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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东歌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6:47

尽管王组长是一个颇有涵养的人,但他此时却有这样一个想法——扑上去在这个白人脸上痛打几拳。但是他不敢,甚至不敢露出一丝不快的神色。他只能在心里暗骂这个收了自己钱的杂种和他们英国人那刻板教条的工作方式。

王组长抓了抓脑袋,只好派一名手下跟着探长回警局办理手续。而他自己则驾车迅速向曼弗雷德诊所驶去。

秦铮站在路边观察着马路对面的曼弗雷德诊所。这是一座带有西洋风格的二层独立建筑。他穿过马路,刚走到一半,两辆小轿车突然冲过来,急刹在诊所门口。几个汉子从车上跳下来,为首的对几个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便散开了。

秦铮还是穿过了马路。他走过诊所门口,拐入旁边的一条小巷。他边走边侧目观察。左边就是诊所的外墙,又高又光滑;二楼的几个窗子紧紧关闭着。他没有贸然行事,而是回到巷子口,悄悄地向外观察。他看到那个为首的特务站在街边左顾右盼,不时抬腕看表。似乎在等着什么人。秦铮明白了。即使对于敌人来说,也应该是事发突然。他们一定在手续上遇到了什么问题。他不知道留给自己想办法的时间还有多少。

就在这时,王组长赶到了诊所门口。他跳下了车子,那个为首的特务迎上去。

“可以搜查了吗?”特务问道。

“再等一等。正在和他们的总探长交涉。对了,有没有见过一个高高瘦瘦的,二十多岁,穿灰色西装,戴着圆形眼镜的男子在这附近出现过?

那个特务想了想:“是有这么个人。他好像是从马路那边穿过来,又拐到那条巷子里面去了。”

“你们守在这里,一定要看好了。”说完王组长掏出手枪,他检查了一下子弹又插回枪套里。然后他也拐进了那条小巷。

王组长快步走了一段路,停住脚步。远远的,他看到了猎物。这个人站在墙边好像正在思考什么。王组长连忙躲在一颗电线杆后面。他的右手握住了枪柄。

猎物在原地来回踱着步,又好像下了决心,突然加快脚步向小巷深处走去。

出了小巷,秦铮步入一条繁华的大街。他走过几家店面,选择了一家大多数顾客是白种人的啤酒馆。当他叫了一杯啤酒,坐在吧台前面的高脚椅上的时候,他不知道,一个跟踪者正在窗子外面偷偷地张望着。

王组长看到路边有一个电话亭,就走了进去,申报编辑部的电话就在电话簿的前几页上。拨通了电话,他自称是医药公司的职员,说是还有一些业务上的数据可以提供给那位前来采访的申报记者。他问记者是不是已经回去了。电话那头茫然无知,说没有听说什么采访医药公司的事情。王组长一口咬定今天上午他确实接待了一位申报记者,他把秦铮的相貌、年龄、穿着详细地说了一遍。对方打断了他要他稍等片刻……

而此时,坐在酒馆内的秦铮忽然对坐在他身边的一个白人男子低声说道:“先生,我能看看你的证件吗?”

“什么?”那个人皱着眉头,显然没有听清。

“我要看看你的证件,先生。”秦铮的声音明显地提高了。

“为什么?!”

“我怀疑你是个鸦片贩子!”秦铮的表已经略带醉意。

白人男子大笑起来。酒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先生们,这太滑稽了。这个支那猪猡要检查我的证件……因为他认为我看上去更像一个卖鸦片的。”

酒馆里大多是他的同胞,他们全都大笑起来。突然,笑声戛然而止。因为秦铮的手里多了一支手枪,枪口正顶在那个白人男子的脑门上。

“拿出你的证件来!”秦铮厉声喝道。

白人颤抖的手摸出证件。递给了秦铮。秦铮的手枪突然掉转方向,直指吧台后面的酒馆老板。老板慢慢放下手上的电话。

“听我说伙计,如果你要钱的话我可以给你,但请你不要伤害任何人。他们都是我的老主顾。”老板磕磕巴巴地说道。

“闭嘴!你这个笨蛋。你以为我是强盗吗!告诉你,我可是上海市警察局的人。知道吗?在你们租界里,就是你们英国人,仍有人在做鸦片生意。我们在那个什么曼弗雷德诊所门口已经守了一天,又冻又饿……”秦铮的枪口慢慢扫过啤酒馆里的其他人。“现在我怀疑你们每一个人,快!掏出你们的证件,我要一个一个地查!”

