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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东歌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6:47

转了两条街,秦铮才找到了目标。迎面而来的是一队巡逻兵,六辆清一色的挎斗摩托车保持着相同的车距正在向出事地点狂奔。秦铮放过了前四辆后猛然向左一打方向盘。“砰!砰!”两声,两辆急速行驶的摩托车先后飞向了路边。“吱——”奔驰车尖利地怪叫着快速地掉转了车头。与此同时秦铮的枪口撞碎了前挡风玻璃。前面四辆摩托车也急急刹住并掉过头来。

“哒哒哒——”秦铮的子弹就在他们刚横过车身的时候开了火。一辆摩托车首当其冲被击中了油箱。一声巨响中,那辆摩托车带着火焰翻着跟头冲上了半空中。

“哒哒哒——”摩托车上架着的歪把子机枪隔着浓烟倾泻着子弹。奔驰车原地转了一个圈,借着惯性重新回到了前进的方向。车子的后窗已经被打碎,秦铮伏低身子,一边踩下油门一边打开车门把身子探出车外。他早就注意到那支躺在地上的歪把子机枪了,一把就抄到了手里。

大街上的行人早已被吓得躲到了路边。秦铮把方向盘打得时左时右躲避着后面射来的弹雨。直到拐过一个街角,他才加快速度,向那个预先设定了的地点狂奔而去。

奔驰车最终停在了那段“S”型道路的中段。秦铮甩开风衣,抱着那挺歪把子机枪下了车。他环顾着四周,那墙面上的点点弹坑似乎仍然在诉说着不久前发生在这里的那场惨烈的战斗。

廖言、何四海就死在这里。秦铮此时多么希望他们的英灵就在这片空间里啊,他多么希望他们看到他是如何用侵略者的头颅来祭奠他们的!他已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出赵丰年、沈琼、廖言、路家兴、何四海的音容笑貌,无数往事同时占据了他的回忆。温暖的友情、甜蜜的爱情同时包裹住他,仿佛他们每一个人就在他的身边。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意,直到摩托车的突突声出现在街口。

秦铮拉下了枪栓,迎了过去。摩托车头一露面他的枪就响了。街道的两侧都是二层小楼。枪声被放大着,被回荡着久久不息。

“一、二、三……九!”

秦铮靠坐在一棵树边。

在他的前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九具敌人的尸体。“没错,三辆车应该是九个。”他小声的自言自语道。秦铮的意识正在模糊。他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枪弹,流了多少血。他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只是感到无尽的疲倦。他努力睁开眼睛发现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像电影院里上映的黑白片。在他面前的土地上多了一双皮鞋。他顺着皮鞋艰难地向上望去。他认识这个人,叫徐耀祖。他来干什么?噢,他一定是不想看到自己落到日本人手里,他是来灭口的。秦铮勉强笑了一下,他很高兴自己死在一个中国人手里。

广济医院的孙冀南医师虽然坐诊妇产科,但是大家都知道,其实他也是一位技艺精湛的外科大夫。这位年近四十的医师长得虽说圆圆胖胖,但却脾气耿直,很有个性。

第一次带着老婆来此就诊的时候,排在徐耀祖夫妻前面的是一对日本夫妻,丈夫还是一名少佐军官。排在后面的是一对普通的上海市民。女的挺着大肚子,可能是动了胎气,疼得止不住地叫唤。老实说,徐太太和那个日本女人并没有任何不适,只是做一些必要的前期检查。孙医师出了诊室,直接把那对市民夫妇领进了诊室。少佐军官果然不干了,可不是吗,日本人来医院看病,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老老实实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候着,这已经相当客气了,怎么还能容忍别人的夹队?尤其还是支那人。不管少佐如何咆哮、威胁,孙医师始终不为所动,也不辩解,只是细心地给那位患者诊治。院长闻声赶来,孙医师仍然是一言不发自行其是。

最终孙医师的沉默取得了胜利,慑于他高超的医术,日本人终于未敢造次。

于是,徐耀祖首先就想到了他。他赶到医院,找了一个机会小声的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孙医师说,别跟我说他是干什么的,我也不想听,知道他是一个病人这就足够了。正好他就要下班了,于是他到库里取了一些“O”型血浆,又带上一些必要的药品和器械就跟着徐耀祖上了路。

徐耀祖把秦铮安置在他一直秘密租赁的一处院落。

除了朱莉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地方。而在这种时候,朱莉突然出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孙冀南首先开始输血,然后用一把剪刀将秦铮浑身上下的衣服尽数剪掉,才用酒精棉花擦拭了他的全身。

