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海浪拍打着长满蛤蜊的码头。
大碾子独自一人在码头缓缓走着,海风吹得他乱发如草。
贺家。
贺紫达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扶着栏杆,颇为沉重地上楼。进了卧房,他先在桌前坐了一阵,才按亮台灯。他打开纸袋,取出鹿儿送来的《对T岛作战想定》,看看标题,打开第一页,那儿夹着一张照片:小枣儿与贺仪在“舒乔号”船头的留影。贺紫达将照片举到台灯下,看着。
门敲了两下,大碾子走进来。他坐在桌边的另一张椅子上,看着贺紫达,神色忧郁。
贺紫达看着,问:“怎么啦?”
大碾子:“小枣儿和仪仪走了?”
贺紫达:“走了。”
“您没把他们灌醉吧?”
“没有。”
大碾子沉默着。
贺紫达问:“也吃了个处分?很重?”
大碾子:“没处分。”
贺紫达疑惑。
大碾子道:“但免职了,编外待命。”
贺紫达大惊:“这是什么意思?”
大碾子:“有规定,军队干部在受处分的一年内,不能转业。”
贺紫达睁大眼睛:“也就是说,打算让你下一批转业?!”
大碾子点点头。
贺紫达“咚”地擂了桌子一拳,“霍”地站起来。他虎目圆睁,气得浑身发抖。
良久,大碾子道:“他们查出,小枣儿用的海图是从我的公文包里偷的。”
贺紫达一惊:“有密级?”
大碾子:“幸好没有……您坐下来吧。”
贺紫达坐下。大碾子苦笑:“其实公文包里还有一张带密级的,更精确些。小枣儿总算还想着我。”
贺紫达恼火地说:“你当什么海军,如果在陆军……”
大碾子:“您又来了。”
贺紫达:“……我知道,让你转业,还不如叫你吃个枪毙的处分。”
沉默一阵,大碾子站起身,把手指放在那份“想定”上:“这份东西非常棒。我们这拨人,不论我,还是小碾子,都不如他。您劝劝他,悠着点儿干,别也弄个壮志未酬身先死。”
贺紫达也站起来,直视着大碾子,好久才说:“儿子,挺住!”
大碾子无比感动……
矿泉水生产线的机器停着,小碾子满脸油污地蹲在抢修人员之中。
技术员:“师长,我们上当了,这套生产线是旧的,卖给我们时只在表面翻了翻新。”
小碾子:“新的,也不会那么便宜。今天无论如何得连夜修好,误了供货合同,是要罚款的。全师好几千口子怎么经得住罚!”
一参谋走过来:“师长,参谋长问您,今天的夜训您参加吗?”
小碾子:“当然参加……糟糕,训练预案还没看。你去我宿舍取一下。”
参谋:“是。”
小碾子又转脸专注地看着摊在地上的设备图纸。
周家,周天品与夏晔星看着电视。电视上是东北的雪原、森林……
夏晔星突然喃喃:“雪,朝鲜。”
周天品看看夏:“是的,这很像朝鲜。”
夏晔星的眼中充满遐思:“鲜花,长鼓,转啊转啊……”
周天品注视着夏晔星。
电视上出现一群欢乐的孩子……
夏晔星:“孩子,妈妈和爸爸……”
未等周天品表现出他的惊喜,夏晔星慢慢地睡着了。周天品把夏晔星从沙发上抱起,放在轮椅上,推出客厅。
“她睡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妇女走过来。周天品:“李大嫂,晚上的中药她还没吃,如果一会儿她醒了,麻烦你再热一下。”“哎”李大嫂将轮椅推进夏晔星的房间。
周天品回到自己的卧室,看了一眼桌上与根儿的合影相框,拿起电话:“要贺师长家。”
夏晔星睡着,发着梦呓:“周天品……”
根儿在听电话:“嗯……嗯……今天你还扶她走了几步?”
周天品:“是啊,刚才看电视,她甚至说了好多话。”
电话:“她能和你谈话了?她说什么?”
周天品:“不是正常的那种说话,好像是……好像是梦话。”
根儿充满同情:“她会醒过来的。”
电话:“根儿,回来吧。”
根儿:“……再等一等吧,别惊了她的梦。好好休息,天品。”
根儿放下电话。
周天品缓缓放下电话。他理了理思路,重新提起电话:“要值班室……我是周天品,今天姜支前组织夜训,有什么情况反映吗?……提醒他,他的师已经强化训练了两周时间,要掌握好节奏,注意安全。就这样。”
周天品放下电话。
夜训演练场,马达隆隆,各种闪光交织,情景壮观而又有些紊乱。
指挥车内,电话不断。各种仪器的显示灯红红绿绿,明明灭灭。
小碾子问道:“二团的位置在哪?”
