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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波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小碾子不快地推开盼盼的手:“又是甲等的男人,乙等的军人!”

“别生气。”盼盼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小碾子旁边,依偎在小碾子怀里,“你看书吧,我陪着你。”

小碾子:“又不是读《红楼梦》,怀里抱着个美人。盼盼,你先睡吧。”

“好,我读我的,你读你的。”盼盼坐到床上去,看自己的外语。

小碾子捧着“纲要”看了没多久,脑袋又点起来。他挣扎着打起精神,痛骂自己:“你个孬种!草包!窝囊废!”骂着,小碾子抓起凉水瓶,将水全倒在自己头上,甩甩脑袋又在桌边坐下。

盼盼看着这情景,眼泪汪汪的。

练兵场上,黄沙冲天,各式装甲战车如龙闹海。鹿儿在指挥车内,镇定自若,着装显得一丝不苟。他看着参谋们标图作业。

另一练兵场,步坦协同。小碾子搭乘一辆坦克,半截身子露在外面,戴着坦克帽,大敞风纪扣,满面灰尘。他举着一个步话机话筒,冲着后面的步兵大呼小叫。

烟尘蔽空。

大海,海鸥点点。

舰队返航。

山包上,乔乔戴着墨镜,俯视着大海,俯视着军港。

舰靠码头。大碾子走下旗舰。

乔乔从手包取出一架精致的袖珍望远镜。镜头里,是大碾子。乔乔久久地看着。

新开张的游乐场,到外是各种惊险、刺激的古怪玩意。

小枣儿靠在赛车场的矮墙边,旁若无人地看着一本书,书名为《未来中国》。他已架起了一副小眼镜。小枣儿的身边坐着贺紫达。贺紫达居然专心致志地在摆弄着手持游戏机,正玩“俄罗斯方块”。赛车场上,贺仪在驾驶赛车兜圈,他故意横冲直撞,弄得别的大、小游客手忙脚乱。

“妈的,又完了。”贺紫达道。

小枣儿头不抬地:“多少分?”

贺紫达:“一千七百五。”

小枣儿:“等于七个二百五。”

贺紫达拍了小枣儿的后脑勺一下:“小兔思子,敢这样跟你贺爷爷说话!”

小枣儿抬起头来,笑着问:“贺爷爷,人家说,我爸爸曾经是你的假儿子,有这事吗?”

贺紫达:“谁跟你说的?”

小枣儿:“贺、姜、田三家的历史,我至少能考九十九点九分。”

贺紫达笑笑:“鬼东西。儿子还能有假的?只要他把你当做真正的爸爸叫过爸爸,并且服得叫立正绝不稍息,而你也把他当做真正的儿子叫过儿子,并且用皮带抽过他的屁股,那就什么也改不过来了,比真的还真的。”

小枣儿眨了眨眼睛:“听着别扭,不过有点儿通俗哲学的味道。”

“小书呆子!”贺紫达推了一把小枣儿的脑袋。

“别总这么评价我,说不定和他比,我比真孙子还孙子呢!”小枣儿用下巴颏指着车场。贺紫达也看向贺仪,似有感慨:“是啊,模样上,你比他更像我的孙子。”

两个退场的游客议论:“那个外国小子真够野的。”“胆子贼大。”

贺紫达与小枣儿相视苦笑。

不远处,姜佑生、楚风屏也领着小娥在玩。小娥打扮得像个蝴蝶,极其可爱,路过的人或回眸,或赞叹。姜佑生得意非凡,乐得嘴都合不拢。他干脆把小娥举起来,让小娥骑在自己的脖子上。

贺紫达看着,充满妒意,不禁脱口自语:“这真是名副其实的‘鲜花插在牛粪上’。”

小枣儿注意到“鲜花”与“牛粪”原来是指小娥和她的爷爷,笑了起来,说道:“嫉妒,是人类最丑陋的劣根之一。男人要有这个毛病,其恶劣程度将增加百分之一百二十。老头要是有这个毛病,恶劣至少再增加百分之二百一。”

贺紫达仍在看着远处的小娥,咕哝:“你们这一拨,就这么一个千金,还被这老家伙死死把着。”

小枣儿:“是啊,这千金是几代‘战争贩子’好不容易才孕育出来的一个和平象征。”

贺紫达看看小枣儿,他对大碾子和枣儿生出来的这个“神童”很是服气。贺紫达一本正经地说道:“小人精,你贺爷爷这几年活得心里不痛快,说不出是为什么,就是不痛快,而且是老大老大的不痛快!”

