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就这样走下去吗?
沈琼不想再拖下去了,她决定主动结束这个过程。她要转过身面对他们,她要痛斥他们卖国求荣的无耻。
要让每一个路人都鄙视他们!
就在这时,沈琼感到了一束目光照在了她的身上。
那里面有伤感、有依恋、有惊喜、有火一般的热情。
虽然还很遥远但却那样熟悉。
在前方几十米远的街心,秦铮正在痴痴地望着她。
19.我不是余太太
秦铮尽量压抑着欣喜若狂的心情。
他的目光越过沈琼,很快就从行人里找出了那两个跟踪者。
那支苏制的托卡列夫手枪此时就插在后腰上,弹夹里的子弹装得满满的。他自信,凭他自己以突袭的方式是完全有把握干掉这两个人的。但是那样,他的形象就会暴露在很多人面前。他俩的撤离路线就会毫无秘密可言。他已经不能让沈琼和自己分开走了。沈琼已经暴露,附近仍然可能活动着暗探。此外,由于耽搁的时间过长,两个跟踪者的后援可能很快就会上来。必须稳住他们。
秦铮四下打量了一下,街对面有一家不大的中式茶馆。
茶馆的正前方竖着一面贴着“福”字的木制影碑。他向沈琼使了一个眼色就绕过了影碑走进去。
秦铮选择了最里面墙角处的一张桌子。
从这里,他可以观察到每一个顾客的一举一动。他用杯盖拨开浮面上的茶叶的时候,沈琼也进来了。在他的暗示下,沈琼挑了一张靠近门口的桌子。
不久,两个跟踪者进了茶馆。
正如秦铮所料,他们隔着几张桌子,坐到了沈琼的身后。这是两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一个穿着皮夹克;另一个穿着方格西服,头戴着顶同样方格的鸭舌帽。皮夹克的左侧胸部微微隆起而鸭舌帽的武器就在他右侧的腰部。秦铮这时来在他们身后,完全可以从容地起身开枪。但他不愿这么做。
秦铮知道,这种执行跟踪或者暗杀任务的便衣特务通常配备的是日产“南部十四”手枪。
秦铮非常熟悉这种枪支的性能。客观地说,此枪性能极差:精度低,而且穿透力弱。但这正好能满足秦铮此时的需求,因为藏在他身上的这支托卡列夫手枪声音大穿透力强。他既不想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更不愿意伤及无辜。
茶馆里的客人很多。一个挎着报纸袋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走进来在每桌客人前兜售报纸。时值深秋,小姑娘却衣着单薄。也许老板见她可怜也就没有往外轰。小姑娘也颇懂事,只是小声询问。客人不要就悄然退开。
秦铮灵机一动找出一张纸条又掏出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我要一份报纸。”秦铮喊了一声。小姑娘喜滋滋地赶紧跑了过来。
秦铮递给小姑娘一张大面值钞票,悄声说道:“小妹妹,把钱里面的纸条送给那张桌子上的姐姐,悄悄的。好吗?”
女孩很乖巧地点头答应,刚要走又被郑铮拉住。
“这几天就别到这儿卖报纸了。”说着,秦铮又塞给她一张钞票。
然后秦铮开始对着墙上的座钟校对手表。
女孩走到沈琼面前:“小姐,买份报纸吧。”
“对不起,我不要。”
“小姐,你就买一份吧。”
女孩边说着边把一份报纸送到沈琼面前。她的手指后压着一张纸条。沈琼很吃惊,她买下报纸悄悄打开纸条。上写:以墙上座钟时间为准,六时三十分准时向外走。
秦铮付了茶钱,拿着报纸起身离开。
出了店门,他站在一盏路灯下抬起手腕一动不动地看着手表。当秒针很快就要到达六时三十分时,他再次向茶馆门口走去。沈琼从里面快步走出来,她看着秦铮与她擦肩而过。
秦铮刚迈上台阶站在门口。
门被推开,两个特务冲了出来和他撞了个满怀。秦铮右手突然迅速地抽出鸭舌帽腰间的手枪,往下一探,“南部十四”尾部凸起的枪栓卡在鸭舌帽的腰带环上。“咔嚓”一声手枪已然上膛。与此同时秦铮左手抖开报纸挡在枪口前。
“砰!砰!”两声沉闷的枪响,两个特务倒在地上。一张喷满鲜血的报纸飘落在二人身上。
秦铮所处的位置很奇妙,茶馆内的人们看不到他,而街上的行人由于影碑的阻挡却看不到死者。由于报纸的遮挡,他的身上一点血迹也没有。
他跑下台阶,把手枪扔到了一个角落,弹匣扔到了另一个角落,然后抓住等在路边的沈琼的手。等他们跑出去十几米,已经混入行人里,才听到身后茶馆的门口传来的惊叫声。
一辆电车正要离开车站,他们及时蹬上去。
坐了两站地,秦铮就带着沈琼下车后换乘了另一辆。随后,他们又换了几次车。确认没有危险了,才选择了一辆路过沈琼住处的电车。
黑暗的车厢内,乘客寥寥无几。秦铮、沈琼坐在最后一排,周围没有其他人。秦铮回头向后窗看了看才转回身。
“见过你的人不少,这段时间轻易不要外出。我会向上级报告的。你应该尽快被送回根据地。”秦铮小声地说。
“我明白,可是我们早就和根据地失去了联系。”沈琼答道。
“相信我,很快我们就会重新恢复联系。你今天很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作用很大。”
这一次,沈琼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了许久。
“我们见过五次面了是吗?”沈琼率先打破了僵局。
“应该是六次。”
“哦?”
