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魁认真听着。
贺紫达:“听说大演习在即。你是在朝鲜打过仗的人,应当记得,大战之前,听听慰问团的锣鼓、口号,哪怕跟着侯宝林先生笑一笑,都很有必要。”
李仲魁点头。
贺紫达:“如何接受教训,放一放再说。眼前迫切需要造势!扫掉十七军脑门子上的这股晦气!”
李仲魁:“我明白您的意思。”
贺紫达:“造势!”
李仲魁:“明白。”
贺紫达看看李仲魁,站起来,朝门外走。李仲魁忙起身:“您说完了?”贺紫达不满地盯了李仲魁一眼:“你以为我干什么来了?走后门?!”说完,大步出门。李仲魁紧跟着。
走廊里,贺紫达毫无客套,头不回,脚不停:“请留步!”他目不斜视地直走了。
李仲魁站住脚,满怀敬意地目送。
夜,鹿儿家。
鹿儿、司马童等七八个军人,还有根儿、薇拉,在说说笑笑地包饺子、煮饺子。三个军事记者忙着照相、摄像。
根儿总躲着镜头。鹿儿揽着根儿:“姑,不是说了吗,今天您是女主角。”
根儿:“吃饺子就吃饺子呗,干吗像拍电影似的。”
周天品走进门。
一军官:“男主角,到——”
周天品愣怔一下,扫视一周:“政委通知我来这儿过‘三八节’,原来我这个军的师长、团长都在这儿过。”
众人笑。
司马童介绍:“这三个同志,是军报和电视台军事部的记者。”
周天品愣怔着握了握三个记者的手。他想想,明白过来:“看来,这个饺子不是往肚子里吃的,是要在报纸上、电视上煮的。”
司马童:“是给我们集团军几万官兵,还有更多的人看的。”
一军官:“扫除晦气,振作精神,这是争气饺子。”
“谁的主谋?”周天品看了一圈,众人笑而不答。周问,“鹿儿,是你吗?”
鹿儿:“不是我,我只接了一个电话,奉命买肉。”
其他军官:“我也是接了一个电话,叫我来吃。”“我也是。”
周天品:“那就只有是他了!这就是他的造势正名。”
根儿拽拽周天品的袖子:“……我弄不懂。”周天品一手搂住根儿的肩,一手拿过一杯啤酒,放在根儿的手里,自己也端起一杯,然后冲根儿深情地说:“没什么,大家确实是为你过节来了。”他转向众人和记者的镜头,“虽然我还做不出当着大家的面,亲我老婆一口的事,但我要当着大家的面,敬我老婆一杯酒……根儿,你是天下第一!”周天品重重地碰了一下根儿的杯子,一口将酒喝干。
军官们鼓掌,并纷纷端起酒杯。周天品又道:“有人说我周天品家里藏了两个老婆、要美人不要江山。我藏着八个,八十个,她们也只有一个名,叫谷根儿!这个饺子包得好啊,它包着我周天品的一颗心,也包着我们全军人马的几万颗心。J-17集团军有天下第一的好老婆,难道就没有天下第一的大丈夫吗?!大演习,我军必胜!”周天品高高地举起杯子。
十来只杯子,碰得酒花四溅。众人:“我军必胜!”
周天品:“明天,总参工作组进行预案论证,大家十分钟过完‘妇女节’,都回去抓紧准备!”
“是!”
游乐场,激光打靶的摊子前,游客阵阵喝彩。
人圈内,贺仪一会儿长枪,一会儿短枪,射速极快,靶子上不断显示十环,自动报靶器里不断高呼:“真棒!”“太棒了!”“好枪手!”
守摊的胖女人一个劲往小枣儿提的大塑料袋里放奖品,气得脸色发白。
小枣儿拽拽贺仪的衣襟:“你一个劲儿在这肥婆面前臭显什么?”
贺仪:“你不知道,这老娘们儿是海军基地射击队队长的老婆,那个队长一会儿就来接他儿子。”
胖女人身边果然跟着个四五岁土里土气的农村小孩。
其实,那个队长已经来了,大高个,正站在人群外围欣赏贺仪的枪法。贺仪的射速越来越快,游客围观的越来越多,叫好声潮水一般。
队长挤进圈内,拍了贺仪的肩膀一掌:“长枪无依托,怎么样?”贺仪见队长入港,神采飞扬:“那有什么,看着!”贺仪居然左手单臂举枪,又是连连十环。队长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奶奶的,真是天上掉下来个预备冠军!”