小枣儿想想,说:“过去骂人骂惯了,现在没人可骂了,气便淤在丹田,上下不通,当然就不痛快。不过不奇怪,这在全世界都一样,是‘将军退伍后遗症’。”

贺紫达怔了一怔:“你说得有点儿像,又有点儿不太像,我好歹也退下来五年了,还是躁得慌,看什么都别扭,心里长草,肠子上长毛,妈的,乱糟糟的。”

小枣儿看着贺紫达,镜片后的眼睛直直的。

贺紫达真诚地:“有治没治?”

小枣儿又看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贺爷爷,你结婚吧。”

贺紫达胡噜了小枣儿的脑袋一把:“小兔崽子,跟你聊正事呢!”

小枣儿:“反正你是雄性荷尔蒙过剩,雌性荷尔蒙匮乏,内分泌失调。你这个心神不定的劲儿,正需要一个女人当秤砣。”

贺紫达看了小枣儿一阵,问:“什么叫荷尔蒙?”

小枣儿:“就是激素。”

贺紫达:“你是说,你贺爷爷身上,公鸡的血多了,母鸡的血少了?”

小枣儿笑笑:“差不多。”

远处,小娥在姜佑生的脖子上“嘎嘎”地笑着。

贺紫达看着,又正经地请教小枣儿:“小人精,告诉爷爷,咱们怎么才能把那个‘和平象征’,搬到贺爷爷那儿去。”

小枣儿扶扶眼镜,看看远处的小娥,想了想,看着贺紫达。贺紫达在认真地等他。小枣儿神秘地:“擒贼先擒王。”

贺紫达:“谁是王?”

小枣儿摇头晃脑:“小王是她妈妈,大王是她妈妈的妈妈。”

贺紫达愣着反应片刻,忽然大笑,骂道:“真正的狗头军师。”说着,贺站起身,拍拍屁股,“你和野小子早点儿回家。”贺紫达快步离去。

小枣儿看着贺紫达的背影,得意自语:“这叫一箭双雕。”

“你说什么呢?”贺仪走出赛场,走到小枣儿身后。

小枣儿道:“我顺水推舟,略施小计,一箭把你爷爷射到你奶奶那儿去了。”

姜佑生、楚风屏,逗小娥玩着。

远处的一棵大树下,舒乔戴着墨镜,看着她的养父、养母。

天极热,大碾子满头汗水地取出钥匙,打开家门。进门后,他突觉异常凉爽,上下巡视:室内多了一架空调。走过去,他摆弄了一阵遥控器,自语:“见鬼,谁装的这玩意。”正说着,门被推开,走进提着菜篮子的大年夫妇。

大碾子惊喜:“爸爸,妈妈,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田妻拉住大碾子的手,打量了一番:“瞧你黑的。我们来了快一个星期了。小枣儿也来住了两天,又回他梅老师家去了。”

大碾子:“你们不是受不了这儿的热吗?”

田妻指了一下空调:“不是有这东西了嘛。”

大碾子:“你们安的?”

大年:“我们?我们都不知道它叫什么。”

门又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丁丁。丁丁身后有一个工人,抱着一台二十寸的彩电。

大碾子愣愣地:“丁丁,你这是?”

丁丁:“我这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丁丁:“这还用问,小碾子和盼盼结婚那年,我爸爸、妈妈就说过,要把大年叔和田婶搬过来。”

“说是说过,但……”

田妻:“我们是一个星期前,丁丁从敬老院给接来的。”

大碾子还是傻乎乎地:“……为什么……”

丁丁:“简直莫名其妙,把父母接来同住,还要问为什么?”

“我是说,这事为什么不事先告诉一声,我好……”

“行了,人都来了。”丁丁极自然地说,“大年叔,田婶,我们做午饭吧。”丁丁提起地上的菜篮子,走进厨房。

大碾子怔怔地看父母:“丁丁这些日子,一直和你们一起吃饭?”