一参谋指着图板:“该到这儿了。”
小碾子:“命令他们加快速度。”
参谋长说道:“二团以刚装备的六九甲型坦克为主,速度不宜过快,否则距第一波坦克群太近。”
“没关系,稍靠近一些,冲击力更强。赵参谋,了解一下第一波的队形。”小碾子有些走神,“唉——机器也不知怎么样了?”
参谋:“一团两个营报告,与装甲输送车的步兵走散,还有三团反映他们的火箭营行动路线有问题。”
小碾子:“不是有预案吗?怎么会跑错了路。”
参谋:“昨天大雨,原来可以涉渡的一条小河陡涨,三团不得不改线迂回,但这样一兜圈子,它的火箭营可能插到二团的进击路线里去了。”
小碾子冒火:“地貌有变,夜训前为什么不报告?!”
参谋嗫嚅:“……我看您一直在处理矿泉水的问题。”
小碾子半张着嘴,没有说出话来。
参谋长道:“师长,现在的场面有些乱,二团更不宜过快。”
小碾子:“这和二团有什么关系?赵参谋,命令三团火箭营原地待命,别满场乱窜!”
参谋长:“是不是应当先弄清楚火箭营现在在哪儿?”
小碾子不耐烦地说:“让它暂时停下来还有什么问题吗?放心,参谋长。”
演练场面更加显乱。
一辆坦克内,驾驶员问:“车长,磨合期没完,能开这么快吗?”
车长边观察边说:“执行命令吧,你!”
突然,红外夜视镜里横着出现一溜火箭炮车!
车长大喊:“不好!停下,快停下,前面有人!”
惯性巨大的坦克来不及刹车,猛然急转,结果一下翻了过去……侧后的一辆坦克又狠狠地把它撞翻回来……再有一辆坦克干脆直直地撞在火箭炮车上,火箭炮车霎时爆炸、起火……
深夜,周家电话骤响。
“周天品。”周天品抓起床头电话,说了一句,也只听了一句,便“霍”地从床上坐起来。数秒之后,他冷冷地说:“知道了。等我看过现场,再报大军区。叫我的车过来。”周天品缓缓放下电话,面目峻厉。
集团军司令部会议室。
在座的军官个个神色严肃。鹿儿、司马童二人悄悄用目光注视小碾子。小碾子双目坚忍,一脸森然。
周天品陪中将李仲魁及随行的两三个大校进门。军官自动起立。李仲魁在主席台前落座后,周天品:“坐下!”
周、李冷峻地睃巡、审视着到会人员……军官们正襟危坐。尤其小碾子,几乎屏住了气息。周天品与李仲魁同时盯了小碾子两三秒钟。小碾子勇敢地迎着这目光。
周天品侧过脸,看看李仲魁。李仲魁微微点了一下头。周天品站起,打开文件夹,大声宣读:“军区司字九一年三十七号,关于二八六师师长姜支前严重失职,造成恶性事故,停职待查的命令。”
小碾子“刷”地起立,站得笔直。
周天品看了他一眼,继续宣读正文:“一九九一年二月二十三,J-17集团军二八六师在夜训当中,由于该师师长姜支前对于多兵种合成指挥比较陌生,比较勉强,开训前又未认真熟悉预案,进行准备,从而造成演习现场局面混乱,行动失控。特别是在其他军事首长提出纠正意见后,姜不以为然,一意孤行,于二十二时四十七分终于导致八一四团两辆坦克相撞,另外一辆坦克撞毁八一五团火箭营战车一辆,造成一名排长、三名战士死亡,十七人受伤。这是一起典型的由于指挥员失职而发生的恶性事故,其教训是多方面的,也是深刻、沉重的。为彻底查清事故原因,严明军法、军纪,特命令:从即日起,二八六师师长姜支前离职接受审查,并尽快移交军事检察院、军事法院审理。此令立即传达至全区所有团以下干部。一九九一年八月十四日。”
命令宣读中,小碾子咬紧牙关,腮帮上的肌肉鼓起一道道棱子,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
军官们一片肃静。
周天品正视小碾子:“姜支前同志,听清楚了吗?”
