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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波 当前章节:154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说!”

田妻悄悄地揪下小碾子襁褓上的红五星。

光头:“大年,按理说,你给解放军办事,又替解放军养孩子,应当砍你两回脑袋。但念你在咱姓田的族人里高咱两辈,而且也知道你是个胆小如鼠的人,咱不杀你,只要你交出那个小解放军……交一个出来吧?”

田妻拽紧丈夫的后襟。

“不交?好办!”光头奸笑道,“来人,把两个都给我弄来。”

还乡团扑上去与田家夫妇一阵激烈厮打,把夫妇俩打得血流如注,倒在地上。

光头各提着两个婴儿的一条腿,走到水缸边,将婴儿的头悬在水面上,阴鸷地:“大年二爷,咱还你一个,抱走吧。”

田大年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田妻紧张地叫道:“他爹!”

田大年跌跌撞撞地移着打瘸的腿……

田妻:“他爹!”

田大年走到光头跟前,平静地抱回了小碾子!田妻以一种理解的心情又叫了一声:“他爹。”

田大年把孩子交给妻子,然后掉过脸去,不再忍心看见水缸前的惨景。

光头:“没弄错吧?”他狠毒地把大碾子的脑袋浸进水缸,又提出来。婴儿连哭带呛……

田妻坐在地上,深深地勾着头,痉挛地解开胸襟,把哭喊着的小碾子的嘴贴在乳头上。

光头狂笑着,一遍一遍把大碾子的头浸在水缸里……田妻死死勾着头,一声不吭。田大年将嘴唇咬出了血。大碾子渐渐没有了动静。

村外又传来枪响和敌人的惊呼:“游击队,游击队……”

“撤!”光头说着将大碾子扔进水缸,并给了田大年一枪,然后慌忙窜走。

没被打中要害的田大年和一把丢下小碾子的田妻,发疯地朝水缸扑过去。

田大年举起旁边的一把锄头,狠狠将水缸拦腰砸碎。田妻抱出大碾子,紧紧搂着,悲呼:“大碾子!大碾子……”

幸好,大碾子虽然鼻腔出血,却还活着。

田大年昂首朝天,吼道:“解放军,杀尽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啊!”

愤怒的炮火声中,万舸竞渡长江。人民解放军占领了总统府。

贺子达在吉普车里率大军奔进。

姜佑生在前线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况。突然一架敌机俯冲下来,一阵扫射,姜佑生捂着小腹倒下了……

野战医院。姜佑生靠在床上,举笔维艰,痛苦地给妻子写信……

“风屏,我虽然大难不死,但是,我们永远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保育院,楚风屏的办公室窗外,一群孩子笑闹着。楚风屏呆坐桌边,脚下是姜佑生的来信。她慢慢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照片:她和田婶相互哺子的镜头。楚的指尖在小碾子的脸上划着。她的脸上垂下两行泪来。

窗外,孩子们个个活泼可爱。楚风屏闭上眼,仰脸忍了一阵泪。突然,她猛地推上抽屉,捡起信,大步走出屋门。

路上,楚风屏小跑着,一脸坚毅。

谢石榴背对着院门,坐在自己的房前,在磨着一把大刀片。楚风屏几乎是冲进院子的,她大声叫道:“老号长,我有事情告诉你!”

谢石榴转过身,看见楚的眼睛有些红肿,惊了一下:“……怎么?!崽子他……”

“不,不,是孩子……我只有把实情告诉你了!”

“什么孩子,怎么回事?”

楚风屏先把信掏出来,递给谢。

谢石榴看完,一字未吐,还给楚,然后转回身去,狠狠地磨刀。他腮上的肌肉随着手中的动作,一咬一咬的。楚风屏缓缓掏出照片,轻声说:“……还有……小碾子……”

谢石榴没有回头,误解了楚的意思:“是啊!还有小碾子!我们总算还有一条根!他不光姓贺,也姓姜!也姓谢!”

楚风屏伸着手,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谢石榴眼里喷着火,用指肚试试刀锋:“快了!快了!”他接着用力磨刀,继续低叫着,“快了……”显然,他有仗快打胜了的意思。

楚风屏不禁轻声问:“老号长,你也没有孩子?”谢摇摇头。

“佑生说,你参加红军时,就结婚了。”

“结是结了,但是……哎,跟你个女同志不好讲……听人说,我们前脚走,白狗子后脚就杀……八成她也……杂种们……快了!快了!”

