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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东歌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6:47

到了!

秦铮走下车厢的一瞬间,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警觉。

马车停在了一个带顶子的门廊内。

果然是一座独栋洋房。只是秦铮一下车就已经到了洋房的门口,无法看清它的全貌。

车夫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灯笼。

“阿四,怎么不开灯?”车夫问。

“嗨,这不是又停电了嘛。”

“大夫来了。”

“快请进……”

灯笼的光线很暗,位置又低,秦铮看不大清此人的面貌。但他能感觉到他的体格很健壮。秦铮也看不见房间里的摆设,灯笼只能照亮一小段地面。年轻人领着他爬上了一层楼梯。在一条过道的尽头,一扇门微开着,里面透出些许烛光。

走到门口,阿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站到了秦铮的身后。一霎时,秦铮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草率了。可他咬了咬牙,还是推开了房门。

果然,一支手枪从侧面伸出来顶在了秦铮的太阳穴上。与此同时,阿四的手枪也顶住了他的后心。他被两支手枪押到了房间中央。房间很大,但没有什么家具,显得空荡荡的。秦铮的前面摆着一把椅子。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男子坐在里面背对着他默默地吸着烟。

“这算什么?绑票?我只是一个开小诊所的穷医生。榨不出什么油水来的。”秦铮首先打破了沉默。

“你不是一个一般的医生,我们也不是什么绑票的。这一点你我都很清楚。”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来。

这个人的个子很高,跟秦铮不相上下。四十岁左右的年纪。浓浓的眉毛之下,一双不大的眼睛却是炯炯有神。

“哦,我不是医生?那你说说我是干什么的?”秦铮打算尽量先拖延些时间。夺下身侧的这支手枪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可是阿四这支枪却始终牢牢地顶在他的后心上。他需要时间来寻找机会。

“秦铮,原名秦山河。陕西临潼人。1934年,当你还是一个医科大学的学生的时候就加入了共产党。毕业之后,你被秘密派往苏俄,在海参威接受了‘契卡’的训练。两年之后,你潜回上海,直至今日。我说的没有错吧。”

“你们是什么人?日本人还是中国人?”秦铮觉得没有必要再装什么糊涂了。

那人微微一笑:“老实说,我们是中国人,但我们现在是在替大日本陆军参谋部的情报机构办事。之所以用这种方式把你请来,就是不想惊动驻上海的帝国情报处的人员。我们要在上海建立独立的情报系统。我们想把你作为我们的突破口。”

“那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呢?”秦铮很焦急,到目前为止一个反击的机会也没有出现。

“很简单。把你的行动小组的成员姓名和地址全部告诉我们。”

“我需要一支笔,一张纸。”秦铮怀疑敌人不一定会上这个当。

果然,那人笑了起来:“不必了,秦先生。还是你说,我来写吧。”

“我要是不说呢?”

“我给你十秒钟的时间考虑。十秒钟之后,如果你不说出来,阿四就会现打折你的左腿。我还会给你十秒钟的时间考虑。然后就是右腿。然后是左臂、右臂。总之我们有的是办法也有的是时间叫你开口。”

秦铮沉默着。

那个人不耐烦了:“阿四,从现在开始,你就默数十个数。他不说你就开枪,打他的那条腿你自己拿主意。”

秦铮暗暗计算了一下。如果阿四的枪口偏离三十度的话,那么子弹将射穿自己的左侧肺叶。但是他必须保证只能让阿四开一枪。那样的话自己在断气之前完全有把握干掉他们三个。还有外面那个车夫,只要他敢上来,也得把命留下来。当他头脑中的一部分闪过这个念头的时侯,另一部分也没有闲着。在那个人对阿四下命令的同时,他自己也默默地数着数。数到“七”的时,他下手了。

几个动作是在同时完成的:侧身,下伏,低头,左手叼住右侧敌人的手腕,右臂曲肘回击身后的阿四。连一秒钟的时间都不到,形势就发生了彻底的逆转。阿四趴在地上,因为胃部的痛苦而剧烈地抽搐着。右侧的敌人摔在了地上,他手臂笔直地伸着。那是因为手腕已被秦铮牢牢擒住。他的手枪已经落在半蹲着的秦铮手里。唯一出乎秦铮意料之外的就是阿四的枪竟没有响。他没有犹豫立即向前面那个目瞪口呆的中年人扣动了扳机。

“咔哒”撞针只是击入了空空的枪膛。

这是一支空枪!