秦铮的身上有四个弹孔,分别在左臂、肩膀、腰部和大腿上。没有致命伤,只是严重失血。

孙冀南吁了一口气开始忙碌起来。

三个小时后,他已经取出了三颗子弹并缝合了伤口。唯独大腿上的那一颗,已经深深地嵌入骨头。

孙冀南摇了摇头,他没有携带必要的工具,而且这条腿肯定是保不住的。但他保证至少现在,伤者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送走孙冀南,徐耀祖疲惫地坐在床前的一把椅子上,点上了一支雪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营救这个人。从自身利益出发,他绝对应该果断地干掉他。他记得小的时候,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泡在书场里听书。他最佩服的人是敢于在乱军中杀个七进七出的杨七郎。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知道英雄是英雄,生活是生活,二者绝对不可以混淆。他甚至认为“英雄”只不过是那些说书人的杜撰,他唤起的只是每一个听众一直潜伏在内心深处的幻想。

事实上,他早已将那个英雄梦彻底忘记了,直到今天。

他知道秦铮一定会跟踪佐藤。出于对自己命运的关注,也出于对秦铮这个人的好奇,他也在远远地跟踪着佐藤。

他没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听到了酒楼前激烈的枪声。

但是他却亲眼目睹了奔驰车将宪兵撞飞的那一幕。他开着一辆租来的汽车慢慢地跟在后面。

本来他已经迷失了方向,但却被一阵骤起的枪声吸引,第一个赶到了枪战现场。尸体、鲜血、浓烈的火药味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反而他心底的一种东西却在那一刻被唤醒了。

他突然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的决定。他把秦铮搭上汽车救了出来。他有些后悔也有些茫然;他已经走出这一步了,又怎能回头。他知道寺尾那老狐狸的厉害,一旦查到他那可是要杀头的。他越想越害怕,却又无计可施。

不知在房间里转了多少个来回,在抽光了所有的雪茄之后他终于垂头丧气地坐回了椅子。

“那辆车……是从哪里弄来的?”

身边一个微弱的声音把他吓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他这才发现秦铮已经醒来。

秦铮艰难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徐耀祖这才明白过来。

“是我在一家车行租来的。”

“现在……是……什么时间?”

“已经凌晨3点了。”

“你赶紧……把车开到……江边……冲洗掉车上的血迹。”

28.猎杀还是围捕?

徐耀祖早已没了主意。他完全按照秦铮的指示,连夜冲洗了汽车。还好,第二天还车的过程倒没有出现什么意外。还车之前,他顺便去了一趟郊外,按秦铮提供的地址,找到了谷子。两个人分头在几家药店购买了一些消炎镇痛的药品以及换药用的酒精绷带等物品才回到那所房子。这一点也是秦铮吩咐过的,因为一次买回大量的外伤用药必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谷子一看见躺在床上的秦铮就哭了。徐耀祖赶紧捂住他的嘴。秦铮还睡着,病人应该多睡多吃。他劝了一会儿,又塞给了谷子一些钱,让他抽空出去再买些食物,然后才匆匆赶回了家。

徐太太一看到自己的丈夫,满腔怒火顿时化为乌有。昔日注重仪表、风度翩翩的徐耀祖此时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色铁青,衬衫雪白的领口肮脏不堪,领带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胸前。两只眼睛熬得通红,透出一种徐太太从未见过的神情——忧心忡忡,极度焦虑。

至少她能够确定这不是一个从烟花柳巷走出来的人。徐太太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大的事情,而且那也不是他一个女人应该知道的。她也没敢问,乖乖地去做饭了。

徐耀祖一夜没睡,此时却毫无睡意。他知道此时最重要的是赶快把秦铮送进医院以便取出那颗嵌在腿骨里的子弹头。可毫无疑问,无论他把秦铮送到哪一家医院都无异于自投罗网。那么只能尽快把他送出上海。他倒是有一个远房表弟,原来是中央军某师卫生队的军医。淞沪会战被打散后,隐姓埋名在南京附近的一个县城开了一家诊所。但如何把秦铮弄出上海的确是个大问题。他这个样子肯定上不了客轮、火车,雇一艘渔船的话难免碰到日军沿江的巡逻艇。一旦出了事,无论秦铮还是他,包括他的家庭就都完了。对于自己的出手相救,徐耀祖到现在也说不上是后悔还是不后悔。他从未想到过,自己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把身怀六甲的老婆抛在家里,而且还要冒掉脑袋的风险。

吃过饭之后,他洗漱了一下,又出了门。他装作串门的样子到科里的一个同事家走了一趟。他不敢肯定从那里能探听到有用的消息。

对于照顾病人的事,谷子并不陌生。他买来一只鸡,熬了一锅汤。然后用鸡汤把面条煮得软软的,才连汤带面的给秦铮喂下去。徐耀祖赶到的时候,秦铮已经吃过了饭,正望着天花板发愣。