楚风屏缓缓将目光移到手中的照片上。

谢石榴边磨边问:“你就没让人给小碾子照张相片吗?让伢子和我看看多好。你说是不是……”

未见反应,谢转过身,楚风屏已经走了。

大石山。贺子达举着望远镜,久久看着。

参谋长道:“这个大石山到处是悬崖陡壁,真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贺仍在一座山、一座山地看着。参谋长有点不解:“老贺,平时看地形,三下五除二就完了,今天是怎么了?你看什么呢?”

贺放下望远镜:“你刚才说什么?”

参谋长:“我说这大石山到处是……”

贺子达的情绪很坏,转身边走边说:“我知道了,这里到处是悬崖,真是个跳崖的好地方!”参谋长看着贺的背影,莫名其妙:“这是怎么了?”

隔日,杨仪跳崖处。贺站了有一会儿,他低下头,在脚边找了找,似乎希望找到点什么。

一个扎着皮带的地方干部,将贺领到采药人家的废址前:“听人说,这儿原来也有一户药农,看样子是让台风毁了。”

贺在残留物前转着、看着,用脚拨着,自语:“楚风屏说的会不会是这儿呢?”贺找得很仔细。警卫员问道:“师长,找什么呢?我帮你找。”

“……我也不知道想找什么。老刘同志,你们这儿有多少户药农?”

地方干部:“这可不好说。以此为生的人生活不固定,谁也搞不清楚他们。”

贺又用脚拨着,他拨出一个巴掌长,由两根竹管捆在一起,分别有三个孔和四个孔的东西。他捡起来,干部接过去看。

警卫:“这是什么?”

干部:“又像是笛子,又像是箫。”

警卫接过去:“乐器?两张嘴一块吹的乐器?”

干部:“本地还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贺看看手表:“走!”

警卫:“不找了?才走了两家药农。”

贺反问:“你知道我找什么?”

警卫讪笑:“我哪知道。”

“走!不找了,打仗!”贺子达直冲冲地从根儿家的废址前走过去。

小镇。贺子达一行人在镇中石板路上走着。

一家药材铺前,根儿面对着小街,用脚蹬着药碾。两岁的鹿儿坐在门槛上玩着风车。

铺里,一个五十多岁、老板模样的人,从内院走出。整理了一下柜台,他说道:“又要打仗了,解放军动员疏散呢。你带上鹿儿和我们一起避一避吧。”

根儿:“不了,我报名参加了包扎队。”

老板看了根儿一阵:“我们是几代人的交情,你爷爷、奶奶不在了,我当你半个家还是行的。我儿子你看不上,看上了谁,你说,我去提。人家要是嫌这个娃,你留给我就是了。”

“您又来了。我说过,您要是总提这事,我就带着鹿娃走。”

“好好,不提了。但那个包扎队你不能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镇上懂点医、药的年轻人都报名了,我不去,怎么做人。”

“你个大姑娘家,带着孩子,这么久了都不怕别人说,这会儿……”

根儿停下碾子,抱起鹿儿欲走。

老板赶紧道:“不说了,不说了。这样吧,鹿儿跟我走,总不能让这么点儿的娃跟着你在死人、半死人的堆里钻吧?”

根儿看着鹿儿,犹豫着。

老板:“这还有什么可琢磨的。”

根儿:“……鹿娃,要不,你跟徐爷爷……算了吧,徐老板,兵荒马乱的,万一走散了……”

“根儿,你这可太伤人了,你连我也信不过吗?”

“您别生气。鹿娃不是我家的人,如果是,我肯定让您带走。为了他,爷爷、奶奶用命给他支了个窝,才……我要陪着他,一直陪到他亲爹找来。”

徐老板无奈:“唉——你们谷家的人哪!”

这时,贺子达目不斜视地从门前,从自己的儿子面前,一走而过。

炮火连天。

包扎所里,根儿把鹿儿捆在背上,忙着煮锅里的绷带,忙着给伤兵喂水,累得披头散发,看不清脸。鹿儿趴在她的背上睡着了。

贺子达的吉普驶来。看着侧前的根儿,贺子达感慨地说:“人不大,孩子不小。停车。”吉普停在包扎所棚子前,贺在身上一边乱摸,一边说,“天地良心,不是他们,我们打个屁仗!”

警卫:“师长,又找什么呢?”

贺:“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那个孩子。”

“钱呗。”警卫拉过腰后的公文皮包,“你的津贴全放在我这儿呢。”

“人家不会要那个……”贺看见警卫员从皮包里翻出那个竹制的怪乐器,“你怎么把这个装起来了?”