小碾子大声回答:“听清楚了!”
这时走进两名尉级军官,站在门口。
周天品:“请离席。”
小碾子将托于臂弯的军帽戴在头上,向主席台敬了一个礼,大步走向门口……在门边,小碾子停了一下,他转过头,向军官们看了一眼——那目光中充满深深的愧疚。然后,他在两名尉官的中间,一同离去。
鹿儿与司马童久久地注视着晃动的门。
周天品:“李副司令,请您……”
李仲魁开口:“我什么都不讲,一句都不讲,想必今天在座的诸位,脑子已经装得满满的了。解散。”
周天品高声道:“散会!”
军官们起立。李与周先走……
长长的走廊里,一片军用皮鞋的声音。军官们一言不发地走着。鹿儿与司马童更是面色铁青。
周天品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掐住太阳穴,用力揉着……
行驶的轿车内,鹿儿神色痛苦。司马童亦然,他轻叹一声,问:“要不要先去看看盼盼?”鹿儿想想,说道:“今天不去。”
司马童:“我请个假,去看看老头。”
鹿儿点了点头。
稍顷,司马童又问:“你猜现在周军长在想什么?”
鹿儿并不感兴趣地问:“在想什么?”
司马童:“在考虑是否写辞职申请。”
鹿儿:“你为什么要这么猜?”
司马童笑了一下,含意模糊:“这对我倒没什么意义。”
办公室,周天品从抽屉里取出纸和笔。笔悬在半空。
有人喊“报告”。“进来!”周天品将笔放下。
一军官:“五分钟前,公安局派专人送来一份急件。”
周天品看毕,震惊不已,过了好一会儿,才十分疲惫地问:“政委怎么说?”
军官:“政委已叫保卫处长亲自去了。并且指示立即通知金达莱的丈夫所在的空军部队。”
周天品:“我的意见,把金达莱弄回来,我们的人,我们自己处理。请地方相信,军人犯法与民同罪。”
“是!”军官敬礼,离去。
周天品又狠狠地掐住太阳穴。
公安局监房。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察站在门口。监内,身穿军装的金达莱坐着,垂头摆弄着军帽。
周天品落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辞职申请。
姜家。杜九霄面色难看地走进小院,走进客厅。他看见司马童已坐在那里。杜九霄坐下后,问:“他们在午睡?”
司马童:“嗯。”
司马童与杜九霄彼此发现神情不对,不约而同地问:“你知道了?”
司马童觉得误会了,忙问:“我知道什么了?”
杜九霄看看司马童:“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回来?”
司马童:“小碾子被停职了,训练中指挥失误,车毁人亡,事故很严重。”
杜九脔一怔,沉吟了一会儿,自语:“这还不算丢人。”
司马童:“怎么……”
杜九霄道:“金金被抓起来了。”
司马童惊得站起来:“什、什么?!”
楼上,卧室。姜佑生、楚风屏还在午睡。他们中间睡着小娥。小娥揪着姜佑生的头发,姜佑生一脸幸福的样子。
客厅里的司马童、杜九霄已彼此知道详情,沉默着。
司马童:“没吃午饭吧?”
杜九霄:“没有。”
司马童走向厨房。
笔时起时落。周天品看着那四个字,显得极为犹豫。
“老周。”有人叫他。周天品抬头,立即站起来:“李副司令。”李仲魁自己搬了张椅子,在周天品对面坐下:“你坐。”周天品坐下。
“刚才,我与你的政委谈了一会儿,了解了一件事,关于你的事。”李仲魁看了周天品一眼,周天品平静地听着。
“当然,是碰巧赶到一起了。这对你,有些像是落井下石。”李仲魁又看看周天品。周仍旧是只听不问的样子。李仲魁有些奇怪:“你不想问问是什么事?”
周天品:“不想问。”
“猜到了?”
“也不想猜。”
李仲魁:“那就是已经猜到了。这种奇闻逸事,早晚会有人做文章的。不过,你既然敢这么干,也正说明你没鬼。军区党委信得过你,了解情况也只是个形式。但是党委担心……这件事会不会影响你在部队的威信,影响你的领导效率……”
沉默片刻,周天品道:“现在我的军里连续发生问题,是否正好证明了这一点?”