“刺杀焦仁志那一天,我看到你了。”
“那是老余让我去的。他想确定一下行动结果。”
“老余……老余他是不是快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沈琼感觉到了秦铮话语中的酸楚,却不想解释什么。
“你……知道陈光老师的消息吗?”秦铮鼓足勇气问道。
“他牺牲了。”
“我很难过。其实我早就想到这个结果了。”
“你不想解释一下七年以前的那件事情吗?”沈琼问道。
“我天天都在想,但是我没有那个权力。”秦铮停顿住,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才接着说下去,“我能告诉你的是,我从没有做过对不起同学对不起同志的事情……当年,陈光曾经对我说,革命就意味着牺牲。那时,我认为这句话的意思是‘要想改变这个世界需要一些人去死’。后来我才明白,要牺牲的东西有一些是要高于生命的,比如尊严,比如爱情。”
长久的沉默。
忽然,另一辆汽车突然与电车擦肩而过。稍纵即逝的雪亮车灯下,秦铮发现沈琼正在凝视着自己,并且泪流满面。
“别这样。”秦铮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晚上,我哭了整整一夜。后来,我再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七年了,这是我最快乐的一天。”
这何尝不是秦铮最快乐的日子,但他没有说出门。恰好此时电车开始减速进站。
“还是那句话,你要尽量减少外出。下周四的下午,我会准时和你接头的。你该下车了。”
“保重。”沈琼说着站起身来。
“保重。”
沈琼向车门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她俯下身子,低声说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和……我和老余不是真正的夫妻。”
电车刚好停稳,沈琼说完话转身下车。秦铮坐在原地一动未动。
电车再次启动,秦铮才回过味来。
他焦急地向外面张望着,在判断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后他在两站地之外下了车。开始是疾走,后来就跑了起来。当他赶到那家服装店时,店主正要关门。他一手撑住门框,一手指着橱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要买那件毛衣。”
20.进退亭
回到诊所后,秦铮发现路家兴和廖言还在焦急地等待着。
“对不起,让你们等得太久了。”秦铮这句话是针对临时起意跑到服装店一事。
路家兴和廖言却有一点莫名其妙。他们俩看着神采奕奕的秦铮把一个扁扁的纸盒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橱里不禁面面相觑。
“那个徐耀祖怎么样了?”秦铮刚刚想起这个问题。
“一直关在我租来的那间房子里,眼睛蒙着黑布。咱们的人倒是谁也没有被他看见。现在四海守着他,就等你回来拿主意了。”路家兴说“放了吧,此人没有什么血债。也许以后还用得着。”
路家兴和廖言离开以后,秦铮让谷子取出那个白布包放在了桌子上。他吩咐谷子先去休息,然后把门关上,又检查了一下窗帘,才坐到了桌子前面。
这个白布包仿佛一扇门,秦铮费尽了千辛万苦才走到这扇门前。尽管他相信他想要的东西就在门后,此时此刻却也不禁紧张得手心冒出汗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慢慢伸了进去。他首先取出来的是一个钱夹。钱夹里面,无论整钱零钱一样不少,此外还有几张车票收据等等。皮革和衬里之间也被剪开了。秦铮相信,每一张钞票、每一张单据都被精心地检查过了,那上面不会有什么价值的。
接下来是一枚楠木烟斗。烟斗已经被从中间破开了,被人用胶布潦草地缠了一下。下面是一块手表,秦铮见过它。每次交待完任务,赵丰年都会抬起手腕看一下表才会和他道别。秦铮把表翻过来,不出所料,表的后盖也被打开过。一串钥匙被秦铮在手心里颠了一下,他把它摆在桌子上。最后,秦铮摸出来的是一块怀表。这块怀表有些年头了,银色的外壳已经被摩擦得发乌。秦铮想了一下,他从没看到老赵使用过它。他把怀表翻过来,只见上面镌刻着一行字迹。虽然很小但却清晰可见:龙里镇中学建校十周年留念,中华民国某年十一月二十日,丁巳年十月初八。
“十月初八!”秦铮太熟悉这个日子了。这是老赵临终前唯一的遗言。这个日子已经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里。这就是接头的时间!
