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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波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19

谢石榴抢上前,对小姐说:“你去帮我妹子做做饭,今天晚上就在这儿吃。”小姐出了个鬼脸,挽着石娥走了。

贺子达:“老号长,要是你看上了,你留她。”

谢石榴:“那女子说得不错,你这人外表虽是个粗人,其实还真有那么点儿小心眼儿。”

贺子达:“谁说的?!”

谢石榴:“你已经是个军长了,这可不是小问题,要不怎么没轮上这个兵团参战?伢子,我都跟着你丢人啊!”

贺子达一下哑了。他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给自己倒了点儿凉开水,喝了几口,抹抹嘴,转身看着谢石榴,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难道,和那家伙的事真的弄得上下都有议论?”

谢石榴不语,提起他的大刀,走了。贺子达默想一阵,大喊一声:“警卫员!”一警卫入内。

贺子达:“给我买两张今晚的电影票。”

警卫:“什么电影?哪个电影院?几点的?”

贺子达:“真啰嗦,你看着办!连电影票都不会买吗?”

警卫昏昏然离开。

贺子达自语:“看你吃了我,还是我吃了你!”

夜幕垂临。石娥一一给众人盛饭。盛完,她不由自主又侍立于一侧。贺子达说道:“今晚老财没有,老财的千金小姐倒有一位。”石娥见贺不快,赶紧捧碗于谢石榴身边坐下。小姐马上回应:“我再次声明,我爸爸既不是资本家,也不是地主,是医学博士!我们一家都是爱国华侨。”

“对,你爸爸是名医,你这名医的女娃专给人治小心眼儿,今天我贺子达倒要领教。”说完,贺子达掏出两张电影票放在小姐面前。小姐看了一眼,大叫:“来不及啦!快走。”推碗站起。

“走!”贺子达也站起就走。“等等,女士先行。”说着,小姐抢先走出餐厅门。谢石榴拉住贺子达:“你们干什么去?”

贺子达:“看电影。”

谢石榴笑:“我以为你们要找地方比武去。”

在车门前,小姐站住等在那儿。贺子达拉门自顾上车。小姐道:“上车时,男士要为女士打开车门。”

“毛病。”贺子达仍欲自顾上车。

小姐:“还是个小心眼儿……”

“我开我开。”贺子达为小姐拉开驾驶位置的车门。

贺子达上了后座后,发现驾驶位置空着,小姐已挪到了旁边的座位,问:“你是说,我还得给你当车夫?”

小姐:“如果你不会开车,那另当别论。”

贺子达无奈,从后座转至驾驶位置,摔上车门,一轰油门,把车歪歪扭扭地猛开出去。

在电影院门口,小姐挽住贺子达的臂弯,贺扒拉开她的手,说道:“这一手就免了。”

电影早已开演。黑暗中,二人被引导员引入楼上一个包厢。银幕上恰巧是一对外国人在接吻的镜头。

小姐:“是否吓你一跳?”

贺子达强装不在乎:“我结过婚,干过这事。”

小姐回:“干这事不一定要结婚。”贺子达厌恶地瞥了小姐一眼。小姐接着道:“但最好要刷牙。”贺子达脸呈怒色。

电影继续。不一会儿,小姐仍旧似乎天真地问:“你们解放军刷牙吗?”贺子达怒色愈重。

小姐:“刷吗?”

“他娘的,老子真受不了了!”贺子达脱口骂出,窜出包厢。

贺子达冲出电影院门,见自己的车停在门口。他有点儿奇怪:“你怎么来了?”

“老号长叫我来的。他说不出半小时你就会受不了那份洋罪,弄不好你要开跑人家的车,把人家给甩在马路上……军长,到底坚持了几分钟……”司机厚着脸皮要看贺子达的手表。贺子达喝令:“快开车!”

车刚蹿出去,小姐也奔至门口,怨恨地望着。

贺子达回到自己的家,见石娥站在门口。看到贺子达回来,石娥马上就离开了。

贺子达走进谢石榴的屋,坐在床板上。谢石榴在抽早烟,贺子达夺过去吸着。谢石榴也不问什么。抽了几口闷烟,贺子达终于忍不住问:“难道我贺子达真的影响了打仗?”

谢石榴接过旱烟,只吸不语。

贺子达只好转身离开。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久久地望着窗外夜色。

清早。楚风屏在窗前梳头,突然叫道:“佑生,你看!”姜佑生系着扣子走至窗前。窗外,院子对面的小树林,大碾子正在那里玩耍。

楚风屏要奔下楼,被姜佑生制止住:“我去。那只不过是个钓饵!”