贺仪愈发来劲:“这还有一手绝活呢!”他掏出一面早准备好的小镜子,把枪扛在肩上,背着身,从镜子的反光里瞄准——又一串十环!队长极度兴奋,抓耳挠腮,搔头顿脚,莫名其妙的小零碎特别多。
队长:“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几年级几班?家住在哪?”
贺仪:“得了吧,问那么多干什么?我就是来考你那个射击队的。”
“好小子!”队长力气极大,一下把贺仪拎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两三圈,“明天上午八点半,海军靶场见!”
贺仪:“八点上班,干吗八点半?”
队长:“给我半小时,办你的入伍手续。”
贺仪手舞足蹈地和小枣儿走在回家的路上。
小枣儿:“我服了,真像做梦似的。”
贺仪:“我从小摸真枪。这套电子打靶玩意,我爷爷前年就给我买了一套,早都玩腻了。今天人多,没好意思,还有一招没给队长露露。”
“还有绝的?”
“有。就这样……弯腰,撅腚,从裤裆底下瞄准……叭——十环……我爷爷最喜欢看我这么打,他管这叫‘贺氏腚姿射击’……”贺仪边说边演示。两个孩了在大马路上乐不可支。
夜,鹿儿推敲着一份演习方案程序图,上面是复杂的框框线线。薇拉在一旁操作微机,她已相当熟练。
“喂,论文打完了,输出来吗?”薇拉问。鹿儿头不抬:“不通的地方,先帮我改改。”薇拉敲击键盘,从头审视。
根儿走进来:“鹿儿,你不休息,也不让薇拉休息,都十一点了。”
鹿儿冲薇拉道:“那你先睡吧。”
薇拉:“再看一遍。”
根儿:“薇拉,鹿儿写的都是什么?不保密吗?”
薇拉:“是他给《军事学术》杂志写的文章。”
根儿:“你看得懂吗?”
薇拉笑笑:“姑姑,别看我是幼儿园教师,现在师长干不了,副师长的水平是有了。”
薇拉与根儿都笑。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司马童:“见你房里亮着灯,以为光是你没睡,没想到薇拉和根儿姑姑也陪着。”
根儿和薇拉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鹿儿:“坐吧。”
司马童:“刚才到招待所去了一趟。下午在预案论证会上,你弄得总参工作组有些下不来台。”
鹿儿:“论证会论证会,各抒已见嘛。”
“你没注意?许多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鹿儿看看司马童:“你到招待所当出气筒去了?”
司马童的嘴角闪出惯有的那种含意复杂的微笑:“别的政委会那样做,我不会。我跟他们大吵了一通。”
鹿儿吃惊,“你跟他们吵什么?”
司马童:“还不是全力吹嘘你的方案。”
鹿儿奇怪地问:“师里讨论时,你的想法不是正好与总参的方案不谋而合吗?”
司马童:“这种时候,一个方案谁优谁劣,其实是次要的。”
鹿儿等着,没下文,问道:“什么是主要的?”
司马童又是那样地笑笑:“现在估计他们正气得不行,你最好去打打圆场。”
鹿儿一怔:“……你要我去做好人?”
司马童:“下午的‘敢想敢说’是一种对抗,现在的‘尊敬领导’是一种亲和;对抗在于强化记忆力度,亲和在于提高记忆温度;对抗与亲和相加等于什么?三个字:好、印、象。”
鹿儿听天书一般。
司马童站起来:“我跟小灶打了个招呼,让他们弄了点儿夜宵,叫他们等着你,一道送到招待所。”司马童看看手表,“你该去了。”司马童平淡地说完,走向门口。
“司马童,”鹿儿突然问道,“你为什么自己不送?”
司马童:“军长的位置会有变动。如今三级首长都在眼前,这还用问吗?”
鹿儿看看,嘲讽道:“如果不是军长,而是军政委的位置会有变动呢?”
司马童正色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是放在小碾子的事之前,你想的没错,我会自己应用‘好印象公式’。但这之后,是另一回事了。你完全想不到的。”
司马童走出门。
鹿儿愣愣地看着。半晌,他抓起电话:“总机,通知小灶,不要等我和政委,你们自己把夜宵送到招待所去。”
放下电话,鹿儿又呆呆地坐着。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他肩上。是根儿。
“鹿儿,这些天,你们都怎么啦?”