秦铮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让心情稍稍平静了些。又从另一个角度把这个结果重新论证了一遍:有两种人出门时会佩戴两块表。第一种为了显富,所以佩戴的都是由贵重金属制成。第二种是忘性大的人。常常因忘记上弦而误事,所以总是带一块备用表。而老赵都不在其中。那么这块表就是他要交给秦铮的。这也是直到他被捕,仍在精心保护怀表的原因。
怀表就是这次接头最关键的部分!秦铮坚定地做出了这个结论。虽然他还不知道接头的地点,但他预感到他离真相已经很近了。他忽然想起来,赵丰年似乎提到过一些过去的事情,他说自己参加革命前做过中学教员并且离上海不远。
秦铮打开地图沿着上海的边缘找了很久才发现了一个叫龙里镇的地名。
第二天一大早,秦铮换了一件青布长衫匆匆地出了门。此时离太阳出来还早,街道上冷冷清清的没有几个行人。空气又冷又潮,秦铮坐在黄包车上把围巾往上拉了一拉。蓦然,一种不祥的感觉从他心底悄悄地爬上来。和那天夜里一样,在他身后的远处,一种同样频率的脚步声响的时间似乎过长了一些。秦铮慢慢从车里探出身子向后望了一眼,恰好看到一辆黄包车拐过一个街角后留下的一小片车尾。
清晨的上海唯一人多热闹的地方就是十六铺鱼市。秦铮提前几百米下了车,两旁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些趸鱼的商贩。秦铮的这身青衣走在这些人中倒是一点也不扎眼。在一个烟摊前,他买了一包烟。同时警觉地向身后观察着,一切如常。秦铮仍然不敢大意,立即闪身拐进了一片棚户区。他往回疾走了几十米拐入另一条出口。他悄悄探出身去。在他刚刚消失的地方并没有人左顾右盼。一切仍然如常。
一个钟头之后,兜了好大一个圈子的秦铮终于来到了苏州河畔。秦铮挑了一个岁数大些的船夫问道:“大爷,我想包你的船去龙里镇,需要多长时间?”
船夫看了看天:“今天是顺风,三个时辰就能到。”
可能船夫怕丢了生意才说了大话。足足经过了四个时辰,小船才驶入一座风景如画的水乡小镇。钻过一孔石桥,船在一个码头靠了岸。
秦铮找了个地方吃了一点饭就沿着岸边悠闲地走着,迎面来了个挑着担子的老人。
“老人家,请问龙里镇中学怎么走?”秦铮问道。
“镇中学?早就不在喽。”
“不在了?”
“学校解散都好几年了。”
“原来已经解散了。”
看到秦铮极其失望的样子,老人放下担子又走了回来。
“你想找谁啊?”
“我有一房亲戚听说在这里教书。唉,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你可以去老校长那里打听打听,也许能找到下落。”
“老校长?他住在哪里?”
“镇子东头,你一打听老校长,都知道的。”
老校长住在一座二进的宅子里,宅子虽然不小,但却是一副破败之象。
一个女佣把一碗茶放在八仙桌上。秦铮点头致谢。
“难啊!遭逢乱世,兵荒马乱,这学校也越来越办不下去了。”老校长坐在桌子另一侧手捋白色长髯。
郑铮喝了口茶后,放下茶碗从怀中取出怀表双手奉上:“老先生认识这个吗?”
老校长戴上眼镜,看了下表的外壳又打开表盖仔细端详。
“你是赵丰年的什么人?”老校长问道。
“我是他的一个学生。您老还记得赵丰年这个人?”
“记得,记得。丰年来校教书的时候才二十岁出头,风华正茂。他的古文基础非常扎实,又积极倡导新学。他和一个叫袁博的青年教师在县里的教育界有龙里二杰之称啊。这块怀表,就是建校十周年际学校奖励给他的。还有一块与这块一模一样,奖励给了袁博。东西不值什么但那也是学校的一片心意。拿到怀表后他们俩那个高兴呀。”老人的脸上漾起笑意,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光。
“哼!有人说看见赵丰年回到镇上,纯属胡说。他若回来一定会来看我。”
“他回过镇子?什么时候?”秦铮的内心一阵狂喜。
“一个多月前,有人说看见他在进退亭,纯粹是胡说。”
“这个进退亭在什么地方?”
