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放映室。资料片放完,几个参谋拉开窗帘。一首长站起来说道:“今天就看到这儿,关于美军的作战特点,下午讨论。另外,赴朝观摩团,明早八点半在兵团大楼前集体乘车去火车站。哪位军长、师长,家里有拖后腿的吗?”
众人笑了笑。
首长:“散会!”
大雾。列车昂然一吼,飞速划过。
战场。炮火浓烟。掩蔽沟里,贺子达、姜佑生等十几个高级军官举着望远镜观战。
识字班教室。李鹂领读课本:“谁是最可爱的人。”
石娥等家属:“谁是最可爱的人。”
李鹂:“志愿军才是最可爱最可爱的人啊!”
石娥等家属:“志愿军才是最可爱最可爱的人啊!”
大石山。
根儿做好饭,摆在桌上,冲门外叫道:“鹿娃,吃饭了。”门外没有动静。根儿走出门,冲远处叫:“鹿娃——鹿娃——”还是没有回音。根儿有点儿急了,跑出院门。
根儿在山上到处找着,叫着:“鹿娃——鹿娃——”她看看天,太阳已挂在山腰。远处,有野狼嚎了两声。根儿哭起来,拼命喊着:“鹿娃——”
悬崖上,一棵小树挑着鹿儿的衣服——鹿儿昏迷着。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什么。根儿的哭音飘在他的头顶:“鹿娃——鹿娃——”
鹿儿一无反应。
田大年家。
大年、田妻、小碾子围着桌子吃饭。大年、田妻,连皮吃着红薯。小碾子吹着他面前的一个白面馒头。田妻疼爱地说:“碾子,慢点儿吃,别烫着。”
小碾子问:“娘,干吗总做两样饭?”
田妻:“小小子,小闺女,不吃细粮长不大。”
小碾子:“黑枣是小闺女,她说她就吃不上面。”
大年:“吃吧,吃吧。”大年、田妻继续啃着红薯。
小碾子看着他们,突然冒出一句:“娘、爹,你们真好!”
大石山,鹿儿还挂在树上。风一吹,他渐渐苏醒过来。
山顶,根儿还在奔跑着,哭叫着。她已经有些神志失常,边叫着,边诉说着:“鹿娃——鹿娃——你不能死啊!你爸爸还没来接你呢……鹿娃——你还没上大学,还没有娶亲呢……鹿娃——鹿娃——”
树上,鹿儿仰起头,无力地喊了一声:“姑——”
根儿猛然停下脚,侧耳细听。微风送来鹿儿低弱的声音:“姑——我在这儿——”
根儿扑到崖边,趴下去看。她终于看见正在树上悠悠晃晃的鹿儿。根儿抹了一把泪,大叫:“鹿娃,别动,千万别动,姑去拿绳子,马上就回来,千万千万别动啊!”根儿爬起来,没命地向家疯跑……不一会儿,根儿长发飘飘地跑回来,她边跑边往腰上缠着绳子……
崖边,根儿一边把绳子的一头拴在树上,一边喊着:“鹿娃,姑来了,姑来了,千万千万别动呀……”根儿溜下悬崖。
日已落尽,天边只剩下一抹霞光。野狼长嚎。
根儿把鹿儿捆在自己胸前,爬上崖头。根儿刚把鹿儿放在地上,翻过身就打:“我叫你乱跑!我叫你乱跑!吓死我了……”但根儿的一掌一掌都是狠狠地拍打在鹿儿屁股边上的石地上……
鹿儿回过头,说:“姑,别打了,你的手……”根儿看自己的手——手掌都拍出了血!
鹿儿松开自己的右手,原来他攥了五六颗球状根茎:“姑,把天麻卖了,买飞机。”根儿一把抱起鹿儿,紧搂着痛哭:“……你爸爸快找来吧,你都把我磨死了……”
朝鲜。一山洞布置的会场,红纸会标上写着:欢迎祖国军事参观团英模报告会。
贺子达、姜佑生等坐在一溜两尺来宽的窄条桌一侧。
“现在介绍英模代表!”掌声中,会议主持人开始介绍英模,“三级战斗英雄、班长王汉语,一等功臣、战士陈小典,独胆勇士、排长魏代池,二级战斗英雄、英雄红七连连长周天品,一等功臣、班长杨宪,一等功臣、战士姚满屯……”
英模们一个一个从洞外走入,一一坐在条桌另一侧。
说到“周天品”时,姜佑生睁大了眼睛。周天品恰巧坐在姜的对面。姜佑生站起来,从窄桌上探过身去,使劲拍了一下周的肩膀。周天品一愣,马上站起来敬礼:“姜旅长!”姜佑生“嘘”了一声,道:“坐下坐下。”
周天品:“想不到,老首长也到朝鲜了。”
姜佑生旁边的一位首长问:“老姜,碰到老战友了?”