鹿儿拉根儿坐下,恭敬地说:“姑,小碾子的事您也知道了,其实,我们谁都有可能被这辆高速行驶的现代化的战车给甩下去的。说心里话,我们谁都想把兵当好,我们对国家完整负有责任,对每一个老百姓的安生日子负有责任,我们不敢不认认真真地当兵。姑,何况我还多着一件使命:一定要把那三个铜瓶送回高雄的美浓镇。我一直结结实实地记着呢。”
根儿微微点头。
鹿儿沉默了片刻:“姑,您最了解我。我的家教就是您的身教。而且我是和鹿这种温和的动物一起生活,一起长大的。从小我只有当个好医生的愿望,而非常非常不喜欢任何暴力。”
“鹿娃,你想说什么?”
鹿儿望着窗外,像是自语:“和平统一当然好,但台湾太像一条小船了,如果有人以为它没有缆绳,胆敢把它划走,也只好动武。”
根儿拍拍鹿儿的手,站起身:“明天把盼盼叫到家里来吃顿饭。”鹿儿点点头,也站起来:“姑,我到招待所去一趟。”
招待所走廊。鹿儿走到一扇门前,整了整军容。
鹿儿敲门:“报告!”
门内传出:“请进。”
套间会客室,坐着李仲魁和周天品。鹿儿敬礼:“李副司令,周军长。”李仲魁与周天品相互看了一下,会意地笑笑,像是他们正议论鹿儿的什么事。
李仲魁:“坐吧。”
鹿儿坐下。
周天品:“找李副司令,还是找我?”
鹿儿:“两位首长都找。”
李仲魁:“噢,什么事,神色这么庄严。”
鹿儿:“我想补姜支前师长的缺。”
周天品并不感意外,只是沉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意思你过去说过了。”
鹿儿道:“我想从这次演习就接替他指挥二七一师。”
李、周相互看了一下。
李仲魁:“你没有考虑,这时去,会引起二七一师的官兵反感吗?”
鹿儿:“考虑过。从我的角度说,我有信心消除他们现在把外来主官当救世主的逆反心理,而把我当做能够一道走出困境的患难兄弟。”
李仲魁:“那从别的角度说呢?”
鹿儿:“从领导角度考虑,我建议从二七一师选择一名军官,升任我在二七○师的位置,这也许能极大振奋二七一师的自豪感。”
李仲魁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能如实跟我说明,为什么你对去乙种师那么积极吗?”
鹿儿思忖片刻,答道:“我喜欢新的环境,喜欢富有挑战性的工作。”
李仲魁看周天品。周天品道:“我相信这是真话。”
李仲魁对鹿儿道:“你回去吧。”
鹿儿起立,敬礼。
数周后。
深夜,军营万籁俱寂。突然,到处响起了令人心惊肉跳的小喇叭声——紧急集合。
“兵者九○”演习开始。马达轰鸣,各种战车库门纷纷开启。全副武装的士兵整装上车。大、小舰船起锚。武装直升机拔地而起。
白昼。合成演习的宏大场面极其壮观。装甲如潮;战机如云;舰船如剑……
演习导演部。众多屏幕前,李仲魁、周天品等各级部属陪着陆、海、空几名上将观摩着。
李仲魁小声对周天品说:“祝贺你,老周,总参首长高度评价你的集团军的演习预案。实际效果确实不错。谢谢你,给咱们军区长了脸。”
周天品:“这样的话,我再次希望首长认真考虑我推荐的军长人选。”
李仲魁笑笑:“在举贤不避亲上,我真是非常佩服你的大气派。”
周天品:“不是讽刺?”
李仲魁:“绝对不是。”
周天品:“那李副司令,我也谢谢你幕后策划的那个‘造势饺子’。我代表根儿和小夏两个老婆,谢谢你。”
李仲魁先拍了拍周天品的腿,算是接受,然后他说道:“不是我一个人策划的。”
指挥车内,鹿儿指挥若定。
二七一师赵参谋长在标图桌前说明:“八一三、八一四团,随第一突击集群已到达桃河地区。据遥控飞机侦察,敌一个坦克旅正与我对进,估计敌人将在桃河北侧组织反冲击。”
鹿儿看了看地图:“命令八一三退至屏西山,八一四退至东山。并直接请示中央指挥中心,建议我二炮部队向桃河目标区发射K91两发。”
赵参谋长:“是。”
演习场,腾起两股巨大烟雾。
指挥车内,鹿儿:“命八一三抽出三营,配属八一四,由界牌绕过敌残部,向乌罗溪攻击。”
赵参谋长:“是。”
鹿儿看见标图桌上多了一个竹制鼻笛,问:“这是谁的?”