王组长无疑错过了最精彩的一幕。等了一会,电话那头才证实报社既没有安排对医药公司的采访也没有他所说的这么一位记者。挂断电话之后,他回到酒馆窗前,不由得大吃一惊。

酒馆内,秦铮挥舞着手枪正在嚷着什么。顾客们老老实实地坐着,每个人都还把双手抱在头顶。

看到猎物手里的枪,王组长犹豫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叫一些帮手过来。他返回电话亭刚要拿起电话,就发现秦铮已经退出了酒馆。王组长只好出了电话亭悄悄地跟了上去。

秦铮完全是按原路返回的。一直走到小巷靠近曼弗雷德诊所的那个出口,他才停了下来。他看了看手表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王组长感到,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他的猎物一副踌躇满志、胸有成竹的意思。

王组长承认,他的枪法实在不怎么样,格斗技术也是一塌糊涂。但对手不一定知道底细,在枪口的威逼之下,也许对手会老老实实地走出巷子,出了巷子那就是他的天下。他不知道此人是谁,但这绝对是一条大鱼。他的右手慢慢伸向了枪套。

王组长躲藏的位置是一棵大树的后面,他突然感到后腰眼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与此同时他的嘴巴被一支戴着皮手套的手紧紧捂住。他的身子被死死挤贴在树干上毫无挣扎的余地。然后,一把冰冷的利刃从后心无声地刺入他的身体并准确地进入了他的心脏。利刃的尖在他心脏里搅动了一下才拔出去。其实王组长的右手已经握到枪柄了。只是最后,他实在没有力气把枪拔出来。

秦铮对发生在他身后的一切毫不知情。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终于,他听到尖锐的警笛由远及近。这时他才悄悄地从巷口探出身体向外观察。

两辆巡捕房的警车在曼弗雷德诊所门前刹住。一些荷枪实弹的警察跳下车来,枪口纷纷指向守在门口的几个特务。有一个特务掏出证件试图解释什么,但是证件被强行没收了,身上的武器也被收缴。另外几个特务也被同样处置。接着他们被带上警车。

看到警车走远,秦铮从小巷里走出来。他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才走上诊所的台阶。这时他发现曼弗雷德诊所的大门上挂着歇业的牌子。可他还是拉了一下门钟。

16.灵光乍现

秦铮等了一会,门才被打开。一个年轻的英国女仆探出头来。

“你好,我要见曼弗雷德医生。”他尽量把自己的英语说得更好些。

“医生已经回国了”女仆答道。

“回国了?什么时候?”秦铮震惊不已。

“上个月的十号。”

秦铮想了一下,那正是赵丰年被捕的第二天。

“我……可以进去坐一会吗?”

“当然可以。”

秦铮走进诊所,他作出一副欣赏室内装饰的样子。

“医生什么时候回来?”秦铮边走边问。

“他不会回来了。因为他这次回国是去继承一笔遗产。帮他转手这个诊所之后我也会回国的。您是他的病人吗?可是我没有见过您。”

“你认识他所有的病人吗?”

“当然。医生在这的经营状况并不是很理想。在他的病人中没有多少中国人。”

“我的朋友是他的病人。上一次他在这开了一些新药效果很好,由于他很忙,所以委托我到这里帮他买一些。可是很不巧,医生他……”

“您的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比我矮一些,很瘦,中年人,常穿深色长衫。”秦铮连比带画地说道。

“我知道这个人。他应该是医生在中国治疗过的最后一位病人。”

“哦?”秦铮的眼中透出希望的光芒。

“您的朋友以前来过几次,最后一次是在上个月的……九号,也就是医生走的前一天。本来医生已经把存药退回了药行,可他还是向您的朋友推荐了一些新药并告诉他可以在哪里买到。当时我也在旁边。您的朋友得了一种……哮喘病。”女仆想了一下然后肯定地说道。

“您真是一位聪明的姑娘。”

女仆很受用的样子。显然她很乐意和秦铮聊天。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可是您的朋友应该知道医生即将回国啊,那可是医生亲口告诉他的。”

“我想,他一定是忘记了。”

“这就是医生的诊室。”女仆指着一扇半开着的房门。

秦铮走了进去,诊室不大,虽然很长时间没有被使用过了却依然被收拾的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诊室的桌子上笔架的旁边整齐地摆放着一叠处方用笺。郑铮撕下了最上面一张。果然信笺上还残留上一次书写时留下的痕迹。郑铮从笔架上抽出一只铅笔,他把笔尖倾斜到几乎水平的角度在纸上飞快地涂着。很快一组药品名称以及用量、口服用次数以及三月九号的字样等内容就清晰地显露出来。

“这,就是那张字条的全部内容了”秦铮暗暗想道。而他的心情也由无比地激动瞬间坠入了极度地失望。这只不过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处方。秦铮看不到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我还没问您想喝点什么呢?”女仆的话打断了他的沉思。

“不用了,谢谢你。我能拿走这张纸笺吗?”