田妻:“她还住在这儿呢。”

大年:“丁丁这孩子,不错。”

大碾子呆若木鸡。

华夏楼酒店,贺紫达匆匆走进大门。

套房,石娥审阅着几份协议书之类的东西。

门被捶响。石娥打开门。贺紫达直冲进来,直至沙发坐下,然后声明:“这次适应五分钟,争取下次十分钟。”石娥迁就地笑笑,为贺紫达倒了一杯凉开水,放在他手边。然后,石娥在另一张沙发坐下来。贺紫达忽然不知说些什么,他端起杯子喝水,“咕咚咕咚”喝得山响。石娥站起身,又替贺紫达倒了半杯。

贺紫达看着杯子,找到了话题:“小气,白开水都舍不得。”

石娥柔声道:“你真的渴了?冰箱里有西瓜,吃吗?”

“拿两片出来。”

石娥从冰箱里端出一盘西瓜。贺紫达狼吞虎咽,突然发现瓜子不知朝哪吐——地上是纯毛地毯,茶几上是针织桌布。石娥适时地递过一个精致的小碟子。贺紫达只好把子吐在石娥手中的碟内。

两片瓜下肚,贺紫达正要掏手绢……石娥又递过一块香水纸巾。贺紫达擦毕,看看那纸巾,丢在碟内,说道:“石娥,你真的当上资本家啦?”

石娥:“有时客户在这儿坐坐,这些是应酬他们的。我自己并没这么讲究。”

贺紫达一脸真诚:“你千万千万别变了。”

石娥满脸感激地点点头。

贺紫达:“过几年瘾就算了。”

石娥迟疑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贺紫达:“如果你不嫌我那个‘将军楼’落伍,你最好搬那儿去住。”

石娥的脸微红,垂下头去。

贺紫达:“你哥哥说得对,我们眼看快没几天好日子了。”

石娥嗔了贺紫达一眼:“你们说话总是那么难听。”

贺紫达笑:“当兵的毛病。石娥,这意思听懂了吧?”

石娥又点头。顿一会儿,她大胆问:“什么时候?”

贺紫达:“明天,今天下午,现在,都行。”

石娥慌:“不行不行……总要跟两边的组织说一说……这么久的事,说清楚,也不容易。”

“我这边,你那边,都由我去说,老贺当年犯了一件‘先斩后奏’,斩了也没奏的错误,现在办结婚证时补办个处分也认了。好吧,一周之后再说。”贺紫达站了起来。

“你再坐会儿,再吃片瓜吧。”

贺紫达看着石娥恳求的目光,又坐下来,同时坦白道:“说实话,我当了一辈子老大,在这种鬼地方,老大的感觉找不着了,就像锯了半截似的,就像裤子找不着了似的。”

石娥捂着嘴“哧哧”直笑。

“对了,”贺紫达忽然想起他的另一件事,“石娥,你先让盼盼带着小娥搬回去,我们总该团圆几天。”

石娥想想,道:“几天恐怕没关系,长了,姜家,楚大姐……”

“就几天,就几天。”

石娥看看贺紫达:“听说,你不太喜欢小贺仪。”

“不是不喜欢,是他那副深眼窝、尖鼻子,让我多少有些别扭。贺子答这小子……不骂了不骂了,骂他跟骂我似的。”

石娥:“薇拉和小贺仪多漂亮啊!”

贺紫达:“漂亮是漂亮,可家里成天像有外宾似的,放个屁都担心有国际影响。”

石娥又“哧哧”地笑。

姜家,客厅。

“霸道!”姜佑生穿着围裙,生气地满屋乱走。楚风屏坐在一边劝道:“佑生,小心你的血压。看你们两个,打仗的时候抢功劳。不当兵了,抢孩子。他不过是让盼盼一家过去住两天。”

“说得好听,小娥过去,等于肉包子打狗,还回得来吗?这家伙,这辈子算是被我们这帮人给惯坏了,他想怎么样就得怎么样!”

楚风屏:“这回不一样,听盼盼讲,老贺和石娥差不多了。”

姜佑生看着楚风屏,怔了片刻:“是这样?”

楚风屏:“真的,老号长也这么说,他高兴得什么似的。”

姜佑生想了一阵,说道:“老号长第一次看走眼了……这事几年前可能,现在,嘿嘿……”

夜。大碾子送吴丁走出家门。

海风轻轻地吹着。

走到自己的汽车旁,丁丁说:“好了,我该走了,你再出海时,我再来。”丁丁坐进汽车,正要关门,被大碾子一把按住车门。大碾子满脸狐疑:“丁丁,我还是不明白。”丁丁看了大碾子一眼,有些玩世不恭,又有些同情:“要那么明白干什么?”丁丁拉上门,发动车。

大碾子忽然想起什么,捶了捶车窗。丁丁放下窗子。

大碾子提醒:“明天的事,记得吗?”