“住手!秦铮,都是自己人。”一个人不知从哪里闯进来,大声喊道。

不用他说,秦铮立刻就明白了,他赶紧松开了那个人的手腕,回头望去。一个三十岁左右,白白净净的男子站在他的面前。尽管他的身体已经略微发福,尽管他的鼻梁上驾着一副金丝眼镜,秦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悦石,余悦石?你怎么会在这里?”秦铮吃惊地问。

“好了,好了,先看看阿四吧。”余悦石说着蹲下来。中年男子早就抢步上前抱着阿四:“阿四,阿四,你怎么样?”

秦铮从地上捡起皮包说:“还是我来吧,毕竟我是医生。”

他们三人把阿四的身子翻了过来。秦铮从皮包里取出止痛剂给阿四注射了一针。看着阿四的脸色渐渐平静下来,秦铮才说:“不会有内伤的,养几天就会好。”

另外一个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手腕,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秦铮这才注意到他,也是一个精明干练的小伙子。

“兄弟,得罪了,手腕还疼吗?”秦铮问。

小伙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好厉害的身手,幸亏我们的手枪里没有装子弹,不然我的命就没了。不愧是受到特殊训练的。”中年男子笑着对余悦石说道。

余悦石连忙对秦铮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黄玉明同志,老赵被捕后,组织的工作暂由老黄负责。”

5.营救计划

秦铮没有注意到,房间的一侧,还有一扇小门。余悦石刚才就是从那里面出来的。

这是一间非常小的房间。仅仅摆着一个圆桌和三把椅子。秦铮他们三人落座之后,房间里就显得满满当当了。

黄玉明首先向秦铮道了歉。

“主要是因为,老赵的被捕太蹊跷了。”

“不是焦仁志偶然在街上碰到老赵的吗?”秦铮问。

“没那么简单,据可靠情报,敌人是提前进行了周密策划的。据我所知,知道这次接头的时间和地点的只有老赵和我们三个人。而你又平安无事。这使我不得不多加小心。”黄玉明诚恳地对秦铮说道。

“这没什么,换了我也会这么做。悦石也知道这次接头?”秦铮问道。

还没等余悦石回答,黄玉明就说:“恐怕你还不知道吧,两年以来,悦石一直充当着老赵和你之间的联络员。给你下达的所有的任务,都要通过悦石的手。”

“原来你就是那个邮差?”

余悦石仍然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尽管由赵丰年一手建立起来的这个组织的成员一度很充实。但为了安全起见,上下级之间却一直保持着单线联系。秦铮是受老赵直接领导的。不算他小组里的成员,他唯一认识的同志就是赵丰年。虽说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但他们俩除了重要的、必须面谈的工作一般是不见面的。大部分任务的下达是通过信箱来完成的。送信的,则是老赵非常信任的人。他们俩都将其称作“邮差”。

但秦铮却从没有见过“邮差”。

在这个城市的某一条街道的某一根电线杆上,有时会出现一个简单而又奇怪的图案。谁也不会注意到它,即使看到了也会认为那不过是小孩子的信手涂鸦。这样的电线杆有三处,按照事先约定的次序,秦铮每隔两三天就会“无意”中路过其中的一根。他只消扫一眼就知道在什么时间,信箱里会有他的一封信。

邮箱设定在一家公共浴室的更衣室内。每次秦铮脱掉衣服,锁好衣橱的门。就会在上面做一个毫不起眼的记号。然后他就夹在一群赤身裸体的男人之间进入蒸汽弥漫的浴室。他会在浴室里呆上很长的时间,以便邮差能够找到合适的机会将“信件”投进信箱。信件通常是一张小面额的钞票,或者废弃的电影票,车票等等。总之就是脱衣服时容易从衣袋中划落出纸片。这样,打开橱门的时候,即使纸片飘落出来,秦铮也会很自然地将其塞回衣袋。回去以后,借助药水和放大镜,秦铮就能明确掌握上级交给他的具体任务。

万万想不到,邮差竟然是他在海参崴训练营中唯一认识的同学余悦石。不用说,秦铮的经历,也是他告诉黄玉明的。

“细想起来,还是比较合理的,毕竟当初在训练营里的中国学员里,只有我们两个来自上海。”秦铮对余悦石说。

“是啊,这一别也有好几年了吧。”余悦石有些感慨地说道。

“这一次,如果不是悦石,恐怕连秦铮你也会出事。”显然黄玉明不想让这二人把话题扯远了。

“哦?”