警卫笑笑:“挺怪的,也算是大石山纪念。”

贺:“给那孩子当个玩具。”

但两人抬头,左看右看,根儿已不见了。

贺:“算了,将来把一个新中国给他们,比什么都强,开车!”

吉普轰然大响,猛蹿出去。

贺子达再次从根儿和他的儿子面前一划而过。

某城,庆祝全国解放的锣鼓、秧歌,一片欢腾……

进城卖菜的田大年挤在一群看“安民告示”的人群里。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抑扬顿挫地唱念着,已念到最后:“……中国人民解放军将与广大人民群众一道,共建和平幸福之新家园。兴原地区人民政府主席兼驻军司令员姜佑生。”

田大年忙问:“谁?”

教书先生:“姜佑生。”

“是他?”田大年问道,“他不当兵了,要在我们这儿做官吗?”

告示边站着一个年轻战士,有些卖弄地:“那怎么可能,等这里的情况一正常,我们司令马上要到更高的岗位上去了,说不定去上海,去南京,或是去北京呢!”

田大年睁大了眼睛。

夜晚。昏暗的油灯下,大碾子、小碾子已经两岁,双双睡在床上。田大年一口一口猛吸旱烟,田妻紧盯着他,夫妇两人像是已经为什么重大事情商量过。

田妻:“他爹,那样做不坏良心吗?”

大年闷声闷气地道:“咱坏良心,小碾子还能活下来吗?”

田妻:“当年咱可没想着救人图报。”

大年:“咱不图报,图个公平。他娃是个人,咱娃也是个人,凭啥咱娃将来还是个土坷垃里刨食的人?再说,小碾子的命是大碾子换来的,如今大碾子替小碾子去享福,一报还一报,老天爷也不会怪罪的。老人说,‘将相本无种’,咱姓田的娃只要托在那个好人家,将来肯定也能骑大马,当大官。”

田妻叹着:“理是这个理,可孩子是我身上的一块肉,我舍不得。”

大年不语。

这时,大碾子在床上猛咳着。

大年:“你看看咱这娃,打那次遭罪落下这个病,不好好养,好好治,咋活得长?”

田妻无语,流下两行泪来。

大年:“他娘,想通啦?咱往后对小碾子也会像对自己亲骨肉一样的,有半口吃的也尽着他。有一口吃的,咱省半口,攒着供他念书。如果咱亏了他姜家一星半点,让雷神爷劈了咱!”

翌日清晨。田大年早早地抱着大碾子来到兴原政府大门。

警卫问道:“老乡,请问你找谁?”

田大年:“我找姜佑生。”

姜佑生正在院子里打着一种很刚劲、实用的拳。

警卫:“您找姜司令干吗?”

大年:“我给他送孩子来了。”

姜佑生听到此话一惊,欢天喜地地奔到大门,叫道:“大年兄弟,大年兄弟!哎呀,你可让我找得好苦哇!”

大年:“那年庄里闹还乡团,差点出了大事,后来我和他娘就带着娃们逃到他姨的村里来了。这是你的娃,小碾子。”

“小碾子,我的儿子!”姜佑生激动万分地欲抱。但大碾子紧紧地搂着田大年不松手。姜佑生哄了几次没哄过来。

大年说道:“你给娃拿个白面馒头来。”

“对对对……”乐昏了的姜佑生奔回门去。他冲进伙房,掀开正蒸着的笼屉,只有玉米面窝头,他只好抓一个就走。炊事员叫道:“首长,还没熟呢!”

姜佑生跑到大门,只见大碾子在警卫战士的怀里哭,田大年已经不见了。

姜急问:“人呢?”

警卫:“他硬把孩子塞给我就走了。”

姜捶着自己的脑袋:“我这个混蛋!……来人哪!”跑出好几个战士。“给我分头去追!一定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田大年!”姜说完就朝一个方向追去,边追边喊,“大年兄弟!大年兄弟……”

战士们朝其他方向也边追边喊着:“田大年——”

大石山小镇,一队解放军穿街而过。根儿牵着鹿儿挤在街边的人群中。

一个长得极像周天品的解放军从根儿面前走过去,根儿呆愣片刻:“是他!”她一下松开手,激动万分地朝前挤,去追那个军人。

鹿儿叫着:“姑——姑——”根儿忘了一切地追着。鹿儿在人群中叫着:“姑——姑——”

一个流氓模样的人注意了鹿儿,朝鹿儿走过去,摸着鹿儿的脑袋。

根儿终于追上那个军人,叫道:“喂,喂!”军人回过身来。根儿一看,极像,但不是。她弄了一个大红脸,扭头便朝人堆里钻,身后留下一片当兵的大笑。

兵去人稀。根儿急得满头大汗地在街上边跑,边叫着:“鹿娃——鹿娃——”

夜晚。徐老板跟着,根儿打着灯笼,边哭,边叫着:“鹿儿——鹿儿——”

某都市驻军大院。小楼客厅,很大。姜佑生、楚风屏在万分疼爱地逗大碾子玩。

楚风屏问:“你后来追上大年了吗?”

