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某农家小屋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楚风屏也生下一子。
姜佑生抱着儿子乐得合不拢嘴:“小子,叫爸爸,叫爸爸。”楚嗔道:“瞧你。”姜把婴儿举在半空,打着转。
“小心点,你小心点,别摔着。”
“摔不着。别说平地,就是大坑大沟,就是悬崖峭壁,我摔下去也得把他举着!对不对,小子?”
这句话使楚风屏的脸倏然变色,她望着旋转在半空的婴儿,眼睛有些迷蒙:她的眼前渐渐地幻化出一个一岁的小男孩,“嘎嘎”地笑着……举着孩子打转的是杨仪。楚捂住眼睛,觉得有些晕,靠在床头。
姜佑生忙问:“风屏,你怎么了?”
楚风屏没有松开手,轻轻自语:“那个孩子要是生下来,都快一岁了。”姜顿时失去喜色,无言。
楚放下手,望着丈夫:“马上就要与贺子达的部队改编成一个纵队了,见到他怎么说呢?”姜抱着孩子,背对楚僵立着。
楚一下忍不住,双手捂住脸哭道:“杨姐……”
姜佑生蓦然转身,冒火道:“你就是脱不了当丫环的命!”
“恭喜呀,恭喜……”屋外走进来一群风尘仆仆的男女军人,“师长,是儿子是闺女?”
姜:“大头兵一个。”
某干部:“好啊,我们从大石山独立旅升格为野战军一个师,连参军带俘虏,越打兵越多,你还嫌不够用怎么的,又弄来一个嫡系的。”
众人大笑起来。
干部们发现楚脸上有泪,都止住了笑。
某干部连忙说:“是啊是啊,刚生下来就得托付给老乡,别说你们当爹当妈的受不了,我们都跟着难受。”
姜:“谢谢各位了。这家房东也刚生了孩子,已经谈妥了,他们乐意一块儿养着。中央不是说了吗?解放战争的进程将大大缩短,我们会很快打回来的。说不定,那时我儿子正好会叫爹。”
某干部:“好,为了与咱们师的第一个儿子会师,咱们把仗打得快一点儿!”
众人又笑起来。男军人纷纷逗婴儿:
“儿子,你放心。”
“儿子,我们一定把仗打得快快的。”
“好好等着我们,儿子。”
一女军人插嘴:“哎哎,楚风屏同志在这儿呢,大家文明点!”
房东田大年夫妇,抱着他们的儿子从外面走进小屋。大年妻扎着月子里的头巾,笑着走近楚风屏:“让两个小家伙见一见。”
姜佑生介绍:“这是我说的房东,田大年同志。”
众人纷纷取出食物和值点钱的东西放在田大年怀里:“多费心吧,这是一万多个兵的一条根哪,无论如何你得给养活了,等着我们……”
田大年只是憨憨地笑。田妻说道:“两个小东西还都没名字呢,首长,给起一个吧。”
姜佑生拍着脑门。这时,屋外传来军号声,部队的集合声,以及民工队长的招呼声:“支前的民工,也都集合啦!”
姜猛然道:“有啦,我们的这个叫解放,你们的那个叫支前,怎么样?”
众人齐声叫好。姜接着说:“孩子的奶名你们起。”
田妻:“穷人家的孩子起个粗名好养活,瞧这两个小家伙多结实,咱这个大十天,叫大碾子,首长这个就叫小碾子吧。”
众又叫好。
田大年默默拾掇着支前的扁担、绳子和独轮车。他好像十分紧张,有些发抖。
楚风屏抱过田家的儿子喂奶,田妻见状也抱过楚的儿子喂奶。众人深情地看着这一对母亲。
女军人:“这两个小家伙,可别弄混了。”她摘下楚风屏军帽上的帽徽,别在小碾子的襁褓上。
众人久望着相互哺子的母亲。一随军记者,用照相机拍下了这动人的一幕。
大路夕照。钢铁大军披金挂彩,继续开进。
楚风屏躺在马车上,姜佑生骑马走在一边。楚风屏轻声问道:“佑生,你真的不怕见到贺子达?”
姜沉思良久,坦然承认:“怕。”
“你怎么跟他说呢?”
“杨仪的事,组织上会跟他说清楚。现在与总部联系方便了,估计会召我去详细说明的。我只是怕,说起他的孩子……”
楚又问:“孩子真的没有生下来?”
“这你问过周天品不止一百遍了。”
“小周说他那天晚上稀里糊涂地睡着了,还是被保卫科长叫起来的。现在小周也调到其他部队去了……佑生,保卫科长说他真的看清了?”
