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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波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大碾子想了想,搪塞着:“你当过小枣儿和仪仪的后台老板,他们还挺效忠你。”

乔乔:“你真是这么想的?”

大碾子:“这小子问老子好,要从你那儿绕上万公里,还能为什么?他生下来就鬼聪明。”

舒乔笑着,并遐想着:“现在他们也当兵了。十六七岁的时候,我们在干什么……我们跟着你跑到国外去打美国飞机……那时真是充满豪情和斗志。可是……可是回国之后我的脑子就像空了,理想那东西就像股烟似的消失了……解放,度假村的工程,下个月开始动工,我想请你主持奠基。”

大碾子震惊:“什么?!一年多了,你还没死心!”

乔乔:“是。”

大碾子:“原来你叫我打电话,是为这事。好吧,明天叫你的合伙人吴丁准备和基地到法院去谈。”

乔乔:“你们肯定打不赢。”

“打不赢也打!”大碾子欲挂机。

乔乔:“等一会儿挂机。我把度假村的方案改动了一下,准备建一个以军事为特色的兵营式旅游中心……”

大碾子重新拿好电话。

乔乔接着说:“九号码头不再征用,但我希望在海军基地允许的情况下,能在码头停靠舰船的同时也陈列一些陆军、空军的退役装备,定期开放,让我的游客参观。”

大碾子微露笑容。

乔乔:“怎么样?”

大碾子:“……这个方案可以商量。”

乔乔:“我的叛徒帽子,可以摘了吗?”

大碾子笑笑。沉默片刻,大碾子问:“如果奠基,你回来吗?”

乔乔:“……你希望我回去吗?”

大码子:“……两三个亿的投资,你应该回来。”

乔乔沉默了一阵,说道:“我不回去。”

大碾子无言。

乔乔:“喂——”

大碾子:“喂。”

乔乔:“祝贺你当上将军。”

大碾子:“我没当上。”

乔乔:“再见,解放。”

大碾子:“再见,乔乔。”

大碾子和乔乔二人都举着电话,等待对方先放。良久,乔乔放下。大碾子也缓缓放下。

夜空,军用运输机穿云破雾。

机舱内,海军陆战队员身背伞具,端坐两侧。贺仪在闭目养神,那模样极像他的爷爷贺紫达。

军官忽然命令:“全体起立!”队员们“霍”地立起。贺仪慢了半拍。

军官:“最后一次点验。再重申一次,这次野外生存训练,除了规定携带的五百克大米、一盒火柴和武器装备,任何东西都不许带,凡是查出来的,一律给予警告处分。现在两人一组,相互检查,查出对方有问题者,嘉奖一次。开始!”

队员们互相检查,十分严格。

军官:“有问题没有?”

众人:“没有!”

军官看表:“还有十分钟空降,记住,七天后在放鸡岛西海岸集结,有舰船接你们。愿你们全部平安归队。坐下!”

队员们坐下。贺仪这回快了半拍。

酒店,咖啡屋。环境豪华、典雅,背景音乐如梦如幻。司马童与唐小蕾着便服在一玻璃小桌前,慢慢搅着杯子。

唐小蕾:“跟你母亲谈过了?”

司马童:“大概意思说了一下。”

“她怎么说。”

“她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提出离婚。”

“你说自己准备转业的事了吗?”

“还没有。”

“你到底是你。”唐小蕾笑了一下,“是你先想到转业,我才想到离婚的。可你不说前面的,专说后面的。我相信你不会说我一句坏话,但这就足以让老太太把我当一个坏女人看了。”

司马童:“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让她提前有个准备。”

唐小蕾:“其实,我早就想离婚了。只是因为你一直是政工干部,又野心勃勃,我不想毁坏你的形象……再说,这回也是你给了我决心。”

“我?”

“你。你和你的一家与军队渊源那么深,而且你在师政委的位置上还很年轻,但你竟然那么果断地写了转业报告,这一点又让我吃惊,又让我佩服。其实从我还是一个小女兵、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是这样不断吃惊、不断佩服地过来的。差别是,这次我总算向你学习了一回。”

司马童笑道:“我对你也是又吃惊又佩服。你居然告诉我:结婚二十来年,不知什么叫丈夫,什么叫妻子,过了四十岁,你想重新弄清这个问题。”

“这是真的,我们俩的家只是个保温性能很好的暖瓶,尽管里面是没烧开就倒进去的水。”

司马童忍俊不禁:“很形象。”

“我早就想问你,当年你主动接触我,是不是为了利用我父亲的地位?”

