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掉了秘密支队头两把交椅上的人物,你就无疑会做到第一位。坏事变成了好事,你不但不用把脑袋别在腰带上去江北卖命,反而升了官,发了财。”
余悦石似乎听出了秦铮言语中的揶揄,他没有辩白只是淡然一笑:“不管怎么说,眼下掌握主动权的是我。不,确切地说是我们。现在,你手里拿着敲门砖,而我却知道那扇门在哪里。只要我们合作,一切不就是水到渠成了吗?秦铮啊,以你的才干,我敢说……”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老赵是你亲手杀害的吧。”秦铮冷冷地问道。
31.干杯
“哦,说说看。”余悦石显然被秦铮的态度刺伤了,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其实,你是非常了解老赵的。即使你们抓住了他,也不会得到任何东西。因此你早在告密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医院救人这个后招。”
“我承认,你说的不错。但是不要总是你们你们的。现在我们才是栓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余悦石有些不满地说道。
“但是你没想到赵丰年会在抓捕现场就受了枪伤,直接就被送进了医院。这样也好,反而省却了严刑拷问这个无聊的步骤。我记得,当我第一次去益民医院侦查的时候,那道锁在栅栏门上的铁链并不是很粗。如果铁链不是被换掉的话,那么老赵应该可以活着离开那里。”
“不错,铁链是在我的建议下被换掉的。”
“在救出老赵之后,你主动要求断后。我曾经也怀疑过,驻在楼下的特务是怎么发觉的呢?我真是愚蠢,这当然是你开枪报警的。”
余悦石会心一笑。
“显然,你是绝对不允许老赵活着离开医院的。当我们背着老赵退到栅栏门的时候,你也主动地撤到了楼道的拐角处。你早就料定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然会采取那样的办法,因此你一直在等待着。当老赵被我们托上栅栏门的时候,当所有人的视线都无法顾及到你的时候,你回身对着老赵开了一枪。以我们两个人的能力在那样的距离是绝不可能失误的。这一枪准确地击中了老赵的肺部。这一枪是致命的,但却不会当即致死。你料定老赵会在临死前这短暂的一刻里,将接头的时间地点完整地告知于我。可是,你这么做完全是以最初的设计为出发点,也就是说老赵住院治疗的是因刑讯造成的皮肉之伤。那样的话,你的计划就彻底实现了。因为在当时,我是不可能对你有一丝一毫的怀疑的。我当然会毫无保留地将老赵最后的话与你分享。可是百密一疏,你忘记了老赵受的本来就是子弹造成的内伤。这一次,老赵竟然没有挺住,只说出了日期就不行了。”
“必须承认,你的才干远在我之上。这样的细节你竟然分析得清清楚楚。我早就说嘛,我在暗处你在明处。要是掉个个,我绝没有你做得好。比如那张残留的纸条,你竟真的从里面挖出了真相。要是换了我……自愧不如哇。”余悦石苦笑着摇摇头。
“所以,你也不曾离开上海,而是时刻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苏州那边的联络点恐怕是寺尾谦一帮你设置的吧。”秦铮没有理会余悦石的恭维接着说了下去。
“不错,其实挖那个陷阱并无实际意义。因为过了十月初八,连这个组织都不在了,陷阱还能捕到谁?不过说起来,在你的侦查过程中我还是功不可没的。侦缉处的人查出纸片的来历后由于时间紧迫,我来不及通知沈琼,就亲自把那个药行宣传单塞进你的门缝。后来,我还救过你一命。不知道吧?在曼弗雷德诊所旁边的小街内,你的身份已经被侦缉处一个姓王的组长察觉了。关键时刻是我一刀结果了他。”余悦石有些得意。
“这件事我还真不知道。但是我已经察觉到了你的跟踪。”
“我知道你察觉了,当你从‘老水手’咖啡馆出来,我一路跟下去,却记得前方路口拐弯后是一片热闹的夜市。如果你有意而为,我就成了明而你却成了暗。我没有冒险,还是放弃了跟踪。第二天,你从家里出来,换了一身衣服。我预感到将会发生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几乎把从海参崴学到的跟踪手段都用遍了才跟至十六铺渔市。可是当我看到你凑近一个烟摊的时候,我想糟了!一定是被发现了,因为你是不抽烟的。我赶快躲进了路边的一间杂货铺,在里面待了很久才敢出来。当然,那时你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只好回到‘老水手’咖啡馆,那个侍者把你头天晚上在那里的情形详细地说了一遍,可我仍然理不出一点头绪。”
