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宽指了一下左胸:“子弹还在这里,因为离心脏只有两厘米,还没下决心动手术。”
贺紫达冷言问:“你现在干什么来了?”
吴文宽:“打乒乓球。”
贺紫达:“打乒乓球?”
吴文宽:“打乒乓球。”
周天品:“对了,这方面,丁丁是他师傅。”
突然,谢石榴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坦克、大炮的刚打了没几年,又打起了乒乓球!哈哈哈……”谢石榴的眼里居然笑出了泪。
吴文宽依然显得极其平静,或是说十分平淡:“是的,打乒乓球。同样是奉命而打。”
鹿儿显出了风度:“请坐下吧。”
“谢谢。”吴文宽想就近坐在小碾子身边的窄位上,小碾子却说:“是他请你坐,你坐在他身边。”盼盼在桌下扯了小碾子的衣襟一下。小碾子还是说道:“两个败军之将坐在一起,岂不好笑。”
吴文宽大方地在鹿儿身边坐下,看了鹿儿一眼,说道:“那么说,现在是两个胜利者坐在一起了。”
丁丁坐在了小碾子身边。她把一直提在手里的一样东西拿起来,放在圆桌中央——是谢石榴当年给她的那个绿漆斑驳的旧军用水壶。
丁丁:“这是老号长的水壶,里面是酒。而且是边境上的边民们最爱喝的那种‘苞谷烧’。在座的都去过那儿,该记得,边民们讲究不用下酒菜地干喝。他们认为,只有这样喝,才算是不掺假的兄弟。”
众人盯住军用水壶,均明白了丁丁的用心。
沉默了片刻,还是鹿儿先抓过军用水壶喝了一口。吴文宽从鹿儿手里拿过去,也喝了一口,然后将壶放回桌心。丁丁马上抓起连喝了几大口,辣得直呛。金达莱像是担心丁丁喝光了,抢过去喝了一口。杜九霄接着喝了一口。随之,周天品、司马童一人一口。盼盼喝完,将壶递给小碾子,同时另一只手在桌下又拽了拽,小碾子看看盼盼,看看已经喝完酒的人,接过壶,喝了一口。
军用水壶又回到了桌子中央。贺紫达盯着那壶。谢石榴一直仰脸望着窗外的天。贺紫达终于伸出手去,拿过壶后,看了看吴文宽,看了看丁丁,说道:“你们两个人的喜酒,叔叔就不再喝了。”说完,贺子达一仰脖,“咕咚”灌进去一大口。
众人望着仅剩下的谢石榴。谢石榴依然望天。良久,他站了起来,说道:“我老了。”接着,谢石榴朝门外走。
众人起立,凭添敬意地目送。
贺紫达忙追了出去。
起立目送,并充满敬意者,包括吴文宽。
夜,酒店客房臣大的席梦思上,丁丁与吴文宽颠簸在爱河之床。
喘息渐趋平静时,昏暗中传来两人的喁喁私语。
丁丁:“你是谁?”
吴文宽:“你是谁?”
二人轻笑。
丁丁:“你姓什么?”
吴文宽:“我姓吴。”
丁丁:“噢,也许你爷爷的爷爷和我爷爷的爷爷是兄弟。”
吴文宽:“不,也许是你爷爷的爷爷和我爷爷的爷爷是弟兄。”
二人又笑。
片刻,丁丁轻叹一声:“我真想到那儿去举行婚礼。”
吴文宽:“我也是。”
“你知道我说的那儿是哪儿?”
“我当然知道你说的那儿是哪儿。”
月牙渐渐游进一层乌云。
火车站。
吴丁、吴文宽坐在车窗前,姜佑生、楚风屏在站台上送行。
楚风屏伸手理了理丁丁额边的发丝,话语中充满柔情:“丁丁,在我们的这群孩子里面,你是最后一个结婚的,难得你有这样的一片恒心。”
丁丁的眼睛红红的:“我差一点儿就坚持不住了。幸亏老天爷送来一张人家垫屁股的报纸。不过,那报纸也说不定是我亲生父母送来的。”
楚风屏笑笑:“我想是的。”
楚风屏接着对吴文宽说:“文宽,你也不容易。回国后,代我和你姜伯伯问你父母好。”
吴文宽亦很激动:“伯伯、阿姨,像丁丁这样的姑娘,我只是在传说里听到过,见到的,只有她一个。尽管我们可能继续两国分居,但我发誓,我要用我全部的生命,好好地珍惜她,好好地爱她!”