“是这样,悦石同志在敌人内部发展了一个我们的人。”

余悦石严肃地点了点头。秦铮明白,按照纪律,即使是赵丰年或者当前的黄玉明也不能打听这个内线同志的具体情况。除非在极其危机的关头。而且在这样险恶的时期,余悦石的工作能够取得如此突破性的进展,也足见其能力之强。

“这么说,焦仁志的行车路线和时间也是这位同志提供的?”秦铮问。

“是的,那是后话。当时,那个内线同志发现敌人准备对老赵下手的时候有些晚了,但他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通知了悦石。悦石急中生智,查到‘老水手’咖啡馆的电话后就打了过去。自称找一位叫寺尾的人……”

“就是那个特务头子。”秦铮插了一句。

“就是他,”黄玉明接着说。“这样就给老赵报了警。虽然老赵……不过我们毕竟把损失降到了最低。”

一想到赵丰年,三个人都有些难过。

沉默了一会,余悦石突然问到:“秦铮,你知道这次接头,老赵要给你下达的是什么任务吗?”

秦铮茫然地摇摇头。

“是另一次接头。”余悦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另一次接头?”

“这一次接头,事关重大。这也是尽管你们果断地处决了叛徒,尽管悦石一再反对,我还是决定对你进行试探的原因。”黄玉明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郑重。

受到二人情绪的感染,秦铮的手心不觉中渗出汗来。

“秦铮同志,鉴于你在刺杀叛徒的行动中和组织考验中的出色表现。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已经和根据地取得了联系。”

“真的!”秦铮激动地差点跳起来。“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呀。”

另外两个人却没有他那么兴奋。

余悦石的语调很平静:“但是和上级派来的同志进行接头的时间和地点只有老赵一个人掌握着。”

“可是老赵却牺牲了。”刚刚兴奋起来的秦铮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雪水。

“不,老赵并没有牺牲。他只是受了重伤。目前,他被秘密地关押在这里治伤。”说着,余悦石从身后取出一个纸卷铺开在桌面上。

这是一张建筑物的平面图,无论室外的过道回廊,拐角门口还是室内的房间布局,楼梯平台都描绘的非常精细。

“这是哪里?”秦铮问。

“益民医院,”余悦石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带套间的房间。“老赵在这个房间里。”

接着,余悦石根据内线提供的情报,结合图纸,详细地说明了赵丰年的关押地及敌人在这所医院的人员部署情况。

原来,报纸上刊登的赵丰年拒捕被击毙的消息纯属是障眼法。为了保密,寺尾竟然征用了益民医院住院楼的最上面一层。赵丰年身受重伤,住在楼道中央的一个套间的里间。房间的窗户加固了铁栏杆。外间有一个全副武装的特务坚守。二十四小时轮值换班。走道内还有两个游动哨。要命的是,在下面一层,还驻扎着大约十几个特务。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窜上来。

“必须做好有一场激烈战斗的准备。”秦铮埋头研究了地图良久,才抬起头来。

“你们就放手干吧。只要能救出老赵,付出一些牺牲也是值得的。”黄玉明说道。“只要你需要,我还可以再给你几个人手。”

“这一次我们只能采取奇袭的办法。人太多了反而不好。”

“好吧,秦铮同志。我尊重你的意见。在这方面,毕竟你们是行家。”

余悦石突然说:“老黄,这样好不好。这次行动我也参加。”

黄玉明看了看秦铮。

余悦石说:“放心吧,他了解我。在这方面我不比他差多少。别忘了我们还是一个训练营毕业的。最重要的是我去过益民医院。”

从独栋别墅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放亮了。秦铮和余悦石谢绝了老黄的马车。两个久别重逢的战友都有了走一走的想法。

走在雨后的清晨里,余悦石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居然有些冷了。”

秦铮打趣地问:“比海参崴雪后的早晨如何?”

“那自然是没法比了……”

二人小声交谈着,说笑着,走了很远,一直走到黄浦江畔。

此时一轮红日清除了天边几缕残存的阴云,从东方的水面上一跃而出。宽阔的江面上跳动着无数灿灿的碎金。伴随着一声声悠长的汽笛声,几艘机船破开了笼在江面上的薄雾。

望着朝阳下的黄浦江,两个人一时竟无语了。

上午九点多钟,秦铮才回到诊所。原因是他让黄包车夫兜了一个圈子。“Y”字路口的戒严早已撤销。从酒馆门前路过的时候也没有发现异常的情况。回到诊所,他看到谷子趴在诊室的桌子上还在熟睡着,就推醒了他。

“你怎么不到床上去睡?”