那时天色已经傍黑,徐耀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他实在不想说出来,可以他的能力的确无法应对。而此时身负重伤、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却是他的主心骨。

“‘A’先生没有死。你打死的是佐藤。”气喘吁吁的徐耀祖刚说完这句话,秦铮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伤口的剧痛使秦铮的脸色变得煞白。徐耀祖和谷子赶紧把他扶在了床上。

“怎么会这样?”秦铮咬着牙,忍着疼问道。

“‘A’先生认识你。你的身份、相貌全暴露了。‘A’先生已经躲进了侦缉处被严密地保护起来。他们在卫生署找到了你的照片。现在车站、码头、旅社,以及离开上海的各条道路都被封锁了。到处都有人拿着照片在找你。你想想,怎么才能离开上海?”

秦铮无力地躺在床上,良久才说道:“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秦铮却睡着了。徐耀祖只好起身回家。谷子过了一会儿也熬不住了,用几把椅子搭了一个铺,不久鼾声就响起来了。秦铮这时才慢慢睁开眼睛。此时他已经陷入了无尽的悔意。的确,他不应该抱着必死的决心跟鬼子拼那一场。现在,他断了一条腿,浑身是伤。不要说接受过特种训练的余悦石,就是一个像谷子这样年纪的半大孩子,也可以毫不费力地掐死他。他还能做些什么,他已经完全成了一个废人!

下午,趁着徐耀祖不在,秦铮吩咐谷子去了一趟黄玉明的公馆。谢天谢地,谷子总算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可是带回来的消息虽说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可仍然令他失望不已——那里早已人去楼空。这一次,他已经彻底陷入了绝境。难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余悦石骗取老黄的信任,最终将特派员等人一网打尽吗?多少人为了这次接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赵丰年、沈琼、路家兴……自己竟然还认为已经报了大仇,可是如果他们有灵在天的话又是多么的焦灼和痛恨!

接着,他想起了余悦石。老实说当他确定余悦石已经沦为叛徒之后,他的痛苦丝毫不亚于眼睁睁地看着沈琼被捕的那一刻。那个人一度是他最亲密的战友、他的兄弟。如果为了他需要豁出性命的话,他可以连眼都不眨一下。然而正是这个人,出卖了老赵、出卖了沈琼以及行动小组的同志们。现在看起来,他们自始至终都活动在余悦石的圈套之中。秦铮回想起发生的一幕又一幕,却发现很多事情自己竟然想不明白。

如果说,刺杀焦仁志是为了将黄玉明对于老赵被捕原因的怀疑引向别处的话,那么余悦石为什么千方百计的要除掉田贵品呢?秦铮突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小酒馆里徐耀祖的一番话。

“秘密支队!”他们都是秘密支队的人。这难道是巧合吗?不,绝不是。所谓的内线同志当然是扯淡,余悦石那里必然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秦铮出了一身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彻底平静下来,顺着刚才的思路向更深处走了下去。

秦铮可以把余悦石的目标概括为两点:第一,利用行动小组除掉焦仁志和田贵品;第二,千方百计地得到与上级特派员接头的时间和地点。那么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合乎情理了。秦铮在回忆中一路走下去。但在江边的那个夜晚,在余悦石在黄玉明面前陷害他的那个环节中他停住了。一个小小的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为什么余悦石会这样说?他是那样的脱口而出。奇怪的是当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脸色稍稍带有一丝不自然,眼神里还透出了一丝慌乱。这,也许就是问题的关键!秦铮围绕着这个问题思考了很久却始终得不到结果。他决定暂且把它搁在一边,他继续向前走。

当他再次走到小酒馆,走到徐耀祖那里的时候。他找到了!

是青木!是青木将军!这样一切就都串起来了。

秦铮兴奋得差点叫出声来。这时他才注意到,窗外的天光已经发白。

徐耀祖做了一夜的噩梦。天亮之后,他起了床,连饭也没有吃就赶了过来。进了屋,他好像已经不认识床上这个人了。一夜不见,他的头发和胡子似乎长长了许多,眼眶和两个腮帮都深深地陷了下去。但是他的面颊却是红润的,两只眼睛更是神采奕奕。

“徐先生,你来得正好。有关青木将军的事情你能说得再详细一些吗?”一见面,秦铮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寺尾谦一端详着手中的这幅照片,是他们从卫生署私人诊所登记处搞到的。这张照片他看了又看,仿佛总也看不够似的。他不恨这个人,尽管其布置的炸弹杀死了青木、重伤了他本人,他仍然不恨他。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个神秘的对手竟是这样年轻的一个人。

