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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波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田妻顺着小碾子的手指看看红薯地,说道:“咱们明着讨吃讨喝,不能做贼。”

小碾子:“那我想吃枣。”

田妻愣了一下,看看身上的包袱,未答。她看看左右。远处,隐约有一座村庄。田妻背着小碾子走下铁道:“走。”

村头,田妻将小碾子放在树下。

小碾子:“娘,我去要吧。”

“不,还是娘去。你可不是这个命。别动,等着我啊。”说着,田妻冒雨跑进村去。

雨越下越大。小碾子拽着包袱上的结,他还不会解,急得直想哭。

田妻跑回来。打开一个荷叶,里面是两个包子。小碾子极懂事,先拿了一个给田妻,然后自己抓起一个,大口大口地咬着。田妻怜爱地看着。小碾子一会儿就吃完了,舔着手指、手掌。田妻把自己那个包子递给小碾子:“慢点吃。”小碾子推开:“娘,你吃。”

“吃吧,娘是大人,抗饿。”

小碾子接过包子。田妻看看天,脱下自己的衣服,拧干,也披在小碾子身上。小碾子捧着包子问:“娘,什么是抗饿?我也要。”田妻一把紧紧搂住小碾子:“好孩子,你不要,你不要,再过几天你永远不会饿着的……”

黄昏,劳作一天的田大年疲惫地走回家门。站在台阶上,他呆呆地望着天际的晚霞。一个老妇走过来,用拐杖蹾了蹾地皮,唉叹一声:“大年哪大年,你简直窝囊得豆腐渣都不如,媳妇看不住,儿子还看不住,唉——”老妇走了。田大年依然呆看着天边。

黄昏,劳作一天的田大年疲惫地走回家门。站在台阶上,他呆呆地望着天际的晚霞。一个老妇走过来,用拐杖蹾了蹾地皮,唉叹一声:“大年哪大年,你简直窝囊得豆腐渣都不如,媳妇看不住,儿子还看不住,唉——”老妇走了。田大年依然呆看着天边。

狂风中,田妻披头散发地顶风前行……深夜,田妻紧搂着小碾子睡在人家屋檐底下……火车站,田妻伸着手乞讨……田妻的脚不停地走着……

时已中秋。大街上,无数步履中,有一双褴褛的裤脚,一双破烂得露出脚趾的布鞋,那脚上的泥里还洇着鲜血。

田妻终于熬不过一个母亲对亲生骨肉的思念,经过上千里的艰辛跋涉,终于找到这座城市。她拿着一封信到处喊着“先生”、“太太”,请别人指路:“您认识这个地方怎么走吗?”

姜家院内,姜佑生又在和他的三个孩子疯闹着。他背着最小的丁丁,胳膊肘上吊着乔乔和童童,正在原地打转:“坐飞机喽——”楚风屏坐在太阳底下,打着孩子们的毛衣。

田妻已寻到姜家门口。她拿着信封问警卫:“这是姜佑生首长的……”突然,她注意到院内喧闹的情景,马上死死盯着在姜佑生身上旋转的那些孩子……童童、乔乔、丁丁的脸一个一个转过去,转回来,又转过去……田妻揉揉眼睛,怎么也看不清……

警卫:“大嫂,您是找我们军长吗?”田妻醒过神来:“哦……”

这时,楚风屏看到了田妻,“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毛衣惊得落到了地上。她猜度着问:“是田嫂吗?”

田妻:“楚大姐……”

“田嫂!老姜,是田嫂来了!”楚风屏的喊声有些神经质。

姜佑生停下来:“什么?”天旋地转中,姜好不容易看清门口站着一个农村妇女和一个孩子:“田嫂?”

愣怔片刻,姜、楚同时奔向门口:“哎呀,真是田嫂,快进来,快进来,这是大碾子吧?大年呢?田大年同志怎么没一起来……”田妻的眼睛还是在那三个孩子脸上转。她嘴里不禁嘀咕出声:“不是,都不是。”

姜佑生:“田嫂,你说什么?”

田妻:“我,我说……我说咱的大碾子呢?”

姜佑生:“大碾子?不是在你身边吗?”

楚风屏:“你是在找小碾子吧?”

田妻再次回过神来,忙道:“哦,对,对,咱的小碾子呢?”

姜、楚对视了一下。楚风屏打岔道:“一会儿再说他,来来,田嫂,先洗洗,换换衣裳。你是怎么来的?”

田妻吞吞吐吐:“是,是用你们寄的钱,打火车票来的。”

姜佑生:“田大年同志怎么没一起来?”