司马童反问:“我求过他什么吗?”

“除了‘界山行动’,你想上战场,他把你从新疆调到前线之外,一次也没有。但你知道,别人会自动注意这层关系,是吗?”

司马童迟疑了一阵,承认道:“是的。”

唐小蕾舒了一门气:“谢天谢地,这个猜了二十年的谜总算猜着了。”

“小蕾,你很单纯。”

唐小蕾:“单纯就是傻。在你身边,我傻得自己找不着自己。快分手了,我很想给你做个鉴定,可连一个准确的词都找不到。我想说你深刻,想说你阴险,想说你智慧,想说你虚伪,都不那么合适。还是你妈妈说得对,你这人太聪明。聪明得除你之外,世界上的一切都只是算盘珠子。你心里一刻也没停止过‘噼里啪啦’的声音,可你表面上却永远那么沉着,冷静,不动声色。”

司马童有些尴尬,很不自然。

“我怎么也难以相信,你的转业理由,居然是把贺子答推上了将军宝座,你的使命就完结了。这比假话还像假话。”

司马童看着唐小蕾,不发一言。

唐小蕾:“难道这是真话吗?”

司马童的脸上现出痛苦:“小蕾,我现在已经在为过去的聪明付出代价,我没动脑子说的一句话,别人也认为你是把脑子搅成一锅粥才说出来的。”司马童一下握住唐小蕾的手,“小蕾,我真的变了。你想不到小碾子和金金的事对我的刺激有多大,你也想不到判他们刑那天,爸爸、妈妈召集我们说的那几句话对我的震动有多大。我确确实实在那天才承认了一条真理,那就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兵,更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好兵!我们这一群人里,个个争强好胜,但也只有贺紫达的一个假儿子和一个真儿子,才是真正的军人材料。我坦白,是因为‘文化大革命’,我才暗暗立誓,走‘大脑加手腕’的道路,这条路也让我红了好几回。但当军队进入正规化建设后,这条路显得很可笑、很可悲了。心术,对付得了自己人,对付不了敌人。无法应付高技术条件下的战争,无法指挥现代化的大军夺取胜利,再聪明的人,军队也不需要。蕾蕾,正常不正常的手段,我确实为小贺子答的破格晋升使了劲,这方面我不想具体举例,也决不向第二个人炫耀,本来他也有足够的能力当军长。我只想让你相信,今天我心里有什么,嘴里就有什么。其实,一个常说假话的人,突然说了一句比假话还像假话的话,那一定是真话。”司马童激动地说完,满脸痛切地注视着唐小蕾。

唐小蕾与司马童对望着,好一会儿才应答,她语调诚挚:“我相信这些话是真的。”

司马童:“谢谢,谢谢。”

唐小蕾:“我们还没离婚呢,不必像外国人那么客气。”司马童笑笑。

两人各自啜了几口咖啡,司马童欣赏了一下环境,问唐小蕾:“这个地方怎么样?”唐小蕾看了看:“很不错。”

司马童:“将来你到这里来喝咖啡,可以记我的账。”

唐小蕾一怔:“什么意思?”

司马童道:“这是丁丁他们集团的一家酒店,答应转业后,由我管理。”

唐小蕾笑:“原来你已经把退路找好了。我说呢,一个师政委怎么会选这样一个地方跟老婆讨论离婚。不过,你甘心给你妹妹打工?”

司马童:“新的生活,总得从零开始。”

唐小蕾拍了拍脑门:“噢,我忘了,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听说,丁丁小时候一直很喜欢你。”

司马童道:“女人到底是女人。”

唐小蕾笑:“开个玩笑。”

运输机在夜航。

机舱内,贺仪伏膝写着什么。他的右侧是女兵队,靠着他的一个长得挺细溜的女兵问:“喂,写什么呢?”

贺仪小声耳语:“遗嘱。”

女兵惊讶:“至于吗?”

“以防万一,万一没回来,没给世界留几句话多可惜。”

女兵看看贺仪,问:“新兵?”

贺仪:“算不上。”

女兵:“没跳过伞?”

贺仪:“跳过,十二岁上过几天滑翔学校。不过,从没挨过饿。”

女兵朝贺仪膝头的纸片瞟了一眼:“这是写给谁?”

“爸爸、妈妈、爷爷,还有老号长。”

“谁?”