姜佑生走进小树林,果然贺子达咳嗽一声,走了出来。两个人相互看看,无语地走到一起。二人难堪了一阵,不约而同都从兜里摸出一封信来欲递给对方。看着相似的动作,两个人苦笑了一下。

姜佑生:“给彭老总写的信?”

贺子达:“找你一起签个名。”

姜佑生:“这两封,寄哪封?”

贺子达:“都签,都寄。”

姜佑生:“好。”

两个互换了信件。

贺子达:“我们最好一同在兵团所有部队转一转。”

姜佑生:“那就先去你的军。”

“请!”说完,贺子达转身喊道,“小碾子,回家。”

楚风屏在窗前一直看着姜佑生抱着大碾子上了贺子达的车。她不禁双眼湿润。这时,一公务员在房间门口喊道:“楚同志,信。”楚风屏慌忙擦了擦眼睛,接过信。溜过一遍,她不由惊呼:“田嫂还没到家!”

一间破旧的房内,田妻正在收拾包袱,准备上路。她身后站着铁路上的那个老工人和他老婆,夫妇俩有话难以出口的样子。

田妻领着小碾子,一起跪在老夫妇面前:“好人,我这一病,在这儿白吃白住了一个多月,真不知怎么报答二老。”

老工人:“快起来快起来。”

夫妇俩开始互相推:“你说吧。”“还是你说吧。”

老妇说道:“是这么回事,这一个月你也看到了,我们老两口这把年纪了,也没有个一男半女的,听老头说,这孩子不像是你亲生的……”

田妻明白过来,急忙说:“是亲生的,是我亲生的!”

老妇盯了老头一眼,又道:“不论亲生的还是别人的,你看,你年纪轻轻的,还能生。是不是……”老妇捅捅老头。老头忙掏出一叠钱:“不多,回去买条小牛吧。”

田妻:“不,不!二老如果觉得我们娘儿俩白吃了这一阵,我愿白给你们干半年活。”

老妇不快:“我这儿又无地可种,无棉可纺,要你干什么活?!”

田妻:“那等我回到家,一定把钱邮来。”

老头:“要饭的,哪来的钱。”

老妇:“孩子先放在这儿,拿了钱再来取。”

田妻:“这怎么能行呢。”

老妇:“你也看见了,我们挺喜欢这孩子,还能把他卖了不成?回家取钱换人!”

田妻:“大娘……”

老妇:“就这么定了!你走吧。”

田妻站起来,犹犹豫豫地走到了门口。

“娘——”小碾子凄惨地叫道。

老归搂住小碾子:“孩子,你娘连玉米饼子都不给你吃,跟我过吧,我喝白开水,也天天给你烙油饼。”小碾子挣着:“不,娘——”

田妻又奔回来,跪下:“大爷、大娘,求求二老,别让我们骨肉分离!我回家一定把钱寄出来,不寄,让火烧了房,让水淹了地,让雷劈死咱全家,二老行行好……”小碾子也趴在一边。

田妻:“碾子,给爷爷、奶奶磕头。”小碾子磕头不止。

老头先不忍了:“算了算了,我们又不是生抢硬夺。唉——如果是亲生的,你就待孩子好些。快走吧。”

老妇抹了把眼泪,拧了把鼻涕擦在自己的鞋跟上,然后从那叠钱中抽出两张,塞在小碾子身上,便进里屋去了。

田妻又朝老工人磕了三个头,背起小碾子出门。出了门,田妻撒腿就跑,生怕人家反悔。

大石山。鹿儿站在一处崖边,往下看着。一会儿,根儿爬上来。放下药筐,根儿取出几种药,对鹿儿说:“这叫天仙藤,可以让人的筋骨非常结实。这是谷精草,能治眼睛的病。这个叫天麻,它的根像小球,能治头疼,这种草药很少,所以很值钱的。”鹿儿很认真地看着,听着,并不断点头,表示听懂了。

村中土街。田妻终于破衣烂衫地走回了家。小碾子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一瘸一拐的。院门推开,田大年愣住了。田妻扑到水缸前喝水。

大年急切地问:“你看到大碾子了?”田妻喝着水:“他们的心变坏了……嫌咱脏,不让见。”大年又问:“那你把小碾子还他们啦?”田妻恶狠狠地说:“想得美!他不把大碾子给咱,咱也不把小碾子给他!”

“那孩子呢?”

小碾子这时走到门口,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大年扑过去,抱起小碾子,脱下小碾子的一双烂鞋,只见孩子的两只小脚血肉模糊!田大年放下小碾子,抄起门栓便向田妻打过去:“……大碾子没换回来,你就拿人家孩子出气啊?你的心咋忒狠!”

