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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波 当前章节:154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周天品惊愕不已,张着嘴呆住了:“……”

根儿:“真的。”

“……那,那你为什么要走?”

根儿笑笑:“她正在恢复,看见我们两个成天生活在一起,说不定会增添刺激。而且,你单独多和她谈谈话,讲讲过去的事,帮助她恢复记忆,她肯定会好得更快些。”

“根儿……”

“好了。我请饮事员老李两口子过来住一段时间,他们会照料晔星妹妹的。”

周天品:“根儿,你不能走,这成何体统。”

根儿:“别想多了,我现在还没准备腾位置呢。一切只是为了让病人早点儿康复。天品,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告诉我她的情况,好吗?”

周天品百分的激动加万分的感动,不知说什么才好。根儿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周的脸颊,走了。周天品望了一会儿,用手按了按眼窝,转身快步进房。

周推门走进夏晔星的卧室,夏晔星果然有知觉地注视着他。周天品走到轮椅前蹲下,轻声唤道:“小夏,你真的好了?”

夏晔星看着周天品,并无太大反应。

周天品:“你真的认出我了?”

夏晔星一动未动。

周天品见夏晔星的膝上摊着那本旧影集,伸手欲取,夏晔星马上将影集搂在怀里,嘴里还发出了声音:“不,不。”

周天品愣愣,道:“噢,你只是认出了四十年前的我。小夏,我是周天品啊。周,天,品。”

夏晔星的瞳孔中倏地闪过一簇光亮,整个人微微颤抖。如的手指蠕动了几下,胳膊渐渐地抬了起来……夏晔星的手贴在周天品的脸颊上缓缓抚摸着。

“小夏……”周天品的心里滋味万千……

贺家。鹿儿走进楼门,兴冲冲地踏上楼梯,直奔二楼。

一进门,鹿儿愣住了——屋子收拾得极为简朴、干净,两床崭新的被子,还有枕头,放在椅子上。

鹿儿关上门,愣怔了好一会儿。鹿儿快走下楼梯时,盼盼从谢石榴的房间出来,同父异母的兄妹二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彼此看着对方,都站住了。过了片刻,鹿儿说:“要演习了,搞了几套方案,想请爸爸顾问顾问。”

“你心里没底?”

“不一定是没底,才需要顾问。”

“军队变化那么大,他还行吗?”

“行,我相信他永远不是外行。”

盼盼道:“你就从来没想过,让他放松一下,过一过凡人的日子吗?”

鹿儿无语。

盼盼:“都看见了?”

鹿儿回头望望楼上,对盼盼说:“看见了。”

“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他们的事。”

鹿儿突然笑了。他走下最后几级楼梯,揽住盼盼的肩:“看你,这不是大好事吗?干吗像要和我决斗似的。”

盼盼放心地笑了。她说:“看你那份严严肃肃的样子,我以为你……”

鹿儿道:“我还真是被那对花枕头吓傻了,关上门,才回过一半神来。”

“那么说还有一半没想通?”

“这一半被你刚在那份严严肃肃的样子给吓没了。”鹿儿笑着问道,“他们什么时候?”

“快了吧……”盼盼忽然又盯着鹿儿,问道:“你,能管我妈妈,叫妈妈吗?”

鹿儿想了想,说道:“没什么吧?蒋经国都能管宋美龄叫妈妈,我有什么!”

盼盼捶了鹿儿一拳:“怎么比的!”

鹿儿笑。

谢石榴站在自己的小屋门口,看着,欣慰地抽着旱烟。

酒店套房内的长沙发上,石娥偎在贺紫达的怀里。两人都显得又激动又有些生硬,不是那么柔和、自然。

石娥摸着贺紫达的头发:“那时候,你一根白头发都没有。”贺紫达:“现在是一根黑的都没有。”石娥:“不过,还是这么扎手。”贺紫达:“像个鞋刷子似的。”

石娥笑。

“石娥,我给你带来一样东西。”贺紫达取过一轴字画类的东西。展开,果然是他写的字:虎。

“怎么样?”