必须承认,在追踪白发老者的过程中寺尾彻底栽在了这个年轻人的手上。自己那自以为是的逻辑推理竟然全是人家故意做的局。尤其是黄包车车夫那个细节真是令人拍案叫绝。直到身处那套带阁楼的房子,寺尾才猛然悟到,对手的出手吝啬也许并不是因为经费紧张而是故意引起黄包车车夫的注意。再加上两个黄包车车夫都是属于常年在一个地方等活的那种,寺尾立刻断定对手实际上正是在减少追踪的难度,从而把他们一步步引到那里。

“也许我已经太老太迟钝了。要是我的反应稍稍快一点,那么青木君就不会丧命。”一霎时从来都从容自信的机关长竟是满怀悲凉。

还是他,单枪匹马地干掉了佐藤和他几乎所有的保镖,外带十几个帝国的宪兵。当然还有之前的焦仁志等人。也许,寺尾心中暗想,田贵品也是死于此人之手。真是一个文武全才的人啊。寺尾谦一机关长自认为是一个胸襟宽阔的男人,对这样的敌人他的钦佩是发自于内心的。

在枪战发生现场勘验之后,寺尾坚信此人一定受了伤。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网撒到了这个城市的各个出口。大批的便衣被派了出去,像梳子一样梳理着每一片城区的每一条街道上每一家旅社、医院、诊所等等。他逃不出去,他绝来不及逃出上海。

毫无疑问,这次袭击是针对余悦石的。由于戴错了帽子,佐藤君很不幸地做了替死鬼。痛心惋惜之余,寺尾对余悦石的忠诚也感到很满意。

目前,围捕此人的行动正在由余悦石全权负责。不,不能叫围捕。准确地说,应该叫猎杀。余悦石认为此人长期在地下党的基层活动,即使活捉也毫无价值。重要的是此人极度危险,如果在行动中缩手缩脚的话,必会造成大量的人员伤亡,实在是得不偿失。据此,余悦石强烈建议,只要发现此人踪迹就应格杀勿论。

寺尾心里明白,余悦石心里必定恨极了此人。这么做,多少有一点假公济私的成分。但是目前,他还不想驳回余悦石的面子。他还要依靠他。那个即将展开的“一网打尽”的行动太让他神往了。据余悦石讲,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一想到这里,寺尾就兴奋得无以复加。他一直给予余悦石很大的行动自由和权力,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令寺尾失望过。这一次,也应该不会的。

“叮铃铃……”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寺尾接过电话,听了几句。他的眼睛突然眯成了一条缝。每当他极度兴奋与警觉的时候总是如此。

“你听清了?真是他的声音?”他掏出手帕擦拭着额头渗出的汗珠。

“好好好,你干得非常好。我会奖赏你的。”寺尾放下这部电话又操起了另一部。

“既然情况发生了变化,还有必要猎杀吗?”寺尾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电话放下了。他决定不通知余悦石了。

29.“内线同志”

余悦石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去见黄玉明了。一来是继续套取接头的准确地点,二来他也想摸摸黄玉明的底。还好,对秦铮的猎杀行动是保密的,黄玉明一点都没有察觉秦铮还活着。说实话,他此时没敢抱有除掉秦铮的奢望,只希望能够拖住他,不让他见到黄玉明,更不让他威胁到自己。还有几天,就到十月初八了。青木将军马上就要抵达上海。一到那时他就大功告成了。现在,余悦石已经不敢过多的外出。寺尾给他在侦缉处的大楼里找了一间屋子。晚上,他就睡在这里。

刚进大楼,余悦石就看见一个小特务神头鬼脑地走过来。

“先生,人已经抓住了。”他压低声音说道。显然,即使在侦缉处内部,这个消息也是要保密的。

“谁?抓住谁了?”余悦石愣了一下才问了一句。

“就是那个秦铮啊。机关长让您过去一趟。”

“怎么抓住的?”

“机关长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亲自带着我们去的。我们包围了一家小诊所。冲进去的时候,那小子摔碎了一个输液的瓶子,正要往脖子上面切。我们一拥而上,费了好大的劲才摁住他。”

余悦石淡淡地一笑,他不相信秦铮是这么容易被抓住的。但寺尾的命令他不敢含糊。

大楼西侧楼梯的下面有一扇看似很平常的小门。此时,两个全副武装的特务正守在门口。看到余悦石到了,其中一个推开了那扇门。门的后面却是一条宽阔的甬道,直通到地下。

走下又湿又滑的水泥台阶,穿过一道铁栅栏门,余悦石看见寺尾正等在门口,他赶紧小跑了几步。

“机关长,您真得抓住他了?”

