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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波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北京,中南海。湖边,李部长一个人垂头走着。他停下步子,抬头看着湖光水色,李的脸上依然是散不尽的忧郁。

当晚,姜家。姜佑生已睡着,楚风屏靠在床头,难以入眠。

她的眼前一会儿是丈夫:“风屏,我求你,认真地求你,千万别去找吴大姐,杨仪已经死了,再弄那么清楚还有什么意义呢?”

一会儿是贺子达:“姜佑生,你还我杨仪——还我孩子——”

一会儿又是丈夫:“我是欠贺伢子两条命,一条该欠,一条不该欠……那孩子……”

一会儿是自己:“佑生,你真该找个医生看看……”

一会儿又是贺子达:“姜佑生,我杀了你!”还有枪声……

一会儿是大碾子的笑与咳嗽。

接着,是杨仪那令人心惊胆寒的哭泣……

在那哭声中,楚风屏走下床,从柜子里找出一个小本,取出本中夹着的那张四人合影。月光照射在合影上,照射在哭者的头像上,尽管那像在笑……

“杨姐……”一滴泪珠淹没了那头像……

第二天清晨,一架苏制“里2”起飞。

云海茫茫,楚风屏望着窗下。群山叠翠。她仔细辨认,似乎认识这里。

大石山。

根儿在屋门边的一只大盆里给鹿儿洗澡。鹿儿好像懂事了,总用双手捂着他的“小鸡鸡”,根儿扒拉开他的手,洗他的腿裆,他马上又捂上。扒拉了两三回,根儿也不好意思了,脸有些红:“瞧你……以后你自己洗吧。”鹿儿马上使劲点头。

根儿走出屋,把门掩上。鹿儿松开手,刚一会儿,根儿探进头:“别把水弄到耳朵里。”鹿儿又赶紧捂住。根儿气得叫:“讨厌!”门被“哐”的一声挺重地关上。

“里2”落地。楚风屏走下飞机,接着上了候在停机坪的轿车。轿车在郊区的路上飞驶着……一会儿,楚风屏的眼前出现了北京特有的古城门、居民院、前门楼、红色高墙……

轿车驶入新华门。

中南海某独立小院,正房。

一名服务员向门里端进茶水,另一服务员向门里托进果盘。

院内,蝉的鸣声透出一种静谧,而静谧中却渗出一种紧张:一桩历史沉冤正在此时此地被彻底揭秘。

当年的李部长从门内走出。走至另一房间,他抓起电话:“要西北局彭老总。”

大树,蝉鸣。

姜佑生巨大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响。姜佑生接后,不禁起立:“您好,老总,真没想到是您……”

过了好一会儿,姜佑生脸色骤变。又过了一会儿,他道:“老总放心,我姜崽子当然知道‘团结’二字的重要……再见,老总。”姜佑生放下电话,呆呆地站立不动。

贺子达的作战室。沙盘前聚了一群军人,贺子达正讲话:“这只是个假设战场,各位还有什么高见?”

电话铃响,参谋接。“军长,找您。”

贺子达不耐烦:“问他什么事!”

参谋问完,吓了一跳:“军长,这,这里面在骂您……”

贺子达慌忙去接电话:“骂我?敢骂我的人可不是凡人!”

贺子达:“我是贺子达!……哎呀,我的天老爷,是您呀,老总,想死你啦……你可骂冤了我了,我哪敢有架子,这不,没仗打了,想弄个演习止止痒……是,执行。”贺子达拿着电话对部属们道,“彭老总命令,休会半日,明天再议。”

众人说道:“代我们问彭老总好。”随后散去。

贺子达:“老总,大家问你好……人都走了……真的,一个也没有了……瞧老总说的,我贺伢子哪那么没水平,说炸就炸呢?老号长又不是我的奶妈。你就直说吧……”

听着听着,贺子达突然瞪圆了眼睛,“砰”,把面前的一张凳子踢飞了:“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他妈的杀错了人!……不怪他怪谁!……”

贺子达现出委屈:“老总,是我老婆叫人冤死了,你还骂我……我是共产党的军长……他?他也是共产党的军长……老总!……是……是,我重复一遍。”

贺子达无力地:“你贺伢子胆敢胡闹,我彭德怀砍你的脑袋……是,大声点。”

贺子达变态地大吼:“你贺伢子胆敢胡闹,我彭德怀砍你的脑袋!”