“追上了。幸亏大年看到了那张告示,再晚五天,我就调到这儿来了。”

楚抱起大碾子,紧紧搂着,伤感地:“是啊,纵队扩编成兵团,你和贺子达还是在一起。”

姜佑生也意识到此话的含意,面呈忧郁。

楚风屏:“让小碾子和我们多呆两天吧。”

姜点点头。

小镇药铺。根儿坐在天井里抽泣着。

门外,老远处就传来徐老板的叫声:“根儿——根儿——”根儿起身往外跑,差点与老板撞上。“根儿,你看!”老板身后跟进来两个解放军战士,抱着鹿儿。

根儿扑过去:“鹿娃——”

“姑——”

根儿和鹿儿紧紧地搂着。老板不停地说:“没想到,报案才一天工夫,人贩子就给抓住了,真是新世道了。”

根儿忙放下鹿儿,转身冲两个战士各深深鞠了三个躬。鞠完,返身又抱起鹿儿,紧搂着,生怕人再飞了一般。

“老板、小大姐,我们走了。”

老板送完战士回来时,见根儿仍紧紧搂着鹿儿站在原地,笑道:“根儿,让我怎么说你呢,看来,你这辈子怕真要为这个娃儿搭上了。”

根儿似乎刚才已经想好了,异常坚决地说:“大叔,我要回山里去。”

老板:“怎么好好的……你是怕镇上乱?”

根儿摇摇头:“……我要回山里……等人。”

“等鹿儿的爸爸?”

根儿垂下头:“还有……”

“还有谁?”

“大叔,我今天就想走。”

“……”

根儿坚决地:“我一定得走。”

老板:“哎,我知道拗不过你。这样吧,你再住几天,我叫人先把房子弄起来。”

根儿感激地点头:“大叔!谢谢您,我一定白给您采三年药材。”

老板仰天长叹:“老天爷,你睁睁眼,赶紧让这娃娃的老子找来吧!”

一间小楼的客厅。贺子达正打电话:“老首长,请您帮我问问,吴大姐从苏联回来没有……对,对,很急,就这样,再见老首长。”

小楼外有吵闹声。贺子达从窗口看去,警卫员正在阻拦硬往里闯的谢石榴。

贺子达推开窗户喊道:“放他进来!向他敬礼!”

警卫立即遵命,敬礼,并道歉:“对不起。”

谢石榴气哼哼地朝里走。贺急步奔来,口里叫着:“喜从天降,老号长,真想不到你来!”

谢石榴:“贺伢子,你刚当了军长,门槛就高了,前年你去总部,也没谁拦着你!”

贺摇着头:“这可不怪我,仗打完了,疑神疑鬼的规矩倒多了。”

走进客厅,贺子达被谢石榴的一身打扮弄得笑起来:谢背着大刀,别着军号,唯一的一条腿依旧打着地道的绑腿。

“老号长,你这是又要长征啊?”

“你看不惯我这副样子了?告诉你,彭老总现在在中南海还打绑腿呢!”

“这我相信,我相信。”贺子达边说边倒水。

谢石榴哀怨地说道:“组织上又要我复员,我这次没赖下来。先来看看你和崽子,就回老家喽!”

贺同情地:“你这个样子,回去能干什么呢?”

“饿倒饿不死,只是舍不得离开部队。”

贺很难受,突然,他一拍大腿:“老号长,你就呆在我这儿!你先回老家看看亲人,再回我这里来。”

谢石榴:“这算什么。”

“我算什么,你就算什么!按新规矩,除了警卫员,还要给我弄个公务员和炊事员,免啦,就咱俩搭伙吧。咱们天天打牙祭,看哪个王八蛋还来肃咱们的反。”贺子达与谢石榴大笑起来。乐至极处,他俩不禁唱起井冈山时期的一个兴国小调。

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门口站着楚风屏,她抱着大碾子!