标图员忙揣进口袋:“我的。”
鹿儿没说什么。他用望远镜观察了一阵演习场,放下之后,若有所思地向另一个方向用肉眼虚望着……司马童正好上车,看看鹿儿,问:“师长,有什么问题吗?”
鹿儿:“哦,没有,走了一下神。”
高墙,哨楼,铁丝网……
监房内,地上摆了很多泥巴捏成的小坦克、小装甲输送车……小碾子一边读着书,一边调度着那些战车……他的铺上铺下,堆满了厚厚的书籍。
夜。
一伙军人在坦克边就餐。
司马童坐在人圈中,说笑着:“……他把自己装的黑白电视在玛莎大婶家摆好后,偏偏只有野生动物的图像,没有声音。他是又拍又打,十几分钟后才有了动静。声音出来了,可他的冷汗也出来了,而且是当时就傻了眼。我刚才跟你们说过,他会三国外语,你们猜,这电视里冒出哪国话来了……”
官兵们听得津津有味。
鹿儿从附近路过,听见司马童在说自己的往日旧事,走了过来。军人们纷纷起立,亲热地喊:“师长师长。”司马童坐着,顺水推舟地说:“正好,让师长自己讲。”
鹿儿:“讲什么?”
一个兵:“师长,政委讲,您的爱人是用一百头梅花鹿换来的,是吗?”
鹿儿看见这个兵手里也有一支鼻笛,十分奇怪:“你也有这个?”
兵道:“政委给的,说是用鼻子吹的,您吹得特棒。”
军人们七嘴八舌:“师长,您给吹一个……”
鹿儿看看司马童。司马童笑着。
鹿儿又看着部属,笑笑:“演习完了吧。抓紧就餐,一会儿有雨,提前五分钟检查装具。”
军人们格外响亮地:“是!”
鹿儿:“政委,来一下。”
鹿儿和司马童离开人圈。
走了几步,鹿儿问:“你到底送了多少鼻笛?”
司马童:“记不清了。”
鹿儿:“从哪搞了这么多?”
司马童:“这么简单的东西,找了一个兵,第一天就做了五十个。”
鹿儿:“你打算在二七一搞个鼻笛乐队?”
司马童:“如果这东西适合合奏,有可能。可惜,它只能独奏,而且微弱得只适合一个人自吹自听地独奏。”
“那你这是干什么?”
司马童:“形象工程。”
鹿儿看看司马童:“……你为什么也要跟着我到这个师来?”
司马童:“很简单,我想搞懂你放着大好的机会,不往上走,为什么偏要到这个乙种师来。”
鹿儿苦笑:“我的军旅生涯,算是躲不开你了。”
司马童翻了鹿儿一眼,眼神里有些悲哀。
鹿儿:“我们算是一对好搭档吗?”
司马童叹了一口气:“你、我两个,认为是与不是,都没有意义,只要别人那样看就行了。”
鹿儿突然站住脚,面对司马童,十分诚恳地:“司马童,谢谢你。没有你这一阵令人吃惊又令人感动的工作,我不可能这么快地和这个师融为一体。希望我下一步有什么出格的动作时,也能得到你的理解和支持。”
司马童惊骇不已:“鹿儿,你到底想干什么?”
鹿儿想了想:“还是演习完了我们再详谈。反正与鼻笛也有关系。”
夜,大雨。
坦克履带在炮火中横来竖去,卷起的泥水如花。
监房,小碾子仍在读书……
演习场,坦克履带……
晨,大雨愈骤。
小碾子醒来,发现地上的坦克还原成一坨坨泥巴——监房涌进一层雨水……同时,窗外传来各种嘈杂之声:“快,快拿工具。”“大门被水冲得很厉害。”
小碾子站在床上,向铁窗外张望。监狱院内,管理人员在奔跑、呼唤,各处垒坝堵水。
一干部:“教导员,东面的墙塌了一块。”
教导员:“你带几个人,用麻包垒一垒,然后守在那儿!”