“……再见,老总……”贺子达放下电话,冷静了不到三秒钟,就狂吼起来,“砍我的脑袋,我也不服!”他狂暴地在作战室乱转了两圈,冲出门,又冲下楼。沿途的军人慌不迭地闪避。

贺子达跳上一辆敞篷吉普:“开!”

司机:“去哪?军长?”

贺子达:“姜佑生!你认识吗?”

吉普开动,贺子达吼:“给我开快点!”

吉普在大街上飞驶,闯过红灯,警察无奈地看着。吉普如入无人之境地闯入姜佑生军部营门。办公大楼已然在望。

贺子达突然清醒:“你这是朝哪开?!”

司机:“前面就是姜军长的军部大楼。”

贺子达:“胡闹!哪个混蛋叫你朝那儿开!”

司机委屈:“那……朝哪开?”

“朝哪开都行!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停下来!”贺子达狠狠捶了车门一拳,“快,蜗牛爬似的破车!”

贺子达的车在办公楼前一划而过。

落地窗前,姜佑生静静地目送那辆吉普。

他平静地戴好军帽,提起公文包,走下楼去,钻进自己的车。

夜幕降临。“里2”在夜航灯中着陆。跑道有些老旧,飞机颠簸得很凶。

楚风屏步履沉重地走进自家小楼。所有的灯都已熄了,她摸黑走到二楼卧室。借助幽暗的路灯灯光,楚风屏一下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双人床上,挤着睡了四个人:姜佑生与三个孩子。

楚风屏在门框上靠了好一会儿,泪水黯然流出。她走至桌边坐下,紧了紧衣领,伏案而眠。

郊外一处山林,吉普车没熄火,司机却伏在方向盘上睡着了。贺子达也歪在车座上睡着,眼角上挂着泪珠,嘴里发着梦呓:“老总,我没胡闹……”

万籁俱寂。

晨曦初露。罄钹之声悠悠传来,贺子达睁开眼,看司机还睡着,他脱下军装披在司机身上。

贺子达循声走进一座规模挺大的尼姑庵。尼姑们正做佛事,庄严隆重。贺绷脸立在一旁,默默观看着。一老尼趋前,合掌打问:“这位大军,请问来小庵何干?”贺子达点了一下头,指着跪在地上的一个中年俗人:“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老尼:“这位施主去年丧妻,请小庵超度亡灵。”

“她老婆是怎么死的?”

“死于难产。”

贺子达:“你们这么敲敲打打,唱唱念念,他老婆真的就得到安慰了吗?”

老尼:“佛祖法力无边,心诚则灵。”

贺子达望着大殿中的菩萨,苦笑:“如果真灵,我情愿连降三级,也在这里跪它三天三夜。”

贺子达退身离去,走至门口,又转回来,从裤兜里掏出几块银元,丢进“随喜”箱内,并对老尼说道:“灵不灵的你也给捎句话,告诉一个叫杨仪的女人,说她的冤屈已洗,该闭眼了。”走了几步,贺子达又补一句,“还有,告诉她,她男人和她的儿子都很好……”贺觉得鼻子发酸,抽了一下鼻子,急匆匆地走了。

姜家。姜佑生、楚风屏面对面默默地吃早餐。

姜佑生吃完,欲离。楚风屏说道:“我是没有遵守诺言,可我也一再向吴大姐说明了当时的各种特殊情况。吴大姐、李部长也代表组织一再声明,你对杨姐的死没有直接责任。”姜佑生平静地听完,冷冷地说:“我又没责怪你什么。”说完,出门登车,上班去了。

楚风屏稍事稳定自己的情绪,拿起电话:“要贺军长……什么?贺子达一夜未归?!”

田野,薄雾中走出一辆牛车。牛车又从雾中拖出一辆吉普。那司机把着方向盘。

司机:“老乡,把牛赶快点儿。到了官道上好堵辆汽车弄点儿油,赶紧把我们首长送回去。现在部队还不知怎么急呢。”

老乡:“你那个首长人呢?”

司机:“那不,不愿出这份洋相,在前面跑呢。”

远远的,果然是贺子达光着脊梁匀速跑步的背影。他的脊背上遍布枪伤、弹痕。

老乡:“是那个人啊。你那个首长多大的官?”

司机笑而不语。

老乡:“不说我也知道,大不了,庄稼汉似的。而且打仗时一定孬得很,要不伤怎么都在脊梁上。”

司机大叫:“那是你没看见前面!”

贺子达紧绷着脸,大气不喘地跑着,边跑边看手表。果然,他胸前的伤疤密密麻麻。

姜佑生军部作战会议室。

参谋长:“今早的值班会议就这样,还有什么情况?”