贺、谢戛然止住。贺子达“霍”地立起,半天没动。门口,楚风屏也没动,只是叫了一声:“老号长……”

再无声息。只有大碾子在咳嗽。

谢石榴走过去,从楚怀里抱大碾子时,楚风屏瞬间舍不得松手。谢石榴感觉到,看了楚一眼。楚风屏忙撒开手。谢石榴抱过大碾子,看看孩子,看看楚风屏,又看看贺子达,好像觉得这孩子谁都不像。

贺子达走过去,从谢手里笨拙地抱过大碾子,泪眼汪汪地端详着。他沙哑着嗓子,问道:“儿子,会叫爸爸吗?”

大碾子只是木然地咳嗽着。由此,一个农民的儿子被两个将军递次错抱。

——此材料选自解放军多位高级将领及某位国家领导人家事大石山。山谷回声,“鹿娃——鹿娃——”

贺子达真正的儿子在大山深处,已经三岁。他正提着篮子在采蘑菇,一群大鹿、小鹿在他身边活蹦乱跳的。

“回家吃饭啦——”根儿站在重盖的家院门口呼唤着。

“噢——”鹿娃应着往回跑,鹿群簇拥着他。

一个军人此时正沿着小径向山上走。他是当年的周天品。周向一个挑柴的老人打听:“大爷,山上那家采药的人还在吧?”

“在,在。唉——两个老的死了。闺女现在倒也是娃啊鹿的一大家子。”

“她都有孩子了?!”

“是啊。”

周天品一下愣住了。呆立片刻,他加快脚步向山上小跑着。奔到篱笆墙外,周天品看到:院子里鹿有一群,人有两个。

“鹿娃,看你这一头汗。”根儿疼爱地用围裙擦着鹿儿脸上的汗水。根儿为了少听闲话,盘着头发,把自己弄得跟少妇一样。

鹿儿:“我不饿。又该割鹿茸了吧?”

根儿:“快了。割了茸,卖了钱,将来送你读书,一直读到大学去。吃饭吧。”根儿和鹿儿走回房里。

看着眼前这亲情弥深的情形,周天品误会了,他以为根儿孤身一人后,为了生计,未守诺言,已经成家生子。周天品心如刀绞地从口袋里取出那块绣花手帕,挂在竹篱笆上,转身下山。

手帕在风中飘着。一阵清风,手帕飞起来。一直飞到崖边,飞到不见……

姜家。

楚风屏正含着眼泪在看小碾子、大碾子当年的照片。

“风屏,你看!”姜佑生身上背着个一岁的女婴,手里牵着两个两岁的男童和女童出现在客厅门口。

楚风屏大惊:“这不是我们保育院的吗?他们的爸爸、妈妈都牺牲了。”

“所以全让我抱回来了!”

楚风屏扑过去,紧紧搂住这三个孩子,泪水迸出……

黑色“奥迪”在山路上行驶着。

贺紫达仍闭眼陷在似梦非梦的回想中,口里梦呓般地念叨:“小碾子,小碾子……”

小贺子答回过头,轻声叫道:“爸爸。”

贺紫达睁开眼睛:“好一场大梦。”

小贺子答:“您在叫小碾子。他的死对您刺激太大了。”

“哦,不是后来的事……我没睡着……我是在从头想事……那是历史……人哪,要是能重新活一遍该多好……”贺紫达又像睡着了。

轿车远去。

上篇

4

黎明。贺家小楼。

谢石榴睁开眼,看看床头的马蹄表,五点五十。他起身第一件事就是给那条独腿打绑腿,然后穿好军装,提上军号,拄着拐登上小楼平顶,面对营区吹起床号。这时马蹄表整整六点,一秒不差。接着营区各连队的司号员开始同时吹号,号音错落有致。天天如此,如同一鸡初唱,万鸡合鸣。虽说不在一室,但军长贺子达闻号翻身起床,必是他的所有士兵纷纷跃起之时。接下去便是跑步声、口号声,如潮涌浪滚。

贺子达在自家院中打着与姜佑生一模一样的拳。其身后,几个警卫员模仿着也在练,谢石榴用一根棍子敲敲打打地指点着,十分严厉。无疑,贺、姜的拳都是跟他学的。

姜家小院。

姜佑生收了拳回到屋中。看见妻子楚风屏在摆弄、审视几张贴着女人相片的简历表,他表情复杂地苦笑了一下。姜佑生在走过几间房门时,有意重重地清了清嗓子。

不一会儿,各房内便有了女人哄孩子的声音:“童童,瞧你尿的。”“乔乔,该起床了。”“丁丁,乖哦……”

三个保姆各自忙着所带的孩子……姜佑生听着这声音,满脸惬意。

楚风屏打电话:“老贺,今天又是星期日了,有个叫李鹂的女同志你再看看。”

贺子达正在就餐,边吃边接电话:“不会又是一个唱戏的吧?”