“正所谓鸟尽弓藏。当我查到接头的地点之时,也正是应该丧命的时刻。在你的安排下,日本人当着我的面逮捕了沈琼。你利用了我的狂怒,设计伏击了行动小组。事后想起来,那个劫车地点的确很诡异,如果我的头脑当时能够清醒些或许不会犯那样的错误。虽然我拼死杀了出去,可你还是留了后招。你不但利用沈琼因出于对我的误会而写就的汇报材料,还别出心裁地安排了一个日伪特务与我在广德路公园碰面。环环相扣,招招致命。整个计划设计得天衣无缝、完美无缺。可是当你在老黄面前侃侃而谈欲置我于死地之时却无意中露出了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老黄怀疑我可能已经把接头的时间地点完全泄露给了日本人,可是你却声称所谓的内线已经查明我并未泄密而是在和他们讨价还价。当时,你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几天以后的一个深夜,我反复回忆了当时的情景,我突然明白,那不是谎言而是真相!是包藏在无数谎言之下唯一的真相。只不过和他们讨价还价的不是我而是你。结合焦仁志、田贵品与秘密支队的关系,结合青木将军即将抵达上海的消息,我才渐渐明白你的真实意图。”
“可你又是如何掌握秘密支队和青木将军的情报的呢?”余悦石还是忍不住问道。
“对不起,这个问题我实在是不想回答。”秦铮硬邦邦地回绝了。
余悦石讪讪的一笑:“我知道,从内心深处,你是恨极了我的。我也知道,不为别的,就为沈琼的死。我承认,沈琼是个不错的女人。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说什么终究于事无补。凭良心说,有一点办法我也不会出此下策的。秦铮,你现在只能把眼光放长一点。到了这边,尤其是跟了青木将军,以你的才干和相貌,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既然你没有当着寺尾的面戳破我,我想你一定是愿意与我合作的。接头的地点你还是不要对我保留了吧。”
秦铮眉头微蹙没有吭声,他转动轮椅来到了桌前,甩给了满怀希冀的余悦石一个后背。
余悦石没有催促,他相信今天夜里的交谈是秦铮深思熟虑的结果。既然他已经思索了这么长时间,就再等一会儿又有何妨?他有把握带着接头的地点离开这个房间。
“你说,如果我来担任这个秘密支队的副大队长怎么样?”秦铮的声音很轻,可听在余悦石耳朵里却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
“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掌握接头地点的是我,如果我亲自把这份大礼送给了青木将军……”
“你的腿恐怕都不会保得住的。”
“是啊,”秦铮轻捶着自己的伤腿,“我这样一个废人,一旦失去了价值,恐怕就会被人弃若敝履。悦石,如果今天我把接头地点交给了你,也就是把我自己的命运交给了你。”
“秦铮,我发誓……”
“不用了,我是不会把自己的命运让别人攥在手心里的。”
“你可能不知道,在阁楼被炸死的就是青木将军的亲侄子。如果我去说情,他还有可能放过你。”
“不错,炸死青木是我干的。可你呢?不是你提供焦仁志的情报,能最终导致青木的死吗?你虽然是个负间接责任的,可不也是始作俑者吗?怎么了?害怕了?只要我找到青木将军把接头的事情和盘托出,再到寺尾谦一那里把你这个双料间谍的内幕一戳穿,哼哼,想想你的下场吧。”
“秦铮,你不能这么做。我走到今天这步不容易。你这么做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
“不错,你提醒得很对,看来我真的不能去找青木。毕竟我的手里有他侄子的性命,万一他不肯原谅我怎么办?”
“听我说秦铮,日本人在这方面是不会徇私仇的。我去和将军谈……”余悦石抓住秦铮的胳膊,那声音已经完全是在哀求了。
秦铮不为所动,接着自言自语道:“看来我只能在寺尾谦一身上下工夫了。相比之下,寺尾谦一更加了解我的能力。他对我的热情也似乎是发自内心的。”
“那你把我叫到这里来干什么?”