“我睡不着,怕你出事。你怎么才回来?”谷子揉着惺松的睡眼。

秦铮的心中不禁一热。谷子是他从路边捡来的,两年了,他们彼此都把对方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还睡不着?连我开门进来都不知道。快去睡吧。”他揉了揉谷子乱蓬蓬的头发,刚要转身上楼又停了下来。“干脆,你也别睡了,去把他们三个都给我找来。”

“又有大事要做了?”

“瞎问什么?快去吧。”

谷子从院子里推出一辆单车,出了门。秦铮看着他骑上去,歪歪扭扭地走远了,就挂上歇业的牌子,关好门,上了楼。

他在桌子上铺开一张白纸,略加思索,便画了起来。益民医院的平面图很快就被他精确地复制出来。

当秦铮路过酒馆的时候,由于距离远,他没有注意到一个西装革履,面色和善的中年人。在他四周,围着几个常在这一带等客人的黄包车夫。一张白发老者的肖像画在他们几个人手中传来传去。由于不断地有新的伙伴加入,所以解释也就七嘴八舌地重复着。

“……这位先生的一个亲戚,上了岁数,第一次来上海竟然走失了。有人在这一带见过他,是坐着黄包车的……”

中年人也不断重复:要是哪位兄弟帮忙找到,必有重谢。不断有人走开,也不断有人凑上来。中年人也不着急,大有找不到人不回家的意思。直到中午的时候,事情才有了进展。一个刚拉完活的车夫认出了画像上的人,还就在昨天刺杀案发生不久。

“地点?就在那个地方。”车夫指着几十米外的一个路口:“老先生就是从那里上车的。”

中年人压抑着内心的狂喜,一切都对上了。他坐上车,要求车夫按昨天的路线再跑一遍,车费加倍。车夫没有想到,他的收获还不止这些。他七拐八拐走了很远,把客人拉到又一个繁华的路口才停住。那位老先生就是在这里下了车,往南去了。

中年人付了双倍的车费,却没有允许车夫离开。他把车夫拉进了一家他这辈子都没进过的高级餐馆。中年人一边劝车夫多喝酒多吃菜,一边问了他几个问题。车夫说其实我的记性也不是太好。只是这位老先生好像很着急,一个劲地催我快点再快点,还说给我加钱。跑了我一身汗,结果却是一点也没多给。我这才记得这位老先生的样子。不过先生你今天给的太多了。还有?还有……对了,老先生提着棕色的牛皮箱子,好像很贵重的样子。坐在车上,老先生一直把箱子抱在怀里。

在车夫剔牙的时候,中年人来到电话间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寺尾谦一沉默了一会之后他命令多派人手在那一带查找。但重点不是南边而是北边。那绝不是他的目的地。他在那里下车只是为了换一个交通工具。

6.何四海

何四海,人如其名。一米八十的个子,生得肩宽背厚。方方的国字型脸上,寸把长的青胡子茬连鬓落腮。仿佛天底下最快的剃刀也没法把它们彻底刮干净似的。大多数人看到他的第一眼都会暗暗赞叹,好一条彪形大汉。

吃着臭鱼烂虾长大的何四海十五岁那年就窜到了现在这个个头。也就是那一年,他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娘死的时候,满头白发,一脸皱纹。看上去至少六十多岁。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娘那年刚刚四十。

下葬的那天,他哭了整整一夜。不是默默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嗓子都哑了。从此之后他就再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他驾着家里唯一的家当,那条破破烂烂的渔船整天出没在海里浪里。打鱼卖鱼,周而复始。这样他又活了三年。十八岁那年,他忘了怎么就稀里糊涂进了一家赌场。开始人家让他赢了一点。他也没见过什么钱,欢天喜地的。可是后来,他卖鱼的钱除了果腹剩下的就全归了赌场。要不是那天赌场老板玩砸了他可能会做一辈子冤大头。当时他是一对四,直到那四个人再也爬不起来了,直到老板乖乖赔了他五块银元他才住了手。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能打!他也没想到这五块银元来的这么容易。

他逛遍了周围的赌场,认准了一个死理:连赢他三天的场子一定有鬼。连着砸了几个场子,他的名声大了起来。赌场老板也不愿意招惹他。每逢他输了就塞上几个钱,送瘟神似地把他送走。

手上有了钱,他就多了一个嗜好——喝酒。从此他鱼也不打了,每天除了睡觉就泡在酒馆和赌场里。他没有读过书,也不知道什么道理。但是在一个酒醒之后的深夜,他竟有了一种顿悟之感。他为什么不用打渔就能每天喝酒吃肉?因为他强!他的拳头硬!所以他当之无愧。唯一遗憾的是他明白的太晚了。