“当然可以。”看到秦铮流露出离开的意思,女仆有些失望。

站在离曼弗雷德诊所两个街口以外的路边,秦铮想找一辆黄包车。可是过去了几辆都是载着客的,这让他很着急。恰好一辆有轨电车停在了他的面前,秦铮想都没有想就跳了上去。不管怎么说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是很有必要的。除了那个带队的特务,啤酒馆里的老板顾客都能够把他指认出来。他怀疑,一旦租界的巡捕房弄清了这件事。那么这一片区域有可能遭到封锁。

上车之后,秦铮直接走到车尾最后一排座位坐了下来。他观察了一下车上的乘客,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于是当电车开出了几站地之后。他终于忍不住把右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那张纸签已经在他的手心里被攥的发潮了。

秦铮小心地把纸签展开看了又看,他实在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蛛丝马迹。但他知道,秘密一定出在这里面。否则,赵丰年为什么会在被捕的时候拼了性命也要将其销毁呢。唯一的可能,就是赵丰年在离开曼弗雷德诊所之后,将什么非常重要的信息记录在了处方签的后面。但是,如果这次接头的内容正如黄玉明和余悦石所说。(而且从老赵临死之前留给秦铮“十月初八”这个时间来判断也印证了这一点。)那么处方签背后理应是和上级接头的时间和地点以及暗语。想到这里,秦铮又不禁摇了摇头。这样简短而又重要的内容,即使是最初级的地下工作者也不会把它记在纸上。何况老赵这样经验丰富,一个身经百战的老手呢。

也许处方签的背后还记载了什么别的秘密。可是,无论如何这只不过是一张巴掌大的纸条。它承载的文字是极其有限的。换句话说都是可以用口述来代替的。秦铮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而字条的原件已被销毁。那个曼弗雷德医生也离开上海返回英国。当然,曼弗雷德医生的身份的确值得怀疑。不排除老赵销毁字条的用意是在保护这位医生,可不论他是敌是友现在都没有意义了。即使秦铮打定主意在下面的时间里他将竭尽全力攻破这张处方签他也知道成功的几率非常渺茫。老赵,你想告诉我的到底是什么!

秦铮抛开纷乱的思绪,准备从附近下车后返回诊所。这时,他发现一座熟悉的建筑从窗外一闪而过。那是“老水手”咖啡馆!

秦铮和赵丰年的接头地点经常变换。在出事之前,秦铮还真不知道这个地方。此刻,当他推门而入,虽说环境是陌生的,可还是感到了一种亲切。他甚至可以断定老赵坐过的位置。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午后。老赵坐在窗前一张桌子的后面,浑身都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他合上报纸给了他一个和阳光一样温暖的微笑,好像在说:来吧,我已经观察过了,这里很安全。

“先生,您用点什么?”秦铮这时才发现侍者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咖啡吧。怎么?生意不太好啊。”秦铮扫视了一圈。偌大的店内,他是唯一的顾客。

“是清淡了些,也许过两天您再来,就看不到它了。”侍者不无伤感地说。

“要关张了?”

侍者没有回答秦铮,他回到柜台冲好咖啡,放在了秦铮面前。这一次秦铮没有让他走,而是一把拉住了他。

“我是申报的记者,”说着秦铮把一张大面额的钞票塞进了侍者的手里。“跟你打听点事。”

“先生您说。”

“上个月九号,警察从你们这里抓走了一个共产党是吗?”