“挺好的。”

石娥摘下墙上的一幅古代仕女图,把贺紫达的“虎”挂了上去。

贺紫达看看左右的摆设:“挂在这儿,似乎有些不伦不类。”

石娥:“不,我喜欢。”

有人按门铃。

进门的是一个派头十足的中年富商。

落座后,富商看看贺紫达:“这位老板是……”石娥忙介绍:“他,是个老朋友,姓贺。这位是巴西华人商会的副会长何先生,有名的咖啡王。”

贺紫达欲走:“你们做你们的生意,我走了。”

何先生:“这怎么好意思,我一来,你就走,再坐一坐,大家交个朋友嘛。”

石娥亦柔声道:“你就再坐一会儿。”贺紫达只好坐下。

何先生喝着茶,看到了对面墙上的字,说道:“上次来,那儿好像挂的不是这个。”

石娥笑笑。

贺紫达来了精神:“何先生懂书法吗?”

何先生:“祖宗的字,不敢不略学一二。”

贺紫达:“你看看这个字。”

何先生审视片刻:“虎。要我看,虎气有余,虎骨不足。”

贺紫达一愣:“这话怎么讲?”

何先生:“此人写字功底甚浅,全凭的是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气。貌似阳盛,实则阴虚。如果叫我在人家背后说句缺德的话,这个写字的,活像是个只读过两年私塾的土匪。”

贺紫达愣怔在那儿。石娥极度紧张。富商闷头喝茶,没注意到将发生什么危险。

突然,贺紫达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后夸道:“好眼力,好眼力,何先生真是好眼力!”

何先生:“哎——看这种东西,要什么眼力。”

贺紫达哭笑不得。石娥忙岔开话题:“何先生今天怎么一个人来了?”

何先生道:“桑切斯先生回国前要给他太太买些东西,委托我与谢女士最后敲定一些细节问题。”

石娥看看贺紫达,示意:“我们……你是不是……”

贺紫达这时倒不想走了,他大咧咧地向沙发上一靠:“如果不保密的话,我倒想看看热闹。”

何先生很痛快:“看来贺先生不是商界中人,那就没什么秘密可保。您坐您的,我们几句话就完。”

石娥无奈,只好由着贺紫达。她取出一份材料,说道:“何先生,合作方式我们已没有任何分歧。只是你也知道,我们海南岛的咖啡品质并不比巴西相差多少,但加工技术上存在问题,正是这方面我们希望得到真诚的帮助。”

何先生:“我们提供的设备和技术人员都是当今世界顶级水准的。”

石娥笑了一下:“我们当然并不幻想贵方出让顶级水准的专利,但一流的还是应当的吧?”

何先生眨了一下眼睛:“谢女士,您难道是怀疑我们合作的诚意?”

石娥将手里的材料递给何:“何先生,请看看这个,这套工艺是否比你们提供的还要先进一些?”

何先生溜了材料一眼,惊讶:“这份资料你们是什么时候搞到的?”

石娥:“今天凌晨三点。”

“从哪弄来的?”

石娥笑而不答。

何先生忙道:“对不起,我失态了。”

谈判似乎陷入了僵局,何先生只是低头喝茶,石娥耐心地等待。一旁,贺紫达饶有兴趣地看着双方。

何先生突然放下茶杯,说道:“我们可以提供比这套工艺还要好一个层级的技术,但利润分成,我方得增加百分之七。”

石娥:“这怎么可以,关于你们提供一流技术之后的分成办法,双方已经敲定了。”

何先生:“一流并不是一个明确的量化概念,一流之内也可以分上、中、下若干等嘛。咱们老祖宗的科举不是如此吗?等中有级,级中还有前后。”

石娥悄悄看了贺紫达一眼,她很不愿意在贺的面前第一次决策大事就显得自己处在下风。石娥神色有些慌张地说道:“这样的话,协议恐怕要从头讨论了。”何先生马上发觉了这点:“我同意。但您心里清楚,今年的采摘季节马上就要到了,万一延误时间,贵方的损失……”

石娥陷入犹豫,思忖片刻:“我们让出百分之三。”

何先生:“不,百分之六。”

石娥怯怯地又瞥了贺紫达一眼,道:“百分之三点五。”

何先生:“百分之六。”

石娥:“何先生……”

何先生强硬地说:“不,百分之六,不再变了。”

“何先生……”

贺紫达这时突然干咳两声,打断了两个商人的讨价还价。何先生与石娥看向贺紫达。

贺紫达道:“原来阔佬做生意,跟卖菜小贩一个样。何先生,我想胡问一句,如果这个谢石娥一点儿不让,一丁点儿不让,一丁丁点儿都不让,你怎么办呢?”