小碾子叫道:“魏教导员,你过来!”魏跑过来。小碾子隔窗问道:“怎么回事?”
魏教导员:“县里通知,有山洪暴发的可能。我们这儿还好,地势高一些。但山下的湾子村恐怕危险,去年就有过一次小规模的泥石流,伤了两个人。今年……这雨大多了……”
小碾子:“那你还堵什么大门?赶快出动,救老百姓!”
魏教导员:“我们……全走了,人手也不够……”
小碾子想了想,大声道:“把所有犯人召集起来!”
魏教导员犹豫。
小碾子:“有一个跑了,我甘愿加刑!”
魏教导员看着小碾子:“姜师长……”
小碾子:“快去!”
魏教导员跑开。
滂沱大雨之中,站着一二百犯人。金达莱也在五六个女犯之中。
小碾子站在队前,激昂地讲着:“……现在,不管你们是什么原因进的这里,和我一样成了犯人,但是,我们昨天曾是军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宗旨忘了没有?”
众人吼道:“没有!”
小碾子:“是什么?”
众人更大声地吼:“为人民服务!”
小碾子:“都听着,现在山洪随时可能暴发,泥石流随时可能埋没山下的整个村子。现在你们不是罪犯,你们重新是解放军中的一员,我命令,全体下山,抢救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疏散任务完成后,自动归监。听清了没有?!”
众人吼道:“听清了!”
小碾子:“出发!”
监门大开。犯人和管理人员裹在一起,冲出门……冲下山……
大雨,山洪,泥石流滚如猛龙。
阳台上,姜佑生一人坐在轮椅里,凝望着大雨。
雨过天晴。山清水秀。大地无音。
突然之间,炸出一个军人凄切的喊声:“姜师长——你在哪儿——”
山谷回鸣。这声音拖得很长很长……
鹿儿的办公室,电话骤响。
“我是贺子答……”鹿儿接听,面孔愈来愈严肃:“什么……我马上通知谢盼盼一起走……再说一遍……只让我和田解放两个人去……好吧!”鹿儿摔下电话,抓起军帽冲出门。
监狱医院。
小碾子头上、身上到处是纱布。
监狱铁门打开,一辆“二一三”吉普驶入。魏教导员与一军医迎来。车停,鹿儿与大碾子跳下。
大碾子急火火地问:“怎么回事?!”
魏教导员:“先看人吧。”
军医:“现在靠强心针撑着。”
病房门开,鹿儿与大碾子急奔床边。
小碾子缓缓地睁开双眼,艰难地笑了一下,沙哑地说道:“我发过誓,决不在监狱见盼盼和小娥,只好就委屈你们两个了。”
鹿儿:“小碾子……”
小碾子:“今天没有用的话都别说,给我多留点儿时间,我有优先发言权,因为,我快走了。”
“你要是走了,你就是混蛋!”大碾子高声骂道。
小碾子笑笑,问道:“演习怎么样?”
鹿儿:“非常成功。”
小碾子:“我的师,是谁指挥的?”
鹿儿:“赵参谋长。你的师很棒。”
小碾子:“安慰我?”
鹿儿:“真的,在参演的十六个师级单位中,总分排第五。”
小碾子欣慰地笑了。
小碾子咳了两下,鹿儿和大碾子忙把他的枕头垫高一些。
小碾子:“你们猜,我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
鹿儿故意摇头。大碾子道:“你心里酸酸的。”
小碾子:“错了。”
鹿儿:“你现在心里什么滋味都没有。”
小碾子:“对了。这辈子我不和你们俩争了,下辈子再见。”
大碾子哽咽着怒骂:“混账话!混账话!你他妈满嘴的混账话!”
小碾子说道:“大碾子、小碾子,小碾子、大碾子……果然是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农民的儿子也能成将军,将军的儿子也能成农民,天道公平啊……说真心话,我现在真想回家,回乡下那个家;我真想爹妈,想姓田的爹妈;真想啊……大碾子,鹿儿,你们别生气,我还是最喜欢黑枣儿姑娘,她虽然没盼盼那么有本事,但和我,正好……”
小碾子的话使得永远失去黑枣儿,又正在等待转业的大碾子心如刀割,好一会儿,大碾子才说出话来:“其实,我也没有当将军的命,我已经……”
小碾子:“你怎么了?”