“哦……刚分了地,庄稼离不开……你看,你们还给咱寄那么多钱干什么。穷家破户,没什么可带的,带几个枣给小碾子尝尝新……”田妻打开包袱,又解开围裙……枣已经烂了。

“没关系,先放那儿,一会儿挑挑,说不定还有好的。”楚风屏回头喊,“于妈——来客人啦。”

吴丁的奶妈跑出来。楚风屏吩咐道:“带田嫂和大碾子去收拾一下,她们娘儿俩要住在咱们这儿。”

“哎!”于妈带着田妻和小碾子进楼里去了。

姜、楚相互注视着,沉默不语。楚风屏终于先开口道:“田家救过小碾子的命,总得让田嫂见一下小碾子才合乎情理。”姜佑生沉重地点了两下头。

楚风屏:“可贺子达早就不送小碾子上保育院了,他让老号长的妹妹给带着呢。”

姜佑生惊异:“什么,老号长回来了?”

楚风屏默默点头。

姜佑生:“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风屏:“我答应过你,不与贺子达再有联系……”

姜佑生生气地:“你向来说话不算数。实际上你们一直在打电话。”

楚风屏:“佑生,眼前怎么办……哟,不好,得告诉几个保姆,别说漏了!于妈——”

但已经晚了。浴室内,田妻边解着纽扣边问:“楚大姐怎么会有这么多孩子?”

于妈:“都是烈士孤儿,没有一个亲生的,这对夫妻可是大善人。”

田妻:“怎么没看见碾子呢?”

于妈:“碾子?什么碾子?”

田妻:“我是说他们自己的孩子,姜首长带来的那个。”

于妈:“我们三个阿姨差不多一解放就进的这家,谁也没见过一个叫碾子的孩子。”

田妻大惊失色!

“于妈——”楚风屏在门外喊。“哎,”于妈应着离开浴室。

田妻敞着怀也奔出浴室:“楚大姐!咱碾子呢?!咱碾子呢?!”楚风屏拉着田妻回到浴室:“田嫂,你知道,小碾子身体一直不大好,我们把他放在医院里了,治疗方便些。”

田妻:“住了这么久?”

楚风屏:“是的。”

田妻:“那我去医院看他!”

楚风屏:“不,不……他得的是传染病,医院不让随便看的。”

田妻:“我不怕,我要去!”

“这样吧,我跟医院商量一下……哟,好黑的大碾子!”楚风屏故意岔开话题,给坐在浴盆里的小碾子洗澡,“小黑蛋,瞧你黑的,黑得我都看不出你是像你爹呢?还是像你娘了。来,我给你打肥皂,给你这个小泥鳅好好洗洗,让我看看你到底像谁……”小碾子在楚风屏的手里“嘎嘎”地笑着——这对并不知情的母子十分开心。

“田嫂,干脆把大碾子也放在我这儿吧……”楚风屏听身后无声,回过头去……田妻一路辛劳加上刺激,已经昏倒在地上。

“田嫂,田嫂……”

小碾子:“娘——”

贺家正吃午饭。谢石榴喂着大碾子。谢石娥给众人盛完饭,立在锅边。贺子达好生奇怪:“站那儿干什么?一块儿吃。”谢石榴说道:“石娥,不是说过了嘛!”

石娥盛了半碗饭,远远地在桌边侧身坐下,低着头,小口扒着饭。贺子达扯了一只鸡腿放在石娥碗里。石娥忙不迭地把鸡腿取出来,放在大碾子的碗里。然后腰更弯,头更低地吃饭。

“啪!”贺子达不快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老号长,你看看,这像个什么样子!”

谢石榴心酸地:“妹子,你真是苦得没人样了……”

贺子达吼:“你这个样子就是在骂我!”

谢石榴:“妹子,你现在是人,不再是老财桌边的一条狗,坐到桌前来,抬起头来吃饭!”石娥拖着凳子往桌前移了一丁点儿。

贺子达:“往前!”石娥又挪了一丁点。贺子达:“再往前!”石娥又挪了一丁点。

“我不吃啦!”贺子达“霍”地站起来欲走。石娥吓得马上也站起来,浑身瑟瑟发抖。谢石榴看着妹妹那样差点落下泪来,冲着贺子达喝斥:“贺伢子,你吼啥吼!她愿意这样吗?!她天生这样吗?!你让她慢慢来嘛!”贺子达看着石娥也后悔起来,慌忙过去把石娥的凳子往桌前搬,不住地赔好话:“我这个鬼脾气,好话不会好说,吓着你啦,吃饭吃饭……”

姜家。田妻躺在床上已经苏醒过来。医生对姜、楚说:“没什么,是连累带饿的。”

姜佑生马上喊:“炊事员,开饭!”