“以前是学校的后院。现在,早就荒废了。赵丰年和袁博当年倒是常在那里讨论学术。”
“这个袁博有下落吗?”
“那就不知道了。”老校长摇了摇头。
秦铮编了些说辞,说自己以前曾经跟随赵丰年求学,后来因故去了北方。临别恩师以此表相赠。
现在回来失去了老师的踪迹就来这里碰碰运气。
辞别了老校长以后,秦铮一路找到了进退亭。据当地人讲,龙里镇中学的前身是清代一个官员的老宅。此人因为剿匪不力被朝廷罢官回乡。进退亭就修在他家的后院。
“取名进退,应该是映照了他心态的失落与矛盾吧。”秦铮想到。
他站在进退亭内举目四望,四周长满半人高的野草,只有一条石板小路逶迤延伸着。
来的时候虽说顺风,可回去的时候却是顺水。秦铮靠坐在甲板上又一次摸出那块怀表轻轻打开又轻轻地合上。宽阔的江面,被一轮夕阳照得通红。
“什么?你是说,老赵企图吞下的那张纸条毫无意义?”黄玉明惊讶地看着秦铮。
从龙里镇回来,秦铮不敢耽搁。第二天一早,就赶紧向黄玉明汇报工作。他开门见山直接从字条开始说起。
“的确如此。那只是一张普通的医用处方。”秦铮把前面的事情简短解说,重点放在了曼弗雷德诊所。当他把从那里拓出来的纸签摆到黄玉明而前,黄玉明才彻底信服了。
接着,他详细地描述了“老水手”咖啡馆里的经过。他相信,作为老赵这样一个经验丰富而且视死如归的革命者绝不会惊慌失措地跑到门口才想起来销毁字条。
“这样,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他是故意让这张纸条的一部分落入敌人之手!他的目的是迷惑敌人,转移敌人的视线。他真正要保护的,一定是他身上的另一件东西。”
“是什么?”
秦铮掏出了怀表放在桌上:“就是这块怀表。”
秦铮又从沈琼只身进入虎穴,夺取老赵遗物开始讲起。讲到怀表后面的字迹时,秦铮特意强调了“十月初八”这个日子。他相信,这和老赵的遗言绝不是什么巧合。
“就在昨天,我去了一趟龙里镇。虽然那座中学已经不在了,但我找到了原来的校长。我了解到老赵出事前曾到过龙里镇,并在一个叫进退亭的地方逗留。而怀表本是一对,另一只当年被奖励给另一个人,那个人和老赵是好友,当年二人常在进退亭讨论学术。这个人叫……叫……袁博。”
“袁博?”黄玉明沉吟了片刻。
“怎么,你知道这个人?”
“想起来了。二七年之前他在中央担任过组织部的干事,后来他去南昌参加了暴动……也就是说组织上派来的人就是袁博?而接头的凭证就是……”
“这块怀表。地点则是进退亭。”
21.巨变
“接头时间则是阴历的校庆日,十有八九是这样了。”秦铮又想了下,接着说,“也许袁博不一定会亲自来。毕竟那个镇子认识他们的人太多了。我相信老赵本来是要在‘老水手’将怀表交给我,由我带领行动小组将上级派来的同志接回来。”
“这么说,我们很快就可以和上级接上关系了。太好了!秦铮,干得好啊。”黄玉明兴奋的轻轻搓着手掌。
“老黄,沈琼同志已经暴露了。和上面接上关系后,我建议立即把她送到根据地去。”
“我完全同意。另外你要记住,进退亭这件事一定要严格保密。只限于你我知道,不能对任何人透露!”黄玉明严肃地说。
秦铮站起身来:“是。”
从黄玉明的公馆出来,秦铮先找了一家浴室洗了一个热水澡。回到家里,他叫上谷子把屋子的里里外外做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大扫除。
一群白鸽带着哨音掠过上空。正在擦拭着阁楼窗子的秦铮扔下手中的抹布忍不住向窗外眺望。高远的天空碧蓝如洗,午后充足的阳光暖暖地晒着这座城市。满眼望去,四周全是鳞次栉比的青瓦。错落的民房间隐隐有小孩子的笑闹声飘过。不知谁家种植的一束雪白的菊花从一堵墙后探出头来。
秦铮从衣橱里取出纸盒。他本想打开,可又担心自己无法恢复包装盒上面粉色丝带系成的蝴蝶结,只好又放了回去。他又看了看月份牌,离周四还有儿天。秦铮无可奈何地躺在床上。几年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无所事事。
好不容易盼到了周四。秦铮找了一套最好的西装。穿戴整齐之后,他拿起纸盒早早地出了门。
