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鞠却婉拒了苔尙的好意,告诉他自己从不喝酒,原因很简单,因为喝过酒之后,酒精的作用会使人丧失最基本的判断力,从而导致做出错误的决定,随后以茶代酒,敬了苔尙一家。
晚饭后,贾鞠和苔伊两人来到屋后的小山坡上,已到夜晚,漫天的星辰在空中闪烁,苔伊躺在山坡的草地上很是兴奋,并不是因为看到了如此漂亮的星辰,而是因为身边有了这个贾哥哥。
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星辰,苔伊扭头问贾鞠:“你不喝酒,但为什么那么喜欢喝茶呢?”
贾鞠双手枕着后脑,看着天上的星辰道:“喝茶可以养神,使自己的脑子更加清醒。”
苔伊有些奇怪地问:“那你不睡觉吗?总是让自己那么清醒。”
“我需要休息的时候,就会喝白水,什么都不参杂的白水,凉凉的,一丝入喉,感觉自己和咽进喉咙之中的白水融为了一体,随后才会真正的使自己的内心安静下来。”
“哦。”苔伊答道,因为她又不知道应该如何接下贾鞠的话,因为话中的意思实在太深奥,她完全理解不了。
“你喜欢看躺在草地上看星辰吗?”贾鞠忽然问。
“喜欢,喜欢!”苔伊忙答道,“每到夜晚,我就会一个人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那些星辰,觉得好漂亮。”
苔伊的话明显是想迎合贾鞠。
“可是你不觉得星辰很远吗?”贾鞠喃喃道。
苔伊侧过身子,也不再去看星辰,只是盯着贾鞠,虽然已经入夜,她几乎完全看不清楚贾鞠的容貌,但这样却让她有一种不会再羞涩的感觉。
贾鞠见苔伊没反应,又问道:“星辰离你不远吗?”
苔伊已经看贾鞠看得入神,耳朵里如今只剩下贾鞠第一次见她说的那句:“姑娘,你长得真好看。”
贾鞠目光一直注视着天空之上的星辰,完全没有注意到苔伊,见苔伊没有说话,自顾自地说:“我曾经也喜欢在夏日的夜里,找个安静的地方躺下,看着天上的星辰,念着它们的名字,想去找那颗属于自己的星星,看看自己这条路到底还要走多久,可是……”
贾鞠说到这顿了顿:“后来,我发现,星辰离我好远好远,不管我多努力,都没有办法伸手去抓到它们,也许星辰根本就不属于我,或是我根本就不属于星辰中的某一颗。”
苔伊闭上了眼睛,虽然耳朵里听不进贾鞠的话,但只要贾鞠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就会觉得如同清风吹拂脸部的感觉,那么清爽,让自己的内心无比安静,可以抛去一切烦恼,沉沉入睡。
贾鞠转过头,看着已经渐渐进入睡眠的苔伊,笑了笑,自言自语道:“要是有一天,我会和你一样,毫无心事,就这样入睡,那该多好。”
贾鞠说完,也闭上了眼睛,随着微风拍打在脸上的节奏,轻轻哼起一首歌来。
苔伊家远处的一颗大树之上,乌头靠着树干安静地看着还亮着灯的两间瓦房,在他身后其他四个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比他还要安静。乌头看了一会儿那两间瓦房,又扭过头去看着在山坡上的两人,目光最终落在苔伊的身上。
那两人,肯定……不会答应的吧?