何先生:“贺先生,您不懂,那样的话,她今年的咖啡加工要受损失的。”

贺紫达:“那去年她怎么加工的?”

石娥:“老贺……”

贺紫达瞪了石娥一眼:“你别管,我问他呢。”

何先生:“我说的损失是她今年要少赚很多钱。”

贺紫达:“少赚就少赚,那钱又不是她的!”

石娥像突然被点醒了什么,神色倏然轻松下来。何先生则一下愣住了,好一会儿勉强笑道:“您是谢女士什么人?能做她的主吗?”

贺紫达:“你猜我是她的什么人?你猜我能不能做她的主?”

何先生:“这个玩笑开得有些浪费时间。谢女士……”

石娥欲擒故纵地说道:“何先生,愿我们今后还有机会合作。”

何先生反而大慌:“谢女士,就按你说的,百分之三点五。”

石娥:“不,百分之二。”

何先生想想:“好,百分之二。”

石娥另取出一份材料,在上面填了几个数宇后,道:“请您签字。”

何先生签完字,与石娥握握手,并大度地向贺紫达伸出手:“您不是外行。”

贺紫达“啪”地握住何先生的手,道:“照我的土匪脾气,百分之零点一都不该让!”

何先生恍然大悟,又看看墙上的那个“虎”字,沮丧地说道:“真是话多必有失言。对不起,贺先生,后生冒犯了,实在对不起。”

贺紫达忙解释:“哎,你可千万别以为我是报复你,我老贺确确实实是前两年刚学的毛笔字,你老何的确好眼力!”

何先生已无兴致,说着“再见,再见”,走出房门。

房内,石娥与贺紫达都站着,二人互相看着。贺紫达有些不快。石娥又有些怯怯的样子。

石娥低声说:“幸亏你提醒,我们亏了是国家的,他们亏了是自己的。这歪道理吓唬外商还挺管用。”

贺紫达:“我不懂这个,我只是受不了你后来那种低人一头的样子!”

石娥:“不知怎么搞的,你一坐在这儿,我就慌,就糊涂。往常从没像今天这么糟糕。”

“算了吧石娥,我看这做买卖跟打仗差不球多,这哪里是女人混的地方。”

石娥:“我知道,你如果经商,肯定比我强。”

“我?我宁可明火执仗地抢,还痛快些。得了,我回去跟老号长打个招呼,星期六,顶多星期天,我们就把事办了,你也别干这个莫名其妙的董事长了。我走了。”

“看你,”石娥怯声说道,“……好像我是由你任免的。”

“就这么定了!”贺紫达拽下那幅字,几下撕烂,看看没处丢,团团夹在胳肢窝下。临走,贺紫达嘴里还嘟嚷着:“董事长,什么鬼职务,好像谁不懂事似的!”

房里只剩下石娥一人,她呆呆地站着。

周家。周天品与夏晔星在客厅看电视。

周天品取了一个橘子,冲夏晔星示意:“晔星,吃吗?”夏晔星点点头。周天品欲剥,夏晔星口齿费力地说:“不,我自己。”她接过橘子,笨拙地剥着皮,好不容易才放到嘴里。

周天品欣喜地看着:“晔星,你真的好了。”

夏晔星不应,盯着电视。

套房,石娥默立在阳台上,良久,她悲哀地自语:“你搬到老虎家里,会不会成天慌慌张张,糊里糊涂的?在他面前,你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

海水如墨。

机帆船上,贺仪擦着从黑市买来的手枪,面前还摆了十几个手雷。小枣儿瞪着不太好使的眼睛在驾船。

贺仪夸小枣儿:“小枣儿,你真行。”

小枣儿看看罗盘,又看看手里的海图,道:“不是我行,是这条船好,跟傻瓜照相机一样,是条傻瓜船。就是不知道后半夜起风时,怎么样。”

贺仪:“路上的活靠你了,登陆后的买卖,我老贺包了!”