“风屏,你别再剜我的心了,我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我们又刚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知道将心比心,知道贺伢子听说失去骨肉后会是什么滋味。他肯定不会饶了我!给我一枪倒没什么可怕,可怕的是我已经做了快一年的噩梦,天天梦见那个孩子,一个浑身是血看不清脸的孩子,我说不清楚是不是我杀了他!”
楚沉默了一会儿,恳求丈夫:“佑生,你们都是打仗打红了眼的人,见面之后……千万千万……别动武!”
姜向远方看着:“……但愿他做得别太过分!”说完,狠抽一鞭,纵马前去。
夜幕初临。另一支大军也在疾驰。
这支部队仍穿着老八路的黄军装,没有帽徽和臂章,因此与国民党的军服几乎一样。贺子达骑在马上看表,对并肩骑行的政委说道:“照这样的速度,明日九点就可以赶到纵队集结地。”
政委笑笑,突然他注意到侧方。远处有一片灯火,如一条火龙游动,而且在逐渐靠近。
警卫员道:“师长、政委,咱们的民工大队跟上来了。”
火龙已近,传来隆隆的马达声,还有炮车和坦克滚动的巨响。
贺子达感到不对:“不对,没有别的部队也从这个方向集结呀?”
政委看了看:“是敌人!哟,来得不少哇。”
参谋长奔上,问道:“师长,是敌人,这儿正好左侧临山,是不是赶快抢占制高点?”
贺急思,当机立断:“不,敌人这样大模大样地靠近我们,肯定是把我们当成他们的部队了。我们一离开公路就会引起他们怀疑,打起来占不了多大便宜,还会误了集结时间。参谋长,命令部队保持镇静,继续前进,他走他的,我走我的。命令前面的一团跑步,二团和师部放慢速度,后面的三团再慢一些,三个团之间拉开五至六里的距离,见到我的信号弹再一起动手,之后各自为战,速战速决。不要离开公路太远,部队也不能停下来,要抢回战斗消耗的时间!”
参谋长:“是!”
政委点头:“好主意,参谋长去一团,我去三团。”
贺看看敌人的灯火:“估计敌人起码有两个师以上,政委,你把师特务连带去,如果鱼太大吃不掉,打烂就走。”
“不行,那样你身边就没人了。”
贺不容置辩:“大头在后面,到时还要收容俘虏,打扫战场。就这样,赶快分头行动!”
“保重,老贺。”
政委与参谋长分别带着警卫员和部队向各自岗位奔离。
火龙靠近,不一会儿敌人也插到公路上来。解放军走路左,国民党走路右,两支大军同时奔进。
解放军的队伍在小声地一个一个向后传话:“右边是敌人,准备抓活的!”“右边是敌人,准备抓活的!”……
贺子达瞧着从身边快速奔过去的敌人,微笑着。
一辆吉普从路边驶过时,军官伸出头来喊:“老兄,你们走得太慢了,是不是叫共军打怕啦,哈哈哈……”
贺笑道:“共军?老子就是共军。”
敌军官也笑,扔过一包烟来:“给,美国货。先走一步了,小营长。”
吉普驶去。
贺骂道:“妈的,给老子愣降了四级。”他将烟给身边的警卫员散了几支,将剩下的又一根一根扔给另一侧的国民党兵:“接着,美国货!”
国民党兵一一喊着:“谢谢长官。”
这时,敌人有一溜摩托、吉普驶过,中间夹着一辆黑色轿车。
贺小声道:“乖乖,至少是一个军……过来!”几个参谋围上来。
“你们立即通知各团,以营为单位再拉开一里路的间隔。其他不变。”
参谋们奔走。贺又对两个警卫员命令:“你们跟着那辆车,里面最小是个军长,打响后给我活捉他!”
警卫员迟疑一下:“那你……”
贺厉声道:“执行!”
两个警卫打马离去。贺子达身边只剩下一个警卫员。
一辆国民党的弹药车在边上抛了锚。贺子达看了一眼,又在路边发现一个破篮子,从马上弯腰拾起,并在身上摸索一阵,摸出一包烟丝来,一起递给那个警卫员:“去,到那儿给我换一篮子手榴弹回来。”
警卫员愣了一下,笑了,低声道:“是!”