“对不起,我改变主意了。你可以走了。”
“你这么做,那我怎么办?”余悦石的声音比冰还冷,可双眼却差不多要喷出火来。
“这个时候,我们只能自己顾自己了。”
余悦石猛然瞥见了横在果盘上面的那把尖刀,他操起刀来逼近了秦铮的身后。
秦铮仍在沉思着,毫无察觉。余悦石注意到轮椅的靠背只是一张薄薄的皮革。
余悦石突然出手,他一把捂住秦铮的嘴,右手握刀狠狠地刺进了轮椅的皮革。
“我不想这么做,是你自找的!”余悦石咬牙切齿地说完又一刀一刀地捅了进去。
秦铮的手指按下了桌子下面靠近床头的一个按钮。
霎时间,尖锐的警铃声响彻了整个别墅。
余悦石一惊,他蹿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可是窗户已经被厚木板牢牢地钉死了。
余悦石呆愣了片刻突然醒悟过来,他指着秦铮恨声说道:“你……原来你是故意的!”
门被掩开了,几个宪兵冲进来枪口对准余悦石。
余悦石扔掉手上的血刃:“别开枪!我是侦缉处的余悦石,我有重要情报……”
别墅里的宪兵没有一个听得懂汉语的。
就在今天下午,寺尾机关长还下达了对擅自闯入别墅内者格杀勿论的命令。
于是,没有一个人会产生一丝的犹豫。
听到馋耳欲聋的枪声响起,秦铮才松开了警报器的按钮。
他的身子软软地滑到了地板上。
那几个宪兵连忙冲过去,但是他们不敢搬动秦铮的身体。
大片暗红色的血液正在他的身下向四周蔓延。
看到秦铮的嘴唇微动,一个宪兵连忙把耳朵贴了过去。
“干……杯?”宪兵们面面相觑,他们都不明白汉语里这两个发音代表什么意思。
秦铮又回到了自己的诊所,他看到沈琼仁立在通往阁楼的木梯上深情无限地凝望着他。
他一把拉起她的胳膊进了阁楼。没想到大家都在:赵丰年、路家兴、何四海、廖言。
他们都在微笑地看着他,每个人的手上都端着一杯红酒。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和沈琼的手里也有一杯。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举起了酒杯。
“干杯!”秦铮第一个喊道。
32.十月初八
准确地说,龙里镇是位于江苏省境内的,距离苏州不过四十里的路程。这是一座年代久远的江南古镇,毗邻龙里湖。
纵观历史,小镇从来就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因此很少遭到刀兵战火的骚扰。即使在这样一个烽烟四起的乱世,镇上仍然保持着恬淡宁静的生活氛围。除了江南普遍出产的鱼虾稻米,这里还盛产一种叫茭白的水生蔬菜,其品质出众的好。
农历十月初,就有一个来自上海的商人来到镇上收购茭白。这个商人年纪不大,手下有十几个伙计。龙里镇本来就不大,这些人走街串巷很快就转遍了镇子里几乎每户人家。不过他们出的价格的确不高,一直到了十月初八这天也没有把茭白装满他们那艘大木船。
黄玉明独自站在一个高岗之上,从这里他可以将烟波浩渺的龙里湖尽收眼底。早在接到秦铮的汇报之时,他就开始潜心研究这座古镇的交通位置、建筑布局,以便在情势危急时做到进退自如。
提前七八天,他命令阿四带领一部分人手以收购茭白的名义先期进入了古镇。现在,他们已经把这座镇子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直到现在仍然没有发现大批的陌生人进入这座镇子。
唯一让他感到不安的就是余悦石迟迟没有露面。
至于秦铮的生死一直都是一个谜。从内心来说,他一直不敢肯定秦铮真的就是叛徒,但确凿无疑的证据又令他不得不信。不管怎么说,他都得冒这个险。
这一次,黄玉明几乎聚集了组织的全部剩余的力量。他现在只有二十几个人了,而且武器弹药也严重不足。但他下了决心,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把特派员保护好。
这时他转过身子,看到下面远处有一个人影正在向矗立在杂草丛中的进退亭走去。埋伏在杂草丛中的同志没有发出危险信号,于是他提起长衫的下襟,快步走下了高岗。