大碾子:“……没什么,我很好。”
小碾子又咳了几声,并咂了两下嘴:“你们猜,我现在还想什么?”
鹿儿与大碾子各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旱烟袋。他们相互十分吃惊。
小碾子苦笑:“你们俩算是把我琢磨得太透了,我真恨你们!”
大碾子忙说:“我还带了一样东西。”他掏出一把海军刀,放在小碾子手里。
小碾子:“好极了,到那边去,我也有了一件兵器。”
小碾子咳嗽加剧,突然显得呼吸困难。鹿儿大叫:“医生,医生……”
小碾子道:“别叫了,我告诉他们了,我们之间有秘密要谈……”
鹿儿:“小碾子,你到底怎么搞的,弄成这个样子?!”
小碾子面露得意之色:“你们当兵比我强。可当兵为什么?不就是为了保国、保民吗?在你们搞演习的时候,我在指挥实战。一百九十六名犯人,三十二名监狱官兵,救了一千四百零一口老老少少。泥石流差点儿把我活埋了,可犯人一个不落地都回来了。这就是我的兵!真叫他娘的棒哎……”小碾子开怀笑着,但他的声音很快就像被噎住了。
小碾子又咳了一阵,极弱地说道:“让我……抽几口……”
鹿儿点着旱烟,递到小碾子嘴里。小碾子一口一口吸着……鹿儿与大碾子肃穆地注视着他。小碾子长长地吐出第三口烟时,缓缓闭上了眼睛。
鹿儿将烟灰磕去,把旱烟放在小碾子除了拿海军刀的另一只手里。鹿儿与大碾子扯起白床单,庄严地蒙住了小碾子的脸。
鹿儿与大碾子肃立着,忍泪不垂。
姜家,卧室。姜佑生也在弥留之中。病榻前除了贺紫达,围着所有亲人。
姜佑生一口一口地倒气,谢石榴流着泪:“崽子,你当了将近六十年的兵,够本了,不要再硬撑着了,走吧……”
姜佑生的喉咙里含含混混地发出声音。楚风屏伏在他嘴边:“佑生,你在说什么?”
姜佑生模模糊糊地发出“贺”、“贺”的音。
楚风屏:“你是要贺伢子来见你?”
姜佑生:“贺,贺,贺……”
姜家小楼外,贺紫达驼背立着。
姜佑生还发着“贺”、“贺”……他的右手竖起一个小拇指。
楚风屏:“你是要见小贺子答?”
姜佑生不再发声。楚风屏回头。
司马童小声掩饰:“他出差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正说着,楼梯上响起“咚咚”的脚步声。鹿儿急冲冲地奔进来。
姜佑生一下抓住了鹿儿的手,紧紧攥着。他的头偏了一下,楚风屏知其意,忙在偏去的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当年杨、贺、姜、楚的合影。姜佑生剧抖着左手,举起来,伸出手指,指向杨仪,定在那儿片刻,一下滑落……
姜佑生合上的双眼眼角,慢慢地渗出两颗豆大的泪珠。
楚风屏凄呼:“佑生——”
大年:“佑生兄弟——”
谢石榴:“崽子——”
姜家小楼外,贺紫达驼背立着。楼上传来楚风屏、大年和谢石榴的叫声,令他晃了一下,险些栽倒,但被一个人扶住了。是大碾子。
贺紫达满脸是泪,苍凉地向大碾子诉说:“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是他错了,是他错了……早晚有一天,我要找个地方,把话讲清楚……”
尾声
39
机场。
一架“奖章”小型军用专机着陆,滑向停机坪。一辆桑塔纳和一辆救护车急驰到飞机旁。客舱内,贺紫达靠着舷窗闭着眼睛。鹿儿边按着贺紫达的脉,边小声叫着:“爸爸,爸爸,到家了……”贺紫达仍闭着眼。
上来一名军医。鹿儿:“你快给检查一下,脉象很弱。”军医诊脉。
这时,贺紫达吃力地睁开眼睛,看见医生,十分奇怪:“怎么回事?”