丁丁幸福地偎在吴文宽的怀里。
楚风屏欣慰地点着头。她拽拽姜佑生:“孩子们要走了,你也不说两句。”姜佑生感叹道:“还说什么?我服了,看来男人、女人的事,是这个世界唯一什么力量也挡不住的。”
车头发出气势磅礴的吼叫。
列车远行。
姜家,客厅。
楚风屏边为姜佑生量着血压,边道:“丁丁这一走,我这心里不知怎么搞的,既高兴,又空落落的……不太好,你又偏高。”
姜佑生喃喃着:“丁丁他们真的是苦尽甜来了吗?”
楚风屏也有忧虑:“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个人是牢不可破的。”
姜佑生:“这一点儿,他们比我们强。”
楚风屏:“你什么意思?”
姜佑生苦笑了一下,末答。楚风屏也不再问,收拾着血压计:“我们总算可以向他们的亲生父母交账了。”
姜佑生:“这话也不完全……乔乔好久没来信了。”
公务员敲了敲门,走进来:“首长,邮局刚送来一份请柬。”
姜佑生接过那张讲究得有些过分的请柬,看了看,念道:“朝鲜战争老战士恳谈会,本周周末九点半……什么怪提法,抗美援朝就是抗美援朝,什么朝鲜战争!又不光是朝鲜人自己打!”
楚风屏:“哪发的邀请?”
姜佑生:“市政府。”
楚风屏:“那贺紫达也在邀请之列了?”
姜佑生:“你马上就能想到他。”
楚风屏略窘,掩饰道:“我是怕你们旧事重提,把人家的恳谈闹成彼此朝脸上吐痰!”
边境的盘山土路。丁丁和吴文宽坐在一个壮族边民驾驶的手扶拖拉机上。他们剥着一把荔枝,相互朝嘴里填着,亲热得令边民频频侧目。
边民终于忍不住问道:“二位少说也有三十五六了吧?”
吴文宽笑笑:“不瞒你说,四十出头了。”
边民:“你们刚结婚?”
吴文宽:“正结婚。”
边民:“头婚?”
吴文宽:“好眼力。”
丁丁:“有什么问题吗?”
边民:“你们最好别太那个了,要不我这车驾不稳。”
丁丁:“你少回头,小心扣你车钱。”
丁丁、吴文宽笑。
拖拉机路过一片山坡,坡上是一座烈士陵园。吴丁发现后,脸上的欢乐顿失。吴文宽也看到了,特别注意了一下丁丁的变化。
吴文宽问边民:“离界碑还有多远?”
“还有七八里吧。”
吴文宽:“能不能快点儿?”
“行啊。”
拖拉机跑得快了一些。丁丁仍回头望着。
不一会儿,拖拉机又路过一片陵园。丁丁的脸色更加阴沉。吴文宽掏出烟来,抽着。边民回头,奇怪地望了一眼这对突然沉默的情侣。又走了一截,眼前展出一大片白色墓碑,那些水泥浇铸的制式坟墓几乎覆盖了整个一座小山。
丁丁突然叫道:“停一下!”
边民:“还有不到一里路就到地方了。”
吴文宽攥着丁丁手,也道:“我们抓紧走吧。”
丁丁:“不,停下。”
吴文宽看着丁丁,神色近似哀求:“丁丁,别停下来。”
丁丁坚决地:“停车!”
拖拉机停下了。吴丁跳下车,向碑林走过去。吴文宽垂下头,抓了两把头发,将行囊提下车来。他掏出钱,递给边民:“不用往前送了,谢谢你。”
边民接过钱,十分迷惑,看着丁丁的背影,眨了眨眼,问:“你们在这儿和那边打过仗?”吴文宽不语,提着行囊朝路边的一块大石头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一丢,沉重地坐下来。
丁丁在碑林中走着,细细地看了几块标注着都是十九岁的阵亡者的碑文,然后退了出来。她走到大石旁,看了看吴文宽,不快地说道:“你不该坐着。”
吴文宽伏身抽着烟,没有抬头地应着:“我为什么要站着?”
丁丁:“你该过去看看。”
吴文宽:“我们那边也有这些。”
吴丁与吴文宽彼此看了看,各自提起东西,沿着土路向前走。一路无话。
界碑上,国名分外醒目。丁丁和吴文宽站在碑前,已没有了想象中的浪漫和激动。他们朝那不到两米的石碑盯了很久。
丁丁回头望了望侧后的一座青山,提议:“我们去那儿走走。”他们爬上那座山头。丁丁找到一棵木棉树,情深意长地抚摸着树干。
吴文宽:“你认识这棵树?”