赌场的老板们终于忍无可忍了,他们凑了些钱,找到了一些真正有势力的人。在一个深夜,就在他酒醉后回家的路上,他连对方的人影都没看到就打倒了。砍刀、棍子,雨点般落到他的身上。他能做的只是用双臂紧紧护住脑袋。

也许是那些人还想给他留半条命,也许是他身体太好了。他竟然没有死。半夜他被一场大雨浇醒了。恍惚中他感到有人把他的身体翻了过来,又架上了一辆黄包车,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再次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房间里,身上缠满了白纱布。一个高高瘦瘦的,穿着白大褂的小白脸走过来说,放心吧,全是皮肉伤,骨头没事。还说他身体好,换做别人,流那么多血怕是救不活的。他没理他,想动一动可钻心的疼。小白脸说你千万别动,半个月之内都不能动。他仍然没理他。

一个叫谷子的半大小子每天喂他饭菜,给他接屎接尿。他不在乎,一点也不操心药费饭费的事,该吃吃该拉拉该睡睡。半个月后,他身上的大部分纱布都揭了下去,只有几处砍得较深的伤口还没有拆线。没人的时候他偷偷试过,早已行动无碍。

那天,小白脸写了一张买药的单子交给谷子去买。然后他也出去了。何四海发现他的钢笔落在桌子上。他听人说过,这玩意是洋人用的,比咱那毛笔贵重多了。看看没人,他利索地穿好衣服,抓起钢笔悄悄地离开了。

他跑了很远才钻进一家杂货铺。杂货铺老板举着钢笔看了半晌才说,也就值一块钱。何四海不干,两个人讨价还价折腾了半天最后以一块五成交。

“你上当了,那笔尖是纯金的。”

何四海猛地一回头,他发现小白脸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的身后。

何四海抓过钢笔,冲出门口,撒腿就跑。

可是这一带的路他还不是很熟,误打误撞地跑进了一条死弄。待他想退出去,为时已晚。小白脸笑吟吟的站在弄堂口处。何四海二话没说,冲上去挥拳就打。小白脸毫不惊慌,轻轻地躲闪着。何四海竟然拳拳落空。最后倒是他自己失去重心摔在地上。

小白脸俯下身子,从兜里掏出几个银元塞到何四海手里:“到药店里,就说买消炎的药。买了就记得按时吃。拆线的时候,你愿意找我也行;不愿意找我,就随便找一个诊所都能处理。”

小白脸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坐在地上,兀自喘着粗气的何四海突然想到了他娘。他已经好久没想过他娘了。

当天晚上,何四海左手拎着两条新鲜的海鱼,右手提着一坛子酒站在“回春”诊所的门口。

小白脸依然是一副笑容:“既然来了,那就交个朋友吧。我叫秦铮。”说罢他伸出了右手。

就这样,何四海的一生中第一次握了别人的手,第一次有了一个朋友。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外面又冷又潮。他们俩围着一小火炉,喝了很多酒。秦铮却毫无醉意,静静地倾听着何四海的一生。

临别时,秦铮拿起何四海偷偷放在桌上的钢笔递给了他。

“这支笔,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别再赌钱了,好好打你的鱼吧。晚上没事就到我这里来,我教你认字。”

秦铮话不多,但是他的身上,却蕴藏着一种无穷无尽的魅力。何四海被深深地吸引着。每天傍晚,何四海踏进“回春”诊所的时刻,也是他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

一天,他看到秦铮的屋子里挂着一幅花花绿绿的画。

“大夫,这上面画的是啥呀?”

“地图,这是世界地图。”

就是从这幅地图上,何四海第一次知道,大上海在这个世界上是那么的渺小。第一次知道他每天出没的大海究竟有多大;大海的对面还有那么多的国家。也第一次有了中国这个具体概念。

“看起来,我们中国还是很大的。”

“其实我们中国原来的土地更大,有一些国家,看我们地方大,出产的东西多,就不断地强占我们的土地。”

“我们地方大,人又多,干嘛要受欺负?”

“我们人虽然多,可是心却不齐。劲使不到一起。”

“那就把劲使到一起!”

“会有那么一天的。中国人有四万万。只要有一百万不怕死的人站出来,就会把它们都赶走。”

一周之后,吴淞口方向隐隐传来炮声。这天晚上,何四海发现秦铮心事重重。临走的时候,秦铮突然说:“四海,我们以后还是不要来往了。”

“为……为什么?!”

