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走到床头,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托卡列夫手枪。
“我发给你这支枪,但你要听我的指挥。”
谷子拼命地点头。
“知道郊外的那个仓库吗?”
“知道。”
“到那里等我,我会去找你的。”
和谷子分手之后,秦铮不敢耽搁,他出了门叫了一辆黄包车并付了双倍的价钱。等到了路家兴的住处,车夫早已跑得大汗淋漓。
路家兴住在一座破败陈旧的公寓楼的三层。秦铮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梯敲响了房门。
“秦大夫?”
“嫂子,出了一点事,你赶快跟我走。”
路家兴的妻子是一个面貌清秀且沉默寡言的女子。她了解丈夫是一个有血性的人,也知道丈夫甘于屈居在侵略者的统治之下一定是事出有因,她还知道丈夫和眼前的这位秦大夫正在做着一些大事,但她从来没有问过什么。她唯一能做到就是一遍一遍的在内心为深爱着的丈夫祈祷,祈祷他每天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到这个家,也祈祷这动荡不安的岁月快一点结束。现在听到了秦铮的话,她的眼泪忍不住就掉了下来。
“秦大夫,家兴他怎么了?”,
“没时间了嫂子。半道上我再跟你说吧。”
看到秦铮脸上决绝的表情,路妻毅然止住了眼泪,回头喊道:“囡囡。”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抱着洋娃娃从里屋跑出来,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秦铮。秦铮抱起孩子带着路妻匆匆下了楼梯。
快到楼门口的时候,秦铮听到外面响起了一声尖利的刹车声。他止住脚步对着身后的路妻和怀中的孩子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一层楼梯的下面有一处狭小的空间,三个人赶紧藏了进去。路妻抱过孩子,小心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大约有三四个人急匆匆地跑上了楼梯。秦铮左右看了看,从四周堆放的杂物中拎起一个旧竹篮。
“等我一下。”他轻轻对路妻说了一句就出了楼门。
等候在方向盘后面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拎着竹篮的男人从楼门里走了出来。那个人一边走一边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好像刚睡醒似的,因而司机也就没在意。可是人走到跟前时突然抛了竹篮拉开了车门。“唉!你……”司机转过头刚看清了他的面孔就软塌塌地垂下了脑袋。
秦铮把断了脖子的特务拽出来。他拔出手枪快步走回楼门。路妻在秦铮的掩护下抱着孩子一路小跑着上了汽车。
“趴下身子。”秦铮发动了汽车。果然就在汽车将要拐弯的时候,在后面的一片叫骂声中传来几声枪响。一发子弹穿透了汽车玻璃。
待远远地脱离了险境,路妻终于鼓足了勇气问道:“秦铮,你跟嫂子说实话,家兴他是不是不在了。”
很多年了,秦铮没有感到过害怕。但此时此刻他却怕得厉害。他怕路妻的追问,更怕囡囡那双透着童真的眼睛,可是他知道自己没有权力隐瞒。终于,在路妻的一声又一声的追问下,他听到自己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是的。老路今天上午被汉奸特务杀害了。”
立刻传来了路妻的号啕大哭。囡囡不明就里,也咧着小嘴跟着母亲哭起来。秦铮也想哭,但是眼里却没有泪水。他也没有劝。
“哭吧,哭出来吧。”他心里默默地说。
秦铮把车一直开到苏州河一带。他买了一些吃穿应用之物,打了个包袱把娘俩送上了一艘小船。哭过之后,路妻一路上再也没有一句话,只是目光呆滞地跟着秦铮机械地走。分别之际,秦铮突然拉住她的手哽咽着说:“嫂子,老路临死之前我就在他身边。他……没有受多少罪。我在他面前发了誓,一定会为他报仇的。你保重吧。”说完秦铮把那两根金条塞进路妻的手里下了船。
秦铮沿着黄浦江开了很远,才把车藏在一处茂盛的芦苇里。他坐在江边让江风吹拂着,很久才恢复了冷静。他想:也许还有第二种可能性,那就是内线没有叛变但已经暴露了,连他自己都被敌人蒙在了鼓里。但是不管怎么说,余悦石的安全已经受到威胁。如果敌人跟踪他,那么老黄也危在旦夕。
“但愿还来得及。”他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第三种可能性不知不觉进入了他的头脑。这个想法令他无比厌恶。他晃了晃头站起身来,好像这样就能把这种想法从头脑中驱赶出去一样。