“是的。”寺尾的小眼睛里充满了笑意,“还没有开始审讯,先礼后兵嘛。另外,我看他伤得不轻。”

寺尾装作没有看见佘悦石眼里的疑惑接着说:“我们一起进去,你先帮我劝劝他。”

地下审讯室有一百多平方米的面积。水泥的地面,水泥的墙面,水泥的天花板,简直就是一具埋在地下的水泥棺材。当余悦石看到秦铮的时候,他一阵眩晕,很想找一堵墙壁扶一下。可身边空荡荡的,只有寺尾机关长那矮胖的身躯。

秦铮坐在一把巨大的木制刑椅上。那上面有铁链,有皮制固定套,可秦铮却没绑没拷。也难怪,他的身上除了绷带还是绷带。如果没有别人的帮助,恐怕他连行走都困难。两个赤膊大汉抱着手站在他的左右两侧,不错眼珠地盯着他,好像生怕他从这间屋子里飞走了。秦铮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神是固定的。就连进来了两个人,也没有吸引他丝毫的注意力,一副像老僧入定的样子。

寺尾微微一笑,他知道这是一种对抗审讯的办法。看起来,世界各国培训特工的教科书都是大同小异的。他努了努嘴,余悦石只好走上前去。他边走边松开领带,这里实在是太热了。墙角处一个装满火炭的铁桶炙烤着审讯室里的每一个人。

离刑椅两米远的地方,余悦石停住了脚步。他咽了一口唾液,又取出一支香烟点上,终于挤出了一丝微笑。

“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我全知道。但是我必须纠正一点,那就是我余悦石并非贪生怕死之辈。记得吗,秦铮?在苏联的时候,当我们看到他们强大的武装力量的时候我们是那样的兴奋。我们相信中国迟早也会如此。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谁也不怕!可是结果呢?看看吧,德国的装甲兵团像撕扯一块旧床单一样就撕碎了俄国人的防线。没有用的,抵抗完全是没有用的。现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两个国家——德国和日本已经联合在了一起。我们中国难道比俄国强大吗?结果不言而喻,继续抵抗只能让更多的人失去生命而已。

另外,你并不了解日本人。他们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只要中国放弃抵抗,他们会像爱护大和民族的子民一样爱护我们……”

“收起你这一套吧……”秦铮的声音不大而且还有一些沙哑,但却打断了余悦石那高亢的演讲,“说点实在的,我能得到什么?”

“什么?”余悦石有点不敢相信。寺尾也快步走上前来。

“如果我投到这边来,我能够得到什么?”秦铮平静地问道。

“很多,很多。不过,关键看你能给我们什么。”寺尾插了进来。

“你是谁?”

“我就是那个差点被你炸死的寺尾谦一。不过秦先生,我们日本人最佩服的就是那些有真本事的人。只要你能与我们真诚合作……”

“你想要什么?”

寺尾左右看了一下。那两个打手知趣地退出了审讯室。

“秦先生,在我们内部,有一个你们的人。”

“我知道这个人。”

寺尾一瞬间欣喜若狂。他没注意到,身边的余悦石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但是我并没有见过他。”秦铮忽然扭头看着余悦石,“我只认得他的字迹。”

余悦石不易察觉地吐了口气。

“这很好,秦先生,谈谈你的条件吧。”寺尾毫不失望,依旧兴致勃勃。

“我这条腿……”

“这一点请放心,我们会派皇军最优秀的军医为您治疗。”

“我还要问一件事情,希望你们如实回答。前几天被你们抓进来的那个女人还活着吗?”

寺尾神色肃穆地摇了摇头:“非常遗憾。但是请您相信,我们并没有动过她一个指头。她在夜里咬断了舌头,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止血了。

秦铮沉默了许久。

“实在是太抱歉了。”寺尾的语气非常诚恳。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感谢你的坦率。”秦铮终于从悲痛中摆脱出来。

侦缉处的权力是巨大的,它的办事效率也是惊人的。第二天上午,他们就征用了一套位于郊外的独栋别墅。下午秦铮就搬了过去。本来,寺尾的意思是先将秦铮腿上的枪伤治好。但秦铮不同意,时间很紧迫。他说很快,那个内线就会获悉秦铮反水的消息,一旦被他占了先机,下面的工作就被动了。虽说寺尾保证对秦铮的抓捕是保密的。行动的参与者都是寺尾亲自挑选的,是绝对可靠的,可秦铮的一句话就让他改变了想法。秦铮说,现在的侦缉处根本就没有秘密可言。

本来,寺尾想把秦铮安排到宪兵司令部。至少那里都是日本军人,无论是保密性还是秦铮个人的安全都可以得到保障。秦铮附在寺尾的耳边低声说:“据我所知,内线不止一个人,似乎他至少还有一个日本朋友。”这句话让寺尾从心底升出一股寒意。作为帝国的一名高级情报官,寺尾当然知道反战同盟的存在。不久前他就接到秘密通报:在满洲,关东军处决了一个向抗联和俄国人提供情报的大佐。而且他们能够证实,该大佐就是日本反战同盟的成员。