田妻连挨了几下门栓却不喊不叫。小碾子喊着“娘”扑到她怀里,田妻把小碾子一把推倒在地,冲着大年喊:“你打吧,打死我吧,打死我,我这当娘的心里才好受!”

大年举着杠子,愣在那儿。小碾子坐在地上大哭着:“……楚阿姨……楚阿姨……我要楚阿姨……”田妻一下呆住了。她的心突然变软了,扑过去抱起小碾子,紧紧搂着,哭叫着:“这都是命啊!小碾子,这回你和大碾子是换不回来了,咱就把你当亲生的吧!”

她又冲着大年:“你还打我,这不都是你造的孽吗?!”田大年丢了杠子,蹲在地上,双拳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寒风吹秃了树枝。

贺家。石娥拍着大碾子睡觉。大碾子睡着后,她取出针线做活——给大碾子缝制一套小军装。

贺子达来到门口,立在那儿看着。灯下的石娥贤淑娟美。贺子达轻轻走过去,先看了看大碾子,然后搬张椅子坐在石娥对面。石娥站起来,又坐下,头勾得低低的。

“多亏了你。”“你的手真巧。”“谢谢你。”“你怎么不说话?”贺自己不停地说着。

石娥突然冒出一句:“又打仗了?”贺子达笑了:“对,又打仗了。”石娥又问:“你打吗?”贺子达:“这种事不能没有我老贺。”石娥又不语。

贺子达故意问:“你觉得我是去打好?还是不去好?……说呀。”

石娥突然冒出一句:“那女的叫什么?”

贺子达不解:“谁?”

石娥:“那个医生。”

贺子达:“噢,她呀。对呀,她叫什么?哈哈……居然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石娥:“小点儿声。”

贺子达止住笑:“你问她干什么?”

石娥:“她……她……她很美。”

贺子达:“要我看,她不如你。”

石娥把头低得已无法干活。

窗外,谢石榴在看着屋里的情景。

贺子达:“石娥,部队在组织家属办识字班,你也去吧。”

石娥想了一下,摇摇头。

贺子达:“你担心小碾子没人管?没关系,把小碾子带着就是了,带孩子的家属有的是。”

石娥猛地抬起头,大胆地看了贺子达一眼。

贺子达:“你的眼睛真正睁开,显得好大,不像老号长,小三角眼。”

石娥“扑哧”笑了。

贺子达站起身:“这就对了,我就喜欢看你笑。早点儿休息吧,明天第一次去识字班,我带你去。”说完,贺兴奋地走出门去。

贺子达刚走,谢石榴走进石娥的屋,坐在贺子达刚坐的椅了上。谢石榴吸了两口烟:“妹子,刚才我站在窗外都看见、听见了。”

石娥脸红,扭过身去。

谢石榴:“贺伢子这个人好开玩笑……妹子,你知道军长有多大吗?打个比方,咱村的谢老七有五个家丁,三杆鸟铳,就当了伪村长,贺伢子有一万个谢老七那么大。”

石娥直视着哥哥,睁大了眼睛。

谢石榴接着说:“当然,共产党讲平等,不讲官不官的。可是共产党又最讲影响,官越大越讲影响。影响就是名声,名声坏了,多大的乌纱帽都得摘下来……妹子,我和伢子是十几年的生死弟兄,不讲究什么高低贵贱,可你……让人家说闲话、让自已脸红的事,想都莫想……”

石娥突然涨红着脸争辩:“我想什么了?”

谢石榴:“没想就好。识字班可以参加,我带你去,但不能带着小碾子,更不准你把贺子达的名字挂在嘴上。每天早去早回。”

谢石榴走到门口,背着身扔下一句话:“有些话,当哥的说不出口,你……你出了那些事,就不该再嫁人了。”

看着谢石榴走出门去,石娥丢下针线,扑在床上“呜呜”地哭起来。

夜深人静,还在研究朝鲜战报的贺子达,突然放下文件,侧耳细听,他似乎听见有女人的哭声。听了一阵,似有似无,他自嘲地笑笑,用手指掏了掏耳朵眼儿。

大石山,披雪挂冰。

冬末临春,小镇到处是“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打倒美帝国主义”、“志愿军万岁”一类的标语。根儿背着竹篓,牵着鹿儿在人群中走着。她进了药铺。

老板招呼:“哟,根儿来了。”根儿放下篓子,给鹿儿擦了擦汗:“大叔,给杯热水喝。”老板命伙计:“快,给根儿沏茶。”

根儿从篓子里取出几捆鹿茸和草药:“徐老板,验一下货吧。”

“又来了,我说过,谷家的货不用验。”老板说着连药材看也不看,命伙计,“称一称。”

根儿把茶端给鹿儿:“小心一点儿,别烫着。”并脱了鹿儿的鞋,揉着他的脚,“打泡了没有?”