丁丁点点头:“它叫钟小鸥。二十二年前,一个小男孩埋在这里,那时他才十五岁,比我还小一岁,是为了你们,被美国飞机炸死的。”
吴文宽看看丁丁,道:“你很爱他?”
丁丁:“那时还不懂得爱,但发展下去,说不定。可他却变成了这棵树。”
吴文宽揽住丁丁的肩:“丁丁,别说了,也别再想了。”
丁丁将头靠在吴文宽的怀里,良久,她喃喃道:“我错了,我不该选择到界碑举行婚礼……那么多没结过婚的钟小鸥,在这里瞪着眼睛,看着我和他们的敌人……”
吴文宽也沉了沉:“……我们都错了,战场永远不是浪漫的地方。”
丁丁:“快抱紧我,我害怕,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落潮。”
吴文宽紧紧地抱住丁丁。丁丁也回抱着吴文宽。但片刻之后,他们都显得有些勉强。丁丁渐渐离开吴文宽,轻声道:“文宽,我们……”吴文宽预感到什么:“……你说吧。”
丁丁:“我们已经等了二十多年,就再等一等吧。”
吴文宽沉吟片刻:“看来,男人、女人的事,也很容易就会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
丁丁:“我只是说,再等一等。”
吴文宽:“好吧,我同意。”
丁丁轻轻在吴文宽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吴文宽也轻轻在丁丁的额上吻了一下。吴文宽庄严地说道:“记住,两天前我曾向你父母发过的誓。”丁丁郑重地点点头。
吴文宽提起他自己的东西,走下山去。
丁丁望着。直到吴文宽走过界碑……
大雨如注。
华夏楼酒店。
停车场一角,雨地里蹲着三五个年近七十岁的老农。两辆轿车驶过,将泥水溅在他们身上、脸上,老农们麻木地抹了一把脸,并无怨色。
车停在店前,立即有侍者开门。第一辆车走下几个政府官员,某官员亲自打开第二辆车的车门,走下来的是李兆魁与家骐。
官员:“请,李老先生。”
李兆魁与官员走进一个带套间的小厅。落座后,官员问侍者:“贺、姜二位首长到了吗?”
“还没有。”
李兆魁看了看手表:“快了快了,还有一分钟。”
侍者上茶。果然茶未上齐,贺紫达、姜佑生先后出现在门口。官员慌忙寒暄、介绍:“到底是军人,分秒不差。这位是海外著名的建筑界巨擘李魁兆老先生,这位是老先生的乘龙快婿陈家骐先生。这二位首长是贺紫达司令员,姜佑生司令员,其他的都是政府的老熟人了。”
姜佑生盯着李兆魁,似有面熟之感。坐下之后,姜继续看着李,李兆魁则面有愧色,不时偏脸闪避。
官员:“这回李老先生回大陆,准备出资一亿元,支援国内‘四化’建设。如此气魄、豪举,足见先生一片爱国赤诚。”
贺紫达问:“不是说今天谈谈抗美援朝的事吗?怎么,就是这几位?”
官员忽然想起来似的:“哦,王秘书,不是还有几个老首长吗?”
王秘书语焉不详地回道:“是有几个,照李先生的意思,是要邀请几个在朝鲜战俘营待过的,找是找到了……”
官员:“人呢?快请呀。”
王秘书急忙奔出门。
李兆魁拄拐站起,走至门前肃立。官员:“李老先生腿不太好,还是坐下等吧。”李兆魁:“不不,一定要立等。”家骐过去扶李。李兆魁一把推开。
贺、姜很注意地看着这情景。
王秘书引领着那几个寒酸、狼狈的老农走进来。王秘书自己先难为情:“这几位就是……”官员颇为不快,低声责备:“怎么这个样子!”
王秘书:“他们从四乡八壤分别赶了几十里路,一直等在门外……”
官员正要发作,只见李兆魁深深地冲老农们鞠了三个躬,口里还不断念叨:“辛苦了,辛苦了,对不起……”官员马上换了一副脸:“还不赶快领老同志们去换件干衣服!”
“算了。”老农之一说道,“你们要是不见怪,我们把湿衣裳脱了,光穿个小褂行不行?”