贺仪:“你不认识。”

女兵:“你弄得我挺紧张。”

贺仪看看女兵:“本来嘛,野外生存训练,你们女兵队起什么哄?这下好,放鸡岛,放上去一群小公鸡,再放上去一群小母鸡,还不放出点儿故事来?”

女兵嗔怒:“写你的遗嘱吧!”

贺仪笑笑,咬着圆珠笔,想了一会儿,又写了一阵。

铃响,灯亮。

军官:“准备!”

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跃入夜空。

贺仪临出舱门前,与放伞员击了一掌,跳出去。放伞员觉得手里有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张纸条。

剧场。鹿儿与薇拉陪根儿看戏。根儿显得很开心。

周家。周天品已入眠。

隔壁,月光斜射在夏晔星的床头,夏晔星睁着眼睛,人已显得神智更加正常。此时,似乎有一种骚动的情绪使她显得不安,她窸窸窣窣地蠕动着。她轻轻揭开被子,不很利索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并试探着自己站起身,晃了几晃,她扑到墙边,扶着墙慢慢向外挪着。

她打开了门,又扶着过道的墙移动……

周天品的房门,被轻轻地拧开了。夏晔星挪了进来,她专注地看着周天品酣睡着的面孔。好一会儿,她才扫视这间房……夏晔星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桌上。桌上有一个相框:周天品与根儿的合影。

一束月光追光似的照射在那儿。夏晔星瞪大了眼睛,她几乎是一头栽过去的,一把抓住了相框,举在眼前仔细看着。先是手在抖,后是肩在抖,渐渐地整个人都在抖……最后轰然一声,夏晔星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相框发出清脆的碎响。

周天品惊醒了,打开床头台灯,一眼看见了地上的夏晔星。他跳下床,抱起夏晔星,夏的额角汩汩地涌着血……

后半夜,根儿回到自己的家。

走进卧房,根儿看到地上的相框,捡起来,重新支在桌上。周天品坐在一旁抽烟。

电话响,周天品接:“……唔,知道了。明天我去看她。”放下电话,周天品对根儿说,“她已经没事了。”

根儿显然不是真心地询问:“明天把她接回来?”

周天品:“你害怕刺激她的事,她已经知道了。”

“天品,这事……说明她……已经基本好了。”根儿说话有些艰难地,“你……不准备做出选择吗?”

周天品动情地握住根儿的手:“根儿,这一年多,要说选择,我天天都在选择,天天都有一个结论,那天‘三八节’,我已经说过了,我无论如何不能没有你。”根儿被周天品拉着,倒在周天品的怀里。

“那晔星妹妹怎么办呢?”

周天品:“请她在江海最好的疗养院再调理一段时间,然后我慢慢和她谈……”

“你一定不要说得太绝了……她没有任何错……她太可怜了……我也没有错……”根儿含着泪睡着了。周天品紧紧搂着他心爱的女人,眼眶红红的。他的瞳仁里映射出红色的彩霞。

窗外,已有一条瑰丽的彩带。

晨。橡胶林。

奶白的雾中,奶白的胶汁滴在铁罐里。石娥专心致志地割着胶,她显得那么恬静、安详。

一个女工跑进胶林:“董事长,您家里来客人了。”

石娥:“谁呀,怎么早?”

女工:“不认识,一个老头,一个女兵。”

石娥一边交过工具,摘下手套,一边说:“讲过多少次了,我退了,要叫我名字,难道我的名字不好听吗?”

女工笑笑。

石娥的新家是一溜平房,式样现代,但不张扬。客厅里的写字台上,立着杜副总的遗像。有两个人正在看着这遗像。

——谢石榴与盼盼。

石娥进门,愣了一下,笑了:“是你们俩。”

谢石榴:“是我们俩,两路大军。”

三个人在藤椅上坐下来。石娥看看谢石榴和盼盼。谢石榴和盼盼也互相看着。片刻,石娥大概猜出她的哥哥与女儿找她要说什么,有些紧张地站起来,去切西瓜。石娥的手有些发抖。

盼盼先开口,冲着石娥的背说道:“妈妈,爸爸从北京回来了。”

石娥点了一下头。

“回来后,他的状况不大好。”

石娥停下手里的事,听着。

谢石榴道:“崽子一死,也带走了他的半条命。”

石娥背立听着。

盼盼:“妈妈,跟我们一块儿回江海吧。”

石娥又开始切西瓜。切好后,她端到茶几上,坐在盼盼身边,拉起盼盼的手:“盼盼,你自己的事,妈妈心里……”

盼盼:“我自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小碾子的死,不是悲剧,他最终证明了他属于农民,也属于军人,他是英雄,他让我自豪和高兴。我会乐观地生活下去,有合适的男人,我会再婚的。”

石娥宽释地拍拍盼盼的手。

谢石榴有些急,也有些心酸地说道:“妹子,伢子已经老得拄拐了!”