照秦铮的指示,谷子是昨天夜里就藏到草丛里的。分手的时候,秦铮对谷子说,压在他肩上的担子是很重的,因为他是保护接头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时,谷子看到一个穿长衫戴礼帽的中年男子进入了进退亭。根据秦铮的描述,谷子也认出正在走下高岗的那个人正是黄玉明。
谷子知道,关键时刻到来了。他抽出别在腰间的托卡列夫手枪打开了保险。他的目光在进退亭的四周警惕地巡视着。三十岁左右、个子很高、瘦长脸、宽额头、戴金丝眼镜……这些特征已经被谷子深深烙在头脑里。大夫说过,这个人叫余悦石,是一个叛徒。一旦发现此人在进退亭出现,他要求谷子不惜一切也要杀掉他。
即使不能干掉他,枪声也会引起黄玉明的他们的注意,从而为撤离多赢得一点时间。
谷子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们各自掏出了怀表,能看到他们的双手是紧紧握在一起的,能看到他们交谈了几句就一起离开了进退亭。从远处的几处草丛里,分别站起来几个青年男子。
他们把手里的家伙插回腰间,匆匆赶了过去,护送两个接头者离开了这里。
谷子一直跟到河边,也没有看到余悦石的踪影。
这么说,大夫成功了。
那他也没有必要把那封需要交给黄玉明的信吞到肚子里去了。
黄玉明和特派员登上了停泊在河边的那艘只装了半船茭白的大木船。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吵闹声。
“怎么回事?”他回身问道。
一个手下指着登船踏板下面一个瘦弱的少年说:“这个孩子说要见你。”
“先让他上来。”黄玉明沉吟片刻说道。
“你认识我吗?”待谷子上了船,黄玉明开口问道。
“我没见过你,但我认识你。”
“有人让我带给你一封信,只能亲手交给你。”
黄玉明脸上微微有些变色,他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才说:“进船舱吧。”
谷子刚进船舱,冷不防阿四一把就从他的腰间抽出了那把托卡列夫手枪。谷子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了黄玉明。
老黄同志:
请允许我以同志的身份这样称呼你。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那么说明接头的任务已经顺利完成了。我想烈士们的在天英灵也会感到无比欣慰的。
现在,我已经能够证明余悦石的叛徒身份了。你只需要派人侦察一下余悦石设置的联络点就会完全清楚的。余悦石一直没有离开上海,联络点是由日伪特务机关设立,如果已经有同志和那里发生了关系,请一定通知他们立即隐蔽起来。
现在让我从赵丰年的被捕说起吧……
目前,我已经身负重伤而且和你们也失去了联系,因此我已经无法实施第二次刺杀叛徒的任务了。考虑再三,我决定深入虎穴。我相信,鉴于我完全掌握了余悦石双重间谍的身份,他一定会杀我灭口的。而那时也就是他本人覆灭的时刻。我有把握取得这场斗争的最后胜利!但是,关于日伪情报机构设立秘密支队这一情况我希望能够引起你们足够的重视。
还有,送给你这封信的人叫谷子,是个孤儿。他在斗争中表现很好,希望你们能收留他。
最后,请代我向特派员问好,向所有的同志们问好。祝愿你们取得更大的胜利。
此致
敬礼!
秦铮
194×年×月×曰
黄玉明刚刚看完信,谷子撕开了衣襟,从里面取出来一卷小小的胶卷递给了他。
“这又是什么?”
“这是内线同志拍摄的藏在侦缉处档案科内余悦石的档案。”
黄玉明接过胶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就是谷子?”黄玉明忽然问道。
“是。”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别的东西?”
谷子指了指阿四手中的托卡列夫手枪。
“这是他发给你的?”
谷子点点头。
黄玉明要过手枪郑重地伸到了谷子面前:“我再补充一句,作为一个战士,要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护自己的武器。”
“是!”谷子的泪水已经流了下来,但是他的胸膛却挺得直直的。
“怎么了?老黄。”特派员忽然问道。
“有一位,很好的同志……可能牺牲了。”
“这一时期你们这边损失不小吧?”