周天品接过话说道:“四七年在大石山,我给姜旅长当警卫员。”隔了一个人的贺子达,马上注意地看着周天品。姜佑生高兴地:“不错,不错,如今成了战斗英雄,当了连长了。”
周天品:“首长,多亏您在我看守那个女叛徒之后,放我下了战斗班。一晃有三四年了。”
姜佑生极紧张地朝贺子达那边瞥了一眼,马上小声对周天品说道:“杨仪同志是被误会的,已经平反了。”周天品吃了一惊。
主持人宣布:“会议开始!首先请三级战斗英雄、班长王汉语介绍七○一高地保卫战。”
周天品心神不定,忍不住又伸过头去,小声问姜佑生:“怎么会弄错呢?那个孩子不也冤枉了吗?”姜佑生急得在条桌下面使劲踹周的腿:“先听报告!先听报告!”贺子达在一边已听清了这句话,脸色骤变。
洞外,敌机轰鸣,高炮齐射。会议继续。冰封的小溪,银光如练。
主持人刚宣布会议结束,贺子达就站起冲着周天品说道:“周连长,等我一下,我有事问你。”
姜佑生马上借介绍暗示周天品:“这位就是杨仪同志的丈夫贺子达军长,杨仪同志的孩子也总算替他接回来了。”
周天品迷惑……
贺子达不客气地说:“让我们单独谈几句。”
刚走出洞口,那个记者姑娘挤过来:“周连长!”
周天品:“是你!”
姑娘:“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周天品:“记者夏晔星。”
夏晔星:“我给你写了二十多封信,为什么一个字也不回?”
周天品看看两位没有一丝笑容的军长,支吾:“我说过,仗没打完,而且我只是个连长……”
夏晔星:“那也可以……”
贺子达板着脸打断夏:“你们俩的恋爱待会儿再谈!”然后,拉着周天品走到一偏僻处,“杨仪临死前是你看守的她?”周天品点头说:“是的!”
贺子达双手抓住周天品的肩厉声吼道:“那你为什么让她跳了崖?”
“……我那晚睡着了,睡得很沉,可能是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看守,几天几夜没合眼的缘故。”
“嘿!”贺子达狠狠地把周天品推到一棵大树上。
贺子达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怒气,又问:“你刚才说哪个孩子冤枉了?”
姜佑生站在远处,盯着这里。周天品看到姜佑生在盯着他,恍悟了什么,支吾道:“那是,那是另一件事……另一件事,还有另一件事……”
贺子达见周天品的眼睛老朝一处溜,马上也看到了姜佑生,他厉声打断周天品:“行了!别编了!你是战斗英雄,也是个连人都看不住、连谎都撒不圆的狗熊!谈你的恋爱去吧!”贺子达转身离去。
周天品赶紧向姜佑生走过去。女记者在另一处干着急。
夜。姜佑生在一片小树林里来回踱着,一根树枝在他手里被撅得一截一截的,发出“咔咔”的声响,十分清晰……地上已经有了一片这样的小棍。
姜佑生最后下了一个决心,向一处急走而去。防空洞内,某首长披衣坐在被窝里,姜佑生站在床前说道:“没办法,我知道这非常非常反常,但不这样,怕来不及。”
首长被深夜叫醒,像有些不高兴,不耐烦地说:“你就直说吧。”
姜佑生:“想请老首长同意,用电台给我老婆发个电报。”
首长吃了好大一惊:“什么?私事,动军用电台?!”