鹿儿:“没有。”

根儿:“回去的时候,你还是坐背篓里。”

鹿儿:“不,我已经长大了。”

老板递过一叠钱。

根儿:“大叔,我说过的,白给您采三年药,抵盖房的钱。”

老板:“根儿,也差不多了,你就给你大叔留一点儿脸吧。再说,快过年了,给鹿儿买两挂鞭放放。”

根儿犹豫了一下。老板把钱塞在根儿手里。

“那就,谢谢大叔。”根儿把钱揣在身上。

老板又递过一叠钱:“这个也拿着,给自己也置件新衣裳吧。”

根儿推辞不受:“不,不,谢谢了……”

老板看着根儿、鹿儿离去的背影,深叹一声:“唉——真不容易啊!”

伙计:“老板,您给说说,让根儿跟我得了,我不嫌那孩子,我乐得老婆、儿子一起来。”

老板生气:“放屁!你是什么东西?牛屎一堆!”

街头有一大群人围成圈在看耍把戏的,叫好声震天撼地。根儿领着鹿儿挤进圈里。

一个武术节目演完,班主光着膀子,浑身大汗走进中央,抱拳打钱:“诸位老少爷们、大哥大姐,老汉今年六十有三,已有二十年没登场献丑了。今儿个咱练得卖力气不卖力气?”

众人:“卖力气!”

班主:“是真功夫假功夫?”

众人:“真功夫!”

班主:“开眼不丌眼?”

众人:“开眼!”

有人开始朝场内扔钱。

班主:“且慢。老汉率全家儿孙儿媳在此玩命三天,并非为自己发财。诸位,往这里看!”

一阵锣鼓,班主儿孙亮出一面红布横幅,上书:为亲人志愿军捐献飞机

众人叫好、鼓掌。

班主:“咱捐不出一架飞机,总可捐出一只翅膀。捐不出一只翅膀,总可捐出一只轱辘。老汉特请镇政府的一位公人在此收钱,老汉分文不取。”

镇政府那个转业军人叫道:“大家认识我吗?”

众人:“认识,你是镇长!”

班主:“诸位,老汉再练一套祖传绝活:瞧着这三只铁球,江湖中人有吞一吐一的,罕见吞二吐二的,有谁见过吞三吐三的?!今个诸位看好吧!”

班主的儿子出场跪下,含泪拱手:“诸位大爷大哥、大妈大姐,我爹大病初愈,又是多年不练的旧活,一只铁球便可能要了他老的性命,请诸位明鉴我爹一片爱国之心!”班主大喝一声:“起来!”

紧锣密鼓之中,班主抖擞精神,先是满地翻滚,运足气力。静场中,老汉吞下第一枚铁球。老汉家人紧簇一团,睁大眼睛。老汉吞下第二枚铁球。全场鸦雀无声。老汉虚汗已出,瞪圆眼睛,又拼死吞下第三枚铁球。全场目瞪口呆。老汉满脸青紫……场上无声无息。

班主儿子急忙出场,连声高叫:“赶快给点儿彩啊!让他老添把力气,吐出那追命球……”

众人方醒,喝彩声滚滚雷动。

镇长含泪,第一个掏出钱来扔进手中箩内,然后转圈收钱。钱像雪片般飞进竹箩。班主双目圆瞪,如铁塔屹立。

箩已冒尖,镇长放下,摘下帽子,不一会儿帽子又满。人们干脆往他怀里塞钱。镇长捧钱如丘,泪水横流对班主劝道:“老人家,你就吐出来吧……”

众人:“吐出来吧!”“吐出来吧!”

班主家人跪地齐叫:“爹!快吐吧!”

老汉运气,却极难吐出。

他的儿子急吼:“求求诸位,喊起来啊!”众人含泪齐吼“好——”“好——”,有节奏地一浪高过一浪!

老汉终于吐出一颗,那铁球布满血丝!众人吼声发颤,声浪更高。

老汉又吐出第二颗,血丝更多!众人狂呼。

老汉面色乌黑,身形一晃,险些跌倒。他儿子大叫一声:“不好!”扑过去,抱住老汉的腿,哭叫:“爹——您老要顶住!”

镇长:“使劲呀,大爷!”