谢石榴的这句话令石娥的心脏像是被电击了一下,石娥怔了怔,猛然闭上眼睛低下头去……良久,她擦了擦泪水,缓缓说道:“我知道,我知道……”

盼盼:“妈妈,过去,我和舅舅都曾坚决反对你和爸爸一起生活,但这次,我们一道来……”

“我知道,我知道……”

石娥望着窗外,说道:“你们先回去,过两天……我再去……”

盼盼与谢右榴惊喜地互相看看。

放鸡岛。陆战队员有的扒蛇皮,有的煮野菜,有的在包扎伤口。女兵们吃力地用手指梳理着粘在一起的头发。

雷州海峡,一艘客轮推着波浪。船首,迎着朝霞站着一个女人,霞光使她面庞红艳、年轻。石娥满怀憧憬地微笑着。几十只洁白的海鸥围着船,围着她,环绕翻飞,翩翩而舞。

姜家客厅,石娥端着茶杯,未饮,只是微笑着。对面,楚风屏显得甚为吃惊。楚风屏:“石娥,专门漂洋过海的,就是为了说这个?”

石娥郑重地说:“大姐,一点儿不夸张地说,您和他都是我的大救星,是你们给了我活路,而且使一个没有半点儿颜面的人,重新得到了尊严。我真想把心掏出来给你们看,如果老天爷不能给你们一个最好最好的晚年,我真会死不瞑目的。”

楚风屏的眼睛睁得极大:“我与贺紫达是几十年的老战友、老同志了,你来我去的十分随便,谁也不会想到什么地方去。让你这么一捅,弄不好我们都不好见面了。”

石娥有些慌:“大姐,怎么会呢,你们真的很合适的……”

楚风屏笑笑说:“石娥,我们都是老太太了,干吗要为一个老头,你谦我让的,你呀……”

话没说完,小娥跑了进来:“奶奶,我自己从幼儿园回来啦……外婆!外婆,你怎么来啦?”石椒抱住小娥:“姥姥想你了呗。”

“你才不想我呢,好长时间也不来一回。”

“这不是来了吗?”

小娥:“我们去看看石榴舅公吧。”

石娥:“好啊。”

小娥:“还有外公。外婆,我给你猜个谜语:两个老头各拄一条拐棍,共有几条腿?”

石娥:“三条。”

小娥扫兴:“唉——真没意思。”

楚风屏:“你这个谜语,差不多在江海的所有驻军都闻名了。”

楚风屏和石娥笑着。

贺家,客厅。

石娥局促地与贺紫达坐了有好久,谁也不说话,两个人一口接一口地喝水。小娥来回看着,说:“半天也不说一句话,你们好像在比赛喝水。”石娥与贺紫达这才笑了。

小娥突然问:“我突然发现一个问题,人家小朋友的外公、外婆都住在一起,你们怎么一个在这儿,一个在海南岛?”石娥与贺紫达的笑凝在了脸上。

“小娥,到石榴舅公那儿去。”石娥道。小娥又问:“你们也离婚了吗?”石娥与贺紫达更加哭笑不得。

“唉——”小娥叹了一口气,走了。

贺紫达不自然地:“现在的小东西,什么都懂。”

石娥也不自然地:“就是。”

贺紫达看看石娥,说出堵在嗓子里的一句话:“他……怎么会那样,在结婚的酒席上就……”

石娥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石娥叹了口气,道:“有一阵,什么传说都有。”

贺紫达:“可千万别说是我老贺在他的酒里下了毒。”

石娥苦笑:“这也是一种。”

贺紫达愣了两秒:“……放屁!”

石娥:“更多的,是说……”

贺紫达等着。

石娥:“不说了,都怨我,不知道他的心脏病已经那么重了,这么好的人……都怨我。”

贺紫达道:“石娥,解放前让你背了一筐石头,谁都没能让你放下来。现在又背上一筐,你到这个世上干什么来了?背山吗?受罚吗?当娘的劳改犯吗?一个女人家……”

石娥轻声打断贺紫达:“你能不训我吗?”