姜佑生:“是私事,也是公事,还是急事,大事,弄不好,我们兵团的参战又要出岔子。”
首长大惑,瞪着眼珠:“你老婆和一个兵团打不打仗有什么鸟关系……”
一辆吉普疾驶至兵团保育院门前。一名参谋跳下车,从孩子堆里急跑而过。参谋捶开办公室的门:“楚院长,急电,特急,从朝鲜来的!”楚风屏“霍”地站起来。
已是夏日。回国的列车上,贺子达、姜佑生两人在扑克桌上打对家,为了显示“团结”,有说有笑,两人都贴了一脸纸条子。
一把打完。“又输了。”姜佑生要洗牌。贺子达抓过去:“我洗,你的手太臭。”
另一首长说道:“你们两个,纯属配合太差。”
“崽子,这把好好打。”贺子达扔给姜佑生一支香烟。姜佑生给贺子达点上火,道:“没问题。”另一首长注意地看看两个“关系不错”的军长。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车厢内贺子达一把揪掉满脸纸条,拱拱手:“认输,认输。”扣上军帽,扭头就走,他抢先下车,一脸的杀气突然冒出。
姜家。楚风屏站在二楼窗前。贺子达的车急刹于门前,发出尖厉的叫声。贺子达跳下车,直冲进楼来,同时大喊:“楚风屏!楚风屏!”
楚风屏抿了抿头发,镇定地走下楼,佯装不知地问道:“哟,你回来了,我家老姜呢?”
“楚风屏,你告诉我一句老实话:小碾子,到底是谁的?!”
楚风屏笑道:“是我的。”
贺子达:“你别开玩笑。”
楚风屏自己坐下:“贺军长,你去了一趟朝鲜,回来发什么疯?”
“我遇见了周天品,他说漏了,说杨仪和孩子一起死了。”
楚风屏镇定地说:“小周那天夜里睡着了,杨姐正是在那天夜里生下的孩子。因为敌人已经逼近,老乡便抱着孩子躲避起来,这些周天品一概不知。”
贺子达追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楚风屏:“保卫科长在小周醒来前上的山,他当然看见了老乡。”
贺子达:“保卫科长?他上山是执行枪毙杨仪的命令去的?”
楚风屏:“……是的。但杨姐在保卫科长赶到前已经自杀。”
贺子达虎着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恶狠狠地盯住楚风屏:“关键是周天品讲,有个孩子和杨仪一起冤枉了!这你怎么解释?”
楚风屏故意想了一会儿:“我想起来了。在我到达大石山的前两天,独立旅的弹药库被炸,有个放羊的孩子也被炸死了。因为他平时与杨姐很熟,杨姐的事发生后,就有人怀疑是杨仪指使那个孩子搞的破坏,给他追认了一个反革命的帽子。小周可能说的是这回事。”
客厅出现了沉默。贺子达被楚风屏滴水不漏的话弄得犹豫:“楚风屏,你不会是在骗我吧?”楚风屏站起来,正色道:“贺军长,我骗你,我还能夺谁家的孩子去骗你吗?一个堂堂军长,被一件早已平反的冤案弄得至今神神经经,小肚鸡肠!你如果连杨姐的孩子也怀疑,我现在就跟你的车走,接回小碾子!我要!”说完,便朝门外走。
贺子达急忙抢到前面,有些歉疚之色:“楚风屏,你厉害你厉害。”说完上车走了。
姜佑生从自己的车下来,连忙问立在门口还在喘粗气的楚风屏:“对付过去了?怎么对付的?”
楚风屏:“他好像信了。”
姜佑生苦笑:“你果真厉害。”
楚风屏:“我真后悔,刚才顺水推舟,承认实情,小碾子不就回来了吗?”姜佑生揽住妻子的肩:“等这一仗打完再说破吧。我感觉快轮到我们上了。”
贺子达回到家,先到谢石榴屋里坐着。
“回来啦?”谢石榴招呼一声,见贺有心事,便不语,坐在床上抽烟,等贺问。贺子达站起来:“算了,不问了。问,你也会和楚风屏串通好了。”
“什么话!”
“等打完仗再说。”贺子达说完,走出门去,迎面撞上了那个名医小姐。
“你怎么又来了?”
小姐冷冷地说:“不是找你。”她径直走进谢石榴的屋。贺子达有些诧异。一会儿,屋里传出谢石榴的叫声:“我不去!我不去!”
“又是看电影?”贺子达自语,窃笑,准备躲开。
“贺伢子!贺伢子!”谢石榴在屋里叫。
贺子达回身走进去。小姐正架着谢石榴。贺子达笑问:“绑票吗?”
小姐:“我给老号长联系了一家医院,给他安个假肢。住一星期就成了。”
贺子达有些吃惊地看着小姐。
小姐:“你愣着干什么!”
贺子达赶紧帮忙,二话不说架住谢石榴的另一条胳膊,不顾谢的叫喊,一直到把人塞进车里。贺子达的脑袋还在车里时,悄悄对谢石棺说:“这丫头看上你了。”
谢石榴:“扯淡!让我下去!”