“舒乔号”机帆船夜航着……

贺家,卧室。

贺紫达戴着花镜,趴在桌上,兴奋地写着什么。旁边的椅子上,是那两床崭新的枕、被。

海水渐渐翻出白浪。

一声汽笛长鸣,客轮上,石娥立在船尾……

贺紫达摘下花镜,拿起几页纸,出门,下楼。

谢石榴的屋内,谢抽着闷烟,满面忧愁。对面,朌盼搂着小娥,悄悄地抹着泪。还未进屋,贺紫达便大声说:“老号长,写完了,一份检讨,一份报告,你先给看看。”

“正好,盼盼……”贺紫达进门后,挑出一页纸递向背脸冲他坐着的盼盼,笑道,“这东西是这么写吗……妈的,不好意思,当老子的倒要向当女儿的请教,怎么打结婚报告。”

盼盼抱起小娥冲出屋门。贺紫达一下愣住了。

谢石榴递给贺紫达一封信:“半个小时前,有人送来的。”

贺紫达预感到什么,喜色顿失,接过信,欲拆。谢石榴:“你回楼上再看。”

贺紫达看看谢石榴,沉重地走出门。谢石榴看着门,好久,长长地叹出一门气。

楼上,贺紫达把那信放在桌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撕开,慢慢地抽出信……

信纸上只有三个字——我不配。

与几十年前的那封信一模一样,白纸上没有开头,没有结尾,仅仅只有三个字。两个“我不配”,出自一人之手,一个是刚学会写字时写的,一个已相当娴熟。那时的字是识字班学员写的,此时的字是集团公司总裁写的。但都是“我不配”!

贺紫达一挙狠狠砸在桌面的信上,整个人便如石雕一般。

石娥,站在船尾向江海望着……

贺紫达取出钥匙,打开一个抽屉,取出将近四十年前的那封信,将两封信放在一起。

海南岛,船靠码头。

石娥走下舷梯。当年那个锅炉工,后来的杜主任,再后来的杜副总经理迎上来,他搀了石娥一把,他们一同朝海港外走着。

走了很久,杜副总开口问道:“你这回真的下决心了?”

石娥答:“真的,再不会变了……也没时间变了。”

杜副总显得激动:“石娥……”

石娥道:“老杜,难得你几乎等了我一辈子,我……”

“什么都别说了。”杜副总用胳膊示意了一下,石娥挽住这条臂膀,接着向前走去。

他们渐渐融入夜色。

海潮阵阵,风大浪高。

机帆船剧烈摇晃着。舵已无人控制,手雷滚得满地都是——贺仪与小枣儿都趴在船舷边上,使劲呕吐着。

远处,有一艘巡逻艇朝“舒乔号”急驶而来……

夜幕中,两个少年没有发现。一个浪头打来,小枣儿的眼镜落在甲板上,张着两只手摸索着。贺仪捡起递给他:“妈的,什,什么都想到了,就是忘了带,晕,晕海灵。”

“我好些了。”小枣儿说着,扑向船舵,顽强地把着。

巡逻艇渐近……

贺仪欠然大叫:“小枣儿,有情况!”

二人向后观察一阵,又对视一阵。两个少年似乎并不知道“害怕”是个什么东西,贺仪狠狠地说道:“准备打吧!”说着,他迅速抓枪。小枣儿也抓起几枚手雷。二人扑到后舱,伏下身子,满脸英勇。

巡逻艇靠近……

突然打开的探照灯,将两个少年照射得睁不开眼睛,手枪与手雷顿时失去了方向……

黎明,天际已有一线白光。

贺紫达合衣直直地躺在床上,眼睛一夜未闭,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电话铃响。贺紫达疲惫地爬起,他先看了一下桌上的闹钟:三点一刻。贺的直觉令他一惊,忙抓起电话:“我是贺紫达。”

鹿儿家,电话响起。鹿儿和薇拉从梦中惊醒,鹿儿伸手抓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我是贺子答。”

大碾子家,电话也响起来。大碾子朦朦胧胧地接电话:“我是田解放……什么?!”大碾子的睡意顿无,“这两个小东西被关在哪?……不用说了,我认识那个地方,当年我也在那儿关过。”他摔下电话,跳下床,披衣往门外跑。

公安局拘留所。

一名警察引领贺紫达、鹿儿、大碾子走向看押室。

警察边走边问:“这两个孩子出海最少有十五六个小时了,你们当家长的就没发现吗?”

贺紫达:“我以为贺仪在他爸爸那儿。”

鹿儿:“我以为在您那儿。”

警察问大碾子:“那个小眼镜呢?”