寺尾重新打量了一下秦铮。他知道,有这么一种人。他们唯一的信仰就是他们的工作。只要让他工作,无论雇主和对手是谁,他们都会全力以赴。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似乎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他感到很满意,于是毫不迟疑地开始安排布置,以满足秦铮的一切要求。

余悦石寸步不离地跟在寺尾和秦铮身边。看到两个人很快就发展到耳语的亲密程度,内心真如翻江倒海一般。不过他的脸上自始至终都陪着微笑。他已经彻底搞不清楚秦铮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好在他没有受到排斥,至少他被允许陪着寺尾将秦铮送到了那栋别墅里。

第二天上午,秦铮坐在一辆崭新的轮椅上面,由两个特务推动着参观了整个别墅。秦铮看得很细,每一个房间,甚至厨房和卫生间都看到了。

厨房很大,很干净,灶台侧面的墙上挂着一溜炊具:铲、勺,几把大小不等的刀具。秦铮在厨房里逗留的时间比较长,但服侍他的特务们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下午,秦铮睡了一会儿,刚起来,门外传来几声汽车的刹车声。一个特务跑进来说:机关长到了。秦铮命人将他抬到了楼下。寺尾和余悦石等人已经进了一楼的客厅。

“秦先生昨夜睡得可好?不知这个地方是否合你的意?”寺尾的脸上挂着亲切的笑意。

“非常好,让机关长费心了。”

“不要那样客气嘛,现在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按照你们共产党人的称呼,我们也算得上是同志了,哈哈哈……”客厅里的人全都陪着寺尾大声干笑着。

秦铮却越过寺尾看着余悦石说:“没错。余先生,没想到我们又是同志了。”

“可喜可贺。”余悦石多少有点窘迫,一时又找不到更合适的话。

“机关长,我想从明天开始就可以工作了,有些事情想和您单独谈谈。

“好哇,咱们现在就上楼,到你的房间里去谈。”

秦铮双手推轮,轮椅滑到余悦石面前。

“余兄,兄弟今天弃暗投明,第一个要谢的就是你,希望今后我们能精诚合作。”秦铮伸出一只手,余悦石连忙握住。

“一定一定。”

余悦石微笑着目送他们上楼,转身就进了卫生间。他把门锁死后,摊开掌心,他把秦铮塞给他的纸条展开后快速地看了一遍就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灰烬被抽水马桶冲得一干二净。

余悦石靠在镶着瓷砖的墙壁上,一直绷紧的神经突然放松了许多,反而使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感,差点滑倒地板上。

从开始设计这个计划的时候,他就明白秦铮必须死去。随着计划顺利地展开,他一度有些忘乎所以,认为干掉秦铮不过是手到擒来。然而他还是低估了秦铮的实力,竟然从枪林弹雨中和绳捆索绑的困境中两次全身而退。那天夜里,当他拎着驳壳枪望着黄浦江漆黑的河水的时候,他明白,出问题了。尽管仍抱有一丝侥幸,但他身上那根神经却一直绷紧着。而佐藤因戴错了帽子而陈尸酒楼的那一刻,他反而轻松了一些,心中默念着:“大难不死,大难不死啊!”

为了保证自己必有后福,他干脆搬进了特务机关。他相信秦铮是找不到老黄的。时间,只要他熬过这几天的时间,他就可以离开上海,转投南京,这一切就过去了。所以在布置搜捕任务的时候,他就向寺尾进言,对于秦铮应使用就地击毙的手段。寺尾当时没有什么异议,但还是表现出一丝淡淡的不快。他相信寺尾至多怀疑他假公济私而不是什么别的意思。即便如此,余悦石事后还是有些后悔自己很可能是多此一举、欲盖弥彰了,因为他相信,以秦铮的能力是不可能被找到的,即使被找到他也不会让自己活着落到他们的手上。

可是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偏偏发生了。当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刑讯室里的秦铮之时,他险些昏倒在地。第一次,他感到自己完全不知所措了。秦铮掌握了太多的秘密,一旦他把焦仁志和田贵品的事情说出来,即使自己咬定是诬陷和栽赃,但寺尾呢,他只要一琢磨就会明白自己的真实意图。那样的话,就算余悦石将老黄和特派员一网打尽,也仍免不了落一个兔死狗烹的下场。他多么希望秦铮像沈琼一样大义凛然地咬舌自尽啊。可是这家伙竟然轻而易举地被召降了。这两天,余悦石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寺尾谦一的屁股后面。仿佛有他在,秦铮就不会对寺尾说出什么出格的话似的。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可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秦铮既没有提到“接头”的事情,也没有说起刺杀焦仁志、田贵品的情报来源,而是顺着寺尾的意思一再往那个所谓的内线身上扯。而且他说起“内线”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总是故意在余悦石的脸上停留一会儿。他是在暗示什么?他都知道些什么?!余悦石已经频临疯狂的边缘。