“嗨!就因为这件事,就因为这里开过枪、伤过人。您瞧瞧,我们这生意……”

“跟我说说吧,把你看见的一切都告诉我。”

“那个男人,四十多岁。就坐在那个座位。”侍者指着的位置和秦铮的判断完全相符。“他好像要结账走了,可是他后面的一个客人跟他说了点什么,他就又坐下了。过了一会,他身后那个人让我给他换一杯咖啡,我就过去了。开始我以为他俩是朋友,可是他们的神色看上去却并不友好。就在我给他换了咖啡回到柜台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惨叫。回头一看,那个中年人将滚烫的咖啡泼了那个人一脸!中年人立刻跑向门口,没想到店里的几个客人全是警察。他们扑上去抓住他,中年人挣脱了,他把手心里藏着的什么东西往嘴里塞,那些人就抢。然后,我就听见枪响了……”

侍者是个热心肠,为了更加形象地再现当时的情景,他亲身示范,一会装老赵,一会装特务。他模仿他们的动作、表情,和他们移动的路线。

秦铮匆忙喝下咖啡,道了谢之后,他几乎是冲出了咖啡馆。

几分钟以后,他坐上了一辆黄包车。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他把头尽量往后靠,这样他的面孔就完全沉浸在车篷的阴影里,谁也看不见。然后,秦铮任由泪水像决堤的海潮般喷涌而出。

如果说这个世界真的有灵魂的话,那么他相信赵丰年的英灵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身边。否则,他怎能解释为什么那辆他也不知道去向的电车会停在他的身前?当他苦苦思索的时候为什么“老水手”咖啡馆就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为什么当他进入咖啡馆的时候竟然有那样的亲切感?当侍者模仿着当时的情景的时候,在秦铮的眼中那分明就是老赵的一举一动。

事情就发生在老赵挣脱了敌人的抓捕,把手中的处方塞到嘴里的时候。秦铮的心突然狂跳起来。他的浑身都在颤抖着,每一个毛细血孔都贲张着。

真相就这样突然而至,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他。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灵光乍现”?

这个城市太大了,但属于他的空间却是那样的狭小。他是一个男人,是一个武装行动小组的负责人。他没有资格、没有权利流泪。但是现在,他找到了那片属于自己的空间,就是这片黄包车篷下面小小的黑暗。他可以尽情的发泄自己的泪水。

过了很长时间,秦铮才恢复了平静。他还不知道下一步工作的具体步骤,但主要方向已经有了。他知道这很难,但一定能够找到办法的。

这时,一种微弱而又奇怪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一个人的脚步声。确切地说,这是另一个黄包车夫的脚步声。秦铮知道脚步和指纹一样,都是每一个人所独有的。说这声音奇怪,是因为秦铮听到它很长一段时间了,甚至都忘了它最初是在何时想起的。它总是在身后一定的距离存在着,仿佛这段距离是在被刻意地保持着。而秦铮从来就不相信什么偶然。

17.一招险棋

很快,秦铮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点。黄包车拐了一个弯,离开了黑暗清冷的街道进入了一片灯火通明的夜市。秦铮迅速下了黄包车,他钻到个卖馄饨面的小摊子上,混在一堆食客里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刚刚拐过来的那个街角。

直到老板把他的馄饨面端上来,那辆黄包车竟然没有出现。

夜里,躺在床上。秦铮闭上眼睛仍然能够真切地看到那个场景:赵丰年将手里的咖啡泼向身后;他向门口冲去……几个特务冲上来抓住他……赵丰年奋力甩开将字条吞下。秦铮注意到,从他的座位到门口有十几米的距离。按照常理,他完全能够在这段距离之内将字条吞下,可是他却没有那么做。原因只有一个:字条是障眼法。老赵成功了,他将敌人的视线牢牢地锁定在字条上。那么他的真实目的,必然是为了保护随身携带的另一件东西。这是一件急切中无法销毁的东西。秦铮睡不着,他盼望着赶快见到沈琼。

第二天下午,按照约定,秦铮和沈琼在昌盛百货公司的门口见了面。

二人缓缓地并肩而行。直到身边没有行人秦铮才开了口。

“我要见那位同志。”

“哪位同志?”

“我们的内线,情况非常紧急。”

沈琼欲言又止,直到几个邻近的路人走远。

“可是我也没有见过他。”

“怎么会这样?那么上次关于田贵品的情报……”

“那个情报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老余临走时只是说一旦有紧急情况内线的同志会通知我,却没有给我和他联系的渠道。我也没有想到他竟会用这种方式通知我。”

“那个药品公司的广告单是你给我的吗?”