他跑到路的另一侧,对押车的敌兵说:“兄弟,辛苦,来,抽袋烟吧,共军的。”
敌兵将烟丝揣在身上。
警卫员:“给几个手榴弹怎么样,我们连长喜欢用它炸兔子。”
敌兵朝车上一咧嘴:“自己拿吧,有的是。”
两路大军并进。但解放军的兵一个个都斜着眼睛,高度戒备。
警卫员装了满满一篮子手榴弹回来。贺子达骂:“你小子又给我降了两级。”说着,他把篮子挂在马鞍上,一个一个拧开了盖。
又有一溜摩托、吉普开道,中间居然夹了三四辆轿车。
贺大惊:“妈的,还带着一个兵团部呀!这条鱼我算吃不了啦,先下手为强吧!信号!”
警卫员朝天上打出两发绿色信号弹。
路左的解放军战士猛然扑向右侧的敌人,纷纷夺下敌人的枪。
敌兵:“干什么?干什么?自己人!”
解放军战士:“你还做梦呢!”
吉普车内,敌军官喊道:“是共军,赶快抵抗!”
他先放了两枪。枪声大作,混战成一团。
——此材料取自解放战争淮海战场、平津战场两个相似战例贺子达纵马冲杀,一个接一个地从篮子里取出手榴弹扔向敌人的轿车群。他的警卫员抡着双枪紧随其后,二人如入无人之境。
敌人奔下公路,漫野狂逃。
解放军捡着遍地武器,摆弄着汽车……一战士挑好的背了十几支卡宾枪,走都走不动了,见到贺子达:“师长,我发了大财啦!”
贺厉声地对所有战士吼道:“不要捡枪,赶快前进!”
战士们恋恋不舍地扔下到手的战利品,飞速地向前奔跑。
大批俘虏跪在路边投降,解放军战士视而不见地向前奔,边奔边向那些不投降的射击。一个颇有经验的俘虏兵站起来大声问:“同志,我们到哪集合?”
一战士也不答话,边跑边向后面指了指。
俘虏:“行啦,这儿交给我了……弟兄们,起立!双手抱住脑袋,那样胳膊不酸。我这都第三回啦。”
天色初明。
贺子达敞胸露怀,人、马都是大汗淋漓,他手里还提着那个破篮子,嘴上叼着一大堆手榴弹拉火索,人显得威风八面,又有些滑稽。身边走过去的战士都看着他笑,他却不觉。
政委、参谋长也是满脸乌黑地走过来,看着贺子达那副样子,大笑。
政委递给贺一个馒头:“给。”
“干什么,我不饿。”
“那你拎着个讨饭篮子干吗?”
贺这才觉察,大笑之后,把篮子扔得远远的,把嘴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狠狠啐出去。
贺子达感慨万端:“真他妈痛快,再过几个小时就要看见姜崽子了,这一仗最少叫他嫉妒个大半年。他打当红小鬼那阵就事事跟我比,这一回咱老贺把他比没影啦!”
政委笑道:“再过几小时,我等也有幸一睹当年那闻名延安的‘一枝花’喽!”
众人笑。
“来来来,今天老贺着实高兴,破例!让你们先瞧瞧。”贺子达兴奋地从上衣兜掏出个小本,再取出那张合影,“都把手蹭蹭,蹭干净,蹭干净……看吧……喂,看清楚,那个漂亮的是我老贺的,不漂亮的是他姜崽子的。”
参谋长:“师长,你可处处为咱们师争光露脸了!”
贺无限向往:“还有一喜,我就要见到我的孩子了。妈的,这个姜崽子,一年了,也不传个消息,到底是不是儿子?到底像不像我?”
众人不约而同:“不像你像谁?!”齐声大笑。
采药人家,传来婴儿稚嫩明亮的笑声。老太婆逗弄着杨仪留下的孩子。一只通人性的梅花鹿在老太婆身前身后转着,不时舔着孩子的小手,眼里闪烁着母性的目光。
老太婆对孩子讲着话:“贺子达,小贺子达,你是吃鹿的奶长大的,所以我们现在叫你鹿娃娃,来,骑上去,鹿娃娃骑大马……”
老头碾着药,望着屋外的天,忧虑地:“弄不好有台风,根儿下山换粮也该回来了。”
群山,风起,竹林飒飒。
根儿背着米袋顶风前行。一声雷响,暴雨泼下。根儿脱下外衣裹住米袋,抱着奔到附近的山洞里。
风更狂,雨更猛——一场罕见的台风降临。竹林几乎伏地……一棵大树摇着摇着,连根拔起……根儿的家岌岌可危,院里所有东西,连篱笆和院门都已被刮走,房子的屋顶一掀一掀地要飞,墙一晃一晃地欲倒……老人奋力用杠子顶住门,老太婆紧紧地搂着孩子,母鹿呦呦地叫着……
风越来越大……
突然老人大叫一声:“不行了!你坐到那里去……”老人把老太婆推到一个老式箱柜前坐下,这时房子已倒,母鹿扑过去,老人扑过去,用身子支成一个斜坡……
山洞口,根儿心如火焚。待风终于小了一些,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一路上,她摔摔、滚滚、爬爬……
根儿惊呆了:家只剩下一堆废墟!她扑上去,拼命地移动残墙断门……
一副惨景展现在眼前:老头已血肉模糊,老太婆头破血流,母鹿伏在老太婆身上也已气绝……
突然,传出孩子的哭声!