“是啊,为了这次接头,很多同志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我们最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黄玉明点点头,他抑制住悲痛的情绪大声对阿四下达了命令:“起航吧。”
33.接头
这真是一个又漫长又寒冷的冬季。上海,这座地处江南临近大海的都市居然还下了几场不大不小的雪。下最后一场雪的时候,徐耀祖的太太顺利产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儿。徐耀祖爱极了这个宝贝闺女。白天,他请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婆子帮忙照料着;下班回到家里,他除了热奶、洗尿布,就是换着花样逗弄女儿。小家伙一看到他,咯咯笑着就伸过双手来。连那婆子都说,这丫头见了爹比见了娘还亲。
除了和孩子在一起,徐耀祖的话越来越少了。徐太太还发现,他每天睡得都很少,常常一觉醒来,还看到他靠在床头发呆。他的烟抽得越来越凶,人也不知不觉的瘦了很多。
“也许是他升了职,操心的事情多了吧。”徐太太心中暗想。
不知为什么,她现在有点怕他了。他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变了性子。他变得不修边幅了,可举手投足却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稳和镇定;他的言语比以前更加温和了,可说出的每句话都是那样的不容抗拒。他每天都按时上班准点回家,完全是一个循规蹈矩的模样,但是他的眼神里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在熠熠闪光。他还是他吗?
徐耀祖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人生在一夜之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天夜里,秦铮要他打一个电话。当他知道要打给的是谁和电话内容的时候他目瞪口呆!你疯了吗?他说人家正愁找不到你,可你却主动往枪口上撞!
秦铮笑着说我没疯,我这么做是有目的的。你现在已经是我的朋友了,我也不瞒你,也想让你对这个想法提提意见,毕竟你比我更了解他们。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秦铮详细地演示了他的计划。徐耀祖越听越迷茫。直到最后,他才明白过味来。他从来就没想到过人的头脑还能迸发出这样的智慧。
“那你呢?岂不……岂不是会死掉的?”
秦铮低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似乎寻找一种解释的方式。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头问,你觉得中国人能把日本人赶出去吗?徐耀祖也想了一会儿说这可不好说。秦铮说能!一定能。我坚信会有这么一天的。但我还坚信,我是看不到这一天的,因为在这到来之前,我肯定是要死掉的……这是我自己决定的,帮帮我好吗?
徐耀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我想帮你们做事,可以吗?”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谈到了天明。
第二天,他又租了一辆汽车。晚上,他带着秦铮和谷子来到了离他家不远的一个诊所附近。该说的昨天夜里都说完了,秦铮只是笑着握了握他的手,就下了车,在谷子的搀扶下艰难地走进了诊所。
徐耀祖在附近找了一个电话亭,拨通了侦缉处的总机。在电话里他坚持要同寺尾机关长直接通话。
“喂,机关长吗?我是徐耀祖。刚才,我在我家附近的一个诊所里买药。我听出了一个人的声音,就是那天绑架我的人。”
“你听清了?真是他的声音?”
“不会错的。就是他一直在审问我,夺走我钥匙的也是他。这声音我是决不会听错的。这个人受了很重的伤。还好,刚才他只顾着回答医生的话却没有注意到我。”
“好好好,你干得非常好。我会奖赏你的。”
徐耀祖放下电话,驾着车一直驶到江边。他扶着栏杆,眺望着远处黑暗中缓缓漂动着的点点船火失声痛哭。
果然不出秦铮所料,很快徐耀祖就被寺尾亲自召见了。
他不但被解除了审查,还被任命为档案科的科长。物证和档案听起来似乎都差不多,可是所经办的业务,就保密性和重要性来说是完全不可类比的。两个科长的待遇也大相径庭。