大碾子:“我以为在他梅老师那儿。”

警察:“那个梅老师肯定以为在你那儿了?”

“估计是。”

警察:“你们四家大人这么你一估计,他一估计,差点儿爆发一场世界大战知道不知道……呶,就是这儿。”

贺紫达等人顺着监房小窗往里看:贺仪与小枣儿累得趴在草席上,睡得正香。

警察道:“尽管他们还是孩子,但非法携带电台和武器、弹药,问题非同小可,依我看,最轻也得拘留个十天半个月的。”

拘留所门外,小车旁边,贺紫达疲倦不堪地对鹿儿与大碾子说道:“这两个小东西……关就关两天,有时好人也会蹲班房。”

大碾子看着贺:“要是我,少不了又得趴在凳子上,挨您一顿皮带。”

贺紫达苦笑了一下。

鹿儿感到贺紫达的精神不对,问道:“爸爸,您的气色很不好,要不要我送您回家?”

“不用。”贺紫达坐进汽车,摇下窗子又补充道,“放出来的时候,别骂他们,送到我那儿去,我给他们摆桌酒。”

看着汽车走远,鹿儿与大碾子各自开着自行车锁。鹿儿道:“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大碾子:“但愿不要闹到上面去。”

走了一阵,鹿儿看着远处,想着,说道:“他的气色,真是不太好。”

大碾子:“是啊,这事说小,就是孩子闹着玩,说大,能把我们撤职法办。老头的两个真、假儿子,还没有一个干出出息呢。”

鹿儿看看大碾子:“到我那儿坐一会儿,有件东西你看看。”

鹿儿家。

大碾子看着厚厚一沓微机打出来的文稿。封面标题:《对T岛作战想定》。

卧室,薇拉既焦急又不满地看着鹿儿。

薇拉:“我早想和你的父亲谈谈,仪仪真是从小就被他带得野野的。”

鹿儿:“我们的儿子,干吗找爷爷算账。放心,过几天仪仪就回来了。”

客厅,大碾子看得极其投入。鹿儿走进来,从茶几的抽屉里取出那只鼻笛,幽幽地吹着。

大碾子看完,放下文稿,盯着鹿儿,听着那声调虽不丰富,但味道挺复杂的鼻笛之音。

鹿儿吹着。

良久,大碾子轻轻拍了拍那份“作战想定”,开口道:“你的这个战法很独特。给老头看过吗?”

鹿儿放下鼻笛:“还没有。”

“最好请他看看。”

鹿儿知道大碾子的那个“请”字的分量,点了点头。

“但……”大碾子说道,“但它太独特了,实现起来……起码从部队的训练开始,就要有很大改变。”

“是。”

“估计上、下都会有人反对。”

“是。”

“即使顶着干,最终效果如何也很难讲。”

“是。”

大碾子加重语气:“但它很值得一试。”

“你支持这个‘想定’?”

“在航渡和突击上陆阶段的指挥方面,我有一些不同意见。”

鹿儿点点头:“你把它拿走吧。”

“你有几份?”

“就这一份。”

大碾子觉察到鹿儿将这份“作战想定”交给他的沉重,大碾子问:“鹿儿,你是不是在想什么?”

鹿儿道:“仪仪和小枣儿的事,是因为我的一个想法引起来的,我该出面承担责任。如果……如果我没机会了,希望你接着干下去。”

大碾子沉默片刻:“小枣儿是首犯……”

“我们两个不要争,”鹿儿打断大碾子,“你有机会指挥海军陆战队时,建议你参考这个‘想定’,设法进行试验性演练。”

大碾子又沉默了一阵,拍拍文稿问道:“听说你想调到乙种师去,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是。”鹿儿道,“甲种师相对而言战备任务重一些,不如在乙种师‘种试验田’敢于放手。其实,即使不在仪仪他们的事上吃处分,我也早准备好因为违犯训练大纲受罚了。”

大碾子站起身:“我们俩说不定谁处分得重些,到那天再说!”