“记得,中午准时在老爷子那儿集合。”丁丁挂挡,走了。

大碾子困惑地望着。

街灯的光影划过挡风玻璃。丁丁边驾车,边打开手机,按了几个号:“……喂,第一幕总算过去了……谢什么,钱是你花的,大年叔、田婶的搬迁手续是你办的,我只是个跑腿的马仔而已。妈的,大碾子算是傻到家了。他这会儿肯定还在家门口琢磨,是不是我爱上他了呢。”

手机里传来笑声。汽车载着丁丁的大笑,开远了。

姜家,午。

盼盼领着小娥走进门:“爸爸,妈妈,人都来了。”接着,走进小枣儿、司马童、唐小蕾、大碾子、杜九霄、鹿儿、薇拉、贺仪一干人。

姜佑生道:“怎么,今年轮到我这儿了?”

“来啦——”小碾子和丁丁从厨房各推出一辆餐车。餐车的上下两层摆满了各种食品、饮料、餐具。

唐小蕾:“哟,换花样了,自助餐。”

楚风屏:“今天是你们的当兵纪念日,你们自己聚聚吧,老的一概不参加。我和老姜已经吃过了,在楼上看电视,你们玩吧。”

姜佑生:“小娥,你还太小,走,跟爷爷上楼。”

姜佑生、楚风屏、小娥上楼去了。

其他人各自动手。

吴丁问杜九霄:“小杜,金金怎么没来?”

杜九霄看着手表,口中数道:“一、二、三、四、五!”他一指电话机,果然铃声响起。

杜九霄:“请接。”丁丁看表:“整十二点。”她拿起电话,“喂——”

酒店,吧台前,金达莱举着电话:“丁丁,是我。对不起,今天不能去了。海外来人啦!”

丁丁一愣:“……你知道了?”

金达莱:“我知道什么啦?”

电话:“……那你那儿谁来了?”

金达莱:“你说怪不怪嘿,昨天突然从天上掉下俩南朝鲜亲戚,自称一个是我二伯,一个是我三伯,还有政府的人陪着,大概不会是冒充的。”

电话:“南朝鲜?他们是怎么找到你的,挺有本事的。”

金达莱:“两个肥得流油的家伙,是个好大的汽车公司的老大、老二。一见面,这俩儿鼻涕眼泪的,我想怎么也得意思一下吧,可就是酝酿不出感觉,一滴眼泪也没有。不过嘛……丁丁,你知道我从小喜欢汽车。”

电话:“你动什么脑子呢?”

金达莱:“以后再说吧,先这样。拜拜!”

“拜……”丁丁放下电话,见杜九霄仍站在旁边,说道,“金金的生意挺忙啊。”杜九霄看着丁丁笑。

“笑什么?”

杜九霄:“笑你们家的这一辈儿,男的全带兵,女的全经商。”

丁丁:“乔乔在国外,你怎么知道她也经商?”

杜九霄:“她一不会做学问,二不可能在家闲呆着,不经商干什么?”

丁丁笑笑。

杜九霄:“金金说,你手里有一份协议,今天要让我们大吃一惊。还说万一打起来,要我保持中立。”

丁丁认真地看看杜九霄:“一会儿,希望你照着金金的话做。”

山包上。

舒乔戴着墨镜,坐在老地方俯看着。多年前的情景涌现在她眼前:军港码头,一片紧张的出航气氛。几个油桶后面,大碾子央求乔乔:“乔乔,帮我一次忙,这次机会难得,不看后悔莫及。”乔乔:“所有的舰船跳板上都有值更的。”大碾子:“办法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乔乔:“能行吗?”大碾子:“放心,当兵的我了解。”乔乔笑笑,娇嗲地说:“那你先亲我一下。”“好!”大碾子在乔乔的脸上草草亲了一下。乔乔:“不行,没瞄准。”大碾子:“哎呀,回来再补吧。”乔乔笑笑,站起身……

舒乔摘下墨镜,用纸巾擦了擦眼窝。

山下,今日军港,似乎变化并不太大。

客厅的沙发圈里,像是在开会。

鹿儿:“大碾子,听说你这次出海,差点儿打了一仗,来来来,讲讲。”

大碾子:“有什么好讲的,丢人。清署礁被几个小毛贼占了,我打不能打,围不能围,也不讲理由,一个命令就把我撤回来了。”

司马童:“这个问题十分复杂,现在当然不是逞一时痛快的时候。”

大碾子:“什么时候是时候?再不快干,将来更复杂。”

小碾子:“怎么没听说过这个清署礁?”