昌盛百货公司位于一个繁华的十字路口。秦铮站在门前的一个电线杆下面。他也不知道沈琼会从哪个街口转过来。连续几天,上海的天气都格外的好,百货公司门前更是行人如织,一对对情侣挽着胳膊享受着这美好的天气。秦铮几乎在同时观察着附近的几个车站。每当一辆电车进站,他都在下车的人群里寻找沈琼的身影。
其实,这几天秦铮一直犹豫不决。他想把七年前那件事的真相告诉她。当然要把沈琼介绍到组织里的那个女学生的事情隐瞒下来。毕竟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保守这个秘密已经没有必要。之所以之前没有这样做,秦铮也主要是考虑沈琼和余悦石的夫妻关系。秦铮了解沈琼对他的感情和她的性格,一旦得知真相……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相信余悦石也会为他们再次走到一起而高兴的。
一辆电车停在了路口对面的车站。隔着几十米,秦铮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沈琼。她穿了一件颜色淡雅的旗袍。头发也是刚刚做过的。随着她不断地走近,秦铮甚至注意到她姣美的面容上还略施了淡妆。路口所有的行人似乎不见了,在秦铮的眼里只有沈琼一个人。她还没有看到自己,一边走一边张望着。秦铮想起了一个恶作剧,连忙躲在电线杆的后面。在学校里他也常常这样做,虽然沈琼每一次都知道他就在附近,可还是被他吓到。
该死的交通灯忽然变红,秦铮的拿手好戏看来还得延后半分钟。秦铮感到这三十秒钟过得好漫长。就在红灯变绿的一刹,路口另一个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循声望去。
那是一辆汽车的刹车声。一辆挂着膏药旗的黑色轿车在拐角处稍稍一顿,猛地拐了过来。秦铮看牌照知道这是一辆日本宪兵队的车。他并没有在意,因为日本军车在市区横行直撞早已司空见惯。而等在路口另一侧的行人则纷纷收住脚步,等着轿车开过去。然而轿车却在他们面前急急地刹住。确切地说,是在沈琼面前刹住了。
秦铮突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进了胸口。几个佩戴着手枪,右臂上戴着宪兵袖标的鬼子跳下车子,其中一个粗暴地夺下沈琼的手包,另一个把一副手铐戴在她的手腕上。沈琼面色如常。她没有反抗,平静地走向车门,只是目光很迷茫地在人群里寻找着。直到跨入车门的时刻她才找到秦铮。她嘴角微微翘起,留给了秦铮一个凄美的微笑。
秦铮的手慢慢从胸口收了回来。他没有带枪!
秦铮的心碎了,他无知无觉地仁立着,任由身边的人们四散着跑开。秦铮像一块潮水退却后显露出来的礁石,一动不动。那个打着蝴蝶结的纸盒落在了地上,早己被行人踩坏了,被弄脏了的粉色丝带在风中战栗着。
秦铮的全身都被怒火燃烧着,但他没有失去应有的警惕。按照惯例,他在法租界的那片别墅区转悠了十几分钟。确认没有异常情况之后,他刚要穿过马路,斜刺里走过来一个人拉住了他。秦铮扭头一看却是余悦石。
二人来到一个僻静处。
“悦石……”秦铮刚要说话。
“知道了,都知道了。”余悦石打断了他,“组织里又出了叛徒,一时和你联系不上,老黄决定亲自处理。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你。”
“有指示吗?”
“人是宪兵队抓的,侦缉处肯定会向他们要人。我们内线的同志将交给你敌人押解沈琼的路线图。明天上午十时,广德路公园。你进大门往右拐数到第十个长椅。有人在那里等你。”
“老黄要求你们一定要把沈琼救出来。”说这句话的时候出于愤怒,余悦石的声调都变了。
秦铮进入公园大门后右拐直行。公园里游人稀少。秦铮一边走,一边顺着小径旁边的长椅向前望去。转过一片茂盛的竹林,前方的一张长椅上赫然坐着一个正在阅读报纸的游客。
秦铮走过去坐在长椅上。那人放下报纸,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时间很紧。明天一早,敌人就会行动。”没有多余的话,那人开门见山。
“押车的有多少人?是鬼子还是特务?”秦铮问道。
“是特务。车和人都是侦缉处出的。一个小队,大约十几个人吧。”
秦铮点了点头。
“你们有几个人?”