老人眼角滚下两颗泪珠。他振作精神,拼命用力,终于吐出了第三颗!那铁球已成血球!接着,老人大门吐血……镇长把钱抛在地上,与老人儿子慌忙架住。

点点血花溅在满地的钱上。

根儿已经哭得面如水洗,泣咽难语。她掏出药材换来的所有的钱,塞给鹿儿,示意送给那老汉。鹿儿走进场,在老汉身前跪下,双手高高地举起厚厚的一叠钱。

众人议论纷纷。

老汉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抱住鹿儿,把他举在头项。

镇长高呼:“志愿军必胜!”“美帝必败!”……众人随呼。

根儿抹着眼泪,拉着鹿儿离开人群。

一个二流子模样的人,不远不近地跟在了身后。

根儿背着鹿儿上山。

根儿说:“鹿娃,从明天开始,咱们要多采药,给志愿军买飞机。”鹿儿问:“什么是飞机?”根儿也没见过,支支吾吾:“……是,是一种有翅膀、有轱辘的大炮,可厉害了……”

远处,闪着一双趿着烂布鞋的脏脚……

夜,根儿和鹿儿各自在床上睡着。

一双脏手伸向柴门。那个二流子熟练地打开院门,又打开房门。

月光下,根儿的脸庞纯洁俊美。二流子朝根儿扑过去。根儿惊醒过来,厮打着,叫喊着:“鹿娃!鹿娃……”鹿儿醒来,扑到二流子的腿上狠狠咬了一门。二流子惨叫一声,反身提起鹿儿,扔出房外。根儿一把把二流子也推出门,随手插上了门。

院中,二流子撞门撞不开,奸笑着掐住鹿儿的脖子。鹿儿呼救:“姑——姑——”根儿抄起柴刀冲出门去。二流子夺下刀,又与根儿倒在地上,滚成一团。

鹿儿急得团团转,他拾起柴刀照着二流子的屁股砍了一刀。二流子疯了,起身一拐一拐地追鹿儿。鹿儿跑向鹿圈,打开圈门。鹿群奔出,角顶蹄踏。

二流子逃出门去,鹿群穷追不舍。二流子滚滚爬爬,跌下山坡。

根儿紧紧搂着鹿儿:“鹿娃,你才四岁,就救了根儿姑一命啊……”根儿仰望星空,凄切地痛呼,“周天品——你个该死的!你到底在哪——”

朝鲜战场。

周天品正指挥作战:“给我狠狠地打!”他推开重机枪手,“让我来!”一阵狂扫。通讯员奔到身边,大声喊:“连长,团长命令,无论如何再坚持一刻钟,增援部队马上就到。”

周天品:“知道了!”

他的老毛病又来了,大汗淋漓,汗水淹着眼睛,不得不时时抹汗。突然,一只手伸过来,用手绢替他擦汗!周天品侧脸看去。是个地方记者模样的姑娘。

周天品:“怎么搞的,你还没下去?”

姑娘:“我没采访完,就打起来了。”

周天品:“趴下,别动!”

周天品继续射击。大汗仍流,他不得不又眯虚着眼睛。手绢又在他脑门上擦着……

周天品看看姑娘,继续射击。他的脑海里却闪出幻觉:山姑打扮的十六岁的根儿,用绣有黄花的手绢在这里为他擦汗。

周天品莫名其妙地嘟囔了一句:“怎么会是你?”

姑娘奇怪地盯看着周天品。

上篇

7

部队家属识字班。石娥坐在一群少妇、婴儿之中。

黑板上写着:

我们爱和平

在那个叫李鹂的女军人带领下,石娥等边念边在小本子上写。

贺了达下班溜达到这里。他在窗外看看,看到石娥。石娥也看见了他。贺故意挤了一下眼睛。石娥忙把头勾下。

李鹂也发现了贺子达,喊道:“全体起立!”家属们莫名其妙,叽叽喳喳地站起来。李跑出教室门口,向贺敬礼:“服务团文化教员李鹂正在授课,请军长指示!”

贺子达还完礼,忙摆手:“老娘们儿不来这一套,快教你的书。”

“是!”李鹂走回教室。

贺子达笑笑,走到离窗户远些的地方,坐在一处石台上摸出烟来抽。

不一会儿,下课了,家属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路过贺子达身前时,有的打招呼,有的开玩笑:“军长,冷不冷啊?”“军长,您亲自关心我们识字班啊?”“八成在等谁吧?”“是李鸟教官吧?”“哈哈哈……”

贺子达不答,只管抽烟。

石娥缩着脖子,藏在一伙家属身后,显得委委琐琐的。

李鹂走过来。她也误会了,红着脸问:“军长,您找我吗?”