还好,事情似乎还有转机。在内心深处,他又何尝不想有一个和秦铮单独相处的机会?余悦石用冷水洗了几把脸,又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忽然若有所思起来。他打开房门,看到楼上秦铮的卧室还紧关着,于是他也没有和别人打招呼,就悄悄溜出了别墅。

余悦石回到了机关本部,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医务官。秦铮被抓后,是他亲自做的身体检查。余悦石调出了那份检查报告,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才满意地还回去。可以肯定,至少目前秦铮算是一个废人了,就是女人和孩子也伤害不了的。余悦石决定按纸条上所写的时间、路线准时赴约。

30.秘密支队

这是一个套间,外面是一个会客厅,里间是这座别墅的主卧室。寺尾亲自试过,这个房间的隔音效果非常好。

他耐着性子,看着两个特务将秦铮扶到沙发上,出了房间并将房门带死后才问道:“秦先生准备从哪里着手?”

“我见过此人的笔迹。这样吧,机关长不妨找个借口,让处里的人都写点东西,再送到我这里来。凭我的记忆,应该能找出来。”秦铮颇为自信地答道。

“太好了!只要秦先生把事情办好,我一定……”

“机关长,那都是后话,可眼前,我的安全问题仍需要完善呀。”

“哦?秦先生认为这里还不够安全吗?”

“我还是要提一些要求。”

“只管讲。”

“第一,这个危险人物本来就藏在你们处里,而此人一旦获悉必然千方百计地想除掉我。所以由你们处里的人为我提供保护就非常不合理。因此我建议,警卫任务应该交与别的部门,比如宪兵。”

“对对对,我马上借调一个排的宪兵过来,一个排够吗?”寺尾略作思索便爽快地答应了。

“用不了那么多,十几个人足矣。另外,这些宪兵也是有要求的。”

“哦,你只管说。”

“所有的宪兵必须是低级士兵,不会讲汉语,并且要绝对服从命令,在中国没有任何朋友。带队的最高身份是士官。”

寺尾点点头,赞许地说:“不错,这样安排的确很合理。放心吧秦先生,我保证每一个宪兵在出发前都不会知道执行什么任务。自始至终也不会知道他们保护的人是谁。”

“还有,整个别墅的警戒哨位置由我本人制定。““这个嘛……”

看到寺尾有些犹疑,秦铮连忙说:“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要做到外松内紧。试想,好端端的一座别墅总有一群全副武装的宪兵出没,这总是不正常的,无异于在门框上挂招牌。但是一旦有人闯入别墅,我希望机关长能下达格杀勿论的命令。”

寺尾看了看秦铮那满身的绷带又想了想才说:“也好,我会让他们完全按照你的意思行事。”

“多谢机关长的信任。还有,我这个房间里需要安装一个报警器,以备万一。”

“这个也好办。”

“最后,从宪兵进驻别墅开始,除了您,我不想再见到任何人了。”

当天下午,寺尾谦一借调的宪兵全部到位。秦铮坐在轮椅上指挥若定。他把十几名宪兵分为三组,八小时一换班。保证在每个重要的位置上,二十四小时都会有一个精力充沛的警卫。除了寺尾谦一,还有一个宪兵士官站在秦铮的身边。士兵们都在忙着,秦铮把这些部署交代给这个士官,秦铮会一些简单的曰语,再加上寺尾谦一的协调,士官很快明白了秦铮的意思。

突然,别墅内警铃大作。一个士兵跑下楼梯报告寺尾报警器调试完毕。寺尾看到秦铮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击掌两声。两个正要上楼的士兵放下了手里抱着的一捆窄木板;楼上卧室里传来的敲击声也立即停止。所有的宪兵都从各自的岗位上迅速汇集到客厅里。

列队完毕后,寺尾站在队前讲了一通话。秦铮听不太懂,只见寺尾讲完后,所有的士兵同时立正喊道:“嗨!”