医生:“最好先让她喝些热糖水,缓一缓。”

姜佑生:“快去弄!”于妈跑出去。

田妻:“我这是怎么了?”

楚风屏忙说:“没什么,田嫂,你太累了。”

田妻:“庄户人,哪那么娇惯……大姐,你带我去看咱碾子……”说着欲起身。楚风屏忙按住她:“你先歇一下。医院远着呢……”于妈边搅着杯子,边走进来:“来了,来了。”

姜、楚送医生出门后,站在院子里。姜佑生道:“你说怎么办吧?”楚风屏摇摇头。

姜佑生:“只好烦劳你再给姓贺的打个电话,编个什么借口,把小碾子借出来一两天。”

楚风屏还是摇头:“什么借口,他也不会同意我把孩子抱到这儿来的。”姜佑生又被触痛心病,愤懑地踱起步来。楚风屏见状忙说:“好吧,这事让我想办法对付,大星期天的,你带孩子们到公园玩玩去吧。”

姜佑生浩叹一声,高叫一句:“紧急集合!”那三个孩子欢叫着,如同肉球滚出来。

姜佑生:“把大碾子也叫出来……老子带你们去逛公园!”

警卫:“要不要把车开出来?”

“不要!你也别跟着我!”姜佑生抱着、拽着孩子们走出大门。警卫员依旧远远地跟着。

楚风屏看着丈夫远去,默想了一阵,走进楼。回到田妻身边,她在床头坐下,拉着田妻的手,轻声细语地说道:“田嫂,身体不好,多住几天,让大碾子也好好玩玩。”

“楚大姐,大碾子他……”田妻欲言又止。

楚风屏误会,以为田妻是问小碾子哪去了,忙应:“噢,老姜带着大碾子和孩子们去公园了。”

田妻:“公园?”

楚风屏:“就是有花有草、大家玩的地方。”

田妻:“……大姐,求你跟医院商量商量……”

楚风屏打断她:“你别急,田嫂。我知道小碾子你养了差不多两年,而且他是你一家大小拼着性命保下来的,他就跟你的亲儿子一样。可孩子很弱,探视容易带去新的病菌,这回是不是还是不看为好。”

田妻:“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楚风屏:“就是说,大人去看他,身上容易带去新的病……”

田妻:“你是说咱脏?”

楚风屏:“不是不是,是……总之,是为了孩子好。”

田妻:“楚大姐,你跟咱说句实话吧,碾子他是不是病得很重?要不……就是……”

楚风屏:“田嫂,你想哪去了,小碾子在医院里,身体很弱,医生说最好不看……”

田妻极不快地:“我知道了,还是嫌咱脏!”

楚风屏十分沉重地说出一句实话:“其实,我和老姜也很少能看见他。”

“你们的心真狠!”田妻说完,朝墙翻过身去。

“田嫂,你别生气。”

田妻:“给句话,能不能叫咱见上碾子。”楚风屏搪塞:“田嫂,下一次吧。有机会我带碾子去看你。”田妻赌气:“我们那块儿更脏!”

楚风屏叫道:“田嫂……”田妻流下两行泪来。“田嫂,起来吃点儿饭吧。”田妻一动不动。楚风屏又叫了几声,田妻依然不动。

公园里,姜佑生带着四个孩子玩得正欢。一散步老者问道:“这位大军,这,全是你的孩子吗?”

姜佑生:“全是!”

老者把四张小脸一一看过,指着小碾子:“除了这个有点儿像你,其他都不像。”姜佑生哈哈大笑:“告诉你吧,除了这个不是,其他都是。”老者不解,自语:“怎么一人一个模样?”

林荫路上,贺子达拉着大碾子的手在走着,石娥跟在后面三四步远的地方。贺子达回头看看,石娥快走几步跟上。走几步,贺子达再回头,石娥又落在后面三四步远。贺一瞪眼,石娥又跟上来。

贺子达道:“你领着。”石娥拉起大碾子的手。贺子达走在大碾子的另一侧。石娥羞得不行,勾着脑袋走路。贺子达故意吓唬她:“抬起头来走路,要不警察会以为你是从哪儿偷来的孩子。”石娥吓得马上抬起脸来,十分僵硬地走着。

贺子达笑笑。走了一截,感觉美好,说道:“这样好多了。”

姜佑生与四个孩子玩得热火朝天。他的眼睛被手绢蒙着,挓着两条胳膊,到处乱摸。孩子们躲着、笑着、叫着……

也奔公园来的贺子达看着前方,站住了脚,一把拽住大碾子肩头的衣服:“走,咱们找个更好玩的地方去。”说着,他抱起大碾子向另一方向大步而行。

石娥不得不走两步,又小跑两步,仍保持三四步的距离。

直到天黑,姜佑生才领着孩子们喊着“饿坏了”,欢呼而归。楚风屏站在楼门口,忧愁地等着。

孩子们被保姆们领去吃饭。姜佑生问楚:“怎么,没想出办法?”