贺紫达的声音更高了些:“实在气人!急人!打老号长把你领来的第一天,我就看着你打着哆嗦过日子,你……”

石娥又轻声打断贺紫达:“我没在别人面前打过哆嗦。”

贺紫达吼道:“那你老跟我哆嗦什么?牙都哆嗦掉啦!”

石娥:“我怕你,我真的怕你……”

沉默一阵,贺紫达沉重地说:“今年我已经七十三了,我已经没念头再跟你打持久战了。我现在只是为你着急!冒火!你岁数也不小了,从海南岛搬过来吧。不是跟我过,是跟你哥哥过!他也是七十六的人了……咦,老号长怎么不露面?我去叫他……”

石娥:“不不,我是专门来看你的。”

贺紫达一惊。

石娥又赶紧补充:“还有楚大姐。”

贺紫达:“……那,谢谢你。”

石娥像是同谁抢着说,说得很急切:“大姐真是好人,又是老革命,又是大善人,什么道理都比别人懂得更深,还待人那么亲,没有一点儿脾气,细心、周到,特别能体贴人……”

“你说什么呢?”贺紫达不解,打断了石娥。

石娥的语速慢下来:“我,我说她是好人。”

贺紫达:“这儿谁不知道楚风屏是好人!”

石娥十分困难地又挤出一句:“你,你也是,大好人。”

贺紫达“哈哈”大笑:“这倒不是所有人这么看。我说石娥,你到底要说什么?”

石娥站起来:“我要走了,买点儿东西,赶一个小时后的船回去。”

“你还没见你哥呢。”

石娥看看贺紫达:“下次吧。麻烦你把小娥送回去。”说完,石娥逃跑似的奔出客厅,楼门,院门。

贺紫达看着,大惑不解:“她这是怎么了?”

谢石榴领着小娥走到贺紫达身边,满脸冰霜地说:“这辈子,她算改不了怕你怕得要死的毛病了。”

贺紫达瞪着眼珠:“就算我希望所有的人怕我,也不希望她怕我。这一怕,弄得我打了大半辈子光棍!”

“把小娥送回去吧。”谢石榴道。

贺紫达拎起小娥的手:“走,找你奶奶去。”一老一小朝院门外走。

谢石榴在后面麻木地看着……

还没走进姜家的楼门,贺紫达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楚老太婆,你孙女回来啦!”

楚风屏听见,摘下花镜,放下手里的书。“咣”的一声,贺紫达撞开房门,走进来,大大喇喇朝沙发里一仰。楚风屏看贺的那副样子,笑了一下:“看来她什么也没跟你说。”

贺紫达:“谁?谁跟我说,说什么?”

小娥这时插嘴:“外婆跟外公说了,说了好大一堆奶奶的好话。”

贺紫达:“你怎么知道的?”

小娥不好意思:“我和舅公在门外就听了一小会儿。”

“对了,石娥今天突然来,又突然走,莫名其妙地把你好一通乱夸,好像她准备给你介绍老伴似的……”贺紫达说着,脸色突然变了,他猛然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接着,贺紫达忍不住“扑哧”一声喷出笑来,肆无忌惮地乱笑了一阵。

楚风屏一起笑着。

放鸡岛西海岸。岸边停靠着登陆艇。破衣烂衫,疲惫不堪的陆战队员相互搀扶着集结过来。

军官:“集合!”

队员们已无法列队,瘫倒成一片。那个“细溜”女兵用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军官只好数人头。数了一遍,不对,又数一遍。军官自语:“少了一个。”又数,最后他不禁高声叫道,“少了一个!”

“细溜”女兵嘶哑地说:“少了贺仪。”

一辆桑塔纳开至贺家,走下一名上校军官与薇拉。他们面色忧戚地走进楼房。放鸡岛上,一军官带着两名士兵,满山遍野地搜寻着,呼喊着:“贺仪——”“贺仪——”

客厅里,贺紫达看着贺仪写的那张纸片,手有些抖。薇拉在一旁轻声啜泣。

缓缓把纸片放在茶几上,贺紫达尽量冷静地问:“已经找过了?”

上校:“是的。”

贺紫达:“超过规定时间多久了?”

上校:“五天。”

贺紫达:“放鸡岛不过巴掌大点,怎么会找不到?”