“这是个学生,刚参加兵团服务队工作,今年二十一,比你和老姜小十岁,青年团员,家庭出身小业主……”

贺子达:“楚风屏,等等,我盛碗稀饭,你跟老号长接着说。”

边上,抱着大碾子的谢石榴叼着馒头,接过电话:“说吧,那女子叫啥、干啥?”

楚风屏有些无奈地叹口气:“叫李鹂……”

谢石榴重复,倍感拗口:“李李?李力?”

楚风屏:“木子李,一个美丽的丽,一个鸟,李鹂。”

谢挺严肃地嘟囔:“又是个小资产,你说起啥名不好,美丽的鸟!”贺子达与一同吃饭的警卫员们笑得喷饭。

楚风屏放下电话。姜佑生洗着脸,装作不经心地问:“第五个了吧?”

“第六个。”

“一个战斗班了。哼!一个军长,挑三拣四,什么作风。你也是,革命那么多年了,居然现在一发接一发地打起糖衣炮弹来了。”

楚风屏沉了一会儿,说道:“听说吴大姐快回来了,杨姐的事就要弄清了。”

姜佑生脸上显出不快,也沉了一会儿,说道:“你愿意当媒婆就当,但今后别把我掺在里面,什么叫‘比你和老姜小十岁’?我脸红!”

楚风屏笑了笑。

一个身着列宁装,在衬衣、系发手绢上保持着城市姑娘的小花样的漂亮女人,出现在贺家院门前。

警卫非常客气:“你是李李……”他也甚觉拗口。

李:“我是李鹂。”

“李同志,请进吧。”

李鹂走进院子。院内,谢石榴正磨他的大刀片。李随另一位警卫走进客厅。

“请坐吧,我们军长有点儿事。”警卫倒茶之后离去。

李鹂十分局促。一会儿,贺子达与提着大刀的谢石榴一同走进,并排坐在藤椅里。李十分困惑、十分紧张地看着对面的两个军人,并时不时盯着立在椅子边的那把威风凛凛的大刀。

贺子达:“老号长,还是你先来。”

谢石榴也不推辞,理所当然并极为认真:“你的情况我们已经调查过了,出身不是太好,但上中学时曾参加过‘一二·九’学生游行,这很好。这说明你还是拥护革命、积极革命的,也是基本可靠的。伢子,你说吧。”

贺子达接着说:“当兵的嘛,从小没读过书,认识几个字也是部队识字班上学的。另外嘛,脾气不大好,打仗打野了,有时好说个粗话,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恐怕听不惯。杨仪就常说该注意个人口腔卫生什么的……哦,对了,情况嘛,楚风屏同志恐怕已经对你说了。总之,不瞒你,坐你对面的是个二婚头,还有一个孩子……警卫员!”

门外,警卫:“到!”

贺子达:“把小碾子给我们抱来!”

“是!”

一会儿,警卫员把大碾子抱进来。谢石榴抱着,放在自己膝上。

谢石榴:“情况全在这儿了,怎么样?”

“我,我,我……”李姑娘已被唬得口齿不清。她又盯了一眼大刀片儿,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猛地朝对面鞠了一躬,飞也似的逃窜出客厅。跑到院内时,只听贺子达在楼内喊了一声:“警卫员,送一送。”

“是!”

一警卫将姑娘送出院门,又走了十几步:“请好走。”

李鹂突然道:“等等,我问一句,那两位首长,哪一位是贺子达?”

警卫欲笑忍住,悄声道:“两条腿的是。”

客厅内,谢石榴将大碾子扛在脖子上玩耍,贺子达一边抓头皮一边打电话:“简直弄不懂,那个李鸟一句话也没说,就飞了……”

楚风屏生气地:“你们呀,你叫老号长接电话!”

贺子达:“叫你接。”

“我接?跟我啥关系。”谢石榴接过电话。

楚风屏:“老号长,你是不是又坐在人家中间了?”

谢石榴:“咋了?”

“你是不是又提着你的大刀了?”

“没提着,放椅子边上呢。”

“你们俩快成肃反委员会了!”

谢石榴不解:“这就吓住她啦?告诉你吧,我就是故意的,见不得刀的人还能给当兵的做老婆吗?”