李兆魁:“行啊,行啊。”
官员也马上应和:“不会感冒吧?这样吧,赶快入席,先喝两杯,边吃边谈。”侍者挑起侧房珠帘。巨大的餐桌上已铺满珍馐佳肴。
入座时费了一番周折,李兆魁不但不入主席,而且执意要挤在老农中间。最后主席空缺,贺、姜在次席一边一个,官员也挤在老农身边。
稍安静下来,贺紫达朗声问道:“诸位都在朝鲜打过仗?”老农们垂头不语。贺紫达:“哎,怪了,今天搞的什么名堂,不是说志愿军聚会吗?”
老农之一站起来:“首长,我们是志愿军,但我们不争气……被人家抓了俘虏。”
贺紫达忙道:“坐下坐下,打过仗就是战友。”
官员起身,准备祝酒,李兆魁站起,抢先举杯说道:“今天的开场,没有祝酒的话,只有罚酒、谢罪的话。”官员悻悻坐下。
李兆魁:“诸位,实不相瞒,在下和你们一起在战俘营呆过,只是最后熬不住酷刑,没有与诸位一起回国。我是个孬种,是个叛徒!这杯苦酒我先饮了!”
家骐忙制止:“爸爸,您的心脏……”
李兆魁:“我哪还有什么心脏!”李举杯一饮而尽。接着李兆魁又倒一杯,举起欲喝,被老农之一夺去,倒在口中:“你一人喝光了,我们喝什么?”
众人笑了。尴尬气氛为之略扫。官员:“对对,都喝,都吃……”
老农们纷纷动手,伸臂探身,样子或贪婪,或猥琐。
此时,楚风屏站在家中窗前,忧心忡忡地望着。
如旋风掠过,桌上杯盘狼藉。一老农已醉,伏案大哭:“这几十年,我过的叫什么日子!军籍开除,党籍开除,攥锄把儿还得跟地主、富农挤在一起下地。你们看——”他指着胳膊上的一大块疤痕,“在战俘营被人刺了‘反共到底’四个字,一过板门店,老子就用刀子割了这块皮,可到头来,谁信得过咱?!”
另几个老农垂泪的垂泪,叹息的叹息。贺、姜亦十分伤感。
那老农“哇哇”大哭一阵,突然抓住李兆魁的胳膊:“妈的,当初还不如跟你一样,去他妈台湾,如今回国反成了大官都得巴结的座上宾!”突然,他身边的一个老农劈胸揪住他,“真他妈丢人!你要当狗,爬出去再汪汪!别他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让人家以为咱哥们都跟你似的,滚,桌子底下去!”老农用力一摁,哭者真地滑到桌子底下。其他老农一阵开怀大笑,顿扫浑身猥琐,个个俨然成了酒席主客,豪气逼人。
又一老农居然猛地一拍李兆魁的肩膀:“老弟,在台湾讨了几个小老婆?老子不要你投资,只要你把老婆匀一个过来。哈哈哈哈……”
再一老农端着酒,晃晃悠悠地洒了李兆魁一身:“他们都是粗人。我说两句,爱国不分先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接着,“哇”地一声,他吐了李兆魁一身。李兆魁愧疚难当。官员们气得面色铁青,又不好发作。家骐不知所措,紧张得目瞪口呆。贺、姜二人却稳坐一端,满脸开心。
——此事选自某台商还乡时的真实故事
老农之一:“老弟兄们,吃饱了没有?”
“吃饱了!”
“喝够了没有?”
“喝够了!”
“走!”
老农们拎起各自的湿衣服,架起桌子底下那个醉者,跟谁也不打招呼,朝地毯上啐了一口痰,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贺紫达不禁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大声赞叹:“真他妈是好样的!”姜佑生也赞道:“硬骨头!铁骨头!钢骨头!”
这时,李兆魁突然“扑通”一下跪在姜佑生面前,大声喊道:“姜军长,您不认识我啦?我是李兆魁啊!”
姜佑生人惊:“李兆魁?你……”
“我是那个给您打过开水的李兆魁啊!”
姜佑生“霍”地站起:“你,你真是那个爷爷还没去世,就给老人家带孝出征的李兆魁?!”
“是他。”
门口传来一人声音,人们望去——李仲魁站在门前。
李仲魁走到桌边,扶起发愣的李兆魁,叫了一声:“哥。”
“是你?弟弟!”