等他赶到黄公馆时,天色已经黑了。秦铮一步步向前走着,右手毫无顾忌地握着腰间大张着机头的驳壳枪。他已经别无办法,如果公馆里已经埋伏了敌人,他只能拼个鱼死网破。
按照约定的方式他敲了门。还好,开门的是老黄那个叫阿四的随从。只是他看到秦铮时的眼神里有些惊讶。
“老黄呢,他在吗?”秦铮虽然放下心来仍急切地问道。
“快进来,老黄正在楼上等你。”
秦铮被引领上了楼。阿四指了指一扇房门,秦铮推门而入。
黄玉明蹲在地板上正在往燃烧的火盆里送着文件,他的身边还码放着一堆。
听到门开,他抬起头来。
秦铮发现黄玉明看自己的眼神明显不对。那里面有疑惑,有警惕,甚至还有寒冷。
秦铮一点都没注意到,阿四已经抡起了藏在门后的一根木棒。
24.陈光老师
秦铮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的四肢已经被牢牢捆住,躺在一辆汽车的后座上。他的眼睛被蒙着,嘴巴也被堵住。他很快放弃了挣扎的念头。目前,他只知道这辆汽车已经离开了市区,因为车轮颠簸得越来越厉害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汽车才慢慢停了下来。两双有力的大手架起他的胳膊,把他拖出了车外。他们进了一间屋子,秦铮被放在一把椅子上。终于,堵嘴的布团和蒙眼的黑布被取下了,房间里的灯光不是很亮,秦铮却依然被刺得眯缝着眼睛。
秦铮前面几米远的地方摆放着一张桌子,桌上点着一支粗粗的蜡烛。黄玉明坐在桌子后面正在把一只烟斗歪过来,凑到烛火前吧嗒吧嗒吸着。一股浓浓的烟雾弥漫开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秦铮仍然没有从懵懂中彻底清醒过来。他把身子尽量向后仰,抬着头深吸了几口气才疲惫地问道:“老黄,你这是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你心里还不明白吗?”黄玉明平静的声音里却透着寒冷。
“你什么意思?我真的不明白。”
“那好,我问你沈琼是在什么地方被捕的?”
“吕盛百货公司门口,当时我们正准备接头。”
“可你却安然无恙。”
“不错。”
“你们行动小组的其他成员呢?”
“全部牺牲了,我们中了埋伏。”
“你们怎么中的埋伏?”
“我们准备劫持押送沈琼的囚车。”
“你又是怎么知道囚车的路线的?”
“是老余的内线通知我的。他不是转达你的指示吗?”
“我从没有下过这样的指示,因为当时我还不知道沈琼的被捕。而老余昨天才从苏州回来。”
“这绝不可能!我可以和老余当面对质!”
“好,姑且不提这件事。我再问你,有多少敌人袭击你们?”
“好几十人。”
“你又安然无恙。”
“老黄,你这种怀疑是毫无根据的。”
“毫无根据?你看看这是什么?”黄玉明扬起手中的几页纸。
“那是什么?”
“这是沈琼亲笔写的一份材料,是有关你在大学期间一段可耻的历史!这也似乎能够证明你出卖沈琼的原因。”
“我没有!”秦铮怒吼着企图站起来。阿四一把又把他按到了椅子上。
“谁能证明你没有?!”
“陈光。”
“……”
秦铮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缓了许多。
“我没有出卖沈琼,当年也没有出卖陈光。本来,这次与沈琼接头我就是要解释当年的事情。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再保守那些秘密了。”
秦铮要了一点水润了润喉咙。他想了一下决定从那次参加哲学研讨会开始讲起。那时他身上的伤早己痊愈,那个叫马国安的富家子弟已经转了学,而他已经和沈琼走到了一起。
重新加入德意志哲学研究会后,秦铮慢慢发现真正指导着这个小团体的是陈光老师。陈光老师也不过二十几岁,文文弱弱的,更像是一位和善宽容的兄长。他没有什么架子,嘴里也从来不说那些秦铮不知所以的高深理论和外国人名。他的话幽默风趣、浅显易懂。秦铮很喜欢听他讲话。在那次研讨会上,他要求每一个人都要说说为什么要上大学,为什么要学医。轮到秦铮了,陈光微笑地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温暖和真诚。秦铮也不知为什么开口就说起了自己的父亲。他说起了父亲的善良和他卑微的一生。他知道,父亲不肯抓药看病就是为了剩下最后的几块钱让自己能够到苏州找到姑姑。所以他毕业后要开一个诊所,专为像父亲这样善良但却贫穷的人治病。
几天之后,陈光邀请秦铮外出走走。他把秦铮带到了苏州火车站,在这里,秦铮看到了惊人的一幕。无数饥寒交迫的难民栖息在车站大街的两侧,上至白发苍苍的老人下至嗷嗷待哺的幼婴。一声声绝望的哭声像传染似的蔓延开来。秦铮忍不住落了泪。
