的手,便与那名军官大步走出门去。
走廊,梅溪音与杜九霄追了上来。
梅溪音先说:“解放,我有个想法,还是把小枣儿放在我那儿吧。”大碾子一愣。梅溪音解释:“乔乔今天傍晚就走了。”大碾子诚挚地扶了一下梅溪音的手臂:“好吧,谢谢你。”梅溪音笑笑,转身回病房。
杜九霄说道:“我们有同样任务,我该回去做准备了,一起走吧。”走了几步,杜九霄又道:“我在天上就能认得出你那艘一○七旗舰。”
大碾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急问:“你天天出航吗?”杜九霄:“是的。”大碾子:“能不能请你每天向我通报一下枣儿的情况。”
杜九霄:“一个天上,一个海上,怎么个通报法?”
大碾子:“每次开飞前,请你给医院打个电话,枣儿如果没事,你就正常飞。如果……万一……请你绕我的一○七盘旋一圈。”
杜九霄郑重地点点头:“好吧。”
姜家。
姜佑生在院内侍弄花园。楚风屏进来。
“枣儿那孩子怎么样了?”
楚风屏:“今天好多了。”
“噢?”
姜、楚两人一同浇花、拔草,他们都没发现乔乔这时正站在栅栏墙外。
舒乔默默地看着姜佑生、楚风屏已显衰老的脸庞。她极轻地说道:“对不起,爸爸,妈妈。”乔乔走到门边,将一封写好的信塞进信箱,又站了一会儿,一横心,快步离去。
机场。登机口处,舒乔孤身一人。附近还有一个出国留学生,送行的亲友一大群,眷眷之情,颇为感人。乔乔看着,触景生情,流下两行热泪,怏怏地走入登机口。
黄昏,大海浩淼。
以一○七号舰为旗舰的特混舰队航行着。大碾子站在指挥舱外,眺望着天空。渐渐地,有马达轰鸣。飞来的是一架大型客机。
大碾子望着:“……乔乔,你飞得太远了。”
客机远去。
又是一阵轰鸣声。两架空军战斗机飞了上来。大碾子紧张地注视战机。
突然,其中一架俯冲向海面,接着仄斜机翼,绕着一○七舰盘旋了一圈!又盘旋了一圈!大碾子一阵头晕目眩……天和海一块儿盘旋起来……大碾子一歪,紧紧抓住船舷栏杆。
夜,舰长室的舷窗亮着。大碾子默默扎制一个小小的花圈,他的眼睛通红,头发凌乱,手指微微颤抖……舷边,大碾子军装整肃,捧着那花圈,剧痛而无泪。海浪呜咽。海风吹拂着他。
大碾子站立了很久,最后深深地吻了一下花圈,双手将其抛向大海。小小的洁白花圈颠簸在漆黑的海而,漂浮着远去了……
岸边,小枣儿戴着黑纱伫立着,热泪长流。小枣儿的身边站着他的老师,梅溪音。
日,海滩,潮水洗沙。
卜余门新型自行火炮驶进营门。陆军大校鹿儿、司马童等军官立在正对营门的大楼台阶上看着。
——一九八八年秋,中国人民解放军恢复军衔制。
司马童道:“这就是ZH-82自行火炮?”
鹿儿点点头:“第一批全部到齐。”
十余门老式自行火炮驶出营门。
鹿儿:“小碾子不定该怎么骂娘呢!”
司马童:“有什么办法,上级命令我们将这些老式装备移交给他们。”
“是啊,国家经济实力有限,没有能力同时改装……林科长!”
一军官:“到!”
鹿儿:“上个月我说的那句话,全部落实了吗?”
军官:“师长,按您的指示,凡是移交的装备全部彻底地维修、保养过,您看,漆都是新喷的。”
鹿儿:“你亲自押送,待二八六师验收完全合格,你再回来。”
“是!”
鹿儿看着旧炮出门,自语:“要是连我一块儿移交过去就好了。”
司马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