李仲魁慢慢站起身:“周军长,做好人也是一场战斗,也是要用战术的。仅仅独善其身,不知造势正名,是会被小人偷袭的。好了,目前,你全力以赴地准备大演习,先让钢铁证明你是个好军长。”
周天品站起来,目送。
李仲魁走到门口,又回身道:“请你务必代表我个人,向你那个天下第一的好老婆谷根儿同志,问个好。”说完,李仲魁走出门去。
周天品站立着,感情复杂。片刻之后,他抓起那张“辞职申请”,狠狠地撕得粉碎。
姜家厨房,司马童煮着挂面,杜九霄在一边打了几个鸡蛋。两人默默地干着。
杜九霄问:“先告诉老头?还是先告诉老太太?”
司马童想想:“一块儿吧。”
一会儿,杜九霄又问:“你先说?我先说?”
司马童又想了想:“你先说。”
杜九霄:“也好,最难吃的先吃。”
面锅,“咕咕嘟嘟”地翻着泡。
姜佑生、楚风屏笑眯眯地在沙发上坐下来。
司马童:“小娥,自己出去玩。”
小娥:“不,我要在这儿玩。”
司马童生硬地说道:“快出去!”小娥怯怯地出了客厅。姜佑生、楚风屏看看司马童、杜九霄的脸色,知道出了什么事。
姜佑生冲杜九霄说:“杜九霄,你这张脸,可是很少有不笑的时候。”
司马童道:“爸爸,妈妈,我们早已不是孩子了。也许从‘文化革命’一开始,我们就突然一下成了大人了。成了大人就会想干大事,想干大事就可能出大错。我十七岁那年不是因为武斗闯了大祸,爸爸亲手把我捆得像个粽子,要送到警备区去由人枪毙吗?”
楚风屏不快:“什么事?童童,你翻旧账干什么?”
司马童:“妈妈,您听我说。也许在你们的几个孩子里,我跌跟头跌得最早,被你们管教得最狠,这倒救了我。后来我们虽然大多当了兵,但你们知道,现在的军营几乎像是没了围墙,没了铁丝网,社会上有什么,军营里也有什么。特别是这几年……”
姜佑生微笑道:“司马政委,你准备给我和你妈妈上政治课吗?”
杜九霄:“爸爸,让他说下去。”
司马童:“算了,不想多说了。爸爸,妈妈,请你们挺住,想开些,既然这个社会什么都可能发生,军营什么都可能发生,你们的孩子便不例外。杜九霄,你直说了吧。”
杜九霄看看姜佑生、楚风屏,直言道:“金金因为与她的三伯父合伙走私南朝鲜汽车,今天凌晨四点半,在港口被连人带船地查获,金金她……当场被公安局逮捕。”
姜佑生、楚风屏完全僵住了。司马童马上走过去,把药和水递给姜:“爸爸……爸爸……”半晌,姜佑生哆嗦着伸出手,接过药片,送了几次才送进口中。喝水时,泼泼洒洒地弄了一身。楚风屏开始擦眼泪。她突然想起什么,紧张地问:“金金脾气冒失,她,她没有拒捕吧?”
杜九霄:“没有听说。人现在被集团军接走了,关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保卫部门通知,目前不允许任何人接触。”
司马童忽然想起什么,问杜:“这事会不会牵连你?”
杜九霄犹豫了一阵:“我想,也许,不会的。”
楚风屏道:“九霄,说实话。”
杜九霄点点头:“今天师长、政委通知我金金的事情的同时,也通知我,在情况基本查清之前,暂停飞行。”杜九霄接着又马上解释,“不过这我理解,按照空中防线规定,这属于正常措施……我是团长、安全小组长……我懂……”
客厅静得令人室息。
杜九霄接着说:“实际上,我也有责任,半个多月来,我一直听金金总在说一句话:‘我从小就喜欢汽车’,‘我从小就喜欢汽车’,我该发现这种不正常,应及早制止的。”
楚风屏:“她九岁就会开车。”
杜九霄:“她还说,‘文革’中下乡的几天里,她撞坏了一个造反派的吉普,被人奚落了几句,从那天起她就发誓,早晚要有一百辆车。这次从南朝鲜运来的各种走私车,共有五百辆。”
屋内又陷入沉闷。
姜佑生仍直呆呆地坐得笔挺,出不来一言。
“童童,你也是为这事回来的?”楚风屏问。
司马童看着姜佑生,十分犹豫说与不说,但最后还是横了一下心,开口道:“还是说吧,否则你们顶多明天就会从‘老干办’看到文件的。小碾子……小碾子因为在训练中指挥失当,发生了事故,比较大,被停职候审。”
姜佑生突然立起,直挺挺地朝前倾去,轰然倒地……
电子对抗营驻地,特种车辆群成列停靠。
谢盼盼压抑着心中的巨大沉痛,表面上十分镇定地一一检查着各部门的操课。军人们看她的眼神均有些异样。走过一排锅状天线时,两个军人看着盼盼的背影交头接耳:“听说了吗?营长的爱人出事了。”“她好像还不知道。”
盼盼立即回过身来,问道:“你们俩的工作有什么问题吗?”