“田嫂生气了,从中午到现在,一口饭都不吃。”

姜佑生觉得问题严重,再不一脸的刻薄,急道:“快想办法,把小碾子抱回来!一个小时也行!”

楚风屏:“有什么办法呢?”

姜佑生蹙额深思一阵,说道:“在公园我就想好了,迫不得已,这事只能跟老号长说破了。”

楚风屏眼睛一亮:“对!他知道以后,会抱着孩子来的。明天早上贺子达上班后,你用车去接他们。我现在就去打电话约老号长出来谈。”

姜佑生:“你还是先跟田嫂打声招呼吧。”

“对!”楚风屏笑道,奔进楼。

“田嫂——”

“嘘——”于妈从田嫂屋里出来,“她刚睡着。”

“打些饭放在她床边。”

吩咐完,楚风屏去打电话:“要贺子达军长宿舍,找谢石榴直接听电话。”

夜晚,贺家。石娥麻利地洗碗刷筷,烧水给大碾子洗脚,侍候大碾子睡着,给贺了达屋里放下洗脸水、洗脚水,并且准备好拖鞋。

贺子达看着她风一样无声无息、干净利落地干着,不禁赞道:“你真麻利!”

石娥不语,欲退出去。

贺子达:“坐下,说会儿话。从早上到现在,你一句话都没说过。”石娥没坐,也没敢走。

贺子达看了石娥一会儿,动情地说:“你怕我干什么?我和你一样,是盘泥巴出身。而且我比你还苦,从小没见过爹妈,是个道士把我养大的。老道死后,是你哥动员我参加了红军。真的,你别在我面前这个样子,像个使唤丫头……”石娥突然低声说:“我本来就是个使唤丫头。”

贺子达:“什么?你在老财家干过?”

石娥点点头。

贺子达“霍”地站起来:“以后,你在我这儿什么都别干,做饭、烧水、洗衣服,让我和老号长自己来,忙不过来还有警卫员。反正不允许你干。你干,我从里到外浑身不自在,妈的,成侍候地主了!听见了吗?!”

石娥又在发抖。

贺子达:“你抖个啥吗?简直……去吧去吧,睡觉去!”石娥转身逃了出去,在门口还绊了一下。

贺子达嘘出一口粗气:“简直是受罪!”

公园。石桌两侧的石凳上,坐着谢石榴、楚风屏。楚风屏述说着。谢石榴的眼睛瞪得老大。

夜已渐深。田妻慢慢从床上爬起,她看看身边睡梦里还在笑的小碾子,心中很不是滋味。看看床头的美食佳肴,抓起一个包子刚想咬,又狠狠地丢下,瞪着眼睛,甚至有些仇恨。她打开自己的围裙包,扒拉着里面的枣,嘴里自语:“一个好的也没有……大碾子,命中注定你是吃不上娘的枣了……”田妻流下泪来。

贺家。谢石榴回来了。他摸着黑走到大碾子的床边,掀开蚊帐,好一阵端详,口中喃喃着:“小碾子,你不姓贺,你姓姜啊!杨仪的孩子到底还是没有留下来……”石娥在另一张床上睡得沉沉的。谢石榴重新掖好蚊帐,连连叹息着,一瘸一拐地走出屋去。

圆圆的月亮。月亮下是幽幽的群山。

贺子达真正的儿子在院中的竹床上睡着了。七八头小鹿也在他身边睡着了。床边,根儿仍是少妇装束,她仰靠在竹躺椅上,望着高挂中天的月亮,轻声唱着一首若艾若怨的台湾山歌。

唱完,根儿把鹿儿的胳膊用布单盖好,轻声说道:“鹿娃,你以后叫我妈妈,好吗?”