李家兄弟紧紧相拥……
良久,官员叫好:“哎呀呀,没想到,没想到,李老先生的弟弟,居然是我们大军区的李副司令。”
李仲魁冲姜佑生敬礼:“老军长,您好。我也是刚刚听说。”
李兆魁拉住姜佑生的手:“我愧对祖宗,愧对一再破格重用我的您,我当了可耻的叛徒,因此将名字倒了一个个。老军长,今天只要你说一个‘死’字,我立刻将这一瓶白酒喝下去!”
姜佑生拍拍李兆魁的臂膀:“几十年了,我一直记着你,一直记着所里,你是所里一仗失踪的。”
李兆魁:“那一仗,全连打得只剩下我一个人,不知为什么合围的部队迟迟未到。”
姜佑生扶着李兆魁,他的眼睛狠狠瞪向贺紫达:“这话,你得问他!”
李兆魁愣怔。
姜佑生:“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贺紫达!七十六军军长!就是他比命令整整晚了五个小时才到位,弄得你当了俘虏、你的连打光、你的那个营打光、你的那个团只剩下还不到二百人!”
贺紫达僵立着,又羞又恼,头一次感到比别人低了好几头。
姜佑生旧恨翻涌,不依不饶:“李兆魁,李魁兆,对这位贺军长,你不想说点儿什么吗?!”
李兆魁的脸上,恨、忧、羞、窘,倏忽万变,嘴唇不断翕动着,却半字难吐。
这当儿,侍者走进来,轻声说:“哪位是贺紫达先生,大堂有人请您去一下。”贺紫达如闻大赦,歉疚地看了李兆魁一眼,移步走出门去。
李仲魁扶着哥哥,坐到窗前的沙发上。
贺紫达来到大堂,用目光东寻西找那位救星。他忽然发现:僻静处,坐着一个装束素雅,但不乏珠光宝气的六十来岁的贵妇。
那人看了贺紫达一眼,便慌忙偏过脸去。贺紫达使劲闭了一下眼睛,再看,脱口念道:“是石娥?!”
一缕阳光斜射,那“贵妇”确实是判若两人的谢石娥。
酒店大堂,十分豪华。
贺紫达走到石娥对面坐下,疑惑地看了半天。石娥很不自然。贺紫达干咳了两下,问道:“你……”石娥:“我路过那儿,听见你们吵得好凶。”贺紫达:“你真救了我。”
侍者过来:“请问要点儿什么吗?”
石娥取出十元钱放在侍者的小盘子里:“两杯矿泉水吧。”
侍者离去。贺紫达睁大眼睛:“两杯自来水也要十块钱?”
石娥轻声说:“是矿泉水。”
“算了吧。”贺紫达说,“我听人讲有一个小兔崽子雇了两个外地民工,天天在他家的水龙头前灌塑料瓶子,然后当矿泉水批发,半年挣了二百五十万,一百万打通各种关节,自己净赚了一百五十万。”
石娥微笑一下,并不反驳。贺紫达带着讽刺的味道打量石娥……石娥终于支撑不住,低声说:“你要问什么就问吧。”
贺紫达:“是不是嫁了个香港大老板?”
石娥:“不,我就是老板。”石娥取出一张名片,但马上想到不妥,又放回皮夹,她接宥解释,“这些年我们那个联合体扩大了好几倍,成了一家集团公司,包括这家酒店,也有我们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贺紫达睃巡了一下富丽豪华的大堂,看着石娥,显出所有凡人的那种好奇,他问:“你们到底有多少钱?”
石娥在贺紫达面前似乎永远怯懦,她一直气虚声轻,低眉垂目的。这时她抬眼膘了贺紫达一下,轻声说:“你也关心这个?”
“好奇。”
石娥:“五六个亿吧。”
“妈的!”
侍者正好上饮料,听见贺紫达的一骂,手一抖,差点儿洒了出来。
“你也是什么董事长了?”
石娥点点头。
贺紫达苦笑一下,不由自主声音比刚才还高了一些:“真他妈的!”
四周的人朝这边看着。石娥十分尴尬,轻声问:“能到我那儿坐坐吗?”贺紫达站起身。石娥离开座位,在侧后引着贺上了电梯。
来到某层,石娥打开一间房门。这是一间很大的套房,室内摆设大方、朴素,但华贵的质地还是让贺紫达有些吃惊和不快。贺紫达站在门口不动。
“进来坐一会儿吧。”
贺紫达:“我们多久没见面了?”
石娥:“还是盼盼结婚的时候,人概又有五年多了。”
贺紫达:“我总是做梦梦见你,可都不是这个样子。怎么也没听老号长说过?”