“什么广告单,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沉默了一段时间,秦铮说道:“接下来的任务非常紧迫,我希望我们之间的联络能够更加频繁些。”

沈琼点点头:“明天这个时间,我们在三号地点碰面。如果内线再次出现,我就直接去诊所找你。”

“好的。”秦铮注意到,沈琼的目光依然躲避着他。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秦铮觉得也许自己应该把真相告诉她。毕竟过了这么年了,陈光也不会批评自己违反纪律吧。没准,沈琼知道陈光老师的下落。

回到诊所,秦铮让谷子把路家兴找了过来。

秦铮简明地把侦查过程说了一遍。路家兴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样吧,我认识一个人,以前也是个警察。上海沦陷以后,他进了侦缉处。我去打听一下。”

夜都深了,路家兴才赶回来。

“我约他喝酒,那小子被我灌晕了,说了不少有价值的东西。老赵被捕之后,由于敌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字条上面,所以其它的随身物品就没怎么注意。目前都封存在物证科。这个所谓的物证科,保管的其实都是一些不太重要的物证。它远离敌特机关的核心部分,科里没有日本人,全部由伪职人员构成。科长叫徐耀祖。”

“说说这个徐耀祖。”秦铮说。

“这个徐耀祖是一年以前从武汉调到上海来的。他有一个绰号叫‘花心’科长。据说他刚到上海不久就和和科里一个叫朱莉的女职员搞到了一起。不久前他把怀孕的太太从武汉接到上海后才有所收敛。

据我那位同事讲,为了防止泄露他的丑事,科里的同仁几次吵着要见见这位嫂子都被徐科长婉言谢绝了。”

“这么说,没有人见过这位徐夫人?”秦铮对这一点很感兴趣。

“听他话里的意思应该如此,可是我也不敢保证。”路家兴慎重地说。

秦铮沉默了很久。

“你想利用这一点?”路家兴小心翼翼地问。

秦铮点了点头。

“可是我们这里没有这样一位女同志。”

“有的……”接着秦铮把沈琼的事情跟路家兴说了一遍。

“这需要勇气、胆量和随机应变的能力。她能行吗?这可是一招险棋呀。”路家兴说道。

“险棋也得走。留给我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一旦敌人反过味来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二天,当秦铮把这个计划告诉沈琼的时候,沈琼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让谷子和你一起进去。一旦情况不对,不要犹豫,立即脱身。我们会在外面接应你。”

“什么时候行动?”沈琼打断了秦铮的话。

“明天下午三点钟,你在这里等,我开车来接你。”

就在此时,廖言站在了一座僻静的独门独院的宅子的大门前。他身穿一件医用白大褂。肩上背着一个印着红十字的药箱。他敲了几下门。

“谁呀?”随着一个女人慵懒的声音,门被打开了。

徐耀祖的太太显然是在午睡中被叫醒的,她挺着隆起的腹部,一脸不快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太太,我是救世医院的医生。这不是感恩节快到了吗。医院要求每个医生轮流免费为市民义诊一天。我是听附近的人说起了您。”

“哎呀,不用了。我是定期要到广济医院检查的,那里的孙医师医术好的不得了。谢谢你。”说罢徐太太把廖言关在了外面。

不过廖言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回到诊所后把情况向秦铮作了汇报。稍后,路家兴也赶了回来。他证实,徐耀祖虽然是一科之长,但他的工作并不是紧要的岗位,所以没有配车。上下班都是乘坐黄包车。

秦铮转身对何四海说:“四海就当一回车夫吧。明天,你就在侦缉处的大门口等待。徐耀祖一出来,我就给你发信号,你要在他出大门的时候让他看到你。”

“明白。”

“廖言今天夜里就到车库去,一定要把车子检查好。老路明天就不要在那附近露面了,你现在出去找一所僻静点的房子租下来。”

等各人领命离去,秦铮静下来,他才开始为沈琼担起心来。还有谷子。他们无疑是组织里最薄弱的部分,可是这样的重担却不得不压在他们的肩头。

徐耀祖对着盥洗室的镜子把一头油亮的头发按三七的比例仔细地梳理齐整,然后努力收腹把衬衣的下摆塞进粗粗的地腰间。最后又把领带正了正,才回到了办公室里。时间还早,一个同事都没有来。他把并在一起的几把椅子分别摆回了原来的位置。那是他的临时床铺,由于离家比较远,所以每天中午都在处里吃饭,困了就把几张椅子一拼对付着眯一会。