一佩戴“值日”袖章的军官:“兵团司令部值班室凌晨四点三十分来电话,询问七十六军军长贺子达昨日晚是否来过我部?我已答复没有。”

姜佑生注意地听了一下。

参谋长:“为什么半夜里问这事?”

值日军官:“不知道。”

参谋长:“好了。军长,您有什么?”

姜佑生:“没有。”

参谋长:“散会!”

姜佑生回到自己办公室,看了看电话,拿起来犹豫了一会儿,又放下去。

电话响。姜佑生拿起。

保育院,楚风屏拿着电话:“佑生,贺子达昨晚一夜未归,是不是……会不会……”

姜佑生:“什么是不是、会不会,我知道了。”说完扣了电话。不一会儿,电话又响,姜佑生拿起,传出楚风屏很大的声音:“佑生,再怎么说,贺伢子是你的老战友……”

姜佑生生气地打断楚:“他是个从大江大海闯过来的男人,会怎么样?!女人之心!”“啪”地扣下电话。

良久,姜拿起电话:“给我接兵团司令员……司令员,我是姜佑生,嘿嘿,有件事报告一下,昨晚贺子达那老小子在我那儿喝了一夜酒,现在还在我那儿睡大觉呢……接受批评,虚心接受,这不是怕兵团和七十六军瞎紧张,我一到办公室就向您报告呢吗?司令员,我们谈了些不太好开口的私人的事,您已经批评我了,就别再问贺子达了……是。”

姜佑生放下电话,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办公。

贺子达此时已跑到公路上,听见有一辆轿车的声音,他往小路上看看,自己的车还很远,于是停下,往路中央一站。雾中,轿车驶到极近处猛然刹住,保险杠差点儿贴在贺子达的腿上。

司机伸出头大骂:“找死啊!”当他看清贺子达的军裤,马上现出笑脸,“是解放军同志。”

贺子达看看前排有个资本家模样上了年岁的人,便径直拉开后座的门,钻了进去。后座的一个太太和小姐不由自主地用手帕捂住鼻子。贺子达吼:“把手放下来,我又不吃你们的鼻子。开车!花园西路。”资本家摇摇脑袋,无可奈何地对司机挥挥手:“开车开车。”轿车启动。

行驶中,前方有辆解放军的大卡车出了点儿毛病,吭吭哧哧地缓行。正驾驶是个老兵,他从反光镜中看看,对正开着车的助手说:“资本家的车,别理它。”卡车照样占着路中央。轿车只好慢慢跟着。

贺子达:“超过去!”

资本家:“没看见吗?你们的车。简直霸道!”

贺子达从车窗伸出脑袋去:“给我滚一边去!”

助手:“嗬,还带着个打手。”

老兵朝后看了一眼,一惊:“我的乖乖,是贺伢子!快,靠边!快,快呀!”

超车时,贺子达挥着拳头:“混蛋,敢挡我的车,告诉你们连长,关你三天禁闭!”

老兵:“冤枉啊,军长,谁知道你怎么跟资本家搞一块儿去了。”

贺子达“呵呵”大笑。他对资本家的司机说道:“快开,越快越好。”

资本家嘟囔:“真是小霸道遇上了大霸道。”

贺子达:“你说什么?”

资本家:“我说啊,是小霸道遇上了大霸道!”

贺子达大笑:“对喽,就像你遇上了我。”司机品出此话味道,“扑哧”一笑。资本家:“笑什么笑,开你的车!”司机立即诺诺称是。

那位小姐反复瞧了瞧光着脊梁的贺子达,闪着惊羡的目光,悄声对那位太太说:“妈,居然是个军长!”那位太太鄙夷地朝贺子达一瞥,亦悄声对小姐说:“肯定是外号!”

贺子达听到如此对话,拍着大腿,乐得前仰后合。

兵团保育院,办公室里,楚风屏正打电话:“七十六军值班室吗?你们军长回来了吗?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哦,我是兵团保育院。”

楚风屏膝边的大碾子问:“是我爸爸回来了吗?”

楚风屏看着,刮了大碾子的鼻子一下,故意说了一句孩子不可能听懂的话:“不是你爸爸回来了,是贺子达回来了。知道吗?我的小碾子。”

收操号已被当做下班号。号响,军人们纷纷走出办公大楼。

姜佑生在兵团部开完会,走至保育院,看见男女军人一个一个领走自己的孩子,那亲热劲使他眼馋。他不由自主地走进院内,看见大碾子一人坐在转椅上,便走了过去。

姜佑生:“小碾子。”

大碾子:“你是谁?”