上校:“训练期间,发生过一次地震。部队担心……当时如果他正在什么洞里……会不会因为坍塌……”

贺紫达的脸色骤然铁青。薇拉哭得声音大了一些。

“莫哭,不到哭的时候!”谢石榴一直不发一言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薇拉的哭声有些凄惨了,他坚毅地劝道,“我就不信!野小子和小枣儿这茬兵,刚开始上阵!”谢石榴没说他不信什么,他直直地望着窗外,又是一副充满预感,充满自信的神态。

国防科大,现代化大型计算机房。着文职军服,外套白色大褂的田早(小枣儿)穿梭其间。小枣儿愈发显得精明、智慧。

放鸡岛。一处崩塌的山体,隐约有些缝隙。缝隙内,果然是一个山洞。极细的一束光射在一个人身上,他因为下半身被几块巨石卡住而伏在地上。微型冲锋枪横在离他两米多远的地方。这人正是贺仪。

光线移到贺仪的头部时,他抬起头来,像是又睡醒了一觉,眯着眼睛适应了一阵,然后拿起手边的匕首,在身边的石块上刻下第六道印痕。贺仪做完这件每天唯一的工作,开始“就餐”。他放下匕首,十分虚弱地用钢盔从附近的水坑里舀了一点儿泥水,喝进肚子,然后大口地喘息着。远处有一群老鼠,睁着一双双小眼睛朝他望着。贺仪似乎已经很熟悉它们了。他从胸前的子弹带里取出一支弹夹,慢慢打开,倒出一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来!这是贺仪演习前私下藏在空弹夹里的。他把钢盔用石块支起来,把巧克力放进去,然后用手拽着钢盔带,躺下装死……一直等到老鼠被引进钢盔,他猛然一拉,“正餐”开始……

一艘冲锋艇冲上沙滩,跳下十几名陆战队官兵。

贺仪吃完了血淋淋的活鼠,看着那块巧克力,大口咽着唾沫……但最后他还是苦笑着把巧克力放回弹夹。

洞外远远地出现了枪声。

对面山顶,搜寻小分队开始对天鸣枪。

一兵:“从训练到现在十三天了,贺仪还活着吗?”

军官:“他的亲友坚信他活着。那是一群老兵,恐怕他们有道理。”

洞内,贺仪张着嘴竭力想呼喊,发出的却只是气声。他敲着钢盔……但小分队依然没有听见,离去了。贺仪极力够那支冲锋枪,但根本不可能够着。他又晕了过去。

贺家。

贺紫达独自坐在贺仪的房间。房里最明显的是一套落满灰尘的激光打靶器。

坐了有好一会儿,贺紫达举起手中的枪,一次次射击……一会儿六环,一会儿八环,一会儿脱靶,一会儿十环,一会儿又脱靶……在变了调的自动报靶的声音中,贺紫达显得十分麻木。

楚风屏走了进来,默默地站在贺紫达的身后。好一会儿,楚风屏拔了电源,贺紫达回过头,见是楚,没说什么,把枪丢在一边。

“老贺……”

贺紫达微微扬了一下手:“别劝我。跟你比,小的一个接一个出事,我还算好多了。”

楚风屏:“……我们出去走走?”

“小娥呢?”

“老号长带出去了。”

贺紫达有些吃惊:“就我们两个?”

楚风屏:“就我们两个。”

贺紫达:“……”

楚风屏:“一起穿过警备区大院,再穿过海军基地大院,去海边。”

贺紫达:“……”

楚风屏:“你去吗?”

贺紫达沉驮了一会儿,站起身,说道:“走吧!”

海滩上,两行脚印已经很长。礁石上,贺紫达和楚风屏并肩坐着。

贺紫达擦了擦汗,楚风屏淡淡地笑着:“心里还觉得孤单吗?”

贺紫达:“这办法挺灵,那么多双大眼、小眼地盯着,一时给吓没了。你呢?”

楚风屏:“说真话?”

贺紫达:“当然。”

楚风屏:“我还孤单。”

贺紫达见楚风屏抑郁地望着海,不由自主地直视着她。

楚风屏:“我是受不了我眼前的人,一个个都是一半的。老号长、你、石娥、大碾子、盼盼、乔乔、丁丁,小杜和金金也是,现在童童又危险了。”

贺紫达:“……我们得鼓动盼盼重新组成家庭。”

“我同意。”

“做做工作,别让童童离婚。”

“同意。”

“……让丁丁回来住吧……听说,金金因救灾有功,减了一半刑,再有两年也该回来了……”

楚风屏:“还有呢?”