“我因为一些事情得罪了一些人。很有势力的人。常和我来往,我怕你会有丧命的可能。”

何四海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这,这叫什么话!大夫,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只要你用的着,随时拿去!”

回到住处,何四海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他上街买了一把尖刀藏在身上,便匆匆赶到诊所。

他敲了很久,门才打开。

何四海掩上门,抽出了短刀:“大夫,告诉我你的仇人是谁。今天我要是不替你宰了他,我就改个姓。”

秦铮眼珠都不动地看了他很久才说:“跟我来。”

他跟着秦铮上了楼,进入了秦铮的卧室。何四海想不到里面是满满一屋子的人。一道厚厚的窗帘使房间里的光线很暗。

秦铮指着那些人说:“这些都是我的朋友。记得吗,我曾经跟你说过,只要中国有一百万不怕死的人,就一定能把欺负我们的人赶出去。我们就是这样的人,不怕死的人。而我的仇人就是日本帝国主义者。今天,他们占领了上海!”

不算他和秦铮,那个小小的房间里竟然挤着十个人!如今,那十个人只活下来两个,一个叫廖言、一个叫路家兴。

廖言机灵,路家兴沉稳。而且他俩的枪法都出奇得好。而何四海认为,他之所以能活到今天,主要是他的运气好。他不聪明,学什么都很费劲。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驾着船,载着伙伴们来到远离海岸的一座孤岛。在那里他们进行射击训练。每一次,秦铮发给他的子弹最多,可是直到现在,他的枪法还只能说马马虎虎。秦铮也从来没有说过他什么。为了能够让他掌握驾驶技术,秦铮整整教了他三个月。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他把车子停在了一家旅社的大门口。当那个汉奸走出大门的时候他打着火,挂上了挡。后座上的秦铮隔着车窗连开了三枪。就在这时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由于离合器松得过快,车子竟然熄了火。他赶紧打火,好像中了邪,车子就是发动不起来。这时他已经听到远处传来警笛的尖叫了。他急得回头直看秦铮。秦铮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挡风玻璃飘向了前方很远的地方,沉静如水。

他终于发动了汽车。当汽车怒吼着,像箭一样冲过街道并远离了那一带的街区之后他才发现浑身上下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我们迟早会死的,死都不怕就什么也不会怕。”事后,秦铮只是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时何四海听到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门开了,秦铮与廖言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秦铮把一个白布包袱扔给了半躺在床上的何四海:“试试吧,应该差不多。”

何四海解开包袱拿出一套破旧肮脏的鬼子军装。他抖了抖,就放在身前比量着。

廖言抱着双臂斜靠在门框上,带着一脸坏笑:“你还穷比划什么?穿上穿上。为了这套衣服,我和大夫差点跑断了腿。有你这身量的小鬼子真不好找。还得是士官。大夫,要是让我干这个活就省事多了。”

“这个活四海干最合适。你的长相镇不住人。”秦铮说。

“不是让我装成流氓恶霸就是鬼子兵。大夫,我是不是一看就像个坏人。”何四海一边穿一边嘟囔。

“能镇住坏人的,当然是好人了……”

秦铮正说着,门开了。路家兴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老路,东西做好了吗?”秦铮问道。

路家兴撩开衣服的后襟,从后腰上抽出一把带着皮鞘的三八式步枪的军刺。他拔出刺刀递给秦铮。

“我试了试,做得非常好。”

秦铮握住刀柄,另一只手紧紧捏住刀身往刀柄的方向一用力,刀身竟然缩进了刀柄四寸左右。他在松开手,刀身立刻就弹了回来。

“摁住这个再试试。”路家兴指着刀柄上一个毫不显眼的凸起的卡笋。

秦铮摁住以后,把刀尖顶在在床头的木框上。这一回,无论他怎么用力刀身都缩不回去了。

“完全是按照你的设想制作的。”路家兴说。

“很好,那位工人师傅……”

“放心吧,我认识他十几年了,绝对可靠。就是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说出去的。”

廖言要过刺刀好奇地摆弄着。此时何四海已经穿戴整齐,连腰带,绑腿都打好了。他抻抻衣角,跺了跺脚上的黄皮鞋,昂首站在秦铮面前。连路家兴都忍不住笑了。

秦铮从廖言手里夺过刺刀:“有空多擦擦你的枪,这玩刺刀的活,还得看四海的。”

7.益民医院

十几年以前,当益民医院的主楼刚刚竣工的时候,生活在附近的人们禁不住产生了这样的疑惑:怎么这楼刚盖好,看上去就半新不旧的。没有人告诉他们,高高的尖顶、晦暗的外表、以及色彩缤纷的玻璃窗正是来自西方的哥特式建筑的特点。除此之外,建筑内部九曲回折的走廊,莫名其妙的过道和楼梯也很好地营造出宗教的神秘主义气氛。