姜佑生有些心酸:“你不认识我了?”

大碾子摇摇头。

姜佑生:“你再好好看看,你起码该记得,是我把你从很远的地方找回来的,我们还一块儿坐过火车。”

大碾子还是摇摇头。

姜佑生有些急:“坏小子,我是你……”他咬住了差点儿奔出口的话。

大碾子被吓得咧嘴欲哭。

姜佑生赶紧哄劝:“别哭,别哭……我陪你玩。”他推了一把转椅,又推了一把转椅……大碾子笑了,仰着身子,张着手臂,清脆的笑声使姜佑生无比幸福……姜也忘情地笑着,一把接一把推得转椅飞旋……这场面似乎维持了很久。

突然,转椅猛然停住,一只大手按住了转椅。大碾子被惯性朝前一带,头磕在前面的椅背上,捂着脑袋“哇”地大哭。姜佑生顾不上是怎么回事,扑过去抱起大碾子,检查大碾子的脑袋,还好,青了一大块,没破。

一双手伸过来,把大碾子从姜佑生怀里一把夺了过去。姜佑生愤怒地抬眼看是何人!

——贺子达正瞪着一双滚圆的眼睛。

大碾子嚎哭着。姜佑生、贺子达久久地在孩子的哭声中彼此瞪着。大碾子突然用拳头捶打贺子达:“你坏,你坏,我要跟这个叔叔玩!”

贺子达吼道:“不许闹!”大碾子大哭。贺子达又吼:“不许哭!”大碾子被吓得噎住声,吃力地抽泣。

姜佑生心疼得不得了,忍不住脱口喊道:“贺子达,你不能这样对待这个孩子!”

贺子达:“我的儿子,我愿意怎样就怎样!”

姜佑生气急,语塞。

楚风屏站在窗前,她一直在看着院内发生的情景。

贺子达走出数步,回身冷森森地说道:“姜佑生,你欠我一条人命,看在彭老总的面上,我暂时放你一马,但你绝不能再碰我儿子的一根头发丝!你听清楚了吗?!”说完,贺抱着大碾子扬长而去。

姜佑生怒火焚心,紧攥拳头,浑身发抖。

楚风屏看着丈夫那令人心碎的神态,忍不住高叫了一声“佑生”,冲出屋。她奔到丈夫身边,拉住丈夫的胳膊:“佑生……”

“走开!”姜佑生狠狠地把楚风屏推了一个大跟头。楚风屏的腰正摔在草坪上的一把钉耙上,尖叫了一声。姜佑生什么都没注意,仍疯狂地四处乱看了一阵,然后跑到几步之外,搬起一个硕大花盆,高高举起,奋力摔下!随着一声长长的脆响,白色、蓝色的碎瓷片如浪花般从地上高高地四下腾起……

夜晚,田大年家。大年睡得很沉。

田妻悄悄地爬起来,穿好衣服,从炕头柜里取出一个预备好的包袱,斜背在身上。她轻轻抱起炕上的小碾子,蹑手蹑脚地往门外走。到了堂屋门口,她看到灶边小篮子里的枣,又把小碾子放在地上,取了一块围裙,倒了一堆枣。

听到声音,大年在里面喃喃发问:“他娘,干什么呢?”

田妻忙答:“碾子撒尿。”

听听没动静了,田妻慌忙扎好围裙,塞进包袱。走出屋子,她极慢极慢地掩好门。

静静的村庄,传来几声狗叫。

乡间小路上,田妻背着还在沉睡的小碾子,坚定地盯着前方,字清句明地自语:“送子观音在上,我田惠珍起誓,就是走到天边,也要找到姜家,也要换回我自个儿的儿,大碾子!”

姜家卧室。楚风屏伏在床上,血已浸透被钉耙戳了几个窟窿的衣服。姜佑生小心地揭起衣服,用酒精、碘酒处理着。楚风屏忍疼不住,发出呻吟。

姜佑生:“还是到医院去吧。”

楚风屏:“不是让公务员取回这些药了吗?自己处理一下就行了。”

“我看伤口挺深的,恐怕……”

“算了。刚才的事,保育院有些同志看见了,我再一去医院,说不定把你这个军长传成什么样了……轻一点儿,佑生……”

姜佑生很难过:“对不起,风屏,我是让姓贺的气疯了。看见他那样对我们的儿子,我……”

楚风屏:“我也心疼。”

姜佑生:“我们这辈子只有这么一个亲生骨肉,还送了人!和自己的孩子玩一会儿,居然闹出这么大乱子!我姜佑生革命这么多年,结果怎么就这么窝囊!仗打完了,日子却比出生入死难熬一万倍!难道真是那个杨仪的冤魂,在成心报复我吗?她是被弄错了,可我错在哪了呢?!有谁能给我平一下冤,难道我儿子放在他贺子达那儿,就是给他老婆偿命的吗?!”姜佑生越说越激动,硬是把手里的药瓶子捏得炸碎,药液和血汩汩流出。

楚风屏苦笑:“佑生,你是给我治伤呢。”

姜佑生大喊:“公务员!”