鹿儿忙解释:“我看您从档案馆出来后状况一直不太好,就请机长通知地面……”
“胡闹。”贺紫达嘟嚷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拄着那根树棍手杖向外走。舱门口,贺紫达看见救护车,更加生气地冲鹿儿说道:“你怎么没有把火葬场的车弄来?!”他甩开鹿儿欲搀扶的手,下了舷梯。
贺紫达上了桑塔纳后,立即说道:“走!”司机犹豫。贺紫达又厉声道:“走!”鹿儿还未上车,车便开了出去。
鹿儿无奈地埋怨军医:“通知你们来一个医生就是了,干吗搞那么大阵势!”
军医:“我们怕万一……”
“老头现在就讨厌别人用‘万一’这种念头和这种眼神琢磨他!走吧,就算你们救我来了。”说着,鹿儿上了救护车。军医悻悻地上车后,救护车也驶离机场。
桑塔纳驶至贺家院门。贺紫达走下车。
“外公——”楼门里蹿出六岁的小娥,直扑到贺紫达的腿上。瞬间,贺紫达满脸开花,丢了拐棍,抱起小娥。楼门里又走出盼盼和谢石榴。
盼盼:“爸爸。小娥下来,别让外公抱着。”
在客厅坐下后,贺紫达十分疲劳地问:“小娥,外公到北京去了一个星期,有什么可向外公报告的吗?”
小娥:“有,可多了。第一件事,小枣儿哥哥来信,说他在大学发明了一种新式武器,能打败所有坏人……”
“别瞎说。”盼盼对贺紫达说明,“小枣儿在国防科大研究一种软件,能够比较准确地进行各国军力的量化比较。”
小娥:“第二件事,仪仪哥哥打架了,把队长的头剃得光光的。”
“不对,说错了。”盼盼道,“是这么回事。仪仪不想在射击队干了,他说他本来瞄准的地方实际是海军陆战队。队长不放他走,最近的一次比赛,他故意打了一个光头。人家气得不行,只好放了他。”
贺紫达嘟嚷:“怪得很,我的崽,都愿意当海军。”
“第三件事……”小娥故意看看盼盼,然后道,“妈妈你别老打岔好不好。第三件事是童童大伯和小蕾阿姨闹离婚,他们谁也不跟谁好了。”
贺紫达等盼盼说明。
盼盼:“这件事她没说错。”
小娥:“第四件事,大碾子伯伯要上大学了,专门养老虎。”
盼盼:“国防大学,虎班。名字是自己叫出来的。”
贺紫达一喜:“这么说,他不会转业了?”’
盼盼一笑。
小娥:“第五件事,妈妈长了一个豆,上校处长。不管兵了,专管电话。真奇怪,我们幼儿园的张大爷也管电话,他怎么不是上校呢?”
贺紫达笑了。
谢石榴一直注意着贺紫达强打精神的样子。
盼盼冲小娥道:“你懂什么?就知道大人说话,你在一边瞎听,去,到舅公屋里画画去……快去!”
小娥边走边嘟囔:“军阀作风!”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眨眨眼皮,诡秘地说:“妈妈,我问你,两个老头各拄一根拐棍,一共有几条腿?”
盼盼不耐烦地答:“六条。”
小娥:“不对,三条!”
盼盼:“怎么三条?”
小娥走到谢石榴面前,拍拍谢的假肢:“这儿有一条假的!哈哈哈……”
贺紫达笑,谢石榴也笑。盼盼:“这么小的孩子,报复心就这么重。”
“不是报复心,是好胜心。”贺紫达揽过小娥,“小娥,怎么就没说说你奶奶怎么样?”
小娥:“奶奶天天练气功,还是老样子。”
贺紫达:“盼盼,你在这儿坐坐就行了,带小娥回去吧,别让老太婆一个人闷着。”
盼盼:“好吧。也省得这小麻雀嘁嘁喳喳的。”
“外公、舅公再见。”小娥跟盼盼走出门。
房里只剩下贺紫达与谢石榴。他们对视了片刻。
贺紫达:“我去了军队的档案馆。”
谢石榴:“账查清了?”
贺紫达:“老号长,我不是专门去告姜崽子的状的,我是去自首的。杨仪的死,我也有一份责任……我把秘密都吐在那个洞子里了。”
谢石榴看着贺紫达,不语。
贺紫达:“你不想问?”
谢石榴:“我只想问,这下你的肚子里,真的干净了?”