“山东那边正在打仗,这些都是逃出来的难民,他们失去了土地和家园。秦山河,即便你做了医生,开了一所大医院,你救得过来吗?”陈光问道。
秦铮茫然地摇了摇头。
陈光说不仅中国,现在全世界都因美国爆发的经济危机而陷入贫穷。他讲起欧洲和美国的资本家宁肯把棉花毁掉、牛奶倒掉也不送给食不果腹的工人和农民。接着他话锋一转谈到了苏联。这个国家由于实施了第一个五年计划迅速变得国富民强,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卖淫,没有吸毒,没有黑帮;他描绘着这个新生国家的平等和富裕、希望与尊严。回到校园里,秦铮已经对那个神奇的国度充满了神往。
“关键是制度。我们中国人又聪明又能吃苦。你说,如果中国有了一个好的制度,我们会比别人做得差吗?”临分手时陈光说道。
秦铮和陈光老师越来越谈得来。他有时会让秦铮跑一趟上海送送信什么的。但他交代秦铮一定要秘密进行,连沈琼都不能知道。后来他才告诉秦铮信的内容其实一片空白。但那时他的稳重和忠诚就已经引起了组织的重视。
寒假到了,秦铮辞别了依依不舍的沈琼奔赴了上海。
在那里,陈光帮他找了一份勤工检学的工作。那段时间秦铮每天虽然很疲劳但内心却很充实。
白天他在纱厂扛一天的纱包,晚上他和十几个工人兄弟开始接受手枪射击和简单的爆破训练。
一天夜里,他揣着手枪和儿个工人兄弟一起,把一位领导同志从闸北护送到了苏州河上的一条小船上。一路上都很顺利,没有出任何意外。他很兴奋,那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
开学后没过几天,他就在陈光的主持下对着一面绣着镰刀和斧头的红旗举起了右手。
当时学校里只有陈光和他是中共党员,这绝对是一个秘密。
秦铮养伤的那间小屋一直保留着,他和沈琼经常待在那里。
那天,陈光敲门走了进来。他找沈琼把讨论会下次开会的时间地点通知下去。沈琼低下微红的面孔赶紧出了门。
陈光的微笑也立刻变成了严肃。
“出事了吗?”秦铮赶紧问。
“刚刚得到的消息,学校很快会被实施军管。”
“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研究会恐怕保不住了。敌人已经知道学校内党组织的存在。”
“怎么会这样?”
“敌人收买了一些男女流氓打入了学校,有一个人还进了研究会。”
“谁?”
“就是最新入会的那个女学生。”
“是沈琼发展的那一个?!”
“就是她。”
“……”
“山河,我可能已经暴露了。而你,只是一名普通干事,应该还没有暴露,所以组织上要求你长期隐蔽下去,获取合法身份。毕业之后,有新的任务交给你。”
“可在上次游行时他们已经注意我了。”
“我想过这个问题了,你这样办……”
陈光低头与秦铮耳语。
秦铮听后有些茫然。
“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陈光的表情异常严肃。
“……”
“还有什么要求?”陈光问。
“老师,我想……那个女学生的事还是不要告诉沈琼吧。她,是个很要强的人。”
陈光说:“我明白。”
校长办公室内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士兵。陈光、秦铮、沈琼等哲学研讨会的成员全部被带到了办公室里。新校长与一名军官居中而坐。
“陈老师,我听说这个所谓的德意志哲学研讨会一直是你在暗中操控?”胖校长的声调很高,似乎这样就可以提高他的威信。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陈光傲然答道。
“我是这里的校长!”
“校长?对不起,我们不能承认。我代表全体学生要求你们立即恢复原校长职务,撤出进驻校园的军队。”
军官一拍桌子:“放肆!就你这么个酸秀才带着一帮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想造反啦?!我命令你们立即解散这个什么会,否则后果自负!”
“哲学研讨会是个组织广大同学学习知识、追求真理的学生团体,何罪之有?请问这位军官先生,你等身为军人在此民衰国弱之际不抵御列强,却依恃武力威胁学生,这又是何道理?”
“混蛋,我看你小子一定是个共产党。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几个军警上前扭住陈光。沈琼等人上前欲争夺遭到殴打,唯有秦铮站于原地无动于衷。
陈光被抓走。校长又看了看手里的名单。
“秦山河,你为何加入哲学研讨会?”
“是这样,我喜欢上了一位女同学,她加入了哲学研讨会,我呢,自然也要入会喽。”
校长微笑着说:“秦同学,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要么退出学生会,要么就会被开除出校!”