楼下“咚咚”地跑上来一个小战士,看见楚风屏光着脊梁,又赶紧退出门口。

姜佑生:“给我叫个医生来!”

“是!”小战士又“咚咚”地奔下楼去。

楚风屏凄怆地:“也好,你说一说,心里痛快些。”

姜佑生:“楚风屏,我是对不起杨仪,也对不起你啊!稀里糊涂要了杨仪的命,又稀里糊涂弄没了你的儿子……”姜佑生喉头哽咽,潸然泪下。

“别这样,你别这样……别这样……”说着,楚风屏自己也流下泪来。

贺家,大碾子已经睡着。

贺子达俯在床边,轻轻抚着大碾子被撞出包的地方,嘴里喃喃着:“对不起,儿子,你生下就没了妈,爸爸还活像个恶鬼!我算是哪路的英雄好汉,跟自己三岁的儿子发疯。可怜的小东西,你哪像三岁了啊,简直跟人家两岁的娃儿差不多……”说着,贺子达心酸难忍,泪水盈眶,声音颤抖,“小碾子,你吃过你妈妈的奶吗?你吃过吗?她是不是根本没来得及喂你……就……被那个姜佑生逼得跳了崖!那家伙虽然和你爸爸是生死之交,但你爸爸饶不了他,一辈子都饶不了他!儿子,爸爸不再讨老婆了,就咱爷儿俩过吧……”

贺子达在小床上侧身躺下,嘴里嘟囔着:“儿子,就咱爷儿俩过,儿子……”他紧紧地搂着大碾子睡着了。

姜家,姜佑生亦紧紧地搂着妻子睡着了。他的手上缠着绷带,在一束月光中显得白得刺眼。

贺子达紧搂着大碾子。

姜佑生紧搂着楚风屏。

贺、姜两家人带着灵魂中苦艾的、深切的、永远无法弥合的伤口,睡着了。

第二日黎明,一声悠长的军号揭开夜霭。

小床上,贺子达睁开眼睛。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聆耳细听……他跃下床,直奔楼顶平台……

果然,是老号长谢石榴回来了。军营中,万号合鸣。

老号长放下手中军号,回过头来。贺子达站在谢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什么也不说,只是由衷地微笑着,久久地看着对方。

贺子达:“一听,就知道是你吹的号。”

谢石榴:“一吹,就知道你会猜出谁回来了。”

贺子达:“怎么样,家里人还好吗?”

谢石榴脸上阴下来:“爹妈、老婆,我那个十四岁的老婆,在红军长征的当年,就让白狗子杀了。”

贺子达:“……我们一起过吧,正好三条光棍。”

谢石榴:“我还领来个人。”

贺子达:“噢?”

谢石榴拄着拐朝楼下走。贺子达跟在后面。他们进了谢石榴原来住的小屋,屋里站起个湖南农村姑娘。

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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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看了贺子达一眼,便深深埋下头。

谢石榴说道:“这是我妹子,谢石娥,我走时她才三岁。多亏了乡亲掩护,她才保住一条性命。”

“欢迎欢迎。”贺子达上前欲与谢石娥握手,石娥不懂此礼,羞得满面通红。贺子达伸着两只大手,十分尴尬。

谢石榴:“伢子,你不嫌我给你找麻烦吧?”

“老号长,你这是在打我的脸!”