鹿儿也站起来:“也好。那样的话,这份‘想定’我改完之后,就向老贺紫达、老号长‘解密’。”

贺家。贺紫达与谢石榴一言不发地坐着,他们一个劲儿地各自抽着烟。

鹿儿家。鹿儿在电脑前敲出两个字:检讨。

海边,“舒乔号”上,大碾子躺在甲板上,枕着胳膊,仰望着星空。

下篇

37

婚宴,只有一桌,但很丰盛。石娥与杜副总向客人们敬酒。

甲客端起酒杯:“董事长和副总经理结婚,才这样一桌,有失隆重嘛。”

石娥:“休假回来后,我将辞去董事长和总裁一职,请董事会另行选举。”

客人们议论起来:“那怎么行?”“不行,不行。”

甲客:“那样的话,这酒我不喝了,我反对你们结婚。”

乙客:“什么话,几十年酿出来的一杯酒,你反对?罚!罚三杯!”

甲客:“罚,我也反对。”

石娥:“工作上的事,以后再说吧

丙客:“对,公事放一放。哎,董事长,这样的日子,为什么不把您的舅舅请来?”

乙客:“就是,那可是一个老红军啊!”

石娥一下陷入难堪。

“我先喝!”杜副总一口喝干,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刚才那杯是矿泉水。大家知道,我从不喝酒,今天陪大家一杯。”石娥忙拉住杜:“你不能喝,大夫说你有严重的酒精过敏,心脏也不太好。”

杜副总:“一杯估计没什么。老王说得好,这杯酒是几十年酿出来的,怎么能不喝呢?”

乙客:“杜总,‘心里有,啥都有’,别喝了吧。”

杜副总:“不,我要喝,一定要喝。”

石娥夺下杜副总的酒杯:“我替你喝了。”石娥一饮而尽。客人们鼓掌,叫好。杜副总有些悻悻地对石娥说:“第一天,你就弄我个‘气(妻)管炎(严)。”

众人笑。甲客:“听说,董事长的歌唱得不错,请她给大家唱一个,好不好?”客人们起哄:“好——”“唱一个!”“唱吧,唱吧。”

石娥不好意思地看杜副总。

杜副总:“我也想听。”

众:“好——唱一个!”

石娥想想,站起身:“唱一个我们湖南的歌吧。”石娥轻轻唱起那首曾唱给大碾子儿时的歌。歌声柔美,客人们鸦雀无声。杜副总温柔地看着石娥。石娥唱得极为投入……

她的眼前闪着往事:

大碾子渐入梦乡;贺子达举着那张四人合影,对照大碾子,石娥捂着嘴笑;贺子达对石娥说了什么,石娥捂脸,贺看桌上的纸:纸上全是“贺子达”三个字,石娥忙去捂,贺又说了什么,石娥又捂住脸……

石娥唱着唱着,眼中湿润。客人们听得十分专注,歌毕良久,客人们才醒过来,用力鼓掌:“美啊——”“生活是多么美好啊!”

杜副总幸福得有些痴迷,他下意识地摸到邻座客人的酒杯,不知不觉地倒进自己的嘴里……

石娥唱着……客人听着……

“再唱一个,再唱一个……”

石娥:“算了,又不是独唱音乐会。”

“好事成双嘛……”

杜副总:“石娥,几十年了,我真不知道你还能唱这么好听的歌,就再唱一个吧。”

石娥看着杜副总:“好吧。”

石娥又唱了一支湖南民歌。

唱毕,石娥坐下来,侧脸看杜副总。杜副总伏在桌上!石娥慌忙扳起杜副总:“老杜,老杜!”杜副总脸色如蜡。

石娥:“老杜……”

客人们围过来:“杜总!”“杜总……”

杜副总慢慢睁开眼睛。石娥带着哭音:“老杜,你怎么啦?!”杜副总微笑着。

石娥发现了杜副总面前的酒杯:“你喝酒了?”杜副总看看酒杯,幸福地微笑着:“这辈子,总算喝过酒了。”石娥哭道:“老杜,你不该呀……”

“石娥……我……总算和你结婚了……”杜副总幸福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石娥悲呼:“老杜——老杜——”

椰林在风中摇曳着……

姜家,门口停着一辆公安局的车。

客厅里,两个警察和一个地方干部正询问姜佑生、楚风屏。

干部:“姜司令,孩子们的动机虽然没有错,但后果,在外交方面不堪设想。而且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手里握有准确、详尽的各种资料和行动计划,我们怀疑后面有大人的背景。如果这样,问题的性质就……”

姜佑生:“他们是当兵的养大的,这么小小的一个行动,制定一个计划有什么难的。”

干部:“我们已经了解到,不到十天前,在您家里有过一次聚会,好像‘陆海空’的军人都有,还有几个是师、团干部。”

姜佑生:“神经过敏,那些都是我的孩子。”

干部:“他们在一起,没议论过什么吗?”