“人不多。”
“噢,多做准备吧,这可是一场硬仗啊。”
“我们有把握。”
“那就好,可惜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路线图就在里面。”那人指指放在两人之间的报纸,“祝你们成功。”
22.浴血奋战
廖言拨开库房角落里的一堆干草,抬起了下面的一个铁箱子的上盖。
“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家当了。”说着,他揭开了覆盖在武器上面的油纸。
只见铁箱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支汤姆逊冲锋枪、六只驳壳枪、四支南部十四手枪以及一些日制97式手榴弹。廖言是一个细心的人,每次完成任务都是他把车子送回车库。保养武器的工作也就由他来完成了。
从公园回来,秦铮立即把小组成员召集到了一起。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才赶到郊外的车库。在路上秦铮一句话没有,他的头脑一直没有闲着。此时他看过了这些武器后,又把箱子盖上,取出那张押解路线图铺在上面。路家兴等人纷纷围了过来。
“我考虑过了。这里,只有这里才是我们截车救人的最佳地点。”
第二天清早,路家兴坐在车里回想起那张押解路线图的时候,隐隐有了一丝不安。不但秦铮,他和廖言当时也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适合下手的地点。确切地说整条路线也只有这一个点最合适。这是一段“S”型的道路,人少车少相当的僻静。道路两侧全是二层的楼房,在中央动手的话,无论是左右两侧还是路口两端都看不到。这是绝好的伏击地点,完美得甚至有些过分……
凭着多年的经验,路家兴一眼就看出了秦铮和沈琼不一般的关系。他曾经担心秦铮会因为沈琼的被捕而头脑发热。可是当秦铮详细地展示了劫车的计划后,他又挑不出一点毛病来。这是一个很好的行动方案。完全做到了出其不意、以少打多。小组已经把全部家当都拿了出来,就在他的身后的车厢地板上,那支压满了子弹的汤姆逊冲锋枪静静地躺在一件旧衣服的下面。
时间太紧了,他们的准备工作做得很匆忙。四个人谁都没有回去,挤在车上对付了一宿。天刚蒙蒙亮,路家兴就把车子停在了侦缉处的大门附近。而秦铮他们三个则离开了。按照计划,他们还需要一辆挎斗式军用摩托车以及三套日本宪兵的军装。这件事昨天夜里是不能做的,因为一旦日军因为士兵和车辆的失踪而在全城搜索的话,行动任务很有可能就会被迫取消。只能在今早干,速战速决!
由于路家兴的公开身份是一名伪警察,难免会碰到几张熟面孔,所以秦铮没有安排他直接参加到行动中来。路家兴的任务是跟踪和警戒。
刚刚六点钟,侦缉处的大门就打开了。一辆封闭式的囚车从里面缓缓开出来。待它驶出去一段距离,路家兴才发动车子跟了上去。七点半钟,囚车驶入了驻上海的日军宪兵司令部。
在每一个中国人眼里,鬼子的宪兵司令部看上去完全是一座监狱。高高的围墙上架着电网,大门上方岗楼里永远都有一个机枪手趴在那里待命。荷枪实弹的巡逻队不定时地出现在围墙的四周。为了不致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路家兴把车停在了较远的地方。他不时举起一支小型望远镜观察着大门。
八点整,大门洞开,囚车准时地开了出来。路家兴打消了一切与跟踪无关的念头,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和来时一样,他仍旧远远地跟着。没错,一切都和路线图是吻合的。当行驶到路线的三分之一长度的时候,他感到是时候了!他把油门往下狠狠踩了下去。别克轿车像箭一般射了出去,很快就赶上并超过了笨重的囚车。
路家兴拐过一个弯道,他知道前方右侧就有一条弄堂。就从容地摁了一快两慢三声喇叭。很快,从弄堂里冲出一辆挎斗摩托车,三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伏在车上风驰电掣般地消失在路家兴前方的道路上。
别克牌轿车又向前行驶了一段路,在一个岔路口向与押解路线相反的方向拐弯了。路家兴这么做主要是怕引起敌人的戒心。他兜了一圈又掉回头去,眼看着囚车开了过去才再次远远跟上。