“校长先生,我认为学生的主要职责是学知识、尊敬师长,所以……”
“秦山河!”沈琼不相信似的瞪着秦铮。
秦铮仿佛没有看见,慢慢地说道:“校长先生,我听您的。”
“软——骨——头!”沈琼的泪水夺眶而出。
“后来,陈光老师被杀害了,这是沈琼告诉我的。”
黄玉明刚要说什么却被打断了。一个人鼓着掌慢慢走了进来。
“真精彩,不愧是受过‘契卡’训练的高级人才,谎言编得滴水不漏。”
秦铮扭头一看,吃惊地说道:“老余?你怎么这么说?”
25.真面目
“看来,如果我没有掌握这份证据的话,你又能蒙混过关了。”余悦石把手里的几张照片伸到了秦铮面前,“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
照片拍摄的是广德路公园的一张长椅。拍照者躲在了一片灌木丛中,因为几枝细细的植物枝桠模糊地横在画面上,但这丝毫不影响照片的清晰度。长椅上,秦铮正在和一个面目清瘦的中年男子交谈着。
“这是……”
“不错,这正是我发展的那位内线同志冒着极度的危险拍到的。可惜,他没有办法将你叛变投敌的情报和这些照片及时交给老黄,幸亏我回来得及时。”
余悦石又抽出一张照片。那是身着汪伪部队服装的几个军人的合影,与秦铮的接头者正是其中之一。他给秦铮看了一下,就转身放在黄玉明面前。
“这是该特务在南京参加特训班的照片。他是不久前刚从南京调到上海来的。老黄,这下你该不会怀疑了吧。沈琼的被捕、小组成员的牺牲,完全是被秦铮出卖的。”余悦石回身指着秦铮。
秦铮发现在余悦石的目光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淡淡的嘲讽。他张口结舌,无话可说,百口莫辩,他知道无论自己怎样解释都无济于事。所有的证据都毫不留情地指向着他。当黄玉明否认通过余悦石命令他们营救沈琼的时候,尽管他要求和余悦石当面对质,但他自己都感觉到了语气中的虚弱,因为他隐隐感到余悦石似乎是不会承认的。为什么会这样?他陷入了恐惧,厌恶,悲哀和迷茫。他紧咬嘴唇想从这个噩梦里醒来,可疼痛告诉他这不是梦,这是真真切切的现实!他的头脑在飞快地转着:沈琼被捕、小组被袭、赵丰年被捕,刺杀焦仁志、田贵品,内线同志、塞到回春诊所门缝里的医药广告,“十月初八”,苏州,从“老水手”咖啡馆回来的路上身后那奇怪的脚步声,奔赴龙里镇的途中那不祥的预感,穿透赵丰年身体的子弹,益民医院栅栏门粗粗的铁链……无数画面被他哆哆嗦嗦的从记忆中摆上了理性的桌面。太乱了、太乱了!他闭上眼睛却不由得回想起傍晚时从他头脑中闪现出来的第三种可能。这个想法形成的起因再次清晰地出现在秦铮的眼前:在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夜晚,在黄公馆狭小的会议室内,黄玉明说:“据我所知,知道这次接头的时间和地点的只有老赵和我们三个人,而你又平安无事,这使我不得不多加小心。”
这是一个局,一个巨大的圈套!
“你是叛徒!老赵、沈琼和行动小组都是你出卖的。”秦铮直视着余悦石突然开了口,说出那曾经一闪即逝的第三种可能。
余悦石摇了摇头,一副不屑与他理论的样子。
秦铮出了一身汗,反而冷静下来。他的手腕虽然已经被牢牢捆住,但手指却是灵活的。刚才,阿四把他按到椅子里的时候,他的背不经意碰到椅子上的一个硬硬的突起物。现在,他的手指就在悄悄地寻找着,很快就摸到了它。他感觉出来了,那是一枚凸起来的钉子。
“这么说,接头地点完全是你编造的喽?”黄玉明问道。
秦铮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瞧着余悦石。
“不,据内线同志讲,这个叛徒早已向敌人保证,要把你和特派员一网打尽。目前,他正和敌人讨价还价,应该说接头地点是正确的,而且敌人可能还没有得到。”余悦石赶紧接过话来。秦铮注意到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从余悦石的眼中闪过。
秦铮假意徒劳地挣扎着扭动着身体。其实他已经把那枚钉子扭转得松动了。
阿四揪住秦铮的衣领劈面一拳:“说,你向敌人交代了哪些情报?”