贺子达摆手:“不,不,我等她……谢石娥,你藏个啥嘛!”石娥吓得原地立定。贺子达走过去。李鹂和家属们都呆住了,睁大满是不可思议的眼睛。贺子达走到石娥面前:“走啊,回家哟!”石娥突然撒腿跑起来。家属们笑得捶胸打背,闹成一团。

贺子达大吼:“谢石娥,你跑个什么?!给我站住!”石娥跑得更快,还被雪滑了一个跟头,爬起来又跑。家属们有的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李鹂不快地说了一句:“农民!”仰脸走了。不知她在说谁。

谢石榴领着大碾子在院里堆雪人。石娥冲过去,二话不说,钻进小楼。谢石榴不解地问:“妹子,怎么回事?妹子!”

不一会儿,贺子达笑哈哈地走回来:“老号长哎,你这个妹子胆比兔子小,腿比兔子快,可让那帮大小娘们儿笑了个够,呵呵呵……”

谢石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去接她了?”

“开完会,顺便。”说完,贺子达转向大碾子,“碾子,爸爸陪你玩会儿。”谢石榴阴着脸进楼。贺一无察觉。

第二日,石娥再走进教室,气氛大不一样。

家属们交头接耳:

“这就军长家的那个人……”

“咂咂咂,军长咋也找了个文盲……”

“不对吧?我听说是军长家伙夫的妹妹……”

“不对,是军长给儿子请的保姆……”

“都胡说,那样的话,军长还能亲自来接她……”

“关系好呗……”

“你们看她那身段,哪里像个姑娘,早开过怀了……”

“你看得出?”

“我也看得出……”

议论越来越不像话,石娥如坐针毡。李鹂教员忍不住了,喝道:“瞎吵吵什么?一群农民!”

家属们不爱听了,大声反驳:“哎,农民怎么啦,这天下不是农民打下来的吗?”“对呀,对呀……”“看不起农民怎么的?农民能当军长,农民还能嫁军长!”

“哄——”教室又笑开了锅。

李鹂大喊:“谢石娥!”石娥在小凳上一哆嗦。李道:“你到台前来,大声告诉她们,你是贺军长家的什么人!省得她们乱议论。过来呀,过来!”石娥被逼无奈,移到台前,低着头,如同开斗争会。

李鹂:“说呀!说呀!”

一家属喊道:“怕啥,说,说你是军长对象!”家属们又笑。石娥气得把识字课本摔在地上,跑出门去。家属们这下傻眼了。

当晚。贺家餐桌前少了谢石娥。贺子达、谢石榴均面色不爽地吃着饭,大碾子看着他们的脸色也不敢出声。

石娥此时仍伏在床上哭着。

晚饭后,贺子达拿着石娥扔下的那本识字课本,来到石娥房前,被立在门口的谢石榴一横拐杖,挡住。谢石榴冷冷地说:“跟我来!”说完,谢在前面走,贺子达在后而跟,他们在谢石榴的小屋坐下。

谢石榴:“贺伢子,你让我谢石榴感到吃你的饭不顺心啊!”

贺子达大惊:“老号长,你怎么讲这么难听的话?”

谢石榴:“你为什么要让我妹子当众出丑?!”

贺子达:“我没有啊,都是那帮臭婆娘!”

谢石榴:“你知道她们今天都说了些啥?”

贺子达笑了:“听说了一点儿,你和石娥妹子都消消气,我明天就去收拾那帮老母鸡。”

谢石榴:“怎么收拾?”

贺子达:“我把她们……我对付不了她们,我命令她们的男人收拾她们。”

谢石榴:“在你的军里来一次集体打老婆?”

贺子达:“嘿嘿,起码管住各自老婆的臭嘴。”

“然后我谢石榴和我妹子就天天遭人戳脊梁骨,让人家在我们屁股后面说:‘这是军长家养的两条狗,惹不得哟惹不得!’”

贺子达生气地立起来:“你这是怎么了,越说越难听!”

“坐下!”谢石榴仍冷冷地命道。贺子达坐下。两人沉默了一阵,谢石榴突然像是自语:“那些女人好眼力。”

贺子达:“什么?”

谢石榴:“我说那些女人有些话没说错。”

贺子达:“哪些话?”

谢石榴停顿片刻:“这一阵我到处给石娥妹子打听工作,唉——国家还在调理,到处不用人……”

贺子达:“我又没有嫌她!干什么动不动……”

谢石榴叱斥:“你别跟我吼!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到处耍威风,再就是你心头那点儿冤屈。可你知道别人心里的苦水吗?我们一拔脚,在外面闯荡了十几、二十年,可你知道家里的人都遭了什么罪吗?”