“成不成,你们商量。安个假肢总是好事,嘿嘿,再见了,老号长。”贺子达摔上车门。
谢石榴在车上大叫:“我的刀!我的号……”
贺子达命警卫员:“快去!”警卫飞跑,取来军号和大刀,贺子达把这些从车窗塞进去,然后冲驾驶位置摇手:“谢谢你了!”
小姐没理他。
看着远去的车,贺子达挠了挠腮帮子,感慨道:“人不可貌相!”
晚饭时,贺子达、石娥、大碾子一起用餐。也许因为谢石榴不在的原因,石娥大方了许多,盛饭,布菜,俨然像个主妇。
贺子达看看眼前情景,嘟囔:“真像一家子。”又盯着大碾子看,“也可能全不是一家人。”
夜,贺子达提出一个皮箱,取出笔记本,拿出那张四人合影,久久看着。
小屋内,石娥俯在桌上练字。大碾子睡不着:“石娥姑姑,你不唱,我睡不着。”
“好——”石娥走过去,一边拍着大碾子,一边唱着一首湖南民歌。
夜空,明月,星星闪烁。
柳树,巢里的一对小鸟依依。
歌唱完了,大碾子也睡着了。有人敲门。
石娥:“哪个?”
贺子达:“我。”
石娥抿抿头发,拉开插销。贺子达进来后,见石娥的衣服没扣好,愣了一下。石娥慌忙掩了掩胸。
贺子达走到大碾子床前,举起手中的合影左比照右比照,好一阵之后,嘴里自语:“谁都不像……怎么搞的,谁都不像!”
石娥在一边“扑哧”笑出声来。贺子达转过身,看着石娥。石娥还是忍不住笑。
贺子达:“你总算又笑了。到这里快一年了,加一块儿不到三四回,难得啊!……识字班还有人欺负你吗?”石娥摇头。
贺子达欲看桌上的写字本。石娥忙扑过去捂住。贺子达:“字写得难看?”石娥点头。
贺子达:“这么漂亮的妹子怎么会写出丑字来?”石娥羞得捂脸,一下露出了桌上的字:全是笨拙的“贺子达”三个字。石娥猛想起,又赶紧捂字。但贺已看见,动情地望了石娥一会儿,跨出门去。
姜家。童童、乔乔、丁丁三个孩子横躺在大床上,已经睡熟了。姜佑生提着一个旅行包,在每个孩子的头边放了一双小皮鞋。
楚风屏感动地看着姜佑生:“去朝鲜,还有这份心。”
“回来的半路上买的。”
“今晚就让他们睡这儿?”
“就睡这吧,听了好些天炮响,现在听听他们的喘气儿声,都别提多舒服了。”
“我们呢?”
姜佑生搂住楚风屏的肩:“拿件大衣来,我们睡地板上。”
深夜。贺子达朦胧中,觉得床边站着一个人,他惊问:“谁?”
“是我。”是石娥的声音。贺子达睡意全无,借着月色终于看清:“你……”他忙坐起来,“出什么事了?”
石娥深深垂着头:“……今天,石榴哥,不在。”
贺子达渐渐明白要发生什么:“……是,不在。”
石娥:“你又要打仗了?”
贺子达:“是的。”
石娥:“枪子,会,打死,你吗?”
贺子达笑笑:“子弹,不大可能,原子弹嘛,有可能。”
石娥:“什么是原子弹?”
贺子达:“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吧,原子弹如果是老虎,你说的枪子只能算是蚊子。”
石娥:“……你,小心点儿原子弹。”
贺子达笑笑:“知道了。”
石娥:“……你不能死。”
贺子达:“当兵的,这很难说。”
“你是个大好人,我……”石娥僵硬地坐到床沿上。
贺子达慌忙地说:“石娥,石娥,别这样……”
石娥站起身,哀婉地说道:“我知道我不配,我没想嫁给你,只想报答……”石娥泣咽起来,“我也知道我太脏了……”她捂着脸向门口跑。
“石娥!”贺子达低声叫道,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追上去,一把拉住了石娥,“石娥,石娥,你为什么总把自己看得那么贱……”
月亮正圆。
上篇
8
清晨。花园洋房,一间很舒适的卧房内,席梦思床上有些凌乱,但并无一人。一护士拿着温度计和病历走入,大吃一惊,奔至大厅叫道:“小姐,小姐……”
小姐穿着睡袍从楼上探出头来。
护士:“那个解放军跑了。”
小姐朝楼下跑。医学博士与太太也出现在楼上。
太太:“你换件衣服……”
博士:“胡闹!”