石娥:“……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贺紫达莫名其妙地长叹了一声。石娥下意识地有些紧张,近似乞求:“你进来吧。”
“今天多喝了两杯,脑袋有些糊涂,这回算是认个门吧。”说着,贺紫达转身走了。
石娥追至电梯门前:“你还会来吗?”贺紫达道:“只怕这儿的门槛太高了。”
电梯的门自动关上。
石娥走回房门时,呆呆地将并无门槛的地毯处看了好一会儿。进门后,她走进盥洗间,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淡妆和衣着,不尽满面悔色地自语:“我真不该这个样子见你,也真不该在这儿见你。”
贺紫达沮丧地回到家,爬上楼,走进自己的卧室,一头倒在床上,两眼发直。
谢石榴推门进来,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点着旱烟,问道:“又和崽子吵了一架?”
贺紫达望着天花板:“今天我没吵。有个俘虏兵,弄得我张不开嘴。”
“俘虏兵?”
“不说这个。”贺紫达翻身坐起,“老号长,你说,咱们当兵的是那种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强,特别是见人发财就眼红、就嫉妒的人吗?”
谢石榴深吸一口烟之后,问:“你到底是在那家店子碰上石娥了?”
贺紫达点头。
“本来早该告诉你,可我都看着别扭,别说你了。我担心你那个鬼性子!”
贺紫达果然有气:“她干吗偏要那样?论岁数她也不小了,干什么还偏要过过阔太太的瘾?”
“这话我也一模一样地问过,她说了两条理。一条是那份家当是她从一个小农场干起来的,干大了舍不得一下子丢开。一条是她觉得一辈子低你一头,不知现在这样能不能和你找齐。”
贺紫达愣怔一下,苦笑道:“现在喝杯自来水都要五块钱,我简直是活活低了她八头!”
谢石榴慨叹一声:“伢子,反正你们也又见面了,有句心里话就明说了吧,别过去她觉得你高,现在你觉得她高,你们俩没他妈剩下多少比来比去的日子了……我谢石榴真是害人不浅啊!后悔药不吃了,现在我是巴不得你们早点儿成事算球了!让盼盼明打明地和你们在一起,和和美美地过几天父母双全的日子吧。”
贺紫达半晌才语:“我何尝不想。”
卧室门外,盼盼眼泪汪汪地站着。听到这儿,盼盼满脸绽笑。她蹑手蹑脚下楼,后来忍不住,干脆“咚咚咚”地跑了下去。
声音传到屋里,贺紫达问:“谁?”谢石榴:“管他是谁。伢子,石娥再有钱,也是给国家挣的,她充其量算个‘红色资本家’。你跟我学,只当她是个地下工作者,那旗袍、饭店、买卖,不过是革命的掩护而已,这样心里就少点儿别扭,多点儿理解……”
贺紫达怀疑地看若谢石榴:“管用吗?”
楼下,盼盼喜笑颜开地打电话:“妈妈,舅舅几句话就把爸爸说哑了……什么事,还不是你们的事!”
套房内,石娥满怀欣喜地放下电话,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快四十年了!快四十年了!”石娥自语着。心绪难以平静,她走到阳台上,仰脸长长地嘘出一口气。
天上,一架大型客机轰鸣滑过。
机场。衣着华贵的舒乔随着碧眼高鼻的外国人走下舷梯。她戴着墨镜,很难让人一下猜到是她。
海关门外,一个留学生模样的中国人被亲友们万分激动地问候、簇拥着。乔乔看了一眼,挤过去,冷冷清清地走出候机楼,打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请问,去哪?”
乔乔:“围着这座城市随便转转,然后去火车站。”
出租车驶到海军大院墙边停下。乔乔坐在车内,看着两侧海军和警备区的大门……除了哨兵,并没有她期望的熟人进出。
“走吧。”乔乔挥了一下手。
“您好像很熟悉这里。”
“差不多吧。”
“回来是旅游、探亲,还是做生意?”
“说不清。”
司机经验丰富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乔乔奇怪:“你知道什么了?”