和别的科不一样,物证科不但没有为科长配车也没有独立的科长办公室。徐耀祖虽贵为一科之长却也只能在办公室里挑一张处于通风透亮位置的办公桌而已。虽说他也羡慕别的科长办公室里宽大的真皮沙发。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白给,而是迟早要还的。作为一名文职人员,他整天呆在暖和的办公室里,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地执行外勤任务,不用开枪杀人,不用在令人作呕的审讯室里等着口供出来,他就应该知足了。这年头能有一个饭碗,一个稳定的家,就不错了。还能图个什么?不定有多少人羡慕他屁股下面这把木头椅子呢。

他带着沾沾自喜的心情坐在办公桌后面点上了一支雪茄。和平时一样,科里这几个家伙就在这棵雪茄烟熄灭之前陆续地进了办公室。

“科长好。”

“科长好。”

“科长,中午吃的啥?让你跟我回家你偏不去,我老婆做的鱼那叫一个地道。”

下属的恭维让他很受用,他对每一个人都微笑着点头示意。唯独朱莉,她又是最后一个进来的,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

徐耀祖被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扭头瞧着窗外。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深秋的午后。碧蓝的天空把他的心情也感染的好了起来。他有把握在不离婚的前提下让朱莉回到自己身边。朱莉不知道,那套房子他从来就没有退租。

“叮铃铃……”徐耀祖操起桌上的电话。

“请问,是徐耀祖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

“对,我就是。您是?”

“我是广济医院孙医师的助手。”

“哦?”徐耀祖赶紧掐没了雪茄。

“是这样,孙医师请你立即来一下,是关于您太太的事。别告诉她,您一个人来。”

徐耀祖腾地站了起来:“不是一切都很正常吗?难道有什么不对?”

“您来了跟他谈吧。”说完电话就挂上了。

秦铮看到,何四海路过侦缉处大门口的时机非常恰当,徐耀祖一伸手就拦住了他。廖言发动了汽车,很快就超过了黄包车。他们将在前面的一条僻静的弄堂里等着。

三点半钟,秦铮的汽车才停在了沈琼身前。这一次是秦铮开车,谷子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秦铮把一个包裹递给了后座上的沈琼。按照他的要求,沈琼穿了一件肥大的旗袍。她把包裹塞到腹部并用袋子将其固定好。

“事情有一些变化,”秦铮从后视镜瞄了她一眼接着说。“据徐耀祖交待,有一个叫佐藤的日本人,是分管物证科的。徐太太来到上海时,徐耀祖请他吃过饭。这是唯一见过徐太太的人。”

18.沈琼

“不过,据徐耀祖交代,佐藤一般不会亲自去物证科的。”秦铮说完停了一会儿。

沈琼侧着头,她遥望着车窗外,眼神静谧而又空灵,仿佛窗外不是车水马龙的都市街头而是悠远恬静的乡村田园。

“接着说呀。”她忽然扭头说道。

秦铮知道,这种从容与淡定绝不是刻意做出来的。他不知道沈琼这些年经历了怎样的磨练。

“这是徐耀祖的钥匙,记住,右边的门是物证室。东西就在十九号文件柜从上往下数第五格内。”

沈琼接过钥匙。秦铮接着把物证科每一个科员的外貌特征,脾气性格简要地说了一遍。这都是他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徐耀祖嘴里得到的。

车子在离目的地几百米的地方停住。

“还有别的吗?”沈琼问道。

秦铮摇了摇头。

沈琼看看外面无人,开门下了车。

秦铮轻推谷子的肩膀:“照顾好她。”

果然,门口的卫兵没有轻易放行。他打了一个电话。少顷,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来到大门口。

“你是……”

“你是老李吧,耀祖在家经常提起你。”

“那么说就是嫂夫人了,我那口子早就想去看你了。”

“谢谢,我想找耀祖。”

“科长没在。”

沈琼微微一笑:“请您带我去他的办公室好吗?”

“这……”老李有些迟疑。一来他感到这位徐大嫂子好像来者不善;二来这毕竟是军事机关,家属随便出入似有不妥。

“我大老远地来了,讨口热水喝总可以吧。”沈琼见他犹豫,立刻加了一句。

“那是自然,自然。”

在谷子的搀扶下,沈琼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楼梯。

来到物证科的办公室内,老李一介绍,众人纷纷站起身来,让座的让座,倒水的倒水。

“你们就别忙活了,我们家耀祖呢?”沈琼冷冷地问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举目四望。果然,档案科内左右两侧各有一扇铁门,分别挂着“资料”和“物证”的牌子。

“徐科长刚接了个电话,去医院了,好像就是为了太太的事。”一个科员插了话。

“为我?哼!我死了他都不会管。他已经两天没回家了!”沈琼突然一拍桌子,泪水顷刻间盈满了眼眶。

老李下意识地向左跨了一步把朱莉正好挡在了身后。

众人围拢过来:“嫂夫人,您别急,坐下说、坐下说。”

“我不管!今天无论如何你们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不然,我就死给你们看,反正也活不下去了!”沈琼突然站起身来分开众人径直来到朱莉面前。

朱莉赶紧站起来,在沈琼的瞪视下她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

“你就是朱莉吧?”