姜佑生:“你到底想问什么?!”

干部从容地说:“我已经介绍了,是哪儿派我来的。希望姜司令配合我们弄清事件真相,这不仅关系到拘留所内的两个未成年的孩子,而且关系到那五六个年轻有为的军官的命运。”

姜佑生一下意识到眼前的这个问题对于后代们的严重性,他两手紧握扶手,半晌不语。楚风屏见丈夫脸色不好,忙叫道:“佑生,佑生……”

干部见状:“姜司令身体不好,要不,我们先去别处调查。”来访者一起站起来。

姜佑生:“不,请坐,我全告诉你们。”

拘留所门口,围了很多记者、群众、学生。不少人手里捧着鲜花。

办公室。

那位干部大动肝火:“是谁把消息扩散开的?!”

一警察:“从几家报社了解,他们都是从一个女人的电话中得知的。这个女人,我们已经大体猜出是谁。”

干部:“谁?”

警察递过去一张照片。

干部吃惊:“怎么会是她?!”

警察:“虽然难以置信,但肯定是她。”

干部沉吟良久,点点头。他问:“孩们的家长倒没来一个?”

警察:“一个也没来。”

干部又点点头,他指示道:“用我的车,把孩子从后门送回家去。”

人群中,吴丁打开手机,说着什么……

鹿儿家,浴室。

鹿儿与贺仪赤裸着,鹿儿一边给儿子搓背,一边告诉儿子他们是怎么出来的,以及他们“战争未遂”的后果:“……就这么着,我们几个人全朝自己身上揽,但大概因为姜爷爷是多年的基地司令,人家信了他的话。结果,一个离休干部,还被降了一级待遇。”

“我想不通!”贺仪吼道。鹿儿拍了儿子的屁股一掌:“趴着,别动。你爸爸因教子不严,也吃了一个严重警告。”

“那田叔叔呢?”

鹿儿停下手:“现在还不知道……不是好兆头啊……”鹿儿说着,想着。

贺仪沉默一阵,又吼道:“我就是想不通!”

鹿儿:“有什么想不通,军人嘛,叫打才能打。不叫打,想打也不能打,该打也不能打。胳膊伸直……这里面只有纪律,没有想不通。”

贺仪:“我又不是军人。”

鹿儿:“你早晚是。”

大碾子家,卧室。

桌上摆了一瓶酒,一包烟……大碾子与小枣儿对面而坐。

大碾子:“一会儿送你去贺爷爷家喝酒。我们先喝一杯。抽烟也行。”

小枣儿:“爸爸,我都不会。”

大碾子:“哎,今天得会。这算是个仪式。”

“什么仪式?”

大碾子庄重地说:“小枣儿,从今天起,你就算长大了,就是个男人了。你再走出家门,肩上就不再仅仅是书包,而是扛着各种各样的责任了,大到国家、社会、事业,小到父母、朋友和你将来的女人。”

小枣儿困惑。

大碾子:“你爸爸等打仗,等红了眼,还真不如你这个小眼镜,差一点儿就痛快地干了一场。”

小枣儿:“也就半场。”

大碾子:“告诉爸爸,什么感觉?”

小枣儿:“光记得一阵好吐,差点儿把大肠吐出来。”

大碾子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小枣儿:“爸爸,您好像有什么心事。”

大碾子端起一杯酒:“好样的,儿子!”

小枣儿庄严地接过去,一饮而尽,呛得咳嗽。

大碾子:“告诉我,你们哪来的那么多钱,居然买了一条机帆船。”

小枣儿:“我和野小子本来想从丁丁姑姑那儿募捐的,可是她不给。后来,后来,不知乔乔姑姑怎么知道了,她从英国打来电话,说船已经叫人准备在码头了……她的条件是,要我们在船头写上‘舒乔号’,就成了。”

大碾子若有所思。

医院。

姜佑生躺在病床上,吸着氧。楚风屏一手按在姜的腕脉上,一手抬着,在看表。

贺家,客厅。

贺紫达气愤地乱转,谢石榴瞧着他。

“简直是岂有此理!棍子打得不公平嘛!你说,那天小兔崽子们胡吹乱侃怎么打清署礁的事,我知道不知道?”