贺紫达看着楚风屏,终于不忍,说道:“楚风屏,我贺紫达不是石头人,几十年里,你为我做的事,顶得上三个杨仪了。尤其是我和姜佑生打了一辈子的架,你劝了一辈子的架,累坏了你了,你还……”

楚风屏打断贺紫达,意味深长地说:“五十年的秤砣押在地里也该烂了,但愿将来都到杨姐和佑生那儿集合的时候,你们别再打了。”

贺紫达看看楚风屏,又道:“刚才我想说,你还像个媒婆似的,为我瞎忙活。”

楚风屏轻叹一声:“贺紫达啊贺紫达,你年轻时的胆量都哪去了?石娥怕你,不敢过来。你不怕她,为什么不敢过去呢?”

贺紫达道:“谁说我不怕她?别人的孤单可以传染给你,石娥的胆小就不会传染给我吗?她早就哆嗦得我不知如何是好啦!”

楚风屏看看贺紫达,又轻叹了一声。

谢石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小娥在远处的沙滩上蹦蹦跳跳着。

楚风屏、贺紫达扶着谢石榴坐在中间。谢石榴点着烟,吸了一口,看看两边的贺紫达、楚风屏,问道:“我没碍你们什么事吧?”

楚风屏:“老号长,瞧你。”

谢石榴默默地吸了两口烟。楚风屏:“刚才,我们正说到石娥。”

“还说她干什么?我总算看懂了她。”谢石榴看着贺紫达,“知道她为什么一直跟你说‘我不配’那三个字吗?”

贺紫达:“就是这个,我搞不懂。”

谢石榴:“五十来年前,让她永远丢了一样东西。”

贺紫达不懂,等着解释。楚风屏懂了,默默地点头。贺紫达看着楚风屏。

楚风屏看了贺紫达一眼,冲着海水沉甸甸地说:“石娥那天说,她从一个没有半点儿颜面的人,又得到了尊严。但作为一个女人,石娥在爱上却一直并无尊严,甚至是自甘卑贱。而且,她在做人上越是自尊,在做女人的这一方面就越是自卑。”

楚风屏停了一会儿,愤怒地说出一句粗话:“那个混蛋、王八蛋的社会!毁了谢石娥一生!”

贺紫达终于弄懂了石娥与他的爱何以如此一波三折,三波九折!何以如此脆弱!贺紫达还能说什么?他连痛骂那个“混蛋、王八蛋的社会”的气力都没有了。贺紫达满脸哀痛地望着大海……

海涛阵阵。

监狱,接待室。

杜九霄取出一大摞书:“这全是你要的法律方面的书。”金达莱翻着一本,自语:“不知出去后,能不能当律师……”

杜九霄又取出几盒食品:“你最爱吃的几种蛇肉做的菜,虽然不热,但味道不会差太多。”金达莱看着饭盒,突然流下泪来,她说:“你坏,你忘了,就是那年为吃蛇受了一次辱,我才发誓要为当兵的赚钱争脸的。”杜九霄慌了,边收拾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没想到那儿去。”金达莱按住饭盒,小声道:“既然拿来了……”说完,金达莱两手并用,贪婪地大吃起来,样子还是那么孩子气。杜九霄爱怜地笑看着。

幼儿园。

鹿儿兴冲冲地走进园内,走进走廊,大声叫道:“薇拉,薇拉……”薇拉正照顾孩子们午睡,听见喊声,忙走出来。她看见丈夫,突然想哭:““……你怎么回来了?”

鹿儿揽住薇拉的肩:“我已经知道了,本来学校领导是让我回来准备处理后……薇拉,我们的野小子找到了,他还活着!这是电报……”薇拉夺过电报,看了好一会儿,她猛然扑进鹿儿的怀里。鹿儿抚着薇拉的肩,轻轻拍着:“不知什么原因,野小子吃了一个警告处分,又立了一个三等功。”

薇拉:“老号长真灵,他说‘野小子肯定活着’,我们的野小子真的就活着,真的活着!”

“我已经告诉爸爸他们了。只有姑姑的家老是占线。”鹿儿突然拍拍薇拉,“你看……”

薇拉转过头,见窗户上趴满了孩子们的笑脸,有的孩子还用手指刮着脸蛋,羞她……

周家卧室,电话响。

周天品靠在床头看报:“又响了,一接又没人说话。总机说是外线。这回你接吧。”根儿下床去接:“喂……喂……喂……”

周天品:“电话机可能有毛病,放下吧。”

根儿正要放下,话筒里突然传出了声音:“谷根儿姐姐。”

根儿一惊,忙问:“你是谁?”