徐耀祖的薪金涨了近三成,配备了汽车;他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里也终于有了一套包着牛皮的沙发。
上任几天之后,徐耀祖从容地进了档案室,从容地找到了余悦石的档案,并且从容地拍了照。他仍然在郊外的仓库里找到了谷子,并把胶卷交给了他。
秦铮走后,他开始订阅一份名叫“申报”的报纸。
每天,他都会浏览报纸上的某一个版块。秦铮说,他会把徐耀祖的情况写在一封信里,由谷子交给组织。
如果组织想启动你,会在那个版块上登载一条寻找唐炳生的启事。
每隔两个字,挑出一个字组成一个句子,就是接头的时间和地点。
徐耀祖看到那则启事时已经是春天了。天气暖和了,徐太太的身体也完全恢复了过来。
当天晚上,等孩子睡熟以后,徐耀祖说还是回去吧。大城市虽说繁华,可是非也多。还是乡下好,亲戚多,照应的也全面。
徐太太张了张嘴,却啥也没说出来,只是眼圈红了。
徐耀祖捏了捏妻子的手说,路又不远,有个空我就回去看你们娘俩。
看着渡轮渐渐远去,徐耀祖的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惆怅和酸楚。他回到家里,一个人默默地吸了一会儿烟。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就换了一件毫不引人注目的深色长衫出了门。
他坐着黄包车走了一半的路程就改为步行。
那天,秦铮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对他进行了简单的培训。在一些关键性的问题上,秦静讲得很细。
徐耀祖不笨,而且他完全按照秦铮的要求,一直在自我训练。
比如,他已经提前熟悉了这条路线。他知道转过街角就有一个电话亭可以利用。他已经想好了,拿起电话拨了轮渡公司的电话。他一边询问妻子搭乘的那艘客轮到达目的地的时间,一边随意地打量着他身后的那条道路。几个月的训练,他已经可以牢记住几十米内经过这段路的每一张面孔。
出了电话亭,他又走过了两条街。这里常有一些报童沿街兜售报纸。
徐耀祖似乎临时决定似的,忽然转过身来,招呼住一个刚刚从他身边跑过的报童。他付完钱时,并没有从身后找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是第一次,他也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被跟踪的。
但秦铮说过,不要把这些措施当成任务,而是要把它变成生活的习惯。
“雪堡”是一家夜总会的名字。
老板是一个流落在中国的俄罗斯贵族。徐耀祖进去的时候,一个丰乳肥臀、金发碧眼的俄国姑娘正在舞池中央引吭高歌。
时值下午,大厅里并没有多少人。弧形的吧台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客人。
徐耀祖看到了吧台上有一份《申报》被折成了窄窄的一条。他走过去,把手中同样折成窄条的报纸打横压在了那份报纸的上面。
“怎么?先生也喜欢读《申报》吗?”报纸的主人,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彬彬有礼地问道。
“不,我只是喜欢看上面连载的剑侠小说。可惜前天出的那一份我没有买到。”
“巧了,我这一份就是前天的《申报》。”说着小伙子抽出报纸压在了上面。
徐耀祖要了一杯啤酒。
“你好。”待侍者离开,小伙子轻声问候。
“你好。”
“以后,我就是你的联络人。我们是单线联系。这是第一次,我们先制定一套定期的接头时间和地点。”
“好的,怎么称呼你?”
“就叫我阿四好了。”
后记
一个男人,陷入了无可挽回的绝境。
他坐在阿拉斯加白雪皑皑的荒原上,身边的一堆烂肉曾经是他人高马大的朋友。
环伺于四周的食人生番不怀好意地告诉他:他即将到来的下场会比他的朋友更加不堪。
这是一个波兰人,一生都在不停地奔波,不断地挣扎。从欧洲到美洲,失败一直是他最亲密的朋友。
不知是蓄谋己久,还是灵机一动。
这个连恐惧和哭泣都没有资格享用的男人站起身来走向酋长,平静地提出了谈判的条件:他要用一种涂在身上就可以刀枪不入的药水的配方和咒语换回自己的生命、大量的生活资料以及酋长那丑陋不堪的女儿。他有恃无恐的派头,和在讨价还价中表现出来的得寸进尺的商人嘴脸最终让酋长将信将疑。
药水配置成功,并被涂在了他的脖子上。作为试验品,他趴在一棵矮树妆上,嘴里哼着一首流传于巴黎坊间的情歌冒充咒语,同时不由自主地回忆着他那短暂和黑暗的人生。
这是他最后一次对命运的反击!