余悦石摆摆手:“不要问他了,他无论怎么说我们都不能轻信,这可是关系到特派员安危的大事。”
黄玉明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余悦石略一思索:“不妨这样,我们把接头地点告诉内线同志,由他监视敌人的动向。如果在十月初八敌人对接头地点采取行动,我们再另做应对;如果敌人没有什么行动……”
“老黄,别信他!他是叛徒。”秦铮刚喊了两句又被堵住嘴巴。但这时他已经拔出了那枚钉子。他捏着钉子费力地挑动着绳扣。
“我再考虑一下吧。如果要通知内线,也要在接头前的几天内,而不是现在,事关重大呀。”
“好吧。另外,赶紧把这个叛徒处理掉算了,省得夜长梦多。”余悦石一指秦铮说。
黄玉明沉吟了片刻:“这样吧,先把他押到后面,我还有些话要问他。”
阿四和另一个随从解开了绑在秦铮脚腕上的绳子。由于捆绑的时间过长,秦铮几乎无法挪动脚步。他被阿四他们架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望去。余悦石好像在看着他,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那不像两只眼睛倒像两口冷冷的黑洞。
出了门,被冷风一吹,秦铮清醒了许多。黑暗之中,他努力地辨认了一下。这好像是一个小渔村。夜已经深了,一点灯火也没有。在他们左侧不远处就有水浪拍击礁石的声音。前方有一个模糊的茅屋的轮廓。显然,阿四他们就是要把他押到那里。
绳套已经挑开了,他的双脚也已经恢复了力量。秦铮身子猛然往下一坠,阿四二人猝不及防,立刻被带得失去了重心。秦铮双肘齐出,准确地击中了二人的腰眼。
阿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冲着正在跑向江边的黑影抬手开了一枪。黄玉明和余悦石闻声赶紧跑出来。余悦石抢过手枪追了几步,他仔细地瞄准后连开了数枪。他们都看到秦铮的身影猛然一震,掉进了江水。他们赶到江边,黑暗中只听到江水汹涌奔腾的轰鸣声,哪见得着半个人影。阿四等人沿着江岸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秦铮的尸体。
“也许已经被江水冲走了吧。”阿四说道。
“但愿如此吧,但是这个地方不能待了。”余悦石一边说着一边徒劳的在黑暗的江水中寻找着。
秦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他顺着水势漂了很久,才抓住了岸边的一块礁石。他艰难地爬上岸,仰面倒在沙滩上大口喘息着,一只手捂着受伤的肩膀。
摆在桌面上的两碟小菜还没动上几筷子,可徐耀祖面前的那瓶酒却差不多喝下去一半了。虽说晚饭还没有吃,可是他不饿,就想喝酒!
自从接到了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开始,一连串的厄运就上了他的身。他从来没想过像他这样一个权不重、职不高的文职人员竟会入了抗日分子们的眼。他是在一条弄堂里被绑架的。几个戴着口罩的汉子把他蒙着眼、堵着嘴塞到汽车里。后来他被抬进了一间屋子。他的眼罩从来就没有被取下来过,所以他看不到那是个什么屋子,也见不到那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老实说当时可把他吓坏了,他一直在不停地发抖。有个人掏出了堵在他嘴里的东西告诉他不要怕,只要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那个人很和气地说,但是如果有半句假话立刻就会没命。接着他听到手枪拉动枪栓的声音。
本来他害怕自己会因为哪个问题不知道或答错了而立刻吃上一颗枪子儿,没想到那人翻来覆去问的却是他老婆来上海后都见过什么人。这事当然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第二个问题他更清楚了,赵丰年的物品是他亲手保管起来的。更何况那个文件柜的门上贴着一个字母“Z”。接着那人又问起物证科人员的相貌特征。他磕磕巴巴地把科里几个人的情况说了一遍还正等着下一个问题,那人却说问完了。他喂了自己几口水之后就走了。不过他不一会儿也就失去了知觉。
他是被一个巡警推醒的。当时天刚蒙蒙亮,别说巡警连他自己都以为是喝多了才睡在路边这棵树底下的。等他回到科里终于明白那并不是一个梦。他立即被隔离审查。在审查室里,他一口咬定自己被绑架后什么也没说。钥匙当然是被他们劫去的。至于赵丰年物品存放处,傻子都知道是放在贴着字母“Z”的柜里的。好在寺尾那老家伙还在医院里治伤,处里主事的是他平时极力讨好的佐藤。但他仍被勒令停职反省。
处里那几个家伙说起来也是一番好意,大包小包地提着去家里看他。可偏偏一个不长眼的提到了朱莉被打的一幕,直到老婆气哼哼地出了客厅在卧室里摔摔打打那小子才回过味来。一行人讪讪地走了,他的苦日子却刚刚开始。
今天晚上,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抓起件衣服就要往外走。老婆说,你还敢出门?那些抗日分子正找你呢,正想喂你枪子儿吃呢。
徐耀祖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豪气:“老子就是让他们杀了,也比跟你这么个婆娘待在一起好。正好我死了你就能再找一个嫁了!”