当壁钟敲响凌晨一点钟的时候,秦铮紧闭着的双眼睁开了。他推动轮椅,打开了房门。二层的过道里,两个游动哨赶紧走了过来。秦铮指指楼下,二人不敢怠慢,轻轻抬起轮椅下了楼。在秦铮的指示下,他们把轮椅径直推进了厨房。

秦铮看了看,餐桌上摆着几盘苹果、葡萄、香蕉等水果。他摇了摇头,向身边的士兵做了一个剥皮、分瓣的手势。两个人琢磨了一番终于弄明白秦铮想要的是橘子。看看没有,他们摊开手掌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秦铮指了指一个橱柜,又指了指另一个橱柜。趁着两个士兵分别弯腰寻找的时机,他飞快地从墙上摘取了一把窄而尖的厨刀藏在肥大的睡衣袖筒内。

在翻遍了每个橱柜之后,两个士兵空着手站起身来。秦铮只好端起一盘苹果放在大腿上。

进了卧室的外间,秦铮关上房门,将袖中的厨刀放在果盘上才推动轮椅进了里间。

“你很准时啊。”秦铮边说边将果盘放在茶几上。

“我一向很准时。”余悦石已经坐在了茶几一侧的沙发上。

“没碰上什么麻烦吧。这里的岗哨都是我安排的。”

“没有,按你纸条上写的从花园西边进来的。待会儿我走的时候你还得把门口的警卫支开一下。”

“不用,窗户外面有一根排水管,很结实。”

沉默了片刻,余悦石率先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我想,用这种方式和我见面,你一定……”

“寺尾谦一让我找出隐藏在他们内部的那个内线,我想找你商量一下。”

“……”

“其实,我已经知道,那个内线就是你本人。”

“秦铮,你可以先敷衍他们。听我的,咱们俩可以再次合作,再过几天,只要……”

“只要青木将军一来上海,只要黄玉明和特派员一同落网,只要那份地下党组织系统的名单一得手,你就可以荣升秘密支队的副大队长,是吗?”

余悦石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秦铮,好一会才说出话来。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想出来的。”秦铮指指自己的脑袋。

余悦石深深地陷进了沙发里,沉默片刻才开口说话。

“既然如此,那我劝你把接头地点告诉我吧,省得我再到老黄那里去周旋。秦铮,你现在这个样子只有与我合作,我可以在青木将军那里帮你说说……”

“那些话先不要提。我对整个事情来龙去脉很感兴趣。说说吧,也让我长长见识。”

“我知道你很懊恼,不过毕竟你在明处我在暗处,换了我是绝对不会比你做得更好的。”

余悦石拿起盘中的一个苹果把玩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我也是被逼无奈呀。我是两年前投到这边来的,一直没有什么大的成绩。一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碰到赵丰年。以前我们认识,他们正在寻找失散的党员,于是我就打了进来。

一年来,我没有动过这个组织任何一个人,因为我知道那样做除了拿一点钱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我的命运。你知道吗?在寺尾谦一的功劳申报表上是不会出现我们这种人的姓名的,所以我必须耐心地等待。可是等待的结果却是一个坏透了的消息,我被纳入秘密支队的名单!我想你应该已经了解秘密支队的具体任务了吧?”

秦铮点了点头。

“那将意味着我的今后将生活在江北的从林里、芦苇荡中,干那种九死一生的勾当。而名单是日本陆军参谋部制定的,毫无更改的可能。

可就在这个时候,老赵与上级取得了联系,一个新的希望降临了。但我知道,这个功劳决不能白白给了寺尾谦一等人。可我在这边除了寺尾谦一没有任何靠山。我翻来覆去思考了很久,想起寺尾跟我说过,秘密支队的筹备是由陆军参谋部的青木将军主持的。而且参谋部的情报机关早就想插手上海的事务,很有喧宾夺主的味道。所以,我下了脱离寺尾的决心,偷偷去了一趟南京。”

“你去见了青木本人?”秦铮问道。

“不错,这么做,的确是要冒很大的风险。可是我成功了。当我将这个一网打尽的计划合盘托出之后,青木将军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当时就秘密地招募了我。但是,他也坦率地告诉我,即使我把这个行动搞成了,并且记入了参谋部的功劳簿,我在秘密支队的地位仍然只能排在第三位。第一位和第二位则分别是焦仁志和田贵品。你也知道,秘密支队的大队长是由日本军官出任,我们这些投诚人员最多也就能坐到副大队长。除了正副大队长,其余都有执行外勤任务的可能性。”

“所以你就利用我的行动小组先后将焦仁志和田贵品干掉了。”

“我只能这样。恰好抓捕赵丰年之时,焦仁志还没有到南京报到,而且他以前也是和赵丰年相识的,于是我就以尽量隐蔽身份为由劝寺尾带着焦仁志前去指认。这样当焦仁志被你们干掉,无论是当时还是将来,谁也不会对我产生任何怀疑。后来,当寺尾正为挖出所谓的‘内线’焦头烂额之时,又是我献计,将淞沪会战前曾在上海警察系统搞过地下工作的田贵品借到上海协助。剩下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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