朱莉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沈琼抬手一记耳光:“不要脸的狐狸精!”

朱莉双手捂着脸抽泣着跑了出去。

好像用力过猛了些,沈琼突然捂住隆起的肚子,表情痛苦万状。

老李赶紧拉过一把椅子。谷子扶着沈琼慢慢地坐了下来。

“给我一点水。”沈琼的声音很虚弱。

一科员立即端来一杯热水。沈琼接过杯子。可是手上无力,一杯水竟翻倒在腿上。她“啊”地叫了一声。

“不要紧吧。”

“赶紧打电话叫医生来。”

众人也不便伸手帮着擦拭衣服检查伤处,只好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沈琼红着脸,唤过谷子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谷子直起身来说:“太太说不碍事,只是想请几位先生回避一下。”

众人知趣地退到门外。谷子最后退出来关上门守在门口。

“科长也是,太太都这样了还两天不回家……”

“咱们这位嫂夫人可不善呀……”

“哎,等喝满月酒的时候咱们叫上朱莉,你说她敢不敢去……”

“你小子损不损?哪壶不开提哪壶……”

众人正说得兴奋,门突然开了。顿时一片寂静。

“我们走。”沈琼对谷子说。

老李说:“嫂子,我去给你叫辆车。”

沈琼冷冷地说:“不必了。”

老李摇摇头一脸无趣的样子。

“您慢走啊,您走好……”沈琼没有理会众人拐过楼道下了楼梯。迎面上来了几个人。沈琼注意到为首的那个面目冷酷的人打量了她几眼。

这时从她身后传来一声问候:“佐藤先生好。”

“嗯。”那个人应了一声,与她擦肩而过。

“混蛋!”当佐藤路过物证科门口的时候,发现里面的人凑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聊着什么。没有一个人在干正事。

科员们像弹簧似的跳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的科长呢?”佐藤吼道。

沈琼感觉到,一双蛇一样冰冷的目光正射在她的背上。她的内心像沸水一样翻腾着。从大楼到门口的距离让她感觉是那样的遥远。作为一个“孕妇”,她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蹭过去。挨到门口时,她感到卫兵好像动了一下。刹那间,她差点将怀中的东西取出来塞给谷子,然后她就会扑向那个卫兵。她想好了,死死抱住卫兵的腿,也许谷子能有脱身的可能。

沈琼的感觉是准确的。当时佐藤的确正透过物证科的玻璃窗观察着她的背影。他本想打电话叫卫兵截住这个假冒的徐太太,但最终还是把话筒放了回去。

他吩咐身后的四个特务跟上去,不要惊动她。一旦查到她的住处或同党,立即回来报告。这四个人一直跟在他的身边,能力是可以信任的。随后他命令物证科的科员们立即核实每一件物证的状况。最后,他又派出人手,分别赶赴医院和徐家,要求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徐耀祖。

布置完这一切,佐藤在内心为自己的进步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出了大门向左一拐,沈琼就能够看到几百米外那辆黑色的“别克”牌轿车。按照计划,她应该从容地走过去,上车、撤离。

路上很静,行人很少。微风轻抚着路边高大的法国梧桐,点点阳光仍然把温暖播洒在她的身上。一切看上去还是那么美好。但她相信这宁静这美好是虚假的。它们的背后是一个严酷的现实——她暴露了。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必要的话,她可以咬断自己舌头。真正令她紧张、揪心的是怀中这份珍贵的东西。她多想一步就跨过这几百米的距离,进入那狭小的车厢。车厢里的那个男人能够给她带来无比的安全感,尽管她是那么恨他。

走了一半的距离,沈琼取出随身携带的一面小镜子。当她对着镜子把几丝散乱的头发掠到耳后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几条尾巴已经远远地跟上来了。