司机:“像您这样说不清为什么回来的人,大多也是说不清为什么走的。而且这种说不清,一般都是和什么人联系在一起。”
乔乔苦笑:“你很有经验。”
司机:“不是吹,干我们这一行的,顶得上半个心理密探。”
出租车飞驰而去。
南海海面。
特混舰队劈波斩浪。大碾子立于旗舰。
下篇
35
电子化模拟训练中心。
大屏幕前,模拟的军事对抗正在演示。
解说:“十六时三十二分,蓝军预备队投入,在沙峪方向突破红军Y2、Y3防区。红军指挥部呼唤航空兵拦击,并实施白色方案,于十七时零五分,在蓝军纵深三十五公里的草甸机降特遣分队,兵力七十七人,步战车两辆……”
鹿儿、司马童等少数军官在观看,并品头论足。盼盼和几个技术人员调试着仪器。
鹿儿站起来:“就到这儿吧。”
演示停止。
鹿儿:“不错,图像清楚多了,也稳定多了。”
盼盼:“这就算验收通过了?”
鹿儿:“政委,你说呢?”司马童笑笑,把手里的一张报纸递给鹿儿。鹿儿打开一看,报上头版头条的标题是:《某师自筹资金,实现电子化模拟训练》。
鹿儿惊疑:“什么时候发的稿?”司马童:“这无关紧要,登出来的时间正是时候。”鹿儿示意出去说话。
走出教室,鹿儿说:“看来,这不是哪个成天琢磨挣烟钱的小报道员擅自写的。”
司马童:“是我出的题目。”
鹿儿:“我的大政委,这万一要是没成功,不成假报道了吗?”
司马童:“万一没成功,那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百多万都扔水里了,一篇报道算什么?”司马童笑笑,又说,“干什么事没有万一?当兵的特点就在于不能不顾及万一,但又绝不能太在乎万一,否则打什么仗?”
鹿儿想想,不无讽刺地说:“我们俩真该倒个个。”
司马童:“我很愿意。”
鹿儿大步朝前走去。司马童看着鹿儿的背影宽宏地笑了一下。
盼盼路过。司马童叫住盼盼。
司马童:“想请你探听个消息,不知你愿帮忙不愿帮忙。”
盼盼看着司马童显得狡谲的神色,猜出八九分:“你是想让我问问姜支前,拿到丁丁的那笔钱后,怎么花的吧?”
司马童不承认:“我哪能怂恿你搞‘老婆干政’那一套。其实,我只是想问问今年‘八一’,他们师在干部福利方面都打算补助些什么?”
盼盼:“别问了,都补完了,一人一箱矿泉水!”
司马童一惊:“这么说,他那个生产线投产了?乖乖,‘十一’的时候,他们就该一人发一头猪了!”
“发猪干什么?”
“打个比方。盼盼,麻烦你告诉小碾子,两个月后,我要朝他借五十万,翻盖我们师的招待所。”
“你们的事,我不管。”盼盼笑着走了。
矿泉水生产线旁。小碾子与几名军官和几名地方技术人员指指画画,在认真商量着什么。小碾子的脸上有一抹油污。
海面,大碾子的特混舰队航行着。
指挥舱,某军官报告:“左链七海里我清署礁区域,中心岛上发现外国国旗和军人。”
大碾子举起望远镜观察片刻:“向基地报告,请示我军行动。还有什么情况?”
军官:“雷达发现,西北方向有一艘T级驱逐舰和两艘小型运输船组成的编队,正向这里驶来,估计是该国向清署礁运送给养的。”
大碾子略思,命令道:“靠过去,并发出信号,抗议对方侵入我国领海。”
“是!”
舰队调转航向,开足马力。
军官:“支队长,对方对我信号不予理睬,航向不变,航速不减。”
“欺人太甚。”大碾子冷笑一声,“他以为我不敢。命令:战斗准备!”
军官犹豫:“是不是请示一下……”
大碾子:“执行!通知对方,我军在本海域正进行实弹演习,如果他们不马上退出,造成的一切后果,概不负责。”
“是!”军官用扩音器复述命令,“战斗警报!各就各位!战斗警报!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警报声大作。水兵们奔上战位。信号员向前方外国编队频频揿亮信号灯……
指挥舱,军官:“他们虽然停了下来,但没有退的意思。”
大碾子思忖。
另一军官:“真的打吗?这恐怕要有军委主席的命令。”
大碾子凝立片刻,果断地:“命令一七四舰开足马力,朝对方右侧运输船正直行驶!”
军官愣了一下,马上领悟了大碾子的意思:“撞?!好主意,事后说起来可大可小。”
另一军官用无线话筒复述命令:“一七四注意,命你对准对方右侧运输船,全速前进,不要开炮。全速前进,不要开炮。明白了吗?”
无线电中迟疑了片刻,高声应答:“一七四完全明白!”