“我欠自家亲人太多太多了,就把她从乡下领出来,想在这城里给她找点儿活干。”

“哪也别去,就在这儿,正好给咱们带着小碾子!对,小碾子这下用不着去兵团保育院了,太好了,来得正巧!”贺子达越说越高兴,“来来来,石娥就住这儿,老号长你另找一间,这洋楼这么多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哪也别去,就在这儿,正好给咱们带着小碾子!对,小碾子这下用不着去兵团保育院了,太好了,来得正巧!”贺子达越说越高兴,“来来来,石娥就住这儿,老号长你另找一间,这洋楼这么多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谢石榴对其妹说道:“石娥妹子,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贺伢子,大号贺子达。我是你哥,他也是你哥,你什么都不要见外,自自在在、舒舒服服地过,只要你过得高兴,我才踏实些,才觉得多少对地下的爹妈,是个交代……”谢石榴说着有些心酸。

贺子达赶忙打断谢石榴,抱住谢的肩膀,对石娥说:“我们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比亲兄弟还亲,你要是见外,就等于骂我,等于骂革命,等于骂共产党!懂吗?”石娥惶恐地点头,又摇头。

“伢子,你吓住她了。”

贺子达忙解释:“不是说你真骂共产党,是说你骂我,骂共产党坏了良心!”

石娥更怕了,使劲摇头。

贺子达:“嗨!就这么个意思,还是老号长说的那话,他是你哥,我也是你哥。哦,我们还有一个儿子,叫小碾子,他是我儿子,也是你儿子……”

石娥猛然用双手捂住脸。

谢石榴捶了贺子达一拳:“走火了!”贺猛觉自己失口,也弄了大红脸:“对不起,对不起,这儿子是我的,不是你的……”贺子达与谢石榴发出一阵大笑,两人勾肩搭背地离开小屋。刚关上门,贺子达就称叹不已:“老号长,你这妹子长得好俊俏啊!”

屋内,石娥刚松开的手又捂在脸上。

屋外,谢石榴面色阴沉:“俊俏是祸!”

贺子达没察觉,仍傻头傻脑地陷在自己的感慨中:“你走时她三岁,算下来她今年二十一啦,比楚风屏也就小两岁,怎么就没找个婆家呢?”

谢石榴:“……”

贺子达:“乡下这么大的女子不结婚的可不多见啊。”

谢石榴:“……”

贺子达这才发现谢石榴脸色不对,疑惑:“怎么回事?”谢石榴突然火道:“你真啰嗦!”说着拄着拐独自走开。

贺子达愣住了。

屋内,石娥捂在脸上的手指缝里,流出几行泪水……

贺子达正琢磨着,过来一个警卫员:“军长,门外有一个女的,坐着小卧车找你。”

“找我?女的,还坐着小卧车?”

贺子达随警卫走至院门,一个姑娘从轿车的驾驶位置下来。原来,她是那个资本家小姐。不过,今天她穿着一条带背带的女工裤,显得比较朴素。

“怎么,不认识我了?贺军长。”

贺子达一时想不起来。小姐粗着嗓门,模仿贺子达的声调:“对喽,就像你遇上了我,小霸道遇上了大霸道。”贺子达猛然想起,但脸上无一分欣喜,倒有十分警惕:“噢,是你。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我还知道你今年三十一岁,曾结过婚,但妻子不幸于一九四七年九月九日牺牲了,你至今未娶。不过,解放以来通过别人介绍,你一共见过六个姑娘,一个班,可是……”

“放肆!”贺子达吼着打断这个奇怪的不速之客,“你到底是什么人!”随着贺的喝问,门口警卫立即把手按在盒子枪的枪把上。那小姐显得极为沉着,她从容地从胸口正前的兜里取出一个小本子:“这个,认识吗?”贺子达劈手夺过去:“是我的!”

小姐:“从你的裤兜里,掉到了我家的车子上。”

贺子达紧张地翻着自己的本子,里面夹着几张纸币,翻完,如释重负:“幸亏没有什么要紧的。”他仍瞪起眼睛,“这里面也没有你说的那些情况,你是从哪知道的?!”

院内,谢石榴叫道:“贺伢子……”贺子达向谢石榴走的同时,命令警卫:“别放她走!”他走至谢的身边,谢石榴问:“这是个什么人?”小姐在门口叫道:“我反正不是国民党特务,否则也不会朝你的枪口上送!”谢石榴厉声问:“你是什么人?”

小姐:“我是好人。是拾金不昧,主动送归原主的好人。”

贺子达低声对谢石榴说:“别听她的。她是我半路上撞见过的一个资本家小姐。”

谢石榴有几分欣赏:“这女子的胆子倒蛮大。请她进来坐坐。”

贺子达:“干什么?我问明白问题,谢谢她,送她走不就得了。”

谢石榴:“要问进来问。”

贺子达诡笑:“怎么,老号长,你看上她了?”