电话那边,楚风屏说道:“老号长,求求你,别管这事。”

谢石榴生气了:“我不管谁管?我是他和姜崽子的入党介绍人!你和崽子的事,还不是我弄成的!你那阵儿怕我的大刀片了吗?”

楚风屏:“好好,老号长,您别生气……小碾子在边上吗?他的咳嗽病治好了吗?”

“在。没太好。”电话里传来大碾子嘎嘎的笑声和咳嗽声,楚风屏听着,一边的姜佑生放下文件也在听着……只一会儿,电话便“咔”地挂上了。但,楚风屏依然举着电话,姜佑生依然听着。

贺子达见谢石榴不快,问:“怎么回事?”

想了一会儿,谢石榴说:“伢子,在你这儿也住了有一阵子了,我明天回老家去。”

“怎么说走就走。”

“该走了。仗打完了,我是什么用都没有了。”

“楚风屏说你什么了?”

“没有,是我自己想走。我不能成天为你张罗媳妇,把自己老婆撇在一边……我爹在我十六岁那年给我娶的她,不怕你笑话,她才十四。一张床睡了十多天,还不知怎么回事呢,我就当了红军。这一撇,撇了十八年,不知她和爹妈还在不在……”

贺子达点点头,理解地:“还是按商量过的办,叫个战士送你,看看就回我这儿来,把大嫂也接出来。”

谢石榴摇摇头:“再说吧。”

谢石榴突然显得衰老了许多,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小屋,默默不语地擦着大刀,擦着军号。

姜家。姜佑生和楚风屏正在争论。

楚风屏:“不行,我要去看看小碾子。”

姜佑生:“你去又控制不住自己,贺伢子那么鬼的一个家伙,几眼不就看出毛病来了。”

楚风屏:“给他介绍的下一个对象我要带着去见!要不就说给小碾子送药……”

“问题不在借口,在贺伢子看出来怎么办?抱回来?”

“……不,不能抱回来……”

姜佑生:“……我知道抱回来你怕什么。怕他贺伢子跟我姜佑生要他自己的那一个……说到底,我欠他两条命,一条该欠,一条不该欠……”姜佑生说着,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使劲地揉着。

楚风屏忙道:“不说这个了,是我不好,又提这个话头。”

姜佑生:“风屏,我求你一件事,认真地求你。”

楚风屏:“佑生,你干吗要这么跟我说话?”

“你一定得答应我。说,说你答应我……”

“你怎么了?……我答应你。”

姜佑生道:“吴大姐回国后,你不要去找她。”

楚风屏语塞。

姜佑生:“你刚才已经答应我了,绝不能反悔。”

楚风屏叹息了一声:“佑生,我不去,贺子达难道就不去吗?”

姜佑生自己也不能确定地:“我想他不会……他是一个高级干部了,去中央追问一件已经了结了的案子,是要冒很大风险的……除非他把乌纱帽先摘下来……对……”姜一边说着,一边不能自持地欲打电话。

楚问:“你要给贺子达打电话?”

姜佑生像是在自语:“不,我要找老号长,让老号长劝劝他,人死都死了,再弄那么清楚还有什么意义呢?他不是忙着挑新老婆呢吗?旧情不是该忘了吗?杨仪是很漂亮,但你现在介绍的那一大堆里就没有更漂亮的?叫他不要成心和我姜佑生没完没了,那个孩子是冤枉,是可怜,是……”

楚风屏抓住姜佑生的肩膀,凄楚地打断他:“佑生,佑生,你停下嘴吧,你真该找医生看看了……”

姜佑生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你说什么?我找医生干什么?”

楚风屏不忍说清,搪塞着:“我没说什么,我说失口了。我们看看童童他们去吧。”

姜佑生打起精神:“好,送走一个,抱来三个。我姜佑生有一男二女。”他高声叫道,“紧急集合!”