小姐冲入楼下卧房看看,然后奔至楼外大门,问门房:“那个当兵的是不是夜里从你鼻子底下溜走了?”门房忙说:“没有,没有,按小姐吩咐,怕他跑,我整夜都把在这儿。”
小姐丧气地往回走。突然,她发现树林草坪上睡着一个人。她笑着悄悄走过去。谢石榴枕着他的军号,搂着他的大刀,睡得正香。小姐慢慢从谢石榴的头下抽出号,对准谢的耳朵,猛地吹出一声怪调。谢石榴一下子惊醒,慌忙爬起。
小姐笑道:“放着床不睡,跑这儿来露营。”
谢石榴揉揉眼睛:“睡那床上,我晕船。”
“什么?晕船!”小姐大笑。
谢石榴坐在地上打绑腿:“我得回去。你骗人,这哪是医院,分明是你家。”小姐说道:“我家就是医院,私人医院。”
谢石榴起身欲走,小姐拉住他哀求:“老号长,不能走,你无论如何得帮我一个忙。”谢石榴奇怪地问:“我能帮你什么?”小姐搀着谢石榴往回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傍晚,贺子达到了此处。
小姐远远见贺子达走进大门,故作极亲密的样子推着轮椅上的谢石榴,边走边笑,见了贺子达也不予理睬。
谢石榴对贺子达说:“伢子,赶快把我弄走,我实在受不了这份洋罪!”
贺子达:“哪有吃得了苦,享不得福的道理!”
谢石榴:“不就是安个假腿吗?哪不能找个木匠做一个,他们居然全身摆弄我。”
小姐:“那叫查体。看看你别处有什么毛病。”
贺子达:“我原以为你爸爸只是个牙医。”
小姐惊讶地睁大眼睛。
“要不你对牙怎么那么在乎。”
小姐张张嘴,忽然想起来:“你是说看电影那回?”她与贺子达一同笑起来。楼上窗前,博上和太太对话:“这孩子在法国学戏,学出惯性了。”
“她这是猫玩老鼠。”
“好大一只老鼠,军长啊!”
树林里,小姐又是喂橘子又是摇扇子,使出浑身解数,百般娇嗔地侍候谢石榴。贺子达无所觉似的,只是开心笑着。谢石榴却如烈火烧身。他终于忍无可忍,冲着贺子达大叫:“贺伢子,你救救老子!”
贺子达笑够了,命令小姐:“你走开一会儿,让老号长凉快凉快。”
小姐:“我晒着谁了?”
“你走开。”
“弄清楚了,这是在我家。”
贺子达不容置辩地:“你走开,我们有事要谈。”小姐莫名其妙地被慑服,悻悻地走开。
谢石榴:“伢子,去把我的号和刀取出来,咱们赶紧走。”
贺子达:“老号长,这丫头心眼不坏,她看上你啦。”
谢石榴:“混账话,连傻瓜都看得出来,她这是在气你呢。伢子,你要是实在觉得和她不是一个味儿,跟人家好好说开,莫让她一个劲在我老谢身上佯攻。”
贺子达笑道:“我倒是发起了主攻……”
贺子达想想,挠挠头皮,显得不大好开口:“……老号长……我有事告诉你。”
谢石榴神秘地低声道:“怎么,轮上咱们兵团了?”
贺子达:“……是的,今天上午接到了命令,全军正在秘密做开拔准备。”
谢石榴兴奋:“好,把我捎上!”
贺子达:“不,你给我看着家。”
谢石榴:“石娥给你看家。”
贺子达:“……老号长……我是有别的事要告诉你……”
谢石榴盯着贺子达为难的样子,似乎很快就猜出了贺要说什么,半晌,谢石榴才冷言问道:“公事私事?”
“私事。”
“大战在前,还谈什么私事!”
“这件事非得谈。”
“我不听!”
“我要说!”
“我不同意!”
“我要娶石娥!”
……沉默。
谢石榴怒视着贺子达。贺子达的目光起初闪避着,后来坚挺地迎着:“我决心要娶石娥。你虽然是她哥哥,但也不能搞包办。”
谢石榴:“我不搞包办,可你搞强迫!”
贺子达:“我没有,石娥她也喜欢我,这你心里清楚。”
谢石榴:“她喜欢你?笑话,她怎么敢喜欢你!她是被你的军长派头迷住了魂,吓酥了骨头!是你的军长派头强迫她犯了傻,发了癫!她根本不是喜欢你!”