晨。贺子达登车上班。谢石榴紧跟着领着大碾子走出来,对石娥说:“我带小碾子逛大街去,差不多半天吧。”

谢石榴领着大碾子出院门,走过街角,一辆吉普等在那儿。楚风屏坐在车上。

谢石榴也不言声,直接上车。吉普车立即启动。

“小碾子!”楚风屏一把将大碾子搂在怀里,左亲右亲。

“唉!”谢石榴叹息一声,“难为你和崽子做出这么大牺牲,可贺伢子还蒙在鼓里,动不动要吃了崽子似的。”

楚风屏:“老号长,事情已经这样了,为了他们两个,也为了工作,你千万别露了馅。”

谢石榴又叹一声:“这回我倒成了钻进贺伢子家里的特务了。”

汽车在马路上穿行……

车刚在姜家门口停下,于妈叫喊着跑出来:“楚同志,田嫂和大碾子不见了!”楚风屏大惊,边往田妻屋里跑,边问:“怎么不见了?”

于妈:“刚才我请她起来吃早饭,推门一看人没了。问警卫,警卫说没看见。后来我猜是不是从后门走的,一看,果然,后门的插销打开了。”

楚风屏走进田妻的屋,只见床收拾得平平整整的,床头的食品一动未动,墙角扔着那堆烂枣。一个菜盆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楚风屏端起一看,是厚厚一叠钱。于妈惊问:“这么多钱?”

楚风屏:“看来,寄给他们的钱,一点儿也没用。”说完掉头就跑。

谢石榴问:“你去哪?”

楚风屏:“火车站。”

谢石榴:“你以为她是坐火车来的吗?她肯定是要饭走来的。”

楚风屏:“你怎么知道?”

谢石榴摇摇头:“还用问吗?你也是个穷人出身!”楚风屏黯然地点点头。

几个保姆伸头探脑地打量着大碾子。谢石榴领着大碾子转身朝门口走。

楚风屏:“等等,我叫老姜回来一趟。”

谢石榴:“亏你说得出,他在带兵!你也该上班去了。”

楚风屏:“那,那还是用车送你们回去。”

谢石榴:“算了,我们逛大街去。”

送到门外,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楚风屏抱起大碾子又使劲亲着。谢石榴严肃地说道:“不准掉眼泪,你别弄的我谢石榴不知是在积德还是在缺德呢。”楚风屏马上把孩子放在地上。谢石榴摇摇头,叹息一声,一手拄拐一手领着大碾子,把地皮杵得“咚咚”响地走了。

大碾子回头看看楚风屏,问谢石榴:“阿姨怎么啦?”

谢石榴信口说:“她饿了。”

大碾子:“我饿了都不哭。”

谢石榴:“你知道啥叫饿?!我和你爸爸长征的时候,连鞋底都吃过。”

大碾子:“你们真馋!”

铁道旁,小碾子冲着田妻有气无力地叫:“娘,我饿。”田妻坐在地上没好气地说:“饿,自己讨去!”

小碾子走到几个正检修铁路的工人身边,跪下,伸出小手:“大叔大爷,我饿……”一工人看了小碾子一眼,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块玉米面饼子,掰下半张。小碾子接到手马上咬了一大口,跑回田妻身边。田妻劈手夺过饼,自顾自地几口吞下了肚。小碾子委屈地咧咧嘴,哭起来。

工人们看在眼里、气得乱骂:“这娘儿们,简直不像话!”“真狠心……”“妈的,像这孩子不是她生的似的!”

田妻不理。

另一工人摸出个馒头,叫道:“小孩,过来。”小碾子走过去。工人把馒头塞给小碾子:“就在这儿吃。”

田妻站起身,朝前走去。“娘——”小碾子在后面追。田妻走得很快,小碾子追不上,蹲在地上哭。田妻不理,继续走。小碾子哭得极其凄惨。田妻终于停下脚,站了一会儿,走回来,十分粗暴地把小碾子抡到背上,沿着铁轨,往前走去。

一老工人看着,说道:“八成真不是亲生的。”

另一工人:“不一定,人太穷了太富了,都会丢了人味儿。”

远处,田妻突然晕倒在枕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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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习场,士兵们跟随坦克向山头攻击。

观察所里,贺子达一边用望远镜看着一边骂:“慢!太慢了!早上喝的是尿吗?!瞧,那个兵还在笑,他妈的刚几天没打仗,兵就熊成这个样子!”他转过头来,“把这个团的团长给我叫来!”

一参谋:“是!”

贺子达:“命令!”一军官立正聆听。“叫守山头的部队抽出大半兵力,迂回到这个鸟团的侧背,二十分钟内给我夺下这个团的军旗!”

军官犹疑着说:“军长,演习预案不是这样的。”

贺子达:“我说了算你说了算?!”

“是!”军官去打电话。

贺子达的政委走过来,笑着道:“老贺,你让一个团突然去抢另一个团的军旗,会不会假戏成真,打起群架来?”