贺子达直直地看着谢石榴。谢悲叹一卢:“石娥妹子苦啊——”贺子达睁大眼睛,等着下文。谢石榴吸着旱烟。贺子达等着。

良久,谢石榴抽出烟嘴,说道:“伢子,你是共产党培养出来的一名高级干部,也是咱庄户人家牺牲了成千上万条性命,拱出来的一条好汉。官做到这份儿上,怎么也得堂堂皇皇,里外让人说不出什么。切莫使泥腿子性子,干出不长脸的事,让人笑话。说心里话,笑你如笑我啊!”

贺子达:“老号长,你直说,我干了什么不长脸的事?”

谢石榴:“你还糊涂,我说的是你给小碾子找妈的事!你不忘本,不变脸,是好的,可怎么也得寻个站在你边上,不让人膈应的女子。要不的话,众人难受,那女子也难受!”

贺子达想了想:“我明白了,你是说如果我讨了石娥妹子做老婆,你难受!你怕别人说你靠妹子的脸蛋住在我这儿!”

谢石榴:“浑话,你……”

贺子达:“等等,等等,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我还真把石娥当成了妹妹……哎,她还真比那些半洋不洋的女人对我的脾气……老号长,干脆,你做主,把石娥许给我算了……嘿嘿,只要她不嫌我是个二婚头……”

谢石榴的烟杆抖动着:“贺伢子,贺伢子,我算白说了半天!难道你非要我把什么都告诉你吗?石娥十六岁那年在谢老七家做佣人,就被一个伪保长给糟蹋啦!”

贺子达一惊。

“后来,后来,不断有狗男人去她那儿欺负她……”

贺子达更是呆住了。

“她浑身都是厮打留下的疤!就这样,她在我们那儿是个什么名声,你知道吗?!如今你还想把她放到火炉上烤,要她心虚,要她不得安宁,要她发疯,要她死吗!”谢石榴越说越激动,边说边用烟锅敲着床头,以至最后一下把烟杆敲飞到地上。贺子达彻底惊呆了!

谢石榴的独腿盘坐在床沿,余了嘴唇在抖,人一动不动。沉默良久,贺子达默默地站起身,先弯腰捡起烟杆,轻轻放在谢的身边,然后缓缓离开了谢石榴的小屋。

石娥悲戚欲绝,在屋里睃巡着,她突然看见大碾子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正拿在手上玩的一支小手枪——当年贺子达送给杨仪的那支。石娥夺过枪来。大碾子“哇——”地大哭。石娥对着自己身上左右比画,但她弄不响那家伙。

听到大碾子的哭声,贺子达冲了进来,夺下石娥手中的枪。谢石榴跟着跌跌撞撞地扑进来。石娥扑到谢石榴的怀里号哭:“哥,哪都没有我的活路啊——”谢石榴抱着妹子也落下泪来。贺走过去,从兜里掏出识字课本,塞进石娥手里,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贺子达把大碾子拉出屋外,厉声问道:“你怎么把它翻出来了!”大碾子又欲哭。

“别哭别哭,我是怕你走火伤人。走,到我那儿玩那把大的。”

房内,石娥的哭声愈加凄苦。贺子达愣怔一会儿,似听出那哭声的复杂含意,他神情怆楚,背影疲惫地离开了。

当夜,大碾子睡在贺子达的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抓着贺的大手枪。贺子达和衣仰躺在外侧,仰着脸,沉郁、苦痛。他的眼前是披头散发、破衣烂衫、刚遭人强暴之后的石娥……

这时,石娥提着开水壶走了进来。贺子达马上起身站起。石娥一如既往,倒好洗脸水、洗脚水,放好毛巾、拖鞋,然后从床上抱起大碾子走出门去。贺子达的目光随着石娥,一言未发。

翌日。识字班正在上课,贺子达径直闯入,立在讲台前,面目严峻地扫了一遍家属们,最后停在石娥的空位置上。女人们的窃窃私语不一会儿便被贺子达的威严震慑住了。

贺子达厉声说道:“今天,你们中间少了一个人,她没来,为什么?因为你们!你们笑话了她,侮辱了她,因为你们嫉妒!你们看她是我贺子达家里的人就不舒服!在这儿,我贺子达当你们的面说一句,她谢石娥是我的妹子还是我的老婆,你们管不着!没错,在旧社会,她是被人欺负过,可那不是她的丑。她一个孤身女子能把日子熬下来,因为什么?因为她有个盼头,盼她那个当红军的哥哥有朝一日打回去,杀尽那些乌龟王八蛋!她总算熬过来了。可昨天她却要自杀,因为你们这些‘红军’的老婆也欺负她,你们在用你们的舌头杀她。你们混蛋!你们中间有几个不是苦出身?我知道,你们中间有的还曾经是国民党小老婆,有的还干过妓女,可那是你们自愿的吗?!都给我听好了,在我贺子达的军营里,老娘们儿也得有个兵样,飞长流短,扰乱军心,别怪我贺子达翻脸无情!我命令你们,五分钟之内选出三个代表,由李教员带着,去我家把谢石娥恭恭敬敬地请回来。什么时候请回来什么时候上课!”