在他们的身侧,一条小街渐渐显露出来。沈琼依稀记得这条街道连着几条像迷宫一样复杂的弄堂,有好几个出口。于是她暗暗地拉了谷子一把,两个人就拐了进去。

就在沈琼和谷子下车以后不久,廖言就赶了过来。他告诉秦铮,徐耀祖已经被安置好了,由何四海看管着。路家兴担心出意外便派他过来帮忙。两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侦缉处的大门口。当沈琼和谷子向由远及近地走过来时,他们都松了一口气。但当他们消失在街角的时候,他们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两个人已经明白了八九分。秦铮顺着沈琼的来路向后看去,果然有几个“行人”正在向街口跑来。

“我们走!”秦铮低声说道。他带着廖言下了汽车,向车尾方向走去。两个人悠闲地走了十几米突然闪入路边的一条弄堂内。

一进入弄堂他们立刻就像猎豹一样冲了出去。

秦铮本来就对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不陌生。昨天夜里,他又把地图仔细研究了一遍。因此,这一带的地形已经了然于胸。他知道,经过这片弄堂可以到达沈琼拐进的那条小街的尽头。秦铮把牙齿咬得嘎嘎响。他和廖言,两个人两支枪拼死也要把沈琼和谷子救出来。

拐了几个弯,秦铮突然和一个迎面跑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竟是谷子。

“东西拿到了吗?”秦铮喘着气,双手紧紧抓住谷子的肩头。

谷子拉开上衣,只见一个白布包被他束在了腰间。

“沈琼呢?”

“我们,我们被发现了……有人跟踪……一拐过弯来她就把东西塞给了我,我们就分开了。”谷子同样是上气不接下气。

秦铮回头对廖言说:“快,带着谷子上车离开这里。”

“那你呢?”

“别管我,记住,那包东西非常重要,必须安全地送到诊所!”

当秦铮插到那条小街的时候,他根本没有看到沈琼的身影。他想了一下,就穿入了另一条弄堂。他一边走,一边回忆着地图的细节。他选择的路线是最合理的路线,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搜索最大的面积。然而,一小时之后,秦铮迷路了。虽然他一再强迫自己冷静、冷静,但这一刻他终于厌倦了这两个字。在这一个小时内,他已经把这一带都干干净净地搜索了一遍又一遍。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倦,只知道每拖延一秒钟对于沈琼来说都是极其不利的。每一次拐过一个墙角他都默默祈祷着下一眼就能看到她。可是在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总是和他作对,用嘲讽的口吻对他说:“别作梦了,你看不到她的!”

每一次,秦铮都是错误的。

一股怒火在他胸中燃烧着。他恨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他恨自己这个愚蠢的计划,恨自己那一无是处的冷静,更恨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就是他自己的软弱、恐惧和理智。理智告诉他,沈琼已经被捕了。

愤怒之后是麻木。秦铮拖着麻木的双腿机械地走着。他不知自己怎么就站在了一条喧闹繁华的大街上。此时华灯初上,人来车往。秦铮望着过往匆匆的一张张面孔,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干些什么。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了:“你看不到她了,这辈子你也看不到她了。”

秦铮的视线模糊了,他知道那是泪水盈满了眼眶。他真切地看到沈琼正向自己走来。他不敢擦去泪水,生怕那样沈琼就会从眼前消失。

沈琼走得很慢,她很明确自己的处境。

当敌人看到谷子不见之后就会明白他们的跟踪被发现了。继续跟踪已经毫无意义,那么她的结果只有一个——被捕。

她毕竟是一个女人,以自己的体力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因此她索性把脚步放得更加缓慢了。她甚至有些疑惑了,后面那两个特务还在等待什么?

她忽然想起了十几年以前,那时她还是一个小姑娘。她记得自己从小就胆大,有一次竟然背着大人独自跑到了街上。她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街边的一切都令她欣喜不已。那是她第一次自由地徜徉在这个世界上啊。现在,当时的心境似乎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上,她浏览着路边房屋、商贩、行人、孩子……贪婪地想把身边一切的事物都收入眼底。她要记住它们,永远地记住它们。因为这,将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它们。她深吸了一口深秋傍晚的空气,这清新、自由的气息。

自从谷子离开后,跟踪者变成了两个人。显然那两个人正在搜寻谷子。看得出,谷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他很机灵。沈琼相信他能够利用那片迷宫般的弄堂摆脱敌人的追踪。也许那些东西已经摆在了秦铮的案头。秦铮,秦铮……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一霎时她感到自己是那样的孤独和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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