鹿儿:“呶,在这儿……”鹿儿拿起几样餐具及水果,蹲在地上摆出南海各岛屿位置。

大碾子看了一下鹿儿,也蹲下身,用手指点着:“这是永兴岛、琛航岛、金银岛、中建岛……这是华夏暗沙、排洪滩、洚鸥暗沙……清署礁在这儿,是好几条国际航道的必经之地。”

鹿儿:“这地方可以设个巴拿马运河式的税收站。”

司马童:“真能那样话,一年几十亿美元没说的。”

小碾子:“这个礁有多大?”

大碾子:“长年露出海面的部分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算上较坚硬的礁盘,也没超过两个足球场。”

薇拉:“哇——那么一点点。”

贺仪和小枣儿一直严肃地蹲在大人堆里,听见薇拉的惊叹,十分不满。贺仪:“再小也是我们的,女人之见!”小枣儿:“拿下它,将来等于国家一年多一个现代化中等城市。”

盼盼:“去去去,两个小东西,真事似的!”

大人笑。

大碾子叹了一口气:“哎——我要是不当这个兵,带上一条油料充足的机帆船,一个人也能拿下这个岛。”

“吹牛!”盼盼瞥了大碾子一眼。

鹿儿:“不是吹牛。只要在气象、海况等方面搞清楚,精心制定好计划,采取突袭方式真的并不难。如果再带上一架普通电台,一打上去就立即用明语通报,‘中国民间收复该岛’,那时,想必国家只有顺水推舟,派军队去正式维护主权。”

“好主意!先弄它一个既成事实。”小枣儿道。

“这差事交给我们了!”贺仪一拍大腿,也道。

司马童揪住一人一只耳朵,把小枣儿和贺仪拎出人堆:“嘿,越说还越认真了,院子里玩去!”说着,一直把两个孩子提出门去。

大人又笑。

这时,吴丁取出一份文件,说道:“各位的战争策划是不是放一放,这里有一份和平计划请大家过目。”丁丁首先将文件交给大碾子,“因为诸位现在都是驻军要人,希望首先得到你们的理解。”

大碾子迅速浏览完毕,又惊又气:“怎么,你要在军港东侧投资搞度假村?还想把九号码头划进去?!”

其他人亦吃了一惊,睁大眼睛看着丁丁。

吴丁平缓说明:“军港东侧那片海滩,是江海市沿海区域最好的地段,水清、滩平、沙细,地貌起伏有致,植被富于南海特色,水、电、交通又十分便利,是个很好的旅游休闲胜地。至于九号码头,那是五八年基地与市里个别领导口头协商建起来的,土地所有权至今归地方政府所有。我搞这个度假村,一方面保证每年向地方财政交纳五百万元人民币,一方面可以优先安排军队家属就业。当然,我个人也不会吃亏。”

大碾子:“靠着兵营建设别墅群,军港还有什么密可保?”

丁丁:“现在头顶上飞满了各国的侦察卫星,能有什么秘密。”

大碾子:“你再搞个海滨浴场,让我的军舰每天从穿着三点式的女人堆里进港、出港吗?”

丁丁:“这一点儿可以协商,你往远避一点儿,我的浴场也不要搞那么宽就是了。”

大碾子:“九号码头已是三十多年的既成事实,再说你要个码头有什么用?”

丁丁:“我要开辟港澳和海南岛的客源,有个游船码头当然十分必要。至于现有码头的损失,我按百分之一百五十偿付。”

大碾子气极:“丁丁……”

杜九霄忙拉了拉大碾子。

小碾子说道:“丁丁,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先与海军基地商量,就搞了个协议书?”

丁丁:“我是与地方政府合资经营,并没打算请海军入股。”

盼盼:“可这上面的内容已经涉及军队。”

丁丁:“请诸位看清楚,这还只是意向协议书。而且这上面还有一条,我可以在军港西侧,或海军指定的任何地点,再造一座更好的码头。”

司马童缓缓说道:“恐怕得诉诸法律了。”

吴丁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态:“打官司,基地的胜率只有两成左右。”

大碾子吼道:“吴丁,别忘了,海军基地曾经是你的家!难道你是败家子,连家也要卖了吗?!”