他也没理会身后的哭哭啼啼,径直出了门。
徐耀祖再次斟满了酒杯,刚要端起来却被一只手轻轻摁住。那个人年纪轻轻,穿着一件青布长衫,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对面的座位上。
“你是谁呀?我又不认识你。谁让你坐在这里的?!”一来徐耀祖喝了酒,二来毕竟也是侦缉处的一个科长,因此说话一点不客气。
年轻人不慌不忙地把头顶的礼帽摘下来放在桌角,笑眯眯地说:“真的不认识我了?不认识我的面孔也就罢了,连我的声音难道也听不出来了吗?”
“当啷”一声,徐耀祖的酒杯顿时就掉在了桌子上,他本人也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26.复仇
“巧得很,正好我还没有吃晚饭。”秦铮说着,取了一只酒杯给自己倒上。他吃了两口菜,抬头见徐耀祖仍然傻呵呵地看着他。
“怎么,不欢迎?”
徐耀祖点了点头,旋即又飞快地摇晃着脑袋。
“不用找了,来的只有我一个。”看到徐耀祖东瞧西望的样子,秦铮呷了一口酒说道。
“前两天打死的那几个抗日份子……”
“不错,那是我的朋友。”
“……你今天找我有何贵干?”
“报仇。”
徐耀祖身子一颤:“天地良心,我可从来没有做对不起你们的事呀。”
“这我知道,徐先生误会了。我的仇人并不是你。这次来还是想跟您打听点事。”
“好说好说。那您赶快问吧。”徐耀祖答着话,眼睛却没在秦铮身上,仍然左顾右盼的。他巴不得赶快结束这场谈话。
“我们那边出了一个内奸,想必徐先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吧。”
徐耀祖一脸无佘地苦笑:“不瞒您说,兄弟我虽说是个科长,可却是个文职。这等机密大事,我是不可能知道的。”
秦铮的心不由得一沉。其实这一点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这次他找到徐耀祖完全是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来的,但是他脸上没有一丝失望的神态。
“那就帮我去查一下。徐先生毕竟是侦缉处的一位科长,只要用心去查,应该会不无收获吧。”
“不不不,像这种机密,兄弟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也查不到的。您有所不知,自从出了那件事之后,兄弟已经被停职在家了。”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这样吧,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后小弟登门拜访。”秦铮决定逼他一下。
“别,千万别。你还登门拜访,你难道不知全城都在搜捕你吗?你就不怕……”
“告发我?”秦铮淡然一笑,“老实跟你说吧,我这条命其实是捡来的。活到现在,早就大赚特赚了。另外,即使我落到日本人手里,对徐先生恐怕也未必是一件好事。只要我把那天徐先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如实的跟日本人一说……”
“别别,兄弟可还有一家子人呐。”
“倒忘了恭喜徐先生很快就要喜得贵子了。”秦铮拱了拱手,“徐先生好福气啊。”
“哪里哪里。”
“只可惜我那位好朋友。前两天被汉奸特务杀害,家中只剩下了孤儿寡母。”秦铮神色一黯,他轻捶了桌面接着说,“所以不报此仇,我是绝不会离开上海的。”
秦铮的声音虽然不高,但话说得斩钉截铁、毅然决然。徐耀祖半晌没吱声,眉头时紧时松,好像内心也在做着激烈的斗争。秦铮继续喝着酒,耐心地等待着。
“想起来了,好像听人说起过有个叫‘A先生’的。”徐耀祖终于慢吞吞地开了腔,“只是一般人都没见过。”
“说下去。”
“有一次,我拉着佐藤喝酒。喝到一半佐藤看看表非要离开不可,说什么赶着去见‘A’先生。还抱怨说这家伙就知道索要经费办事却不力。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这么说,每次都是这个叫佐藤的日本人单独与他见面?”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此人身份如此隐秘,按照侦缉处的风格应该如此。”
“这个佐藤出门肯定会乘坐汽车吧。一般他随身带多少人?”