一舰飞速驶离舰队,勇往直前……
大碾子与军官们举着望远镜盯视着。
“一七四”冲着艘运输船不偏不斜,对得准准的,航速越来越快……
大碾子等紧紧攥着望远镜……不一会儿,他们同时放下来,绽出笑容。
“到底怂了!”军官道。
无线电声:“一七四报告,对方编队撤离。”
大碾子:“命一七四归队。”
军官复述:“一七四返航,归队。”
指挥舱里一片欢笑。
“一炮没放就给吓跑了……”
“这算是聪明,打起来,就一条跑不了了……”
大碾子再次命令:“请示基地,我舰队在清署礁区域抛锚七日或十天,视情况而定。”
“对!困死那些狗日的!”军官们精神振奋。
大碾子叹了一口气:“要是我们的飞机腿长,就用不着以这么大的舰队与几个偷鸡摸狗之徒搞什么持久战、消耗战了。”
一军官:“是啊。不过,只要没有正式宣战,空军也有空军的麻烦。”
空中,两架“歼七”战斗机巡航着。
杜九霄驾轻就熟,嘬着嘴唇,像是在吹口哨。突然,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脸,马上看到:一架美机钻出云团,直冲着他冲来!
杜九霄的僚机大叫:“机长,你的左侧……”
“看见了。”杜九霄盯着美机,沉着地,“保持航向。我们就当没看见它。”
这是一架美军的“F16”,或许是从菲律宾升空,执行试飞任务的,没有什么固定航线。驾驶员大概也有些穷极无聊,依仗“F6”的卓越性能,想干扰干扰中国人的例行勤务,试验试验中国兵的意志与胆量。美机冲至几乎与杜九霄相撞的位置,才猛然侧滑,并极紧地贴近杜九霄飞行。杜九霄爬高,美机爬高。杜九霄俯冲,美机俯冲。两机靠得极近,美机飞行员在座舱内冲杜九霄得意微笑,并侮辱性地竖起一根中指。
“美国佬,你吃饱撑的?和我编什么队?!”杜九霄道。
“机长,这家伙太狂了,揍他吧!”杜九霄的僚机喊道。
杜九霣笑笑:“用不着,既然这家伙想玩,咱就陪陪他!”
杜九霄的“歼七”突然打开加力,随着一声炸响蹿了出去。美机飞行员得意万分,咂着嘴摇摇脑袋,似乎是说“吓跑了?”突然,他感觉不对,抬头一看——杜九霄的飞机反扣着飞行,中国兵的座舱盖儿几乎压着他的座舱盖儿!那个中国人的脸朝下冲他出着怪相,也伸着一根中指冲他顶着……美机驾驶员脸色煞白,猛推驾驶杆,“F16”直朝下冲去,差点儿扎进海里,又慌忙拉起。惊得这位“国际玩笑”或是“军事玩笑”的始作俑者,满脸大汗。
僚机“哈哈”大笑,由衷赞道:“机长,干得漂亮!”
杜九霣:“得了,这事回去别给我广播。到底还是擅自冒险。”
僚机:“洞六明白!”
双机飞去。
——此轶事取自南海舰队航空兵某一级飞行员亲身经历夜。盼盼已经睡着了,手边摊着一本没看完的外语书。小碾子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先举起凉水瓶猛灌了一阵,然后看看盼盼,把灯光遮挡了一下。接着,他搓了搓脸,在桌边坐下,取过一本书。看了没有两页,小碾子便头如捣蒜。
盼盼醒来,起身,看了看书的封面:《集团军合成兵种训练纲要》。盼盼推推小碾子:“算了,上床睡吧。”
小碾子一激灵,不好意思:“没出息,简直没出息。”
盼盼嗅嗅鼻子:“你又喝酒了?”
小碾子:“有个大主顾要包销我们的矿泉水,家属厂硬要我去撑个门面。”
盼盼不快:“后勤部长、分管副师长呢?”
小碾子:“他们对付比较小的客户去了。”
盼盼取了几片药,让小碾子就水吃了。
“又是维C。”
“天天喝,肝都不要了。”
盼盼轻轻叹了口气。小碾子拉住盼盼的手:“盼盼,我知道你现在骂都懒得骂我了。放心吧,我知道一个师长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现在家属安排好了,干部们安心了,再也没有哪个王八蛋敢在我的营门调戏军嫂,战士们盘子里的肉也多了一些,我会集中精力干我的正事的。”
盼盼揉着小碾子的脑袋:“我听说了,现在到处都有人夸你是个好人,只可惜,没听见一个人夸你是个好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