贺走到门口,又道:“我马上要参加军事观摩团去朝鲜,等我回来,要听说你们中间有谁又说过谢石娥一个字的脏话,哼!我把你那男人连降三级,然后……哼!”贺子达摔门而去。

沉寂片刻,有胆大的女人小声嘟囔:“军阀!”“然后怎么着,还能阉了不成?”“阉了倒不会,降级,他可真干得出来。”

李鹂幸灾乐祸地:“行了,女兵们,选代表吧。”

兵团保育院。楚风屏和孩子们正在做操,看见谢石榴牵着大碾子走到门口,赶紧走了出来。

“老号长,你怎么来了?”楚风屏抱起大碾子亲了一口。

“楚风屏,这回你得还我一份人情。”

楚风屏见谢石榴一脸难看,问:“出什么事了?”

谢石榴:“伢子把识字班的娘儿们骂了一通,把人家的课也停了。她们弄了几个人去找石娥,我这妹子见不得人,锁了房门不让进。现在正打持久战呢。再不解决,要闹得整个七十六军看滑稽戏。伢子和崽子要去朝鲜了,总不能让他们屁股上还沾着屎吧?只好搬你这个正规娘子军,去对付那帮杂牌娘子军。”

楚风屏听得糊里糊涂:“……老号长,我没听懂……”

谢石榴:“哎呀,路上说吧。”

小放映室,又在放映朝鲜战场的作战实况。贺子达、姜佑生等十几个高级军官在看。这一回,贺、姜并排坐在一起。

贺家。石娥小屋门前,站着李鹂和两个家属代表。楚风屏抱着大碾子和谢石榴走过来。楚风屏对李鹂说:“李教员,你们先回去吧,我和石娥十分钟后到识字班。”

李鹂有些怀疑:“楚大姐,大家都怕贺军长怕得半死,石娥不来,我们真的不敢上课。”

楚风屏:“走吧,我们保证一会儿就到。”

李鹂:“那我们先走了。”

楚风屏等人走完,敲敲房门:“石娥妹妹,她们都走了,是我,开门吧。”等了一会儿,石娥果然打开门。谢石榴火着吼道:“我喊你都不开门,人家会以为你摆架子……”

楚风屏推着谢石榴:“老号长,你带小碾子出去走走。”

楚风屏楼着石娥的背进屋,并肩坐在床沿上。石娥低着脑袋。楚风屏亲热地拉起石娥的手,两手撗着,并端详着石娥的脸。石娥轻声道:“不是我不想去,是……羞。”楚风屏也不说话,笑眯眯地细细端详着石娥。半晌,她开口说道:“怪不得人家嫉妒你,我都嫉妒。”石娥臊得把脑袋扎在楚风屏的肩上。

“知道吗?贺子达那个家伙,可是头一回为一个女人骂一大帮女人。这种事,老姜为我干一回多好。比如他哪天到七十七军的识字班上去,骂上一通:为什么你们长得都比我老婆漂亮?你们混蛋!”

石娥“扑哧”笑出来。楚风屏拍拍石娥的腿:“好了,石娥妹妹,你不去识字班,她们不敢上课,到了中午,就该是一大帮男人骂一个男人了。那时,贺子达可就丢人了。”这话很灵,石娥一下抬起头来,睁大了担心的眼睛。

“走,我陪你去。”楚风屏牵着石娥的手走出了房门。

识字班教室里。李鹂带着学员们上课。

李鹂念:“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家属们跟着读:“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李鹂:“保和平,为祖国,就是保家乡。”

家属们:“保和平,为祖国,就是保家乡。”

室内,家属们在膝上的小本写字,显得少有的安静。楚风屏与石娥并肩坐在小凳上。石娥感激地轻声对楚风屏说:“大姐,让你陪着,多不……”

楚风屏“嘘——”了一下,轻声说:“没关系,我过去就是个陪读丫环。”她一下想起什么,自己捂着嘴笑起来。

石娥轻声问:“你笑什么呢?”

“贺子达的第一个就是我陪读,现在会不会真是第二个……”楚风屏又笑。

石娥更迷惑:“什么第一第二?”

楚风屏连忙说:“没什么,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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