秦铮捏下手刹的时候左脚已经蹬在了地面上,同时车把被他猛地向左一带。这辆97式军用摩托车就干净利落地横在了马路中央。坐在侧车斗里的廖言把两支驳壳枪的机头扳开后藏在了车斗深处才跳下车来。他和何四海一左一右以标准的立正姿势站在了马路两侧。秦铮整理了一下佩戴着军曹军衔的衣领抬头向四周看了看。事实上,昨天下午他们回到城里就先到这里转了一圈。看起来,这里一切如常,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条街本来就很僻静,因此被摩托车拦住的行人并不多。这些日军统治下的上海市民早已见怪不怪。不用命令,早就把随身携带的证件举到了手上。秦铮故意检查得很慢,每一张证件都看了又看。直到那辆囚车从他的余光里出现,他才把速度加快了些。
在日本人面的前,那些平日里张牙舞爪的汉奸特务还是颇守规矩的。囚车跟在老百姓后面慢慢地接近着这个临时路卡。
秦铮仿佛根本就无视囚车的存在,直到检查完最后一个行人,他才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慢慢走到车门前。他看了一眼车辆牌照。
“你们是侦缉队的?”秦铮故意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国话问道。
“是啊太君,我们是侦缉队的。这是我们的证件。”驾驶室里有两个特务。他们一边点头哈腰地讨好着,一边把证件从车窗里递出来。
“车上装的是什么?”看完证件后秦铮问道。
“报汽太君,车上押的是一个共产党的要犯,就是你们宪兵队昨天抓住的那个女人。”
“昨天?我怎么不知道……”秦铮用日语嘟囔了几声,“打开车门,让我们看一看。”他接着用汉语大声说。
“这……恐怕……”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显然是押车的负责人。他刚刚露出为难的意思,廖言快步上前,嘴里用日语咒骂着,拉开车门将那个人从车里揪了出来。
“别动手,太君别动手!一切照您说的办。”
秦铮使了一个眼色,何四海就跟在了他身后向车尾走去。
囚车的门被一把大锁从外面锁死。就在特务取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何四海的右手悄悄地从衣袋里取出了那枚威力巨大的97式手榴弹藏在了身后。同时他的左手食指套进了拉环。车门打开的瞬间,他将拔出拉环,高举着伸进车厢。他不相信有人敢开枪,这些汉奸特务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没有不惜命的。一旦沈琼从囚车里安全撤到别克轿车上,何四海会毫不犹豫地将手里这个疙疙瘩瘩的铁家伙投进车厢里。
秦铮此时站在囚车中部。在这个位置上他可以同时兼顾车头和车尾两个方面。廖言监视着驾驶室,只要何四海那里发出信号,廖言就会立即将司机击毙。剩下那个押车的,秦铮可以很轻松地干掉。虽然还隔着几步,但秦铮已经真切地听到了大锁被钥匙捅开后发出的咔哒声。开始了!他和廖言的手同时伸向了腰间的枪套。
进入这段“S”型街道后,路家兴把速度降到了很慢。他转过身把那支汤姆逊冲锋枪拿起来,上了膛,轻轻放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当远处那辆囚车的后门打开后他稳健地踩下了油门。沈琼可能已经受了刑,他想尽量让她少走一些路。
“啪啪啪!”突然爆响的枪声中,路家兴看到何四海好像被人猛推了一把,仰面倒在了地上。路家兴操起汤姆逊冲锋枪向前使劲一杵,汽车的前挡风玻璃就破碎了。这时他看到两个持着驳壳枪的特务刚刚从囚车里跳了出来便一个点射将他们打倒。
就在何四海中弹的同时,秦铮和廖言的枪也响了。司机的脑袋沉重地砸在了方向盘上,囚车的喇机长长地鸣叫着。由于打开的车门阻挡,秦铮是卧在地上将子弹送进那个押车头目的腹部的。这么近的距离是不需要瞄准的,秦铮开枪的时候看着何四海。那原本开阔的胸膛此时多了几个血洞,曾经神采飞扬的双眼此时却失去了光泽。
“楼上有人!”听到廖言的喊声,秦铮一个侧翻滚到了车头。廖言躲在车头的一侧,子弹呼啸着从他头顶飞过。秦铮确信他们中了埋伏,沈琼也根本不在车上!