根儿移开母鹿,看到母鹿的腹下,老太婆的怀里,孩子完好地活在一团血泊中!
“鹿儿!”根儿跪倒,抱起孩子,号啕大哭,“爷爷——奶奶——你们叫我可怎么办哪——呜呜……”
解放军集结地。某高级干部会议会场上,贺子达一边兴奋地与老熟人捶捶打打,一边四处张望。
他终于忍不住了,高声叫道:“咦?那个姜崽子藏到哪去了!”
“子达同志。”一个首长模样的人叫他。
贺子达马上敬礼:“老政委。”
“你过来一下。”
贺随之走到一个稍清静的地方。
老政委:“总部来电,要你马上去,这个会也不要参加了。”
贺疑惑地问:“什么事?”
“我不清楚。姜佑生夫妇前天也被召去了。”
贺子达有些奇怪,想了想又笑着,觍着脸道:“老政委,开开恩,给半天时间,让我到姜崽子的部队去看看我老婆……”
“不行!”老政委立即打断他,“总部的电报说得十分明确,你到达此地后不得停留片刻,立即直接去总部。马上动身,坐我的车走!”
贺立正:“是!”
大路朝天。一辆美式敞篷吉普风驰电掣,卷起一股土龙。贺子达坐在前排。
十几匹战马在路上飞驰。骑在最前面的是姜佑生与楚风屏。楚显得忧心忡忡,她看看姜,姜一脸冷峻。
汽车,贺子达……
奔马,姜佑生……
夜晚,解放军总部。李部长与谢石榴在小山上远望着。某干部立于他们侧后。
良久,李开口:“这工作难做呀……老号长,要靠你了。”
谢石榴:“要是彭老总在就好了。”
某干部:“不能向总参说明情况,不要把他们俩编在一起吗?”
李过了一会儿,说道:“共产党的军队,什么时候有把人事问题放在第一位的先例?!”
干部:“可贺子达那脾气……”
又是好久,谢石榴自语:“弄不好,伢子要杀人的……”
李部长显得十分麻木,凝望远方。
序篇
3
深夜。吉普开着大灯继续飞驰。贺子达垂着的脑袋随着颠簸一点点地在打瞌睡。
姜佑生、楚风屏等人的马大汗淋漓地冲进一处兵站。他们跳下马,已有十几个兵牵马等候着。
姜问楚:“你行吗?”
楚有气无力地回道:“走吧!”
姜等换乘,翻身上马,一鞭而去。
清晨。吉普披着泥尘,开进总部所在的小山村。贺子达灰头土脸地跳下车,村口立即有一干部迎上来:“您就是贺子达师长?”
“是的。”
“请跟我来。”
走至一处农舍门前,贺子达看见姜佑生正从屋内走出,大叫一声,扑过去,紧紧抱住对方:“姜崽子!”
姜佑生一愣,也回抱了一下对方,脸上没有惊喜,而显出无法言说的千滋百味。他轻声叫了一句“贺伢子”,再无话说。
李部长和另外两名首长模样的人走出房门,招呼道:“子达同志,你好啊,请进屋吧。”
“首长们好!”贺敬完礼,边进门,边回头对姜佑生道:“你先去老号长那儿等着我,咱们这个打牙祭委员会好久没有活动了。”说着,乐呵呵地走进屋,看见屋里还站着一个地方干部。
贺奇怪地看看这几个人,笑容渐失,问道:“是你们召我来?!”
李部长先开口:“请坐,子达同志。”某首长接着说:“今天要和你谈的事非常严肃,请你务必坚信组织。”
贺惊疑地正襟危坐,睁大了眼睛。
某首长:“请你先看看这个。”李部长从卷宗中取出一张纸,交给贺。
贺子达赶紧看去:那上面赫然印着“拥护国民政府声明”的标题,旁边贴着杨仪的半身照片。贺的双手剧抖,无心看正文,他朝底下的签字看去,“杨仪”二字确系妻子亲笔!