那两人十分难堪。
盼盼:“可以大声说出来,和我一块儿商量吗?”
军人面红耳赤:“营长……”
盼盼正色道:“知道我是营长,就请不必从我这儿琢磨那位师长,更不要从那位师长身上琢磨我。如果你们实在多余一份关心没地方施展,也请放在手里的兵器上,这才是那位师长该让你们记住的教训!听清楚了吗?”
两军人同声:“听清楚了!”
盼盼:“继续工作!”
军人:“是!”
周围看见这一幕的官兵,人人感佩不已,严肃地投入本职。
盼盼走进营部。她推开门便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门上,好一会儿才睁开。盼盼突然一惊——贺紫达与谢石榴坐在屋里,正肃穆地看着她。
“爸爸,老号长!”两行泪从盼盼的眼中滚出。
贺紫达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们本来不该来看你,可是人老了,心就软了。来了一看,果然错了。孩子,你在当兵的面前没有丢脸!”
盼盼擦着泪水。
谢石榴低沉地问:“你去看过他?”
盼盼:“去了,他不见我。”
贺紫达:“为什么?”
“我知道他现在心里复杂得很,他一定既想见我,又怕见我,他会记起我过去嘲笑过他的话:乙等军人。他肯定在想:现在他连乙等的都算不上,是丙等的,等外的……”盼盼捂着脸,无声地哭着。
贺紫达、谢石榴沉默了一会儿,谢石榴道:“盼盼,别哭了,眼睛肿了不好出门。”盼盼立即抑制住自己,从脸盆架上取过毛巾,敷了敷眼睛。
贺紫达站起身:“孩子,我们不久呆了,否则让人笑话来了一对护崽的老母鸡。”盼盼突然说道:“爸爸,我有事求您。”
贺紫达一愣:“你说。”
盼盼:“开庭审判时,我要求亲自为小碾子辩护。请您跟有关的领导说一说。”
贺紫达犹豫地看着谢石榴:“这……允许吗?”
谢石榴:“我不懂法律。”
贺紫达问盼盼:“你要辩护什么?”
盼盼力道十足地说道:“小碾子已经为他的师尽了心,尽了力。”
贺紫达:“这要用证据说话。”
盼盼:“他的妻子就是证据!跟一个师长结婚,却到今天都没有一个家。同处一个地区,却连一个节日也没在一起过过。相聚十个周末,他有八个要为当兵的事、军官的事、家属的事,忙到十二点以后。还有很多很多!”
贺紫达想了想,问谢石榴:“这算不算徇私情?”
谢石榴:“……算。但该说也得说。”
贺紫达道:“好,我去找人。但是盼盼,说归说,判归判……”
盼盼接过去说:“古今中外,军法重如山。这我知道。”
贺紫达不再说什么,拉开门,请谢石榴先走,然后他自己又深深看了盼盼一眼,才走出门去。
集团军招待所二楼。小碾子背立窗前,一动不动。桌上已是厚厚的一叠纸。封面上的标题为:二二三事故报告。
小碾子从楼下看见了什么,顿显吃惊。
楼下,田大年夫妇相互搀扶着,站在那儿,焦灼地挨窗寻望着。大年念叨着:“他在哪个屋子里?在哪个屋里……”田妻喃喃着:“小碾子,小碾子,我的小碾子哎……”
小碾子眼眶中湿漉漉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并轻声叫着:“爹,娘……”
下篇
38
“姜师长,该吃晚饭了。”一军官进门。
小碾子没转身:“知道了。请你先下楼劝那两位老人回家去。他们是我的养父养母。”
“是。”军官走了。
小碾子转过身,按了按眼眶。
医院急诊室,姜佑生紧闭双目躺在床上,医护人员紧急抢救着。
门外,司马童、唐小蕾、杜九霄、丁丁照顾着楚风屏,坐在椅子上。
看到一个军医走出,楚风屏衰微地叫道:“大夫……”
“大夫。”司马童站起身。军医走过来。楚风屏:“他,怎么样?”