吴丁依然不急不气:“我和你们一样,是爱国爱家的。这事的本身也是件利国利民利军的好事,请你们再认真想想。我也只是因为怕你们不理解,才在今天趁你们高兴、人齐,先和你们打招呼的,否则,完全没有必要。”

大碾子高声叫道:“叛徙!你是海军的叛徒!”

丁丁笑了一下:“大碾子,还记得吗?小时候,因为乔乔她总向着你,这话是我和金金常骂她的话。”

丁丁从沙发上站起身,准备离开。走过地上的那堆东西,丁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说道:“有句话算我觍着脸皮求求你们:你们都是有家有孩子的人了,可你们还记得我吗?记得我的男朋友吗?上一场战争在我们两个之间还没结束呢,看在我这个三家人中间唯一的女光棍的面子上,国际争端,你们最好能谈判就先谈判吧。”说完,丁丁沉重地走出门。

众人看着她的背影,无言。

不知什么时候,姜佑生和楚风屏站在楼梯上。他们默默地看着。

吴丁一出门,便打开手机,按了几个号码就开骂:“叛徒!你这个叛徒!你这个海军的叛徒!我真不明白,江海市有的是好地块,干吗非要买九号码头!你他妈是败家子,连自己的家也要卖……”丁丁边骂,边打开车门。

她一下愣住了——贺仪与小枣儿坐在她的车内。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

贺仪和小枣儿互相推:“你说。”“你说。”

丁丁:“看你们这个样子,准没好事。”

贺仪:“丁丁姑姑……小枣儿,还是你说。”

小枣儿:“其实,我和野小子共同认为,姑姑才是最最爱国的……”

丁丁笑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给我戴高帽子。”

小枣儿:“你当年打美国飞机的时候,才十六岁,对吧?”

丁丁:“是这样。”

小枣儿:“今年贺仪就十六了,我也十五了,理所当然应该向姑姑学习。”

贺仪:“我们俩特别佩服商人。因为如今的商人是唯一说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人。不像那些人,光说不练,光练不打,只会在屋子里空喊爱国,满地摆盘子。”

丁丁笑:“你们俩到底要干什么?”

小枣儿:“我们刚才商量过了,电台我可以和梅叔叔一起装配,指北针、武器可以从黑市上弄,就是那条起码能抗八级大风的轮机船,得……得……请姑姑出钱……”

丁丁怒喝:“滚!滚下去!两个小战争狂!”

贺仪和小枣被推下车,丁丁将车“呼”地开走了。

两个少年气得鼓鼓的。

车内,刚才忘了关的手机在挡风玻璃前传出声音:“丁丁,丁丁……”

丁丁抓过手机:“听着呢!”

手机:“刚才说话的是贺仪和小枣儿吧?”

“是那两个小希特勒!”

手机传出一阵笑声。

月夜。大碾子坐在码头上,一个人看着海。

有人“喂”了一声,大碾子转脸,吴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身后。大碾子没好气地问:“你来干什么?”

丁丁从手包掏出一个新手机:“拿着,一会儿你就什么都知道了。二十四小时不要关机。”她把手机放在大碾子的腿上,转身走了。

大碾子看着丁丁走去的方向,发怔。

下篇

36

手机响。大碾子疑惑地看看,打开手机,举到耳边。

手机内传出声音:“是你吗?”

大碾子的手一抖:“你是……”

手机:“是我。”

大碾子:“……乔乔!”

手机很久没有声音。

大碾子:“你在英国?”

手机:“反正离你很远,很远。”

大碾子:“还好吗?”

手机:“不说我的事,行吗?”

大碾子:“行。”

手机:“你现在在哪?”

大碾子:“在码头上。”

手机:“九号码头?”

大碾子:“对,你怎么知道?”

手机:“还记得这个码头发生过什么故事吗?”

大碾子笑一下:“记得,我偷偷爬上一艘潜艇,差点儿淹死。”

手机:“还有呢?”

大碾子:“还有什么?”

手机:“你真的忘了?”