贺子达:“就是要弄成真的!放心,我的政委,顶多打破点儿皮。”

参谋:“军长,九○二团马团长到了。”

贺子达不予理睬,继续站在了望孔举着望远镜。好一会儿,那位站得笔直的马团长忍不住干咳了两下。贺子达并不转身:“咳什么咳,我知道你马慕豪大驾光临。过来!看看你带的这窝耗子!”

马团长上前,贺子达把望远镜塞给他,然后在马团长背后上下扫了一眼:“瞧瞧你这大屁股蛋肥的,起码三个月没出过操!”马团长不好意思地转过身来。

贺子达:“怎么样?”

马团长:“是差一点儿。”

贺子达:“你知道你这个团长的团长的团长的团长,也就是你这个团长的老太公是谁吗?”

马团长:“知道,是你。”

贺子达:“可你把我的老底子带成了这个样!”

“报告!”一个头上裹着纱布的军官提着一面军旗,走进观察所。马团长又惊又怒:“老赵!你搞什么名堂?”

贺子达:“是我让赵若鸣团长夺的你的旗,这意味着你全军覆没了!”

马团长还想吵吵,贺子达一瞪眼,不再吱声。贺子达看看赵团长的伤,问:“有几个打破了脑袋?”赵团长“嘿嘿”笑着:“二十来个吧。”

贺子达:“不算多。今天中午,给每个打破脑袋的加两个鸡蛋,你赵若鸣加四个!鸡蛋嘛,由马慕豪的后勤处送去。他的军旗,在你的操场上挂三天。怎么样,马团长?”

马团长气得脸都青了。

贺子达突然正色道:“马慕豪,你也是个四○年参军的老八路了,大小仗打过几个,该知道一条道理:平时不严格训练,战场上死三个兵,起码有两个是死在自己熊官手里的!现在天下太平了吗?台湾还没有解放,朝鲜正打得热闹,万一用上我们,你想让我贺子达的兵成百成百地当枪靶子吗?!你知道兵是什么?平时,兵是你的亲儿子,打是疼,骂是爱,不打不成器;到了战场上,兵是你的亲爹!白送死一个也是天大的罪孽!”

马团长振作起来,立正吼道:“军长,我知罪了!中午我亲自给赵团长送鸡蛋去!但我们团的军旗不能挂他们那儿,要挂,把我马慕豪在他们的旗杆上挂三天!”

贺子达:“此话当真?”

马团长:“军中无戏言!”

贺子达:“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了。人嘛,免了。把你的军帽拿去挂三天!”

马团长:“是!”

贺子达:“赵团长,把军旗还给他!你们马上给我回到指挥位置上去!”

马、赵敬礼,斗志高扬:“是!”二人当真用军旗换了军帽,走出观察所。

枪炮大作。贺子达继续观察。

姜佑生部办公室,极静。姜佑生靠在巨大的皮转椅里读着一本厚厚的竖排书。他背面的墙上是一张台湾地图和一张朝鲜半岛军用地图。他手中的书名:《高丽国史》。桌上有一本字典,看一会儿,姜佑生就不得不翻翻。

门外传来一些军官的议论声:“休息了,抽支烟。”“老兄,这几天的报纸看了吗?美国人打过‘三八线’了。”

姜佑生放下书,注意听门外的谈话。

门外走廊,几个参谋模样的人边抽烟,边站着说话。

甲:“我们会不会出兵?”

乙:“我看不会,打了二十多年仗,刚刚进入和平时期,又出国作战,恐怕不合适。”

丙:“国家也需要休养生息,加紧建设,我看也不会出兵。”

一小公务员提着暖水瓶至此,被谈论吸引,站住脚听。

丁:“你们这是一厢情愿,人家要是打过鸭绿江怎么办?我认为与其放进来打,不如出去打。”

乙:“出去打?说得轻巧,地形不熟,运输线那么长,又无空军,我军的作战优势全部丧失,会吃大亏的。何况美国人兵力有限,我看它不会打过鸭绿江。”

戊:“那我们也不该袖手旁观。趁我军刚解放全中国,士气空前,集中它几百万大军,一鼓作气压上那个小小的半岛,速战速决,小菜一碟。”

丙:“兵力已经不是过去那么重要了,美国有原子弹,一颗就能干掉几十万人。”

丁:“老兄,你这可是长敌人威风,灭自家志气。”

甲:“别争别争,简单点儿,咱们表决一下,认为会出国作战的把烟放嘴里,认为不会的拿在手上……”

那个公务员突然走过来:“张参谋,给我一支烟好吗?”