“那是肯定的,一般他出门怎么也得三辆轿车。保镖至少十几个人。”
秦铮点点头。他在想有必要搞一辆汽车,否则根本无法跟踪佐藤。
徐耀祖接着说:“兄弟,我斗胆叫你一声兄弟。据说,焦仁志和田贵品也是你们干掉的吧。”
秦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承认了。
“这已经是天大的功绩了。那可是秘密支队的首领,竟然让你们算计了。你们上司肯定是要嘉奖你的。所以我劝你见好就收,赶快离开上海。我不知道你还有多少人手,但我知道佐藤手下的那帮人个个都不善。”
“秘密支队?说来听听。”秦铮更加来了兴致。
“怎么你不知道?”徐耀祖不无懊恼地说。
“知道个大概,既然提起来了,徐兄不妨从头细说。”秦铮顺势也换了一个亲密些的称呼。
“其实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建立这个秘密支队一直是南京方面的日本情报机构在筹划。目的就是为了打击新四军在江北一带活动的游击队。咱们都知道,这些游击队来无影去无踪,抓又抓不住,破坏力又很大,把日本人搞得焦头烂额的。原来侦缉处有个和佐藤同级别的军官叫青木。这个人前一阵在搜查一个阁楼的时候被手榴弹炸死了。那也是寺尾身边的亲信。不过人家都心知肚明,寺尾对他格外器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青木的亲叔叔是一个将军。这位青木将军正是秘密支队的筹建者。
秘密支队的主要成员都是一些从你们那边反正过来的人员。对了,按你们的话就叫‘叛徒’。之前,他们也派出了一些特工渗透到了几支游击队里,可是没过多久就都暴露了。新四军对这方面查得很严。那些特工举手投足根本就不像那么回事,再稍加盘问,不露馅才怪。所以青木就从驻南京、上海、苏州一带的情报机构中选拔那些秘密投靠了日军的人。这些人,出身就是共产党,怎么审查都不会露馅。再说,只要将其在当地的地下组织铲除,谁会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秘密支队的队长据说是由日本人担任的。但副队长却是由反正过来的人员担任。那个焦仁志就是第一人选。这家伙本来就要到南京报到了,却死在了你们枪下。然后青木将军从南京本地又物色了一个叫田贵品的人,却莫名其妙地淹死在来上海的半路上。据说青木将军很震怒,秘密支队的事情也就更加秘密了。”
“对了,寺尾机关长的身体还好吗?”秦铮的神态和语气完全像是在问候一位老朋友。
“那次阁楼爆炸案吃了几块弹片,不过已经出院了。”
听到这些,秦铮多少有点失望。他试图从一个侧面再打探一下沈琼的处境,但徐耀祖指天发誓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您问完了吗?”徐耀祖不时地东瞧西看。显然他怕被某个熟人看到。
“等等,最后和我说说佐藤的相貌特征和他那辆汽车的牌照。”
“A”先生这次选择的是一家经营淮扬菜的饭馆,位于一条颇为繁华的街道上。这是一座二层的仿古建筑,飞角吊檐、雕梁画栋。饭馆四周的酒肆茶楼也都是带有中国风格的房宇。
佐藤命令司机停在街口。下了车,他戴上了一副黑色眼镜,信步向街内走去。佐藤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西装,配以同样颜色的薄呢制礼帽。十几个保镖装作谁也不认识谁,但却前后左右地布控在他的四周。
为了不致打草惊蛇,秦铮远远地跟在后面。秦铮穿了一件米色风衣,礼帽的前沿压得很低。他的手里拎着一个质地精良的皮包,一看就是一个赶着去谈生意的买卖人。他看到佐藤以及四五个保镖拐进了饭馆的大门,其他的则很随意的在门口溜达。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跟进去。这家饭馆的雅间很多,一来找起来很麻烦,二来佐藤手下的那些人看上去也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自己在饭馆里走来走去的,很可能就会露了马脚。恰好酒楼的对过是一家茶社,秦铮就走进去拣了一个挨着临街窗子的座位坐了。他弄不清余悦石是否已经提前到了,自己应不应该守着大门。犹豫间,眼睛却没有闲着。
蓦然,他看到二楼的一个窗子里飘过一顶藏青色的礼帽。一只手摘下礼帽时,手指上一点金光甚至晃了他的眼睛。他已经盯了佐藤好几天了,佐藤的右手上确实戴了一个黄澄澄的戒指。因此他断定余悦石还没有到,因为至少见到他的日本主子,他还要起身致意的。以余悦石的身高,他的一半脑袋是应该会显露在窗子上的。
秦铮独处一张桌子,因此他很方便地把手伸进皮包而不被别人注意。他打开木制枪套,把驳壳枪的机头轻轻扳开。他的双眼紧盯着酒楼的大门,同时余光里也留意着窗口的动静。等了一会儿,仍然不见他出现。
正焦躁间,二楼的窗口突然出现了另一顶灰色的礼帽。就在这转瞬即逝的一刻,礼帽被摘下,人也落了座。
秦铮记得是有个人戴着这顶帽子进了酒楼,可自己竟没有看出来。这个家伙!