贺子达被谢石榴的如此看法镇住了。但无可挽回的事实使他不能迟疑:“可我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她。”
谢石榴:“伢子,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我把你看得透透的,你打仗把心打出了茧子,你需要女人,可你再也不会真的喜欢上哪一个女人。”
贺子达:“这话是在说你自己。你只比我大三岁,为什么你不想再找一个?”
谢石榴:“贺伢子,莫要强辩,又要打仗了,把心思用回你的老本行去!”
贺子达:“我无论如何要娶石娥……”
谢石榴抓起轮椅上的拐杖,狠狠打了贺子达一拐。
“老号长,你打吧。”
谢石榴为自己的举动愣了一下,他停下手,拄起拐就走。
贺子达忙问:“你去哪?”
谢石榴:“回老家!”
贺子达:“你不能强拉石娥跟你走!”
谢石榴低沉地说道:“石娥留给你,我走。”贺子达大惊,追上去,拉住谢石榴,服软,乞求道:“老号长,我服了。你别走,石娥妹子的事……再说吧……”
树后,走出一直偷听的小姐。她满脸失落,走回洋房。
洋房台阶上,博士故意问小姐:“你们谁是老鼠啊?”小姐“哇”地哭着跑进去。太太埋怨:“你就别气孩子了。”
博士兴高采烈地走向那两个军人:“谢石榴,我要在一周之内给你安上当今世界最先进的假肢,让你更像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军人!”
贺子达:“好!要多少钱我们给多少钱!”
博士:“这回我分文不取!”
贺子达:“为什么?”
博士笑道:“你是这个世界上让我女儿哭鼻子的头一人!哈哈哈……”
大军开拔。
送行的火车站上,谢石榴已扔掉拐杖,双腿打着绑腿,别着军号,背着大刀,威风八面。他身边站着医学博士、太太、小姐,还有石娥、大碾子,还有楚风屏及三个保姆牵着的三个孩子。贺子达、姜佑生站在一起,不远处是他们各自的警卫员。
谢石榴说道:“伢子、崽子,我谢石榴不能给你们去吹号了。我要说什么,你们俩心里清楚。”他取下号与刀,把号递给贺子达,把刀递给姜佑生:“这各是半条命。半条命是打不了胜仗的!”
姜佑生:“老号长,你放心,大刀不砍自家人。”
贺子达:“放心吧,老号长,我绝不让这把号走调。”
姜佑生握住博士的手:“你知道吗?我与贺子达的这两支部队,都是老红军的底子,都是听着老号长的这把号,打出个江西苏维埃,又走完了二万五千里长征。他是我们部队的神,谢谢你又给了他一个全身。”
小姐对贺子达说道:“麻烦你,就再收一个妹子吧。”
贺子达笑:“好,不过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姐:“知道也没用,反正你不会给我写信。”
贺子达笑着走过去,来到石娥面前,一往情深地注视了一会儿,说道:“……小碾子就请你费心了。”石娥躲到谢石榴身后,闪着深情的眸子,低声说:“小心原子弹。”
那边,姜佑生喊道:“紧急集合!”三个孩子已会自觉站成一行。
“敬礼!”姜佑生弯下腰,把头伸出去,每走到一个孩子面前,那孩子便在他的脸上亲一口。
“还礼!”姜佑生又走回来,依次在孩子们的脸上也亲一下。
众人笑起来。楚风屏:“老姜,怎么把家里那一套搬到火车站来了,看人笑话。”
“有什么好笑。楚风屏,训练好咱们的近卫军。”
楚风屏捶着姜佑生:“越说越不像话!”
贺子达把大碾子抱了过来:“楚风屏,这一个也托付你管一管。”楚、姜都有些惊疑,对视了一下。
楚风屏:“你是说……”
贺子达:“有空,常到我那儿看一看。”
姜佑生挑衅似的说道:“楚风屏如果想把小碾子抱回去住几天呢?”
贺子达意外豪爽,但言内有音:“如果她喜欢这孩子,愿住多久就住多久!”
姜佑生:“绝不反悔?”
贺子达:“一言为定!”
姜佑生:“不怕借而不还?”
贺子达:“只怕不敢不还!”