谢石榴正色道:“浑话!我是觉得你倒该好好看看这一个。一个女子孤身闯你的门,还敢大呼小叫,是这个!”谢石榴暗下冲贺子达跷跷大拇指。

贺子达:“你别开玩笑了,她可是资本家的小姐。”

谢石榴:“杨仪也是个资本家的小姐。”

贺子达:“那不一样,战争时期不讲究出身。”

谢石榴:“鬼!战争时期不讲究,和平时期倒怕被窝里睡出个特务?这不是马克思主义。”

小姐突然插言:“你们在嘀咕什么呢?是不是在嘀咕我的出身呢?告诉你们,我爸爸不是资本家,他是个留学归国的医学博士,是名医!懂吗?名医!”接着小姐嘴里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土包子!”

“这女子神啦!”谢石榴笑道:“请她进来,胆大的女子心里干净。我谢石榴就信这个。”

贺子达:“这……”

谢石榴对警卫喊道:“请她进来!”

贺子达无奈:“进来吧。”

小姐落落大方地往里走,直入客厅。贺子达见谢石榴站在院内不动,催道:“走啊。”

谢石榴笑笑:“这回我可不掺和了,要不楚风屏又该骂我们搞肃反委员会了。”

贺子达:“你不进去,我也不进去。”

谢石榴:“什么话,让人家一个小女娃子笑话解放军的一个大军长吗?快去!孬种!”

贺子达挠挠头皮,笑道:“妈的,老贺今年哪来的这么多好事!”他走进客厅。

那小姐正东走西望地打量房子。小姐:“嗬,一进城就比资本家还资本家了!”

贺子达:“你好大的胆子,敢这样讲话!现在正镇压反革命呢。”

“怎么?你想把我送到警备区军法处去吗?”小姐说着,坐在藤椅里。

贺子达:“你老实交待,是从哪把我的情况弄那么清楚的?”

小姐:“别那么凶好不好?请坐。”

贺子达:“这是我的家!”

小姐:“我知道现在是你的家,那你也没必要那么客气呀?”

“谁客气!”贺子达一屁股坐下。

小姐:“昨天下午,有你们解放军的一个大官到我爸爸那儿看病。我爸爸就向他告状,说有一个光膀子的军长截他的车。那大官就笑,接着就把你来龙去脉地夸了一通。于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就把你弄清楚啦。”

贺子达:“那大官是谁?”

小姐:“这还用问吗?他说了,贺子达可是个名人咧,他那点儿事,上至中央老总,下至新兵蛋子,人人能说个八九不离十,什么‘贺师长手提讨饭篮夜闯敌阵’啦,什么‘贺伢子发疯开吉普车翻水沟’啦,总之,你这个军长是真的,不是外号。”

两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谢石娥提着一把瓷壶走进来。她无声无息地斟了两杯茶,放在两个人的面前,然后倒退了两步,转身走出去。贺子达看着石娥的背影,有些发愣。

小姐:“她是谁?佣人吗?你是真当上资本家啦?”

贺子达:“别胡说!她是我妹子。”

小姐:“鬼才信。是那个老号长的妹妹还差不多。”

贺子达:“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小姐掏出两张票:“我送回了你的本子,你陪我看场电影,算是报答,怎么样?”

贺子达的脸上突然也显出嘲弄的神色,尖刻地发问:“几个月前,你是不是也陪国民党的军长看电影?”

小姐坦白自若:“不是军长,是副司令。不是我陪他,是他陪我。不是我喜欢陪,是他想通过我劝我爸爸跟国民党一起去台湾。”

贺子达笑笑:“对了,你爸爸是名医,所以你们一家都很讲卫生。”

“什么意思?”

贺子达:“忘了我那天一上车,你就和你娘用布头捂鼻子了吗?”

“布头?”小姐大笑。

贺子达有意恶狠狠地:“对,布头!”

小姐见贺子达突然变得严肃,有些不好意思,道歉说:“对不起,那时不知道你是军长,冒犯你的尊严了。”

贺子达:“是不是军长,我这个人都是一个味儿!”他站起来,“不奉陪啦。”

小姐十分惊异:“你真的不陪我看电影?”

“不!”

小姐娇嗔地:“算我陪你还不成吗?”

“不!”

小姐:“为什么?”

贺子达:“我怕熏着你。警卫员,送客!”

小姐并不生气,而是瞪着一双直率的大眼睛,用欣赏的口吻说:“我没把你看错。我还会来的。再见!”说完,她很有气派地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院外响起汽车声。相反,贺子达显得有些委琐地站在原地发愣。

那个警卫不知趣地悄声问:“军长,她像女特务吗?”贺子达瞥了一眼,无话。挥挥手,叫警卫出去。

谢石榴抱着大碾子走进来:“这回独立作战,战果如何呀?”