“不!不!”贺子达“霍”地站起,怒喊,“这不可能,这是伪造的!”
“子达同志,请冷静。”某首长指着那位地方干部,“这位是地委宣传部王生华同志,他原是国民党上海提篮桥监狱书记官,弃暗投明后,带出大量资料、档案,为革命事业做出了特殊贡献。”
王站起来,极严肃认真地说道:“贺子达同志,杨仪在监狱里的确并未经受任何拷打逼供,是主动签了这份声明,然后出狱的。”
“那就更不可能!”贺大声咆哮,“你肯定给搞错了!”
某首长:“贺子达同志,坐下。现在是组织和你谈话。”
贺坐下,依旧高声:“杨仪是我爱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别看三级风就能把她吹倒,但她是个骨子里非常刚强的女人。别说她没受刑就变节,就是把她打烂了打碎了,她也不会说一句软话的!这其中一定有隐情!”
李部长:“她是说明了一些情况,但这些情况被反复核实,无从解释。”
贺又蓦地立起:“怎么?你们把她怎么样了!你们把她怎么样了!告诉我!”
某首长沉默一阵:“现在我正式代表组织向你申明,这个案子从头至尾由总部机关负责,大石山独立旅党委及姜佑生同志是奉命执行。因人证、物证确凿,杨仪本人供认无误,于一九四七年九月一日杨仪被隔离审查。因战况危急,以及她本人的种种特殊情况,一九四七年九月九日……”
贺子达耳边渐渐地一片隆隆巨响,什么也听不清了……
谢石榴的小房内,谢、姜、楚三人默默无语。
很久,谢石榴开口自语道:“吴大姐至今在苏联工作,她回来就好了。就算杨仪该死,也让伢子心服口服。”
姜佑生始终抱着垂得很低的头,狠狠抓着头发,也自语道:“那个孩子差几天就该生了,说不定差几个小时就该生了……”
楚风屏发现丈夫为杨仪的孩子负疚太深,以至神经有些异样,同情地走过去,把手按在丈夫肩头,将话岔开:“组织上也跟我谈过话了,要我离开机要工作。”
姜佑生猛然抬头:“怎么,你也有问题?!”
楚风屏:“看你!”
谢石榴:“崽子,乱猜!她有问题,还能叫她到总部所在地来?”
楚风屏:“是我自己向李部长提出来的,生孩子后,我确实感到身体不行了。组织照顾我,留在总部保育院当院长。”
“孩子头!”姜佑生摇了摇脑袋。
门,突然被猛力撞开。贺子达摇晃着闯进来。他两眼充满血丝,逼视姜佑生。屋内三人紧张地站起。
贺子达双目眦裂,面色铁青,在一片火山欲喷欲爆的死寂中,他的右手颤抖着,缓缓移向手枪套……姜佑生看到,开始不动,但两三秒钟之后,他的手也渐渐移向手枪……
楚风屏万分恐惧地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
贺的手……
姜的手……
“哐!”一声脆响,谢石榴把一只水碗狠狠摔碎在地上,厉声喝道:“贺伢子!姜崽子!”
贺子达被震慑了一下,清醒了些,他的手离开了枪。但怒气未减,他狂暴地在谢石榴的屋子里乱翻起来。谢知道他要找什么,从床底下提出一瓶酒来,蹾在桌上。贺抓过去,“咕咚咚”一饮而尽。然后歪歪倒倒地冲出门去。
贺子达直奔那辆吉普。司机正在擦车,贺一下坐到驾驶位置上,发动起马达。
司机惊慌起来:“贺师长,你不会开!”贺吼道:“让开!”
车子呼地蹿了出去,一会儿路上,一会儿沟里,一会儿石滩,一会儿荒原,疯狂地跳跃着,飞蹿着,怒号着……
贺子达边飞车,边拔出手枪对准一棵大树:“姜佑生,我杀了你!”砰砰砰,他把子弹全部打在树上,树皮飞迸。
谢、姜、楚远远地看着。
司机求姜:“首长,快拦住贺师长,他要车毁人亡的!”