秦铮估算了一下,从这里仅用单手持枪射击实在没有太大的把握。他把风衣脱下来披在身上。看看四周没人注意,又把驳壳枪和木制的枪套先后抽了出来藏在了腋下。他的左手伸进里面鼓捣了一会儿就把二者结合在了一起,此时枪套已经成为了肩托,右手已经握住了枪柄。一撩开风衣他就能完成射击。
余悦石摘下帽子放在了桌面上那顶藏青色礼帽的旁边,就在佐藤的对面落了座。
“那个共党分子还活着吗?”佐藤阴鸷地问道。
“已经被我很容易地处理掉了。”余悦石轻松地说道。
“那个打入我们内部的人查得怎么样了?”
“已经有些眉目,再给我几天时间。”余悦石陪着笑。
“老实告诉你,机关长对你的那个神秘的计划已经不耐烦了。”
余悦石惭愧地微微颔首,脸上仍然陪着笑容。
“那么,你这次约我来是为了什么事?”佐藤缓缓问道。
“还是因为经费的短缺……”余悦石正要解释什么,却被佐藤打断了。
“好了,我不想再听你的解释了,你好自为之。如果花了钱还没有做出成绩,别怪我不客气!”说着把一包银元抛了过来。
余悦石双手接住,袖子却碰翻了茶杯。杯子摔碎,水也撒了一桌子。店伙计闻声挑帘进来连忙用抹布擦拭桌子并拿起二人的帽子。放回二人的帽子时不经意间将帽子调换了位置。
佐藤显然不想逗留了,他随手抓起帽子扣在头顶站起身来。
余悦石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枪响,雅间的玻璃被打碎了。
他赶紧趴在了地上。
他发现佐藤也趴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看着他。
他头上的礼帽多了一个枪眼,暗红色的血液正从他脑袋下方蔓延开来。
余悦石还发现,佐藤戴着的是他的帽子。
27.血祭
开完第一枪之后,秦铮丝毫没有停歇。啪啪啪啪……数发连射,弹无虚发。他快速地将游弋在酒楼门口的几个便衣特务打倒在地。如徐耀祖所说,跟在佐藤身边的人果然素质要高一些。最后两个反应过来之后居然没有躲避,而是拔枪与秦铮对射。有两发子弹简直就是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的。
骤然响起的枪声又骤然停止,大街上一片混乱。秦铮走在街上,依旧披着那件米色风衣。
“啪啪”又是两声枪响。从街口跑过来几个人,他们一边大喊着“趴下!”一边向天空开枪示警。这几个是司机和留守在街口的特务。听到枪声,他们知道出了事,赶紧前来接应。几乎所有的行人都立刻乖乖伏在地上,却唯有一个青年男子无动于衷,仍然迈着不疾不徐的脚步迎面走来。
“你他妈的!”跑在最前面的特务骂了一句立时动了杀机。他刚想把枪口放平对准他,可为时已晚。男子右臂突然甩开披在肩上的风衣。“哒哒哒……”一道火舌从乌黑的枪口射出来。
秦铮一直走到那几具尸体跟前才停了火,原因是枪里的子弹已经打光了。皮包里除了这支枪剩下的全是压满子弹的弹夹。他更换了弹夹,仍然把枪藏在了风衣的下面。空气间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和血腥的气味,一条曾经无比繁华的大街此时静悄悄的,只有秦铮一个人那不徐不疾的脚步声。
秦铮选中了佐藤乘坐的那辆汽车,他知道奔驰牌汽车的性能是绝对可靠的。由于走得匆忙,司机还没有来得及拔下钥匙。秦铮打着了火,把车掉了一个头。远处,警报声已经响起。很快这片街区就会被封锁住所有的出口。此时,他只要一加油门就可以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但是他没有,而是静静地等待着。奔驰车的发动机像一只饿虎在捕杀猎物之前那样发出低低的吼声。
最先到达的是一辆挎斗式摩托车。三个日本宪兵刚刚跳下车来,秦铮猛地把油门踩到了底,奔驰车疯一般地扑了上去。两个宪兵一左一右向两侧飞了出去。中间那个被汽车直接顶在了路边的一棵大树上。秦铮清晰地听到了胸骨断裂的声音。他倒开车子,宪兵的身体像面条一样软塌塌地落在了地上。秦铮原地打了几个转,车子轧过那两个宪兵的身体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然后,秦铮调准方向,再次把油门踩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