贺子达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让你说着了,胆子大得很哪。”

谢石榴大笑:“好得很,这回找着个管得住你贺伢子的人啦!”

进来收拾茶具的石娥,也抿嘴一笑。

小镇。一处院门,挂着“大石山镇人民政府”的牌子。

根儿牵着鹿儿,在门前踌躇着,欲进不进。门里走出一个转业军人似的干部,看看根儿,又看看鹿儿,不知怎么称呼,干脆问:“你,有什么事吗?”

根儿忙道:“我找干部。”

干部:“来吧。”

根儿:“不不,我想找个女的。”

干部笑笑:“请进来吧。”

院内。干部推开一间房门:“陈大姐,这有一个……想找女同志谈谈。”

陈大姐三十岁左右,将根儿让进屋,端凳子,倒水,十分热情:“坐吧……坐下说……坐呀。”根儿等对方坐好,自己才坐。手里紧紧拉着鹿儿。

陈大姐:“想谈什么呢?”根儿张张嘴,极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说,对吗?”

根儿点点头。陈很老到的样子:“让我猜猜看。”她看看根儿,又看看鹿儿,说道,“这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你爹妈穷,把你送他当了媳妇,现在想解除婚约?”

根儿大窘:“不不不……不是的……”说着,根儿把鹿儿送到门口,道:“鹿娃,在院子里玩,等着我,千万别出大门。”鹿儿不爱说话,很乖地点点头,走出房门。

根儿重新坐好。横了横心,她开口道:“是那样的事。说出来,您别笑我……我很小的时候,爹妈死了,是从很远的地方搬到这里来的。后来爷爷、奶奶……也没了。我只有一个人,心里的事没处可讲……”

“那个男孩?”

“他是……是我爷爷、奶奶抱养的,我不是来谈他的事。是我自己的,我……我……”

“姑娘,说吧,你就把我当作你的姐姐。”

根儿低着头,攥着衣角使劲搓着。搓着搓着,她猛然抬起头,一下子出口:“我心上有个人,是个解放军!我等他,等不来!想找他,又不知道怎么找!”说完,马上又把头垂得几乎顶着桌面。

院里,鹿儿老老实实,直直地站在中央。刚才那个干部走过来:“小鬼,立正姿势挺标准嘛。来,到我房间喝口水。”鹿儿一动不动。干部拉他,鹿儿甩开干部的手,还是不动。

“哟,胆子这么小。你是怕什么呀?”

鹿儿小声开口:“我姑有猎枪。”

干部:“什么?”

鹿儿:“我姑还有菜刀。”

干部:“哟,这些都是准备对付谁的?”

鹿儿声音大了些:“人贩子!”

干部笑起来,蹲下问:“八成你是被人卖过,是不是?”

房内。根儿眼泪汪汪的,与周天品的来龙去脉已经讲完了。陈大姐显得很关心:“会不会因为你们当年都太小,他没当真?”

根儿:“我敢肯定,他是当真的。”

陈大姐沉吟一阵:“按说,全国已经解放了,交通、通讯都恢复了,他就算一时走不开,也可以给你写封信的。”

根儿:“可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只知道我叫根儿。”

“那样也可以写的……要不……”陈大姐的脸色严肃起来,“姑娘,还有一种情况,不知你想过没想过,他是个解放军,一直在打仗……”

根儿:“不不,我不要那样想。只有听到和他在一起的解放军那样讲,我才相信。”

陈大姐:“这就难了,你又不知道他是哪个部队的,怎么找呢?”

根儿无话可答。

良久,陈继续说道:“姑娘,战争是残酷的……好在它已经过去了,新生活已经开始了,听大姐的一句话,你这么善良的一个姑娘,不要太苦了自己。”

根儿垂头不语。

夜,大石山,山大石坚。

油灯下,根儿照着镜子,缓缓解开盘在脑后的髻,打开,如一袭黑瀑,她一下一下梳着……根儿梳了两条大辫子,恢复了女儿妆。竹床上的鹿儿翻了一个身,发出声响。根儿看着鹿儿,久久地……她突然又坚决地打开了辫子……

日,大雨如泼。一列火车穿过雨幕。

田妻背着小碾子,顶着块席片,从路基边走上铁道。铁轨伸向天边。田妻满目坚毅不拔。

“娘,我饿。”小碾子的声音像猫叫一样。

田妻:“再忍忍,前面说不定又快到一站了。”

小碾子:“那边有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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