电话:“对不起,我只想多听听你们的声音。”说话的人多少有一些口拙。

根儿:“请问你是谁?”

周天品注意看着根儿。

电话:“你是真正的女人。天品有你真是幸运。好好待他,也让他好好待你。”根儿似乎猜了出来,惊异地:“你是……”

电话:“我要走了。姨妈病得很重,我要去照顾她。疗养院有人送我回去的。再见,姐姐。”

根儿急叫:“你等等……”

电话里传出“咔嗒”一声。

根儿立即放下电话,对周天品道:“快,快走。”

“怎么回事?”

“快去疗养院!”

汽车直入疗养院……医生向周天品、根儿解释着……汽车又直至机场,周天品、根儿奔进大厅——飞机已经起飞了。

夏晔星靠窗看着满天的云,她人已痊愈,神情无比安详。

姜家,夜。

吴丁在台灯下写着一封很长的信。

楚风屏轻轻走进来,抚着丁丁的头发。丁丁放下笔,侧过身抱住楚风屏的腰。楚风屏:“丁丁,真高兴你能搬回来住。”

丁丁:“贺紫达天生有这种魔力,他在我那儿只说了一句‘搬回去吧,丁丁’我就回来了。”

楚风屏笑笑:“我们这一堆人,老老少少的,都已经习惯他那个说一不二的劲头了……又是给文宽写信呢?”

丁丁点头。

楚风屏:“一场战争前后加起来也没多少天,可你们俩是多少年了?我就不明白,信上千思万想,怎么会走到一块儿又都找不到感觉呢?”

“还要更糟糕,不见面是情人,见面是敌人……妈妈,我们是怎么啦?怎么啦?我不想这样,他也不想这样,可我们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缠住了!弄不清是我们挣扎不出来,还是我们自觉地想被那东西缠得更紧!妈妈,妈妈,谁能救救我们,救救我们俩呢?!”丁丁瞬间爆发的激动,使她淌着内伤极痛的泪水。

楚风屏唯有更紧地搂住女儿。

月下海湾,潮声阵阵。

六年之后。

海浪拍岸,大雨滂沱。浪吼,雷鸣,海天一片交响。

海军基地司令部。巨大的海防沙盘两侧坐满军官,已是中将的大碾子坐在沙盘之首。

参谋长拿着一张纸站着,在介绍台湾军事动态:“今年一月十七日,台湾举行‘精实十三号’年度高级司令部演习,意在验证台军第二代兵力整建的抵御能力。五月十日,举行‘同心十号’军事演习,并首次试射空对空中程导弹。第二日,即五月十一日,又进行了操演电子战,名为‘汉光’的演习。六月二日,美国国防部宣布,美国政府已批准向台湾出售中F-16战斗机的导航和瞄准装备。另外,据可靠消息,年内,台湾将完成‘天弓’导弹的第二次实弹测试和正式成立幻影战斗机部队。”

参谋长坐下。大碾子站起来:“下面,我集中介绍台湾海军以及美国太平洋舰队的近日动态。”

一声炸雷响过。大碾子看看窗外,雨如水幕。

姜家。楚风屏看着电视。

新闻主持人在播报洪汛的紧急消息:“流经我江海市的武郎江与南津河,已突破百年不遇的最高水位十一点七米。根据气象预报,暴雨仍会持续五到七天,水势将有增无减。市防讯指挥部经市委、市政府批准,紧急动员全市四十五岁以下男性,三十岁以下女性组成护堤抢险大军。今日下午,适龄市民已在各区指定地点报名编队。另外,驻本市陆海空三军指战员,在危难险重的堤段,已经连续奋战了十天十夜。”

楚风屏面目严峻。

江水猛如恶龙。

抗灾军民势众如蚁。人群中有挖土填包的周天品、薇拉、司马童、空军大校杜九霄和陆军大校谢盼盼。卫生站里有根儿、丁丁、金达莱和文职军官唐小蕾。

贺家。玻璃窗上,雨水如瀑。

客厅的地上,一片茶壶、茶杯、盘子、碟子,以及各种水果……

贺紫达、谢石榴坐在沙发上。鹿儿敞着军装,站在“示意沙盘”一侧。他的肩章,已是中将。贺紫达的眼睛瞪得溜圆,谢石榴兴奋得满脸放光。

鹿儿:“军事动态大体如此,政治动态电视上天天播,你们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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