谢石榴:“你后来知道。”

“就是嘛,那凭什么只降他姜佑生一级,不降我贺紫达一级?好像那么大的事,只有他姜佑生干得,我贺紫达干不得!”

谢石榴苦笑:“你呀你呀,连这个也要争。”

“不是争,不是这个意思……嗨!我也说不清,反正心里,不痛快!”贺紫达愤懑地望着窗外。

谢石榴似乎理解了贺紫达的真实心理,极小声地嘟嚷了一句:“我也不痛快。”谢石榴起身,向屋外走。

贺紫达:“干什么去?”

谢石榴:“去看看崽子。”

谢石榴看看贺紫达,有等贺一起去的意思。贺紫达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动。谢石榴只好自己走了。

永全物业有限公司。大碾子走进“总经理”室,吴丁从老板台后面站起来:“哟,你可真是稀客。”

大碾子:“给我乔乔的电话号码。”

丁丁怔了一下,笑了,故意地:“不是给了你一个手机吗?”

大碾子:“……丢了。”丁丁:“丢哪了?”大碾子:“……海里。”

丁丁:“嗬,够有气魄的啊,知道吗?黑市价,三万多块哪!”

大碾子:“你想不想告诉我?”

丁丁看看大碾子,拿起电话,拨了一阵号码后递给大碾子:“就在这儿打吧,否则电话费你都掏不起。”丁丁走出“总经理”室。

电话传来乔乔的声音:“喂,丁丁吗?”

“……是我。”大碾子好久才应。

电话无声。

大碾子:“谢谢你。”

电话:“谢什么?”

大碾子:“小枣儿和野小子干了件破天荒的事,别人怎么说我们不管,可我们几家人很为这两个孩子骄傲。我由衷地感谢你拿了那么多钱,让他们干了一件没有成功却无上光荣的事。”

电话无声。

大碾子:“真的,谢谢你,乔乔。”

花园别墅,游泳池旁,泳装的舒乔握着电话,表情凝重:“你们真的不怕这两个孩子死在那个小岛前,甚至是半路上?”

大碾子:“没干之前知道,当然会害怕。”

乔乔:“为这件无可厚非的事,听说你们要吃很重的处分,不后悔?”

大碾子:“我们没人后悔。”

乔乔沉默了一会儿:“解放,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爸爸。我真没想到闹着玩的事,还能处分人。”

大碾子疑惑:“谁闹着玩……”

乔乔:“孩子们的行动,是我向公安局报告的?”

大碾子:“什么?!是你……”

乔乔道:“开始,孩子们确实感动了我,我想不该打击他们,起码应当让他们有上十几个小时的英雄感。但我又的确担心他们出事,就隔了半天之后,报了警。”

大碾子大感意外地摇摇头:“那么说……拘留所门前的欢迎仪式也是你策划的?”

乔乔:“孩子们被关了好几天,我实在觉得冤枉。”

大碾子:“……你一个人演了好几种角色……记得当年,你差不多已经考上了军区文工团,要不是‘文化革命’……”

乔乔:“解放,希望你们在这件事上原谅我。”

大碾子解嘲地笑笑:“我们还是应当感谢你,你既让他们成了英雄,又让他们安全无恙地回了家,他们毕竟是两家人各自的独生子啊!”

乔乔嗫嚅着:“求求你,别把这事向孩子们说穿。否则,弄不好,他们也会骂我是叛徒。”

大碾子无言。

乔乔有些凄凉地说:“想想我的这一生,确实是一部叛变史,不断地背叛,变过来变过去,变过去变过来……”

大碾子深受触动:“乔乔,你真的像是一条没有铁锚的船。这里面……的确有我很大很大的责任。我无疑是个最早、也最深伤害了你的人……现在怎么说都是一堆废话了。”

乔乔用一手捂住脸,肩膀抖动着:“本来,我是有铁锚的……”

大碾子:“乔乔,不论你多恨我,但求你别恨海军,别报复这个基地。我已经知道,九号码头,主要是你的公司在买。乔乔,知道吗?我们的军队,它已经很难很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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