姜佑生独自向前走去。
贺子达突然发现姜一人站在原野的氤氲之中,他掉转车头将油门踩到底,直对着姜恶虎扑食似的射过来。姜却一动不动,毫无惧色。
车越来越近。贺充满仇恨的脸。
车越来越近。姜毫不相让的眼睛。
车马上就要撞上人了……楚风屏惊叫着捂住眼睛。谢石榴无任何表情地注视着。
山坡上,李部长一人站立,脸上仍是那种沉沉的忧郁,他也默默地注视着。
贺冲着前方狂吼:“姜佑生,你还我杨仪——还我孩子——”
一股浓烟卷过,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一声长长的巨响。
吉普撞在一块石头上,歪在沟里,贺子达被甩了出去……
待浓尘降下,才渐渐显出:姜佑生仍屹立原处,只是他的军装被刮开一条大口子,布条正随风飘着。
贺子达如同所有的醉鬼一样,既可怜又龌龊地躺在泥水里,嘴里喃喃嘟囔着,睡着了……
谢石榴伤心地扭头走了。姜佑生也一言不发地走了。楚风屏走过去,在贺子达身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默默地看着贺,静静地守着他……
山坡上,李部长无声地叹息一下,转身下了山坡。
太阳高高地悬着。蝉在鼓噪。
楚风屏吃力地把贺子达从泥沟拖至一处树荫草地上,然后脱下贺的脏衣、脏裤,去溪边搓洗,并用水擦净了贺脸上、手上的泥垢。她把从贺子达衣兜里掏出来的笔记本和钢笔,放在贺的头边。贺子达沉沉地睡着。
李部长走过来:“你回去看看老姜。这儿,我看着。”楚点点头,走了。
李折了根树枝,轰着贺脸上的苍蝇。
厨房。谢石榴翻炒着锅里的菜,姜佑生蹲在灶口烧火,二人无言地干着。楚风屏进来,帮着取柴,蹲在丈夫身边,也一言不发地看着火苗。
半晌,姜佑生问:“他怎么样?”
“睡着了。”
“没摔伤?”
“破了一点儿皮。”
谢石榴插言:“这个混蛋,从来命大。”
楚:“真的没碰着你?”
姜:“……比碰着还难受……”
三人脸色都极不好看。
姜佑生又道:“你该看着他。”
楚:“李部长在那儿呢。”
谢石榴悄悄抹了一下眼角的泪。他叹着:“伢子啊伢子,谁让你摊上了呢……楚风屏,一会儿还是你去。伢子醒了,见是李部长,再出点儿什么事,不好。”
楚点点头。她道:“佑生,把军装脱下来,我补一补。”
谢看了一眼楚、姜,走出门去。
李部长翻晒着贺子达的衣、裤。清风吹过,将贺的笔记本吹开,露出那张四人合影。
李看着,难得地笑了一笑,顺手合上笔记本。他轰着苍蝇。但轰着轰着,自己发困,慢慢停住手,打起盹来。
又一阵风,吹开笔记本,并把照片吹到了地上。李打着盹。照片飘飘摇摇地落在公路上。
远处,一溜马队奔来。
马蹄声使李一下醒来。他摇了两下树枝,一下发现翻开的笔记本。李吃惊不小,抓起笔记本,翻翻倒倒,没有照片,忙立起身,四处乱找。
马队飞驰。照片仍在向公路上飘。
李看看马队,很自然地又看看公路,他一下看见了一块白色的东西,急忙奔过去。
马队……照片……李跌跌绊绊地跑……骑马的人见李不要命地冲上公路,纷纷紧拉缰绳,奔马昂立、长嘶,但李还是被撞翻在地。
突然,又冲上一人,刚弯腰从马蹄下捡起照片,接着也被撞倒在地。这人是谢石榴。
为首军人认识李、谢,跳下马。见李头部已破,忙扶起李:“李部长,快上马,送你去医院。”
李摸摸额角上的血,看看:“问题不大,你们走吧。”
为首者看着谢石榴手中的“纸片”:“老号长,什么东西那么重要,多悬哪!”
李掏出手绢,边轻轻沾着伤口,边严肃打趣:“非常重要,关系着一个纵队能不能合兵,有没有战斗力。”
马队走远,李捂着腰,疼得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闭眼睛喘着大气。谢揭开李的衣服一看,后腰上一大片血渍。
“李部长,”楚远远地走来。
李忙放下衣服,谢扶着他走过公路,走到小河边的树下。谢石榴把照片夹好,并用石块压住笔记本。
没等楚问,李自己说:“摔了一跤,你来了正好,老号长扶我去医院转转。东西都在那儿。”他特意指指笔记本。
楚风屏:“好像挺重,要不要我一块儿扶您。”
李看着贺子达:“不用。好好照顾他。”
李把那根树枝放在楚的手里,极为郑重地:“楚风屏同志,姜师长、贺师长,最迟明天中午得离开这里赶回部队。现在正是大决战的关键时刻,这你是知道的。他们二位师长必须一块儿走,坐一辆车走!高兴不高兴不管,但必须心甘情愿!必须!”