楚风屏喊:“张妈,赵妈,于妈。”保姆们嘻嘻哈哈地抱着孩子涌过来。“楚同志,今后你就不必那么麻烦地点我们的名了,我们都习惯首长那样招呼我们了。”

姜佑生已经兴奋起来:“来,吃饱了,喝足了,跟着我出操!”司马童、舒乔尖叫着,欢快地跟在姜佑生脚后在小院里跑圈。姜佑生命令抱着吴丁的于妈:“把她也放在地上!”吴丁还不大会走,迈了几步就趴在地上,极力跟着队伍在后面爬……

保姆们笑得前仰后合。两个警卫员却只敢偷偷地笑。站在一边,看着闹得过于天真的姜佑生,楚风屏脸上保持着勉强的笑,眼睛里却流淌着深切的悲哀。

金灿灿的田野,麦子熟了。

田大年夫妇在前面割着麦子,真正的小碾子跟在后面。小碾子虽然只有两岁,但他已经学着拎个小篮子在拾麦穗了。

烈日当头。田大年夫妇挥汗如雨。小碾子全身赤裸,黑得像个泥鳅,脑袋上也是汗水淋淋。割草声,大人的喘气声,还有小碾子稚嫩的喘息声混在一起。

小碾子累得磕磕绊绊,一下绊倒,胳膊和大腿立时被麦茬戳出了血,他一咧嘴,哭出声来。田妻扔下镰刀,跑过来,抱起小碾子看看伤口,抓了把土,吐上唾沫,抹在伤处。田大年直起腰,朝这边看着。田妻把小碾子抱到地头,从旁边摘了张蓖麻叶子,盖在小碾子头顶,然后又走进地里。夫妻俩深深地俯着身子,继续艰辛劳作。

小碾子坐在地头,自己从瓦罐里舀出半碗水喝下去。他看了看地里的大人,又拎起了篮子……

夜晚,昏暗的油灯下,田大年磨着镰刀,田妻做着针线,小碾子光溜溜地睡熟在床上。小碾子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红五星。那是楚风屏生他那天就别在他的襁褓上的。

田妻放下针线,弄湿了一块布,小心地擦着小碾子身上的泥。她轻声说道:“小碾子,你可不是这个命啊!”

田大年停了停,继续磨。田妻:“他爹,咱的大碾子现在咋样了呢?”

大年:“别操心,咱的大碾子现在在天上呢。”

田妻:“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大年:“你别总嘟囔,总嘟囔,闹得人心烦!”

夫妇俩接着各干各的。田妻忍不住,又自语:“大碾子的病不知好了没?”

此时,贺子达正在炉前煎药。

他一边煎一边读一份材料。材料封面上写的是“敌情简报”。药煎好,贺子达倒出药汁,放在冷水中拔凉,同时走到屋角的小床前,揭开蚊帐:“小碾子,小碾子,吃药了。”

说着,他疼爱地在大碾子屁股上拍了一掌。大碾子惊醒了。贺子达开始十分笨拙地给大碾子灌药,有一多半被灌在了脖子里。大碾子大哭,两个警卫员走进来,贺子达:“还是那么分工!”

于是,两个警卫一个抱着孩子并按住头,一个拽住两条腿,贺子达则一手撑开大碾子的嘴,一手用汤勺往里灌……三个人仍嫌手不够用。

贺子达:“不行,不行,还少一个人手。老号长呢?”

一警卫:“他刚才出去了,说是去遛遛,但是背着他的大刀和号。”

贺子达停住手,惊问:“你说什么?!”

“他,他说出去遛遛。”

“遛!遛几千里外的老家去啦!”

警卫:“那,那我去追。”

贺子达望着窗外月色:“……别追了,追上他也不会回头的。用不了多久,他自己会回来的。就算他离得开我,也离不开当兵的营盘,离开这儿,他连气都喘不匀。但愿他老婆和爹妈还活着……小碾子只好先送兵团保育院了。”

都市的沿江马路上,除了谢石榴的背影已空无一人。谢石榴拄着拐,戎装严整地走着,他背上的大刀时明时暗,腰间的军号穗子飘飘洒洒。幽暗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拐杖击地的声音显得又冷又硬……

数日后,兵团保育院。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电话响起。一姑娘接完:“请等一下。”

院子里,楚风屏正带着大碾子和一群孩子玩“老鹰抓小鸡”。姑娘走来:“楚院长,您的电话。”

楚风屏使劲亲了大碾子一口:“小碾子,等着我,乖乖的啊。”

姑娘看着,笑道:“院长,自从小碾子一来,我们就觉得您开始偏心眼儿。”

楚风屏一惊:“哟,是吗?”

楚风屏走进办公室,拿起电话:“喂……哎呀,是您啊李部长……什么,吴大姐回来了……哦……哦……”楚风屏面有难色,“我过去是说过想见见她,可……可……什么,您已经跟她约过了?!让我明天就去?那怎么可能,这么远……什么,我们兵团明天有一架飞机去北京,当天返回?您可真不愧是情报专家……我,我,我倒没什么,不不,老姜也没什么……好!我去!知道了,机场有车接,直奔中南海。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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