“还在抢救,请您放心。”军医顺手摸了摸楚风屏的脉,“对不起,我还有事。”军医看了司马童一眼,“你来一下。”
司马童跟军医走了几步,军医道:“你的父亲即使脱离危险,严重的后遗症是不可避免的了,请你们家属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另外,搀你母亲回家休息,她的脉象很弱。”
楚风屏看着远处的司马童和军医:“他们有什么不能告诉我,老姜他怎么了……”楚风屏一急,晕了过去。
“妈妈,妈妈!”吴丁大声急叫。
小碾子在营区走着。那名军官远远地跟着。
路过一座独立平房时,传来一个女人的哭闹声。小碾子伫足望去。平房门前站着两名挎着手枪的女兵。
禁闭室内,金达莱已无军帽、领章,头发有些蓬乱。她对着一个送饭的女兵大喊大叫:“我不吃!我不吃!莫名其妙,我又不是为自己赚钱,有什么大不了的!凭什么把我关起来?我要打电话,我要出去……”
“金金?”小碾子听出声音,朝平房走。
军官叫道:“姜师长,您不能过去。”
小碾子站住:“她怎么啦?”军官:“她走私汽车。”
小碾子愣怔片刻,痛苦地骂道:“妈的!真他妈的!……我父母知道了?”
军官点头。
小碾子:“他们怎么样?”
军官吞吞吐吐:“听说……还行……”
小碾子不相信地直视军官。军官只好实说:“楚同志还好,姜司令脑溢血,正在抢救。这是一个小时前的情况。”小碾子垂下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放我走!放我出去!”金达莱的吵闹声越来越大,还传出一声摔碗的声音。
小碾子举步向平房走去。军官:“哎……姜师长……”
小碾子不理,径直走到平房窗前。
金达莱又端起一盆面条欲摔,小碾子大吼:“金金!”
金达莱愣住了,看着窗户。窗外,小碾子怒目圆睁:“我们已经给老子丢了脸,他现在正躺在急救室里不知是死是活,你这样胡闹,难道还要他死不瞑目吗?!”
金达莱放下面条,哭道:“爸爸……妈妈……”
小碾子浩叹一声:“哎——你穷疯了!你怎么能干那种事?”
金达莱:“我发誓!我真的不是为自己,我自己一分钱都他妈没揣在口袋里!全是为了这个穷得晕头转向、叮当乱响的破军队!”
小碾子看看他这个口无遮拦的“异国”妹妹,心中酸楚:“金金,在法院上你可以实事求是地说,但千万别什么词儿都用。”
金达莱:“我不上法院,我不上法院!碾子哥,快救我出去。”
小碾子难堪之极,默默转身离开。
金达莱扑到窗口:“小碾子!”
小碾子痛苦不堪地走着。身后传来金达莱的喊声:“姜师长,救我出去!”小碾子的嘴唇剧烈地抖动。
操场上有些散步的军人。
障碍跑的高石台上,坐着一个弹吉他的士兵。他边弹边唱,这是一首关于军人在和平年代的命运的歌。小碾子远远地、感动地伫足聆听……
军事法院,士兵在门前持枪肃立。成排的军人有序进入。司马童、杜九霄一边一个抬着轮椅上的姜佑生,吃力地走上那高高的台阶。吴丁、唐小蕾欲搀楚风屏,楚推开她们的手,神情坚强。姜佑生、楚风屏明显多了白发。他们的后面是大年夫妇,盼盼与贺紫达,及鹿儿和大碾子搀着的老号长。审判厅的正墙上镶嵌着八一军徽。法官一干人等面目冷峻,小碾子军装整肃。公诉席上是陈述事件的军人,辩护人席上是口若悬河的军职律师,证人席上是激动流泪的盼盼,听众席上是深受震撼的官兵与极度痛苦的姜佑生、楚风屏、贺紫达、谢石榴、大年夫妇……杜九霄暗暗抹了一把眼泪……另一审判厅,另一位法官。被告席上的金达莱已无任何军徽标志她的面色苍白,神情麻木,双眼直直地朝前方盯着——那巨大的军徽。
法官宣判着:“……二二三事故后果严重,损失极大,该师师长姜支前已构成玩忽职守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八章第一百八十七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惩治军人违反职责罪暂行条例第五条,本庭判处姜支前有期徒刑三年。”