大碾子想了一会儿:“噢,你说的是那事。”

宾馆。乔乔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面对夜色,举着电话。

乔乔遐想着:“初吻……但当时你一心想着上船,所以没有瞄准。”

大碾子顿了顿,故意避开乔乔的话题:“那艘潜艇八个月前退役,被拆成废铁了。”

乔乔沉了一下:“……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大碾子:“回炉了。”

乔乔:“只要回炉,就等于再生。”

大碾子苦笑:“但也可能不是造潜艇,而是造锅炉,造家具,或是造成了马路边上的邮筒和垃圾筒,不是用来装各种各样的信,就是用来装各种各样的垃圾。”

两地二人,举着电话沉默了一阵。

乔乔哀怨地说:“大碾子,你过分了,我没有乞求你的意思,你不必可笑地表现那种所谓的男性尊严……我是做过一些很疯狂的事,有充分的准备等你骂我淫妇、荡妇,但在爱情上,你就没有发现你自己恰恰是另一种极端吗?你就没有发现你是一个被自阉了真实感情的伪君子吗!你一直拒不坦白你对我的感情,也拒不公正对待我对你的感情,在这方面,你难道不是一个十足的,虚伪透顶的小男人吗!”码头上,大碾子一下瞪大了一双发怔的眼睛。

手机:“即使是荡妇,也有权揭穿和批判一个冒充好汉的小男人!”

大碾子果真颓顿下来,无话可说。

乌云遮住了月亮,码头一片黑暗。

黑暗中,渗出大碾子的声音:“乔乔,我知道,没有哪一个女人像你这样长久地、矢志不移地对我。可是……对一个……能够飞快地和外国人睡觉的女人……就算是个小男人,我说老实话,我做不到毫不在乎……”

不久,手机传来乔乔“嘤嘤”的哭泣声。

月亮再现,码头重亮时,大碾子关掉手机,攥着伸向海面……大碾子缓缓张开手指,手机落入海中。

宾馆,高大浮华。

舒乔擦着眼睛。吴丁走进来。丁丁看看乔乔,倒了一杯水,然后无言地坐在沙发里。

舒乔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开口道:“九号码头从此是我的,不再是他的了。丁丁,第一批款子,在我明天回英国后,马上打给你。”

丁丁:“这么大的数,你说了算?”

乔乔:“告诉过你了,霍尔死后,我是总裁。”

丁丁:“你还是除了我,谁也不见?”

乔乔:“我已经都见了,爸爸,妈妈,还有那个小男人。”

上午,周家小院。

根儿给夏晔星读着报纸。根儿没寄希望夏晔星能够听懂,只是希望夏能感到有人在不断与她说话,因此根儿读的是一张随手抓到的《中国电视报》:“……星期三,中央一台,六点五十五,五分钟健美;七点,早间新闻;七点二十,市场信息;八点,新闻;八点十五,电视剧场,《京城四少》第十二集;九点,纪录之窗:幸福的聋哑儿童学校;九点半,科教片:火山之谜;十点,半边天;十点十五,经济半小时……”

其间,夏晔星麻木的神色忽然渐渐有了灵活的变化,她的眼珠开始由呆滞慢慢转动,注意地盯着根儿。但根儿没发现这些,照直往下念着:“十点四十五,神州风采;十点五十五,请您欣赏;十一点,评书:杨家将;十一点三十,每周一歌:手拉手……”

根儿突然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水。”根儿愣了一下,又听见一声——“水。”

根儿睁大眼睛向夏晔星看去。夏晔星正直直地盯着她,显得很粘的嘴唇又轻轻吐出一个字:“水。”根儿惊异万分,手中的报纸落地。

夏晔星又说了一声:“水。”

根儿猛醒过来:“哦,我知道了……你等一等……一会儿就来……”根儿几乎是跳着离开了竹椅。她飞快地跑回房子,迅速倒了一杯开水,端着要走,寻思太烫,又朝里掺了一些凉水,泼泼洒洒地奔回到夏晔星面前。

“给,不太烫了。”根儿将水递到夏的嘴边。

“你,喝。”夏晔星又多了一个字!虽然口齿不清,说得很艰难。

根儿惊得睁大眼睛:“什么?”

夏晔星:“你,喝。”

根儿仍旧不太敢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她看看地上的报纸,又看看水杯,问道:“你是说我读报读得口干,要我喝水?”夏晔星居然点了点头。根儿更加惊异:“夏、夏晔星,你……好了?!”夏晔星显得茫然。

根儿知道了,夏晔星并没有真正恢复。根儿稍停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杯子,指着自己,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夏晔星呆呆地看着根儿。

根儿:“你知道我是谁吗?”

夏晔星的眼珠一动不动。

“你等等……”根儿跑回房去,在卧房的壁柜里翻出一本旧影集,拿着跑回夏晔星的身边。根儿打开影集,指着一张发黄的,周天品与夏晔星当年在朝鲜的照片,道:“晔星妹妹,你看看这个……这个男的是谁?”