虽说路家兴的冲锋枪暂时可以封锁住车厢里的特务,可他和廖言手中只有两支南部十四手枪。近距离尚可应付,远距离就毫无用处。廖言仿佛和他想到了一起,突然一躬身子猛地冲了出去。子弹像雨点一样在他身边穿过,但廖言浑然不觉,他向前一扑,双手终于伸进了摩托车的挎斗里。两只驳壳枪喷射出愤怒的火焰,二层楼上的火力顿时弱了一些。
“快回来!”秦铮的嗓音有些沙哑。
“我顶着,你快上车!”廖言头也不回地说。
“呼!呼!”两颗子弹从一个新的火力点射出来,正中了廖言的前胸。廖言痛苦地弯下了身子,突然,这个看似瘦弱的小伙子爆发出生命最后也是最顽强的力景。他腾空而起,扬起双臂,两只驳壳枪脱手而出向着秦铮飞过来。秦铮越出掩体准确地接过手枪,身子还没有离地,一串子弹就飞向了那个射杀了廖言的火力点。
越来越多的枪口从越来越多的窗口伸了出来。他们好像就是在等待着秦铮等人的现身。那辆摩托车已经被打成了蜂窝。秦铮不得已就地侧翻了出去。他刚刚离开,就听一声巨响,油箱爆炸,摩托车飞到了半空中。
路家兴看到这一切不禁心如油煎。他抬起枪口向着对面的二层楼房一通猛扫。藏在车上的武装特务们趁机跳了出来。他们有的向路家兴射击,有的攻击已经苦不堪言的秦铮。
何四海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而枪声和爆炸声也正在离他远去。他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即将睡去。但是他却没有忘记一件事。他把那枚拔去拉环的手榴弹从身子下面抽出来,用尽力气在地面上一磕才松了手。
“轰!”巨大的爆破力把囚车的尾部掀起来半米。
23.洒泪而别
爆炸产生的气浪甚至撼动了已经冲到秦铮身边的别克轿车。
“上车呀!”路家兴依然单手持枪扫射着楼上的火力点。秦铮打开车门扑倒在后座上。两只驳壳枪已经打光了子弹,好在轿车里准备了大量弹药。秦铮迅速换上了新的弹夹。别克车两侧的挡风玻璃早已被打了个稀巴烂,秦铮直起身子对着外面一通扫射。路家兴趁机换上了一个新的弹夹。
路家兴已经把油门踩到了底。他一手操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扣住扳机。不断有从道路两侧冲过来的特务倒在枪下。千疮百孔的别克轿车更像一台坦克。它歪歪扭扭地拐过“S”型街道,撞开了两辆企图拦截的轿车终于冲出了包围圈。
寺尾谦一走出二层小楼后恨不能拔枪毙掉负责这次围歼行动的特务队队长。可是刚一活动右臂又钻心的疼了起来。不但他的右臂还上着夹板吊在胸前,他的头上也缠着厚厚的纱布。这都是拜阁楼上那四颗手榴弹所赐。而他的那个精明干练的属下——青木将军的侄子,已经为天皇陛下捐躯了。
看到机关长铁青的脸色,行动队队长不由得浑身颤抖。
“报告机关长,我该死,可没想到他们有车还有那么强的火力。”
“全城搜捕,全城搜捕!一定要找到他们!!”寺尾以少有的暴怒咆哮着。
佐藤走上来凑到寺尾耳边小声说:“机关长不必动怒。‘A’先生已经考虑到他们漏网的可能性。他留了后招。”
别克轿车一直开到黄浦江江边的一片人迹罕至的沙滩上才停下来。一路上秦铮都在警戒着左右两侧和后面的情况。
“冲锋枪不要了,只带上手枪。快!老路,我们撤。”秦铮把手枪插在腰间,把子弹尽可能多地往衣袋里塞。可是他发现坐在前面的路家兴一动不动,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他猛地扑到前座上,这才发现路家兴的前胸早已被鲜血浸透了。到处都是血,急切间秦铮竟然找不到伤口。
“别管我了,”路家兴推开秦铮的手,“我怕是不能跟你走了,我应该提醒你,那个下手的地点不对劲啊……”
秦铮攥起拳头用力捶着自己的头泣不成声地说:“怪我,怪我啊。”
“不能怪你,这是敌人的圈套,防不胜防。”突然他清醒了些,用力地推着秦铮,“敌人马上就会追到这里,你快走!快走!”
秦铮试图把路家兴抱出汽车。路家兴急了:“你已经犯了一次错误了,还想犯第二次吗?!”说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暗红色的鲜血带着气泡从他的嘴角不断地涌出来。秦铮知道那是内脏破裂的症状。再高明的医生也无法挽救他的生命了。
他下了车站在路家兴面前咬牙切齿地说道:“老路,到了那边跟弟兄们说一声,我秦铮如果不为你们报这个仇,誓不为人!”说完他擦去了泪水转身离开了。
在一个荒僻的地方,秦铮甩掉了那身日本军装。好在行动前,他们早就在里面衬了一套便装。所以秦铮看上去并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回到诊所,秦铮赶紧把所有有价值的文件收到了一起,一把火点着了。
“出事了吗?大夫。”秦铮回过头,谷子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秦铮点点头,继续把最后几页纸丢进火盆里。
“路叔他们呢?”
“都牺牲了。”
谷子看着秦铮沉默地处理完文件,又打开衣橱在最底层摸索着什么,最后取出两根金条和一叠纸币。他走到谷子面前把纸币塞到他手里:“离开这里吧。”
“不!”谷子仿佛被烫到了似的抽出手来,“我要跟你在一起。”
“会没命的。”秦铮平静地说。
“我不怕死,死也要和你在一起!”谷子坚定无比地说道。原本清澈的双眸喷射出火一般的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