会场有些骚动。有人小声议论:“还真判啊?”“太重了!”“师长也是为了我们……”
小碾子离开被告席,转身面向听众,目光冷厉。官兵们安静下来。
小碾子又愧疚地看了看盼盼,看了看姜佑生、楚风屏、贺紫达、谢石榴、大年夫妇,看了看鹿儿和大碾子。
楚风屏与田妻,两位母亲一下站了起来,热泪滚滚,张口难言。小碾子与两位母亲对视了一阵,几乎抑制不住感情,再次迅速转身,将军帽夹在腋下,大步走出法庭。两名士兵紧随左右。
另一法官宣判着:“……经反复深入地调查,走私南朝鲜汽车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主犯金达莱法纪观念淡薄,以生产经营为由,铤而走险,冒犯国家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章第一百一十六条、第一百一十九条和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惩治走私罪的补充规定第五条,及中国人民解放军纪律条令,现判决如下:一、判处金达莱有期徒刑八年;二、开除其军籍。”
金达莱晃了几晃,一下晕倒在被告席上。两名女兵立即架起金达莱,向庭外走去。
——一九九一年,中央军委批转三总部《关于军队企业实行集中管理的意见》,禁止军以下单位从事任何形式的生产经营活动,撤销一切此类机构。
高山。大海。
贺家。贺紫达在二楼沉重地踱着。他想了想,走出门。
鼻笛悠悠。鹿儿坐在山顶,面朝大海吹着。
谢石榴在屋里默默地擦他的军号。贺紫达走进来,谢石榴看看贺。
贺紫达:“老号长,你再去看看他,看看楚风屏,也看看他们的孩子。”
姜家客厅。姜佑生仰在沙发里,边上坐着楚风屏。司马童、唐小蕾、杜九霄、盼盼、丁丁都在。
楚风屏用毛巾擦了擦姜佑生口角的涎水,征询道:“佑生,我们开始吧?”显然失语的姜佑生点点头。
楚风屏声音不高,却异常严厉:“今天无论有多大的事,叫你们都回家来坐一坐,这是你们爸爸的意思。中风之后,他至今不能说话,但他想说什么我清楚,今天我做他的翻译。”
这时,门被一把推开,谢石榴一拐一拐地走进来。他一直走到姜佑生的另一边坐下:“崽子,伢子要我来看看。我们猜你这儿正开会。”
姜佑生左手一把抓住谢石榴的手,用右手艰难地指指孩子们,又指指自己的心口,指指自己的嘴巴,门中发出“啊啊”的声音。
谢石榴冲晚辈们说道:“孩子们,你们哪……你们真叫你们的老子心里难过,他说不出来,他要我替他说。”
姜佑生点着头。
谢石榴:“你们都是吃军粮长大的,从小听着军号睡觉,听着军号起床,无论穿不穿军装,你们打穿开裆裤起,就算是半个兵了。你们的年龄就是军龄,算起来,个个都是四十多年了,都是老资格了。可是当个好兵容易吗?不容易。打仗的时候,敌人在你对面,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三个就是好家伙!现在,敌人在哪?看不见,摸不着,当兵的难熬啊。难在你不打仗,还得养着你;被养着,你心里头还得硬气。你得一天一天在营盘里悄悄地磨着大刀片,苦等着有个机会证明你不是饭桶,不是白吃白喝的废物!这中间,有的人就熬不住了,心里的硬气没有了,大刀片懒得磨了,在营房里过起了小日子。甚至摔锅砸碗,嫌里面的肉少。或者干脆丢了刀枪,干起仨瓜俩枣的小买卖!到头来,这兵还叫兵吗……”谢石榴激动地咳了两下,“崽子,我说的是不是你的意思?”
姜佑生点头。他用手先点点额心,又用拇指、食指比了一个圆圈,然后攥起挙头,摇了摇。谢石榴没马上弄懂,姜佑生重新做了一遍。
谢石榴明白了,又道:“国民党是怎么被我们打败的?它的八百万军队,就算是八百万只鸭子,要赶进汤锅,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生生是被自己内部的糟烂腐败先掏空了身子!这里面就包括大官做大买卖,小官做小买卖,飞机、大炮早就长满了钱锈!”