夏晔星低下头看着……

根儿:“你好好看看。”

夏晔星垂着头,根儿不知她的表情。

“你好好看看。”

突然,根儿看到:一滴硕大的泪珠砸在了周天品的脸上!

根儿的脸色骤然变得复杂起来。

周天品的办公室,电话响。

套间外面的秘书过来接:“军长办公室,请问哪位?”

电话里传出根儿的声音:“我是他……家属,请他接一下电话。”

秘书:“是谷根儿同志呀,军长正在开会,会完了我再通知他行吗?”

电话:“行,谢谢。”

周家客厅,根儿拿着话机呆了片刻,又按了一下舌簧:“总机,请帮我要一下贺子答师长……什么,他在军里开会……不用了,他回来后,请你告诉他,他姑姑来过电话,就行了。”根儿沉思着放下电话,朝窗外望去。

院内,轮椅上,夏晔星仍在一动不动深情地凝视着膝盖上那本旧影集。

会议室。

周天品正讲话:“两个月后的这次演习,代号为‘兵者九○’,演习为检验性质,针对高技术条件下的未来战争,检验我军立于现有装备的应变能力。为了真正达到考核部队以及各级指挥员的目的,总参特意强调,此次演习正式开始的D日为绝密,预先号令只提前十五分钟下达。”

周天品举起一本条例:“这本军事训练条例,大家都看过。这是新的中央军委颁布的第一个文件,它就是考官!考官无情啊,在座的包括我在内,是不是适应军队现代化建设的步伐,都要交出一份答卷。结果只有两条:优胜与劣汰!”

军官们个个正襟危坐。鹿儿的神色自信。小碾子的目光里却显出紧张。

会后,鹿儿与小碾子走在一起。

“距演习至少还有两个月,有什么打算?”鹿儿问道。

“什么打算?”小碾子答,“练呗。三天之内,先搞它两到三套训练方案,全师上阵,不分白天黑夜,逐套预演。你有什么宝?”

鹿儿:“不瞒你说,我的作战科搞了七套预案,而且已经分别演练过两到三遍了。现在正将精力投入重点、难点课目。”

小碾子看看鹿儿:“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鹿儿:“演习不一定都带实兵。我不是有个电化训练模拟系统吗?”

小碾子后悔不迭:“妈的!”

鹿儿真诚地说:“碾子,有句话,你别介意,我那套系统这个月你随时可用,用多久都行。而且我们俩可以共同搞个军事学术研讨小组,结合这次演习,先搞它一到两个近期课题。这期间,我们还可以深入了解一下彼此的部队。”

小碾子想了想,固执地说:“谢谢你还惦记着我这个‘一帮一’、‘一对红’。算了,一个月时间,临阵抱佛脚,我也得挑个个子矮点儿的佛爷抱。鹿儿,你好好干!”小碾子握了握鹿儿的手,大步先走。鹿儿看着小碾子背影,面呈忧虑。

司马童走近鹿儿,道:“师长,回去之后是不是马上开个连以上干部的动员会?”

“既然总参的意图是检验真实情况,我的意见,最好一切照旧。”说着,鹿儿与司马童钻进汽车。

周天品走到楼梯口时,秘书走来:“军长,您爱人上午来过电话。”

“什么事?”

“她没讲。”

周天品自语:“怪事,她从不在上班时间来电话。”周边想边下楼。

渔港。

贺仪背着、扛着大量的食品,走上一艘崭新的机帆船:“小枣儿,全齐了。”

小枣儿用绳子将自己吊在船头,用油漆在写“舒乔号”三个字。写完,他爬上船,贺仪也在码头支好了一台照相机。小枣儿走过来,两人以“舒乔号”为背景,用“自拍”留了一张合影。

小枣儿看看腕上的电子表:“十二点整,起锚!”贺仪与小枣儿击了一掌:“看我们的了!”

贺仪解缆,起锚。小枣儿发动轮机,操舵驾船。机帆船“突突”吼着,驶离码头,驶出港口……

周家,根儿立在院门,静静地等待着。周天品走来,好生奇怪:“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根儿:“天品,我想去鹿儿那儿住几天。”

周天品更加奇怪:“根儿,出什么事了?”

根儿善良地笑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她的神智明显开始恢复,想不到我的药真灵。”

“你说什么?”

根儿:“上午她说话了,还认出了你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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