他赢了,锋利的斧头毫不费力地切下了他的头颅。他成功地逃避了折磨和虐杀,赢得了一种“体面”的死亡。而那位遭到愚弄的酋长却从此多了一个外号——“丢脸”。
以上就是美国作家杰克伦敦的小说《丢脸》的故事梗概。
昨天,当起点中文网的编辑老师要求我为《接头》写一篇后记的时候,我立刻就回到了七年之前第一次读完这篇小说的那种状态,因为激发我创作这个《接头》这个故事的原点就在于此。
我不想说那句“掩卷深思,心潮久久难以平复”的废话。但事实又的确如此。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我也曾阅读过大量的或严肃或通俗的文学作品。但能够引起我心灵层面震撼的文学人物形象,迄今为止,无出其右。
一个人能够精心设计自己的死亡!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故事,多么了不起的人物!我那时就有一种创作的渴望,但是却无从下手。
又过了大约一年,我在一个杂志上看到了这一篇回忆录。
作者是二战时期在远东战场采访的一位美国的战地记者。
他的采访对象是一位年轻的中国下级军官。当被问道怎样看待中日战争的结果这一话题的时候,这位年轻的军人坚定地说中国必胜!他侃侃而谈,说了许多中国战胜日本的理由,脸上也洋溢着快乐轻松的微笑。记者又问,如果战争结束了,而且中国也战胜了日本,那么你是留在军队里还是去从事别的工作。军人平静地说,那个时候,我已经死了。
杰克伦敦的小说和后来看到的这篇回忆录在我的头脑里叠加到了一起。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接头》的结局,也就是后来的《秘密支队》和《干杯》这两章就这样被构思出来。
这个结局令我兴奋不已,再也无法舍弃。
可以说,我是倒着构思这个故事的。开局、发展、高潮、转折,所有的一切情节、一切人物都是为了这个结局的出现而设定的原因。
写《接头》之前,我读过一本关于影视剧创作理论的名叫《故事》的教科书。
其中有一个原则令我深以为然,那就是把你要创作的故事总结成一句话贴在打字机上。这个原则的目的就是令故事更加紧凑。我考虑了一段时间也总结出了一句话:“跳出圈套、请君入瓮。”我没有写成纸条贴在电脑上,而是把它印在脑子里。
这样一来,我发现虽然给情节的构思带来了一定的局限性,但缩小范围之后,反而容易想出一些精妙的场景。所以对于这个故事,从总体上来说我最满意的地方就是它没有拖泥带水的东西。
说起来,最难写、构思时间最长的就是“曼弗雷德诊所”和“灵光乍现”这两个章节,折磨了我将近两个多月,头都想大了。当时前后的情节都有了,就是不知道怎么连起来。不过还好,付出的心血没有白费,这两个章节令我自认为是故事的一大看点,不但成功地连接起两大块断裂的构思,还让我痛痛快快过了一把“惊险”的瘾。
还有,故事的结尾也是令我满意的地方。(个人认为,结局和结尾是两码事)虽然已经没有什么悬念的东西可以展示了,但就作品的节奏来说应该有这么一个舒缓下来的过程。最重要的是它的象征意义;当初我把“接头”作为小说的名字就是认为生活在那种状态下的人,每一天过得都像完成一次接头任务似地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危险性。而徐耀祖和阿四的接头明面上是达到了首尾呼应的形式上的效果,实际上是对秦铮悲壮结局的一种更为积极向上的诠释;对一直对所谓的“内鬼”耿耿于怀的寺尾谦一的一种反讽。
不满意的地方也有。
比如,对女主角沈琼的性格层面挖掘的东西较少,流于形式的东西较多。实在没办法,对于女性心理的描写着实是我的弱项。将沈琼写得有些飘渺,有些神秘,也是无奈中采取的一种投机取巧罢了。
从最初的创作冲动,到后来的布局谋篇,到现在的完成作品,已经有好几年的时间了。
闭上眼睛,仿佛真地看到那个雪原上的波兰人和侃侃而谈的年轻军官。他们的生命是卑微的,但又是那样的崇高,那样令人肃然起敬。一个为了获得死亡的尊严而用理性击败了自身的软弱和恐惧;一个为了大多数人的自由用微笑和淡定从容赴死。
他们是我的英雄。
现在我把他们的勇气和智慧叠加到一个名叫秦铮的年轻人身上。我真诚地希望他能够嬴得你们的感动。
我喜欢读书,而且我相信书中所描绘的人性是真实存在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光辉灿烂的东西。