益民医院的前身是一座教会医院。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一位华人富商买下,成了一家私立医院。秦铮记得这家医院的生意一直不太好。虽说上海早已跻身远东的都市之首,但大部分中国人还是觉得中医中药可靠。而且这里医术平平可诊费却一点也不平平。所以用“门庭冷落”这个词形容这里的生意就毫不为过。

那天和黄玉明,余悦石分手之后。秦铮回到诊所立刻召集了他小组里仅有的三个成员,布置了任务。下午,他独自一人来到了这家医院。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眼下,这里竟然住满了人。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患者是日本伤兵。其实他早该想到,连年的战事,导致大量无家可归的难民涌入上海。瘟疫,疾病肆虐横生。当下的上海又有哪一家医院不是人满为患。此外,日军在武汉会战和华南的几场战役中虽说占了些地盘可也损失惨重。各地的陆军医院已经无法承受越来越多的伤兵。因此许多医院的中国患者经常被这些侵略者粗暴地赶走。日本伤兵欺负中国患者,调戏护士的一幕又一幕在很多医院里都在上演着。

在卫生间里,秦铮换上了白大褂,戴上了一副口罩。所以当他在各层楼道中穿行的时候没有受到那些拄着拐杖、包着头脸的日本兵的纠缠。秦铮忽然发现,住在这里的伤兵几乎全是士兵。他甚至连一名士官都没有发现。他立即反应过来,由于日军内部等级森严。士官以上的军人可能都被陆军医院收治。显然,日本人是信不过中国医生的。也就在这时,行动计划的雏形已经在他的头脑里形成了。

他接着向楼上走去。到达三层之后,他看到四层的楼梯口站着一个背着驳壳枪的特务。他明白,老赵就在上面。他没有往上走,开始在三层转悠。一路上他又看到两个背着驳壳枪的特务从厕所出来。他用眼角扫了一下他们的武器。可以肯定,特务们使用的全是可以连发的快慢机。

“行动小组是不是可以省去携带枪支的过程?当然,子弹还是要多准备一些。”他暗暗思忖着。“不,为了保证行动顺利,必须还要准备一支火力强大的武器。余悦石说过,他能搞到一只汤姆逊冲锋枪。住在下面的伤兵虽然没有武器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边走边琢磨,不知不觉来到三层的尽头。秦铮发现,这楼道真是曲折,他已经拐了三次弯。这时他已经站在通往二层和通向四层的平台上。

看看左右没人,秦铮悄悄地摸上四层。墙壁在这里有了一个弧度。秦铮计算着脚下的台阶数目。他觉得差不多了,就停住脚步。他把身体贴在墙上,慢慢探出头去。他看到了那道铁栅栏门。也看到缠在门上的铁链。的确,正如余悦石所说,铁链并不粗,一把大剪是可以解决的。

关键的问题在何四海这里。

当天晚上,秦铮和余悦石碰了个头。秦铮把他的计划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两个人又一起把每一个步骤推敲了一遍。最后,余悦石说我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方案了。

“但是,你必须保证‘士官’不能出现任何纰漏,否则这个计划就毫无价值。”

秦铮沉默了。他知道这是计划中唯一薄弱的环节。无论经验还是应变能力,何四海都无法和廖言和路家兴相比。但是,直觉告诉他参加行动的五个人之中却只有何四海能够胜任这个角色。他的彪悍,他的霸气才是最主要的。

“任何计划都不是完美的。况且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就这么定了吧。”

看到秦铮下了最后的决心,余悦石也没有再说什么。

“那么语言这一关,你们怎么过?”过了一会余悦石问道。

“出于斗争需要,我自己也学了一些简单的日语。但是我知道,这是远远不够的。所以这两天,我会带着‘士官’多去一些日本军人经常活动的地方。我们会仔细地观察这些人的气质,习惯的、说话的口气。另外,我之所以把他的身份确定为士官,就是因为住在益民医院里的鬼子全部是士兵。在日军内部,士兵见到士官只有敬礼的资格。”

“是啊,这样可以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余悦石赞同地说道。“让我们再想想,还有没有疏漏的地方。”

“就是时间太紧了,万一这两天敌人把老赵转移,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应该说,短时间内,敌人还不会这么做。一旦有变化,我的那个内线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我的。”