楚风屏忙打断这两个男人的暗里较劲:“好了,好了,瞧你们两个,一对土匪似的,尽是黑话。”
贺、姜大笑。
笑完,贺子达把楚风屏拉至一旁,悄声说:“楚风屏,还有一事求你关照。”
楚风屏:“什么事,这么鬼鬼祟祟的。”
贺子达:“……我家石娥妹子,也请你常去看看她。”
楚风屏初惊后喜:“怎么,还真的……”
贺子达:“别喊,这事我只信得过你一个人。”
姜佑生走过来:“贺伢子,你可莫策反我老婆。”贺子达戏言:“何止是策反,有朝一日我还要娶她呢!”楚风屏连连捶打贺子达:“老号长,你瞧贺伢子这张臭嘴……”
众人大笑。
哨响了。值日军官喊:“上车了!”贺、姜挥挥手,各自离去。
军列呼啸,奔向远方。
朝鲜战场,很快就在大战中从秋入冬。
志愿军联合司令部,召开中、朝高级军事会议。贺子达、姜佑生均在座。
“联司”首长站在地图前:“重申一下战役要点:针对敌人害怕切断后路,侧翼敏感的弱点,我军此次作战的基本指导思想是,在打开战役缺口后,以有力兵团实施战役迂回,从侧后打击敌人,迫敌混乱与被动,并乘机各个包围歼灭。具体部署是:由人民军一个军团和志愿军四个军组成东集团,于东线反击,进至鹤川、云谷里地区,尽可能消耗敌人有生力量,然后于十六日凌晨停止反击作战,转向西北进攻,与西集团合歼被堵之敌。都听明白了吗?”
众:“明白!”
首长喊:“贺子达!”
贺子达起立:“到!”
首长又叫:“姜佑生!”
“到!”姜佑生起立。
首长:“你们两个军是东西集团会合的左右两只手,能否适时握住,直接关系到此次战役的战果。”
贺、姜齐声答道:“是!”
散会后,一女军人叫住贺、姜:“贺军长、姜军长,总部有你们两个人的信。正好不用我转了。”
两封信的信封尾部,都有个“楚”字。贺子达撕开信,抽出一张大碾子的近照。姜佑生撕开信,也抽出同一张的加印。两人互相瞥了一眼对方手中的照片,面色急剧复杂,不友好地对视了一阵,不辞而别。
贺子达在车内不快地把大碾子的照片塞进口袋:“开车!”
姜佑生在车内自语:“楚风屏啊楚风屏,你的好事干得可真是时候!”
战场上,东集团势如破竹。贺子达的吉普在硝烟未尽的战场上飞速颠簸开进。一军官乘摩托迎至:“军长,我军前锋已到达指定地区。”
“拿地图!”贺子达在膝头摊开地图,审视一阵,“好家伙,敌人有两个师位置突出,只要我们吃掉这两个师,在西线进攻的敌人必将被我们吸引过来,这样又吃了口肥肉,又大大减轻了我西集团腹背受敌的压力……就这样!命令:我军前锋停止前进,构筑工事,向西防守。我军主力加速前进,兜住并速歼前面这两个师!”
同车政委提醒道:“老贺,‘联司’可是只让我们到达这一地区啊。”
贺子达:“‘联司’还让我们尽量消耗敌人有生力量呢!”
政委:“是不是请示一下?”
贺子达:“战机难得,边打边请示吧。执行命令!”
军官:“是!”
激战正酣。前沿指挥所内,贺子达敞胸露怀,挽着袖子,正在剃头。理发员问:“军长,老一套,板寸?”
贺子达:“这一仗打得痛快,剃光剃光!”
指挥所里各种声音麻耳欲聋。
一参谋:“军长,马慕豪团长又给您来电话,他都快急疯了。”
贺子达:“赵若鸣已经是第几次进攻了?”
参谋:“第五次。”
贺子达:“让他再冲一次,告诉他再拿不下来,交给马慕豪!”
参谋:“是!”
理发员:“还上刀刮吗?”
贺子达:“刮!越亮越好。”
理发员在贺子达的脑袋上刷满了肥皂沫。贺子达突然嗅嗅鼻子。
理发员:“军长,你闻见什么了?”
贺子达从凳子上一跃而起,顶着一头白沫窜出指挥所。敌机轰鸣,炸弹尖啸,身边掀起一根根土浪泥柱,贺子达无动于衷地观察着天象。
“小心,军长!”政委和参谋们把贺拖回指挥所。
贺子达:“政委,不好,天要变,一股潮气。总攻得提前!”