李部长说完,捂着腰,在谢石榴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走了。“老号长,你真是及时雨啊,否则,一张小纸片,弄不好火上浇油。”
谢石榴一脸严峻,不语。
楚风屏呆呆地望着李、谢。回头看贺,她深深地想着。
田大年家,床上躺着两个婴儿。
田妻逗弄着:“你们谁是大碾子?谁是小碾子呢?噢,有红星星的是。”
田妻抱起小碾子,解怀喂奶。
一处大宅门口,两个“还乡团”的兵把门。一个瘦子走进门去。
院中,瘦子冲一土匪头目似的光头说道:“大队长,搞清楚了,田大年是收养了一个小解放军。”
光头骂道:“妈的,大的咱打不过,小的还怕吗?走!”
瘦子高喊:“集合!”
床上,大碾子和小碾子对面躺着,都伸着两手,咿咿呀呀的,好像互相说着什么。
夕阳西下,清风微拂。
贺子达醒了过来,他发现楚风屏坐在一边,又发现自己光着身子,只穿着一条裤衩,慌忙坐起。楚风屏把挂在树枝上已晒干的衣服取下来,贺无言地穿着。穿好,贺子达突然晃了两步,扶住树干呕了几下。楚帮着捶了捶他的背。
贺推开楚的手,磕磕绊绊,盲无目的地朝着山坡,朝着夕阳走去。楚风屏远远地跟着。
山顶,贺子达面向夕阳,呆滞地望着远方。
楚风屏从一直背在身上的挎包里取出杨仪留下的小包袱,递过去:“我知道你很难过。这是杨姐留下的。虽然她写着我收,但我想还是应该给你。”
贺子达一把夺过包袱,打开,发现正中是那支小手枪。
楚风屏:“这枪的事,我没告诉老姜,也没对组织上说。有什么情况,还是你自己讲好。”
贺子达还在包袱里翻找,但并无遗书。他失望地:“难道她没有给我留下几个字?”
楚风屏指着包袱皮上那个画了叉的“贺”字:“只有这一个。”
贺子达看着那个字,大大地睁圆了眼睛。
“难道你是怕连累我吗?”贺子达凄楚地念叨,“你到底是不是叛变了?你到底为什么在那个鬼东西上签字?你到底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事?杨仪,你杀了自己,也杀了我们的孩子!我——的孩——子——”
贺子达渐渐声高,挥拳悲呼。他终于如大坝崩堤,张嘴痛哭起来!
楚风屏望着贺子达。谢石榴、姜佑生不知何时也站在身后,也默默望着贺子达。
“我——的孩——子——”
天地间响彻一个男人粗壮的而又软弱的号啕之声。夕照显得酷烈凄惨。
楚风屏含泪望着。李部长的声音突然响在她的耳畔:“楚风屏同志,姜师长、贺师长,最迟明天中午得离开这里赶回部队。现在正是大决战的关键时刻,这你是知道的。他们二位师长必须一块儿走,坐一辆车走!高兴不高兴不管,但必须心甘情愿!必须!”
楚风屏的脸上马上显出急剧的变化,她一会儿咬住自己的嘴唇又松开,又咬住,又松开,最后楚风屏万分艰难地下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决心!她走到贺子达的身边,轻声而肯定地说道:“贺师长,杨姐的孩子生下来了。”
贺子达突然止住悲声,瞪大泪眼。
远处,姜佑生愣住了。楚风屏一字一板地说道:“在杨姐自尽的前一天晚上,她生下来一个儿子。”
贺子达急切地问:“他现在在哪儿?”
“我和佑生把他托付在一个叫田大年的老乡家里。”
姜佑生顿然无比震惊!楚风屏回头看着丈夫,用坚定的目光表示着自己的决心。姜佑生几次张嘴,都在妻子的目光下一句声音也发不出来。
谢石榴轻轻嘘了一口气,似觉万幸。楚风屏冷静得近乎麻木,转过头直直盯住贺子达,但像是自语地说道:“他长得非常结实,已经有一个名字,叫‘解放’,乳名‘小碾子’,因为那家老乡也有个大十天的儿子,叫‘大碾子’。等到全国解放那天,我会把小碾子找回来,送给你的。”
贺紧紧抓住楚的手:“楚风屏……我谢谢你,我谢谢你,我也替杨仪谢谢你!”