感谢我的家人,一直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给予我的默默支持。
感谢起点中文网,尤其是的六月雪老师。《接头》的成长离不开她的指导和鼓励。
感谢伟大的互联网时代,给我提供了这样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
作者
2011年6月23日夜
书评:谍战传奇,为纪念而书写
关于“接头”的谍战小说
在谍战剧大热的当下,潜伏等许多常出现在谍战剧中的词汇走进了普通观众的视野,这其中就包括一个名词——接头。接头是谍报人员人工传递情报的一种方式。既古老,又新颖;看似简单,其实又内含玄机。而丁东歌的《接头》就是一部讲述接头故事的精彩谍战悬疑小说。
小说以一次并不成功的接头开篇,结局又以另一次新的接头收尾,用“接头”一词很好地诠释了我方谍报人员在传递情报过程中的机智与勇敢。小说全篇虽十万余字,但情节紧凑,悬念迭起,始终围绕“接头”展开,一气呵成,读来并无拖沓之感,反而让人觉得意犹未尽。
的确,以“接头”来首尾呼应,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循环,让人觉得故事并未讲完。其实,作者要给我展示的仅仅是谍报工作者日常工作中最普通平常的一项,一次接头结束了,还有无数次接头在等待着他们,为了祖国的解放事业,他们一次次完成看似简单实则艰难的任务,看了这部《接头》你会有更深刻的体会。
谍战加悬疑,过瘾又给力
从广义悬疑推理小说的角度来讲,谍战小说(间谍小说)也属于悬疑推理小说的范畴。圈套与陷阱的设计,卧底、叛徒、内奸等身份的揭穿等,这些都是谍战小说悬疑性的具体体现,而这些尤其是前两者在这部《接头》中体现得尤为突出。
开篇第一次接头失败,便牵扯出一个神秘人物的存在,是敌方安插在我方的卧底,还是我方内部出了叛徒?随着我方行动一次次受阻,这个神秘人的作用似乎越来越明显,必须找到他,挖出来。于是前苏联间谍训练组织“契卡”(克格勃的前身)出身的共产党秘密特工秦铮临危受命,一面想方设法和特派员接头取得联系,另一面仔细勘察试图挖出那个神秘人来。在这个过程中,秦铮不断深陷敌人的圈套,而又将计就计,请君入瓮,最后成功地挖出了叛徒,完成了大逆转,让人大呼过瘾。
当代谍战小说和悬疑的结合是一种必然的趋势,二者的结合增强了谍战小说的可读性和悬念性,使本来就披着神秘外衣的谍战小说更加神秘诱人。
谍战传奇,为纪念而书写
当代谍战作品(包括小说和影视剧)与过去反特作品最大的不同在于对于人物塑造的非平面化处理,即人性复杂性的体现。这一转变使得人物形象的塑造变得更加丰满,不能简单地用好坏来区分,而需要用人性的善恶来甄别。人性都具有善恶两面,我方也有大奸大恶之辈,敌方也有悲悯善良之人,而更多的人只是普通人,他们在善恶之间徘徊,做着艰难地取舍。
《接头》的结尾,为敌方特务机构办事的徐耀祖最终弃暗投明选择了人性善的一面的召唤,扛起了接头的重任,这一光明化的处理使整部作品一下子上升了一个档次。
而谍战作品中人性的善恶又衍生出各种复杂的情感,这些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使作品更加人性化,更具真实感。
《接头》中,秦铮不得已而割舍了对爱人沈琼那份炙热的爱,投身革命。为了大爱,牺牲小爱,这是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的革命者所必须要做的。而那些在隐秘战线辛勤付出的谍报人员,他们的情感又有几个人可以体会呢?他们虽默默无闻,却有着不亚于正面战场上战士们的战斗力,甚至有时会起到更为关键的作用,而当胜利那一天到来的一刻,又有多少人会记得他们呢?哪怕是他们曾经的一颦一笑?
拨开历史的迷雾,让光明照射到历史隐藏的角落,我们看到他们书写的传奇。我想告诉他们,我们并未忘记你们付出的一切,我手中的这本《接头》就是最好的纪念,最好的证明!
华斯比(《漫客 · 悬疑》文字编辑、独立书评人 )
2011年10月31日
写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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