参谋:“军长,赵若鸣团长已经得手。”
贺子达:“命令他将所有阵地交给马慕豪,不要休息,作为全军前锋,立即按原方案向西集团靠拢。总攻于十分钟后提前开始。命令马慕豪的一个营在打响之前三分钟于敌核心阵地前沿潜伏到位。取消炮火准备。时间一到,各部队按各自任务自行攻击,要突然、要猛、要快,建制跑乱也没关系,一个半小时后结束战斗!”
参谋:“是!”
理发员:“军长,你的头……”
贺子达拽过理发员肩上的毛巾,吼道:“不刮了!”他胡乱擦了檫,把毛巾丢给理发员,在指挥所焦急地踱步,“政委,要坏事!”
姜佑生的山洞指挥所也是一片忙碌。
李兆魁从外面走进来:“报告!军长。”
姜佑生拍拍李兆魁的肩:“你硬要积累点儿战斗经验也好,把你安排在哪了?”
李兆魁:“三○六师一团一连连长。”
“好,我西集团刀尖的刀尖。马上就用上你们了。”
姜佑生看到门口还有一人。是个新兵,臂上也戴着孝:“那是谁?”
“我弟弟。爷爷去世的前一天,亲自在征兵站给他报的名。分到我们团团部了。”
姜佑生冲门口道:“你进来。”新兵走过来,敬了一个不大像样的军礼:“报告首长,新兵李仲魁马上去打仗,请指示。”
参谋们都笑了。
姜佑生打最了一下,说:“不知你有没有你哥哥那两下。小伙子,第一次打仗是要尿裤子的,不过大家差不多,一仗下来,洗洗裤子就是了。”
兄弟俩也笑了。
姜佑生严肃起来:“李兆魁、李仲魁!”
兄弟俩:“到!”
姜佑生:“立即归队!”
“是!”兄弟俩跑步离去。
一参谋过来汇报:“军长,我军主力沿右翼公路向麦场方向疾进,十分钟前抢占了落日岭以西地区,已达到迷惑敌人的目的。”
姜佑生:“命令三○六师立即出发,沿左翼小路向所里穿插,必须在十四小时内占领所里,堵住南逃之敌!”
参谋:“是!”
姜佑生突然觉得腰疼,按了按,他意识到什么。
姜佑生奔出指挥所,看见天色已阴。他大步跨回指挥所,大声道:“天要下雪,命令三○六师一团把重装备甩给后续部队,加速前进!”
参谋:“是!”
雪片如席。李兆魁、李仲魁在不同的位置,紧随大军在林间小路艰难行进。士兵们边啃着冻馒头,边在雪地中滚滚爬爬。
指挥所内,参谋汇报:“军长,三○六师已尽了最大努力,但五个小时只行进了不到三分之一路程。”
议论骤起,空气十分紧张。姜佑生坐在桌后面不改色。他双眼盯着前方,一眨不眨。桌上,放着谢石榴的大刀片儿。姜佑生突然说道:“上公路!”
参谋:“现在是白天,又有敌机封锁。”
姜佑生:“命令三○六师全部上公路,披上床单,不要防空,大胆走自己的路!”
参谋领悟:“‘兵不厌诈’?是!”
公路上,大军用白床单遮蔽了军装标志,大摇大摆地走着。敌机低空盘旋了一阵,以为是美军,随即飞离。战士们冲着天空笑着。
李兆魁笑着。李仲魁连脑袋也裹着,紧拉着床单,有些哆嗦。
——此材料选自朝鲜战争第二次战役我军第三十八军一一三师著名战例指挥所内,电报声,呼叫声响成一片。参谋离开电台,大步走向姜佑生:“军长,三○六师已按时攻占所里!”
另一参谋奔过来:“军长,情况有变!据一团一连连长李兆魁询问当地老乡,所里西北三公里处的虎谷有一条地图上没有标出的小路,而且汽车可以通行!他已主动率一连前去抢占。”
姜佑生仍是坐着下达命令:“给李兆魁记二等功,向总部申报‘战斗英雄’称号。命令三○六师一团,全团据守虎谷。命令三○八师三团,增援三○六。并立即将此情况报告‘联司’,请转告东集团,提前两小时与我合兵。”
参谋:“是!”
已是深夜。贺子达的大军已滞于雪原泥泞,车陷马困。贺的车也被陷住,气得他直骂。政委看看表:“离虎谷还有五十公里,照这样的速度,明天上午十点左右才能到达。”
贺子达一眼看见车内挂着的谢石榴的那把号,哀叹一声:“这回轮着我贺子达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