甲:“小新兵,抽什么烟?”但甲还是给公务员点了一支。

经过表决,丁、戊两人叼着烟,其他三个拿着烟。

甲:“三比二,反战派胜。”

丁指着公务员:“这还有一个主战的。”

公务员显然不会抽烟,熏得眼泪直流,但仍然滑稽地叼着。

甲:“一个当兵不到三个月的公务员知道什么?去去去,送开水去,别在这儿没大没小的。”

公务员悻悻地走进姜佑生办公室。他的烟还叼在嘴上,眼泪直流。姜佑生看看他,问道:“你是主战派?”公务员点点头。

姜佑生:“我看你是个‘起哄派’。”公务员急得摇头。

“把烟拿下来,说说看。”

小公务员拿下烟,说了四个字:“唇亡齿寒。”

“什么?”

公务员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觉得冷。《左传·僖公五年》载,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

姜佑生惊得瞪大眼睛,说道:“大白话我还尽是不认识的字,别说古话。你说我能听得懂的。”

公务员看了看满墙的地图,走到世界地图前用烟比画着:“中国的邻国,北面有苏联、蒙古,南面有越南,是社会主义国家,东面有一个朝鲜,朝鲜如果是我们的友邦,则社会主义在这一地区就联成了一片,我国居中,就会很安全。如果朝鲜成了敌国,那么朝鲜后面是日本,日本后面还有美国,资本主义就有了一条很有梯次的战略通道。何况北有朝鲜,南有台湾,敌人直接对我国形成了犄角之势,一旦南北夹攻……”小公务员说得兴起,把一直提在手里的暖水瓶甩出去,爆出一声巨响。他马上清醒过来:这是在军长办公室。他赶紧把烟也丢掉,低头呆住了。

听兄爆炸,几个军官握着手枪冲进门来。姜佑生哈哈大笑:“这里爆炸了一颗原子弹。”军官们发现是摔了暖瓶,笑着退出去。

姜佑生仍然坐在办公桌后不动,只是笑着问道:“是个洋学生?”

公务员:“不,我是乡下人。”

“乡下?”

公务员:“我父亲是私垫先生,爷爷中过武举,家里有很多祖传兵书。”

姜佑生点点头:“叫什么名字?”

“李兆魁。”

姜佑生面无表情地命令:“李兆魁,把地板打扫干净。”小公务员迅速收拾利索,准备出门。

姜佑生:“你把干部处长给我找来。”

公务员:“是。”

不一会儿,干部处长到。姜佑生严肃地说道:“建议公务员李兆魁立即提升为干部,安排到一个最能打的连队任排长。”干部处长以为听错了:“是那个打开水的小鬼吗?”

姜佑生:“一个月后调回军部作战处任参谋。”

干部处长愣了一会儿,疑惑地问:“是否快了些?作战处的参谋大部分是副营职调来的。”姜佑生不容置疑:“你要觉得合适,按副团调也可以。”干部处长只好说:“还是按副连吧。”

姜佑生继续道:“那是你的事。总之,一个月后的今天,我要在我的司令部里看见这个人。”

“是!”处长转身要走。姜佑生又说:“等一下。以后凡是发现连暖水瓶都不会提的人,要留心。”处长不解。

“你可以走了。”

处长走了之后,姜佑生拍案而起,兴奋地在屋里踱了几步。

贺家。谢石榴又在“霍霍”地磨他的大刀片儿。站岗的警卫问:“老号长,您那干什么呢?”谢石榴兴奋地:“干什么?又要打仗了!”

小放映室。银幕上是朝鲜战场的无声资料。一参谋站在银幕边看着画面解说。看片子的只有十几个高级干部。贺子达、姜佑生二人在座,但离得很远。

参谋:“九月十五日,所谓‘联合国军’总司令麦克阿瑟,亲自指挥美军第十军约十万人,在美、英海军舰艇二百六十余艘、飞机近五百架的配合下,于朝鲜西海岸仁川登陆……朝鲜劳动党和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政府代表朝鲜人民再次请求我国出兵……十月二日,毛泽东主席致电苏联部长会议主席约瑟夫·斯大林,表明我国决定用志愿军名义派一部分军队至朝境内……十月十九日晚,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四十二军,炮一、炮二、炮八师及高炮团等分兵三路,秘密渡江,开赴前线……十月二十五日,第四十军一一八师、一二○师率先与敌作战……”

朝鲜。战场。炮火密集,土浪滔天。

一个人从土堆里拱出来,使劲抖着头上的土——周天品大口吐着嘴里的沙子,从土里摸出电话机,大声报告:“团长,我是周天品,阵地还在,一块都没丢!”一通讯员扑到他身边,大声喊道:“连长,三○五号高地吃紧!”