姜佑生重重地点头,又指着丁丁,伸出三个手指,脸上显得很激动。谢石榴有些迷惑。
楚风屏说道:“丁丁,我们家三个女儿全掉在了钱眼里,而且你们是一个比一个的胆子大,一个接着一个地朝当兵的脸上抹黑!轮到金金她,居然……”楚风屏说不下去了。
谢石榴:“金金说她也是为了部队,这我相信。但部队再难,也不能吃错了药,跑肚拉稀,非战斗减员啊!”
姜佑生指指司马童。
楚风屏:“童童,你爸爸最担心的还是你。我们都琢磨不透你,总觉得你什么时候又会干出一件让我们心脏受不了的事。你,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其实不该当兵。小蕾,我当众挖苦你的丈夫,希望你别介意,今天就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把自从你们长大后一直想说而又不大好开口的话,统统说出来。”
唐小蕾理解地说:“妈妈,我们都在认真听。”
楚风屏:“童童,姜家四个养子养女,一个亲儿子,眼下,正常的就剩下你一个了。如果你也在心里藏着什么胆大包天的想法,就再掂量掂量,千万谨慎一些吧。”
司马童一丝不动,面无表情。
姜佑生又指杜九霄,“啊啊”着。
楚风屏:“九霄,你仍在停飞吗?”
杜九霄:“爸爸、妈妈,部队已通知我,金金的案情已结,下周恢复飞行。”
姜佑生欣慰地点点头。
楚风屏:“你也该接受教训。你和金金真是天生的一对,吃饱了不忧,穿暖了无愁,凡事嘻嘻哈哈,从不爱动脑子想问题,全由着性子来。当然,你要好一些。”
姜佑生“啊啊”着。楚风屏不解。姜佑生直视着杜九霄,又“啊啊”了两声。众人均不解,一起看着杜九霄。
只有杜九霄一人明白,他郑重说道:“爸爸,您放心,我会等着金金的。”
姜佑生的眼角渗出泪来。楚风屏欲用毛巾擦,姜佑生推开楚的手,用手招盼盼过来。盼盼走过去,蹲跪在姜佑生面前。
姜佑生颤颤抖抖、久久地抚摸着盼盼的头发,老泪纵横……
众人个个眼眶发红,但均表现出成年人的克制。
涨潮时节。
海滨礁石上坐着贺仪与小枣儿。两人亦神色庄严。
贺仪:“金金姑姑真倒霉!”
小枣儿:“其实一点儿也不奇怪,这个时代充满诱惑。”
贺仪:“我的意思是她太冤枉,一心为了这支军队,却被军队开除了。”
小枣儿:“忠勇、冷酷,威猛、无情,这正是军队的魅力所在。姜支前叔叔的悲剧就在于身为一名师长,多妇人之仁,而少军人之智。”
贺仪点点头,自语:“今后,该看我的了!”
小枣儿纠正:“该看我们的了。”
贺仪:“你个小眼镜,还是上大学吧。”
小枣儿:“当兵、上大学完全可以兼得。”
“怎么兼得?”
小枣儿:“报考长沙国防科技大学——我军实现现代化的‘硅谷’。”
“好!”贺仪道,“不过,我要先走一步了。”
小枣儿问:“还没开始招兵,你怎么走?再说,你岁数不到。”
贺仪得意地说:“本人想今天走,就今天走;想明天走,就明天走。”
“怎么个走法?”
“曲线当兵。”
“噢,走你爷爷的后门。”
“呸!后门钻进去的能成龙吗?我要单枪匹马,正面强攻。”
“吹牛!”
贺仪:“明天中午,你来找我。”
阔大的办公室。李仲魁伏案办公。
秘书走近:“李副司令,有个老首长想见您。”
“谁?”
门已推开,贺紫达走进来。
李仲魁马上起身,敬礼:“贺副司令。”贺紫达径自走到沙发前,坐下。李仲魁对秘书道:“你出去吧。”
秘书欲给贺倒水,贺紫达:“几句话,不用倒。”
李仲魁在贺紫达身边坐下:“我认为你们谁都不会来。”
贺紫达不满地看了李仲魁一眼,然后说道:“解甲之人,本来不该再过问营中之事。但一出接一出的‘走麦城’,唱得老夫睡不着觉。我的身体原本挺好,可这一阵,心尖上被左一刀,右一刀地……老夫快顶不住了。今天厚着脸皮上门,跟你说一句话:别让十七军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