贺紫达:“什么都没有了。”
谢石榴:“……不如留一点儿,伢子,你的精神很不好,整个人像空了一样。”
贺紫达沉默了一阵,道:“连着几天晚上,姜崽子都来叫我……他还是当红小鬼时的那个样子。”谢石榴慢慢站起来:“伢子,你太累了,去躺一会儿吧。”谢石榴缓缓走出客厅。
军用机场停机坪。几十名全副武装、着蓝色迷彩野战服的男、女陆战队员,坐在地上,正朝脸上、手上涂着伪装油彩。贺仪坐在其中。
一军官:“集合!”
男、女分别整队。
男队领队报告:“两栖侦察分队第一小组二十一人集合完毕。”
女队领队报告:“女兵分队十五人集合完毕。”
军官:“登机!”
军用运输机在远处轰鸣。队员们分两路开始登机。
大碾子家。
大碾子进屋,在过道处脱下大校军装,挂好。
里屋,田妻在往一副将军肩章上比画着钉着金星:“这样?这样?还是这样……老头子,你倒说话啊?”大年远远坐着,半晌说出一句话:“这颗星星不该你钉,该另一个人钉。”
大碾子走进里屋:“怎么,不准备开饭?”他一下看到母亲手里的东西,惊问,“这是干什么?”
田妻:“很多人说你可以戴这个了,我就从干洗店拿了一对。”
大碾子哭笑不得:“妈妈,您在干洗店干活,那些家属们总和您开玩笑,不知道吗?再说,您这是从哪个首长送洗的军服上摘下来的?”
田妻嗫嚅:“有个人要你穿上这个,打电话……我想就借用半天……”
大碾子想想,出去重新穿上他的大校军服。
大年跟过来,分量很重地说:“碾子,做人谁能没错,就是有错,谁又能错过你爹呢?何况人家曾经是你的恩人啊。”田妻也跟过来:“碾子,好好说话,别再误了自己,也误了人家。”
大碾子走出门去。
“他是打那种看得见人影的电话?”田妻问。大年:“可能吧。”
贺家。贺紫达躺在床上,闭着双眼。一只手伸到他的腕部,贺紫达睁开眼睛。是鹿儿坐在床边给他号脉。贺紫达不语,静静地由儿子号着。
鹿儿:“您的脉有些弱,我和根儿姑一块儿给您配了些中药,调理一下。”
贺紫达未置可否,沉默一阵,问道:“鹿儿,我一直没问你,你这次去北京干什么去了?好像心情也不大好。”
“正想和您说这件事。我马上要和大碾子一起去国防大学了。”
贺紫达奇怪:“你不是在那儿学过了吗?”
鹿儿:“大碾子是去学习,我是调走了。”
贺紫达愣住了。
鹿儿:“首长批评我在二七一师违犯训练大纲,另搞一套。”
贺紫込看着儿子。
“实际上,我是在大纲完成的基础上,多搞了一套。不过,对批评、处分,我也早有准备。”
贺紫达想想,道:“你那个《对T岛作战想定》,是有些邪性,要我说,你是把最原始的战法和最现代的战法捏在了一起。我说过,你不把帽子上那根黄穗子当金箍,但也不能当裤腰带嘛。”
鹿儿笑笑:“我不相信您那话是在叫我罢手,您用红蓝铅笔在我的‘想定’上写了二十一个‘好’字。”
贺紫达也笑了笑。他问道:“这回扛不过去了?”
鹿儿:“让我当系主任的命令都看见了。”
沉默一阵,贺紫达道:“去吧,能去就能回来。”
长途电话间。
大碾子:“乔乔,你好。”
乔乔的声音:“你好……你穿上了吗?”
大碾子:“穿上什么了?”
英国乡间的一处别墅。壁炉前,舒乔握着电话,望着火焰:“我看见了。”
大碾子无语。
乔乔:“你总算如愿以偿。”
大碾子:“乔乔,你们都误会了,我不过是官复原职,去国防大学学习。”
乔乔:“我听说了,那个‘虎班’就是将军班。”
大碾子郑重地说:“但愿吧。乔乔,我不会忘记,我的第一套正式的水兵服,是你给我穿上的。”
舒乔有些感动。她道:“小枣儿昨天来了一封信,问你好。”
大碾子笑笑。
乔乔:“你的儿子,总是通过给我的信问你好,不觉得奇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