“知道了。”周天品向旁边大叫:“一排长,你代我指挥!三排八班、九班,跟我走!”刚说完,一炮打来,一片土浪又淹没了他……

姜佑生部。办公室。

门外有人喊:“报告!”

姜佑生:“进来。”

原公务员进来:“作战处参谋李兆魁向军长报到!”姜佑生坐着不动,看看日历:“嗯,正好。”他发现李的左臂有黑箍,问,“给谁戴孝?”

李兆魁:“我爷爷。”

姜佑生:“哦,过来,坐一会儿。”

李兆魁坐到办公桌对面。

姜佑生:“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去的?”

李兆魁:“他还没去。”

姜佑生吃了一惊:“那你……”

李兆魁:“他知道自己拖不过今年,又不让我回去看他,说大战已开,军人当舍身忘家。因此寄来这孝布要我提前戴上,权当他已经去了。”

姜佑生沉默一阵,心中难以平静,站起走至窗前,眺望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来问道:“李参谋,你认为我们这个兵团什么时候可能赴朝参战?”

李兆魁为难:“这……这……”姜佑生苦笑一下:“当然,当然,这个问题不该问你。你回去工作吧。”李兆魁走到门口,突然说:“我想起码不会马上用我们。”

姜佑生:“为什么?”

李兆魁有些吞吞吐吐:“我在机关和连队,都听到一种传闻,说您与本兵团另一个军长相处不和……这是军中大忌。”

李兆魁离开之后,姜佑生久久愣在原地。

贺子达离开兵团部,满脸怒色地登车。司机把车开得飞快。十字路口,红灯。吉普闯了过去。

贺子达:“好大胆子!你没看见红灯吗?!”

司机奇怪地看着贺子达:“军长,你不是一生气就叫我开快车,一开快车,红灯也不准停吗?”

贺子达“嘿嘿”笑笑:“那是我命令你闯你才能闯,没有命令你得守规矩。”司机放松下来,涎着脸:“没关系,反正全市的交通警察都认识你的车,太守规矩人家反而奇怪……”贺子达喝断:“胡说!都是你们这些小东西把我的名声搞坏了。”司机窃笑。

贺子达:“……你怎么知道我生气了?”

司机:“我还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贺子达:“为什么?”

司机:“你到兵团司令员那里去求战,让司令骂了你一通。”

贺子达:“求战是好事,怎么会挨骂!”

司机:“司令员大发雷建,说,没轮上我们兵团出国,都怨你贺伢子!你还有脸来找我要仗打?乱弹琴!”

贺了达大叫:“小东西!你在门外偷听!”

司机:“绝对没有!谁敢偷听司令和军长的谈话啊。要是那样,够枪毙三回。”后座的警卫员捂嘴笑。

贺子达:“开车,少耍贫嘴。”

郊区道上,一辆轿车飞速驶上,超过贺子达的车。贺子达骂道:“妈的,敢超我的车!”司机喊:“瞧我的!”贺车终于超过前车。超过之后,却又不由减速,让那车超了过去。

贺子达:“你怎么又让它过去了?”

司机诡笑:“我不敢超了。”

贺子达:“为什么?那是谁的车?”

“那是……那是……那是你对象开的车……”司机憋不住笑起来。

前车内,驾车的名医小姐乐得直按喇叭。

贺子达的脸陡然变得难看,冲着司机:“这个车你想不想开了?”司机一惊,不敢嬉闹,聚精会神,全速超车,嘴里却还嘟囔着:“打不上仗,也别拿小兵撒气呀……”

公路上,两车开始了追逐赛。小姐故意堵路不让,贺子达的眼睛越瞪越圆……

“你以为我是谁?!”贺从后座的警卫身上抽出驳壳枪,举枪探出身去……警卫与司机人叫:“别……军长!”

小姐从反光镜中看到此景,尖叫一声“妈呀!”慌忙把车让到路边。贺车一掠而过。贺子达“哼”了一声,把枪扔还警卫:“女人到底是女人!”

贺车行至自家小楼,发现那小姐的车已停在门前。贺子达不禁又瞪起眼,恨声道:“出鬼了!”他怒气冲冲地走进院门,走进楼门,进了客厅。只见那小姐正挥舞着大刀片儿与谢石榴在说笑。石娥也在一边抿着嘴乐。

贺子达:“你……”

小姐:“你有枪,可不能封锁所有的路。”

贺子达:“你来干什么!”

小姐:“我不计较你的态度,谁让你只有军人的气概,而无男人的胸怀呢?”贺子达一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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