天际余晖将山顶镀成一片赤铜之色。谢、贺、姜、楚席地而坐。楚风屏神情黯然地望着落日景象。
谢石榴面目严峻而语重心长地对贺、姜二人说道:“当年彭老总的三军团牺牲了多少好战友,有战死的也有冤死的,但革命没有停脚,终于胜利在望。解放战争已经接近最后关头,大仗一个接着一个。总部把你们二人从那么紧张的前线召来,无疑是想把问题当面说清,希望你们保持团结。伢子、崽子,你们两个年纪不大可都是老红军,不要说你们都当了师长,就是个战士,也应当有起码的觉悟,知道战场上水火无情,决容不得挟嫌报复。如果你们实在相互容不得,现在就打报告,请求组织把你们各自调离自己的师,不要把你们两个人编在一个纵队。省得你们战场上使气,白白丢了战士的性命!”
姜佑生沉沉,说道:“老号长,我姜佑生不打那样的报告,从十五年前你带着我当兵,只有组织指挥过我,我可从没指挥过组织。”
贺子达缄口不语。
谢石榴:“伢子,你说说。”
贺子达气哼哼地:“吴大姐未归,问题还不能算完。将来如果确实证明杨仪该死,算我瞎了眼,娶了个美女蛇。如若证明弄错了,哼!”
谢生气道:“你要干什么?!”
贺子达:“放心,老号长,战场上,我不认战友,还认友军。”
谢石榴怒喝:“混账话!你打算把统一战线那套搬到自己部队里来吗?”
贺子达:“我知道该怎么办!那个师是我一手摔打出来的,我决不离开!”说完立起身,提着包袱向山下走。
谢石榴:“好你个贺伢子,你敢跟老子顶嘴?”
谢拄着拐一瘸一瘸地追着贺。贺停下等了一会儿,搀着谢石榴一起下山。
姜佑生走到妻子身边坐下,一同望着剩下最后一缕红线的天际。楚风屏目视前方,语道:“佑生,你不怨我吗?没和你商量就把小碾子送了人。”
姜佑生不语。
楚继续道:“也许那样贺子达心里会好受些。你们还要在一起出生入死……”
“我知道你的心思,可小碾子毕竟是我们俩的第一个孩子啊!”
楚风屏猛然靠在丈夫的肩上哭泣起来。
姜佑生安抚着妻子:“这样也好,这样我心里也好受些,不管怎么说,杨仪的孩子不该死……那孩子太冤了,说不定还差几个小时就……”
“佑生,你别再总念叨那个可怜的孩子了,你会憋出病的。”
姜佑生发誓一般:“贺子达,我的儿子给了你,为了看得见他,我发誓要永永远远和你编在一支部队,不管你狗东西愿意不愿意!”
大年家,田妻奶着小碾子。奶完,用米汤喂大碾子,大碾子不吃,哭闹。
田妻哄着:“大碾子,你是哥,要让着弟弟……”
田大年疲惫地撞进门来。田妻十分惊疑:“碾子爹,支前队都回来啦?”田大年窘愧地说:“没,就我一个回了。”
“为啥?”
大年吞吞吐吐:“我……闹……病了……”
田妻急问:“他爹,你闹啥病了?要紧不?”
半晌,大年说实话道:“我……是怕……这仗打得……死人海了!一场恶战下来,把死尸摞成半截墙高,能排出去三五里路,几百个民工埋,也要埋好些天!我实在受不了……我怕把我也打死……再见不到……咱的大碾子……”
田妻气道:“你,你咋这么丢人……”
突然,外面传来几声枪响。有人惊呼:“还乡团来啦!还乡团来啦!”
田大年惊恐万状。田妻推他:“还不快跑,到苞米地藏藏!”
大年刚出门,又跑回来,从床上抱起他的大碾子,转身欲走,又踅回也抱起小碾子。但他刚要出院门,一伙还乡团堵了进来。
匪首光头:“田大年,你不是给解放军推小车去了吗?咋开小差了,你就不怕人家把你抓回去枪毙吗?”
大年低下脑袋,一言不发。
两个婴儿一起大哭。田妻要抱两个孩子,光头一把拦住:“慢!咱直奔你家就是奔小解放军来的,说吧,哪个是小碾子?”
田家夫妇惊呆了。
“说!”
田家夫妇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