正如余悦石所分析的那样,寺尾谦一的目光这两天暂时地离开了躺在益民医院里的赵丰年。这不仅仅是因为赵丰年的身体太过虚弱,根本无法审讯。更重要的是,追踪“白发老者”的一队人马取得了重大的进展。正如他判断的那样,“白发老者”的去向不是向南,而是向北。

仅仅过了一天,就有一个黄包车夫认出了这位乘客。顺着这条线索,特务们一路查下去,结果却发现绕了一个大圈。“白发老者”下车的地点其实离“Y”字路口并不远。那是一片临近黄浦江畔的居民区,街道曲折复杂。居民大多数是世代生活于此的本埠人。黄包车夫坚定地指认了其中的一条弄堂。“白发老者”下车后,步行进入了其中。

还是那一套:一位上了年纪的亲戚,第一次来到上海,迷了路……

连这样的细节都是寺尾亲自制定的。首先,调查者的真实身份是绝对不能暴露的。寺尾明白,在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人深深地仇恨着他们。一旦得知真相,恐怕很难会有什么线索。第二,他发现中国人的心都很软。一个令人同情的理由往往会比丰厚的赏金更有效。果然,没费多少劲,他们竟然从几个妇女的口中找到了“白发老者”的落脚点——一座带阁楼的,独门独院的宅子。然而,小院的大门却被一把大锁牢牢地锁着。

一方面,他增派人手将那里控制起来。另一方面他命令立刻调查那房子的来龙去脉。很快就有了结果:房子的主人是当地一个很吃得开的混混。那家伙颇有几套房产,全是放高利贷弄到手的。当天夜里,他就被秘密“请”到了情报处的审讯室。一个混混哪里见过如此场面,当时就尿了裤子。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事情很简单,刺杀案发生的前两天,“白发老者”租下这所房子。租期一个月,租金当场交清。

寺尾端详着地图。很显然,刺杀组本来的居住地离这里比较远。选择这样的临时落脚点可以事先分批将武器藏到此处。刺杀完成之后,又可以把武器临时贮藏于此,待风声过后,再悄悄取走。两个黄包车夫都曾说过“白发老者”随身携带着一个不大的皮箱。看来,很有可能,就在“白发老者”换车的某个地点,刺杀组碰了一次头。皮箱虽然不大,但装几只驳壳枪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寺尾相信,皮箱和里面的枪支一定还在那房子里,而且他还相信,那些人一定还会回来取枪的。

还有一个细节,引起了寺尾的兴趣。第二个黄包车夫说,“白发老者”在付车钱的时候,几乎掏遍了全身却还是差了车夫几个铜板。接着他联想起第一个车夫说过,为了催促车夫快些,“白发老者”许诺多付车费,而后来却出尔反尔,一个铜板也没有多付。

经费,他们的经费紧张之极。

转眼间,三天的时间过去了。房子门上的大锁仍然没有被人打开。一切都是那么的风平浪静。寺尾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这时他办公桌上的几部电话的其中之一叮铃铃地响了起来。那是一部通往益民医院的专线电话。驻守在那里的一个特务小队就是由他直接控制的。

“什么?有人闹事。你们难道都是木偶吗?!……一个士官……岂有此理!拦住他,佐藤队长很快就会过去。”

他放下电话,摁下桌上的一个按钮。佐藤推门而入。

“有一个士官在益民医院里惹事,要求住四层的病房。你去一趟,看看是哪个部队的。”

一个小时之后,佐藤回来了。他报告说当他赶到时,那个士官已经走了。

寺尾听了也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包括守在益民医院四层的特务们也把发生在下午的“士官闹事”当成了一场虚惊。

下午四点钟左右,医院里出现了一个沉默的士官。这是一个日军中少见的大个子,身穿着一套肮脏的军服。一条绷带斜斜地缠过他的脑袋,把他的一只眼睛,一只耳朵包括大半个脸包了个严严实实。从绷带的灰蒙蒙颜色以及上面已经变成褐色的斑斑血迹上可以看出,他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换过药了。尽管如此,可是他的着装却非常整齐。衣领扣得死死的,腰带扎得紧紧的;连绑腿都打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硝烟的味道。当他默不作声地巡视着每一间病房的时候。所有的日本兵都把他看成了一位刚刚从前线撤下来的老兵。只要能站起来的,都纷纷向他敬礼。可这位士官,既不还礼也不说话,只是看看就快步走向下一间病房。

最后,他找到了值班医生,用生硬的中国话要求得到一间单人病房。值班医生说第一我们这里根本就没有单人病房,第二,日军士兵住院必须由该部队的医务官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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