乌头这样想到,身子微微发抖,杀人前的兴奋感充斥着全身。
落雁.苔伊III
清晨,贾鞠整理好了一切,刚收拾妥当开门走出,便看到早已站在院落中的苔伊,苔伊持剑正在木人上练习着剑术,可眼睛一直都盯着贾鞠所住的那间小屋。
贾鞠向苔伊点头示意,苔伊也赶紧放下手中的剑向他回敬,这些礼仪平日内虽然彩虹教导过苔伊,却没有让她放在心上。当贾鞠出现之后,十岁的小苔伊开始意识到女子在礼仪方面的重要,当然这全都是因为贾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时候苔伊还不知道,她心中留下贾鞠的身影并不是因为单纯男女之间的喜欢,更多的是——崇拜。
苔尙与彩虹早早准备好了早饭,因为在昨日就听说贾鞠今天一大早就要前往叶州城,参加那次考试,必须在傍晚时分赶到,否则便会失去资格。这次的考试对贾鞠来说尤为重要,那时候对那个少年时期的贾鞠来说,那是一次绝佳的机会,当然是在朝廷那个“英雄不问来路”口号属实的前提下。
清晨的阳光洒在院落之中,为贾鞠和苔伊脸上的笑容都增添了色彩,可嘴里刚咬了一口馒头的贾鞠却发现苔尙和彩虹两人的神色都有些不对劲,不仅是沉默不语,且好像随时都注视着自己的周围,苔尙眼睛总是盯着院落之外,而彩虹则紧紧地靠着苔伊,好像担心自己的女儿被抢走一样。
虽然看起来两夫妻精神抖擞,可眼眶外的轻黑还是能看出两人彻夜未眠。贾鞠不动声色地吃完了自己面前的食物,随后道:“大叔,大婶,我应该上路了,否则来不及赶到叶州城,还请劳烦大叔过来一下,我有些礼物要送予你。”
苔尙抱拳道:“小兄弟客气了。”
苔伊正要起身的时候,贾鞠忙说:“等会儿我会回来。”
苔伊明白贾鞠话中的意思,是让她不要跟随而去,只好坐下,小口小口地咬着馒头,计算着还有几刻的时间贾鞠就要离开。
苔尙跟随贾鞠来到马车前,贾鞠打开马车门先上去,随后打开一口箱子,从里面掏出一本书来,递在苔尙的手中,苔尙一看,那书名叫《沿》。虽然不明白里面到底讲的到底是些什么,但毕竟是贾鞠的一份心意,忙说:“谢谢小兄弟。”
贾鞠却坐在车内一动未动,轻声道:“大叔,你家是否遇上什么麻烦了?”
苔尙一愣,笑笑道:“怎会有麻烦,小兄弟多虑了。”
“那为何大叔和大婶彻夜不眠?好像有什么心事?从早上起来,就紧张无比,而且昨夜晚饭时表现得过于高兴,就好像……”
贾鞠说到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道:“就好像是一个人知道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只得尽情享乐一般。”
苔尙有些惊讶这个少年在不经意之间便将自己的心事看得如此透彻,甚至想如果他是风满楼派出的追杀者,恐怕要比那单凭武力来解决的五人众更加可怕。一个手持利刃的暴徒和一个能看透人心的书生,当然是后者更为可怕,因为不管你下一步准备做些什么,他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苔尙看了一眼在屋内依然在吃饭的彩虹和苔伊两人,对贾鞠说:“小兄弟观察得如此细致,我佩服之极,所以还是请小兄弟快快离去,免得惹上麻烦,这样的麻烦不是你能解决的。”
“麻烦分很多种,烦心累体是其中一种,在我看来最为可怕,但除了一种麻烦,我从来都不会害怕,那便是那种麻烦会死人。”贾鞠淡淡地说,好像死这个字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苔尙笑笑,转身准备回到屋中:“小兄弟还是快些离去吧……”
“大叔,你为何不向我提出带大婶和苔伊姑娘一起离开呢?”
贾鞠忽然问道,因为他隐约感觉到苔尙迟早会向他提出这个要求,只是在他将这件事说破了之后,苔尙才决定将那个要求吞进肚子里。
苔尙没说话,转身便走,贾鞠探出身子来,对苔尙说:“大叔,那本书说的是视死如归只是轻视自己性命的一种愚蠢办法,每个人都怕死,但一旦接受死亡,就不会再做任何挣扎,你如今也是一样。”
屋子中的彩虹耳朵较为灵敏,听见了贾鞠的话,直起身来,看着远处的苔尙和马车上探出半个身子来的贾鞠。
苔尙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贾鞠,半响才说:“小兄弟,你说的话有些道理,不过就算你带我妻子和苔伊两人走,又能走到什么地方去呢?他们迟早还是会追上来的。”
贾鞠盘腿坐在马车之上,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那可不一定,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势必要依靠武力来解决,但要想用武力顺利解决所有事情,都必须得用脑子。”
贾鞠的话中充满了自信,苔尙打量着这个个子不高,非常瘦弱的少年,不明白这种自信到底来自于什么地方,最终苔尙目光落在了贾鞠的那颗头上。也许这个少年真的能带彩虹和苔伊离开也说不一定,无论如何,我拖住五人众,重创其中一人到两人,最好三人,剩下的两个凭彩虹之力,应该能解决吧。
苔尙对贾鞠点点头,转身回到屋中,看了一眼一直盯着屋外看的苔伊,然后对彩虹说:“娘子,你带孩子去叶州城玩耍几日如何?”
还未等彩虹回答,苔伊马上站起来,使劲点头:“好呀好呀,爹爹真好。”
彩虹听出贾鞠话中的意思是让她们娘俩离开,摇摇头道:“不,我不走。”
苔伊知道如果要去叶州城,势必会和贾鞠一同前往,这样就能和那个贾哥哥多呆些时候,也许到了叶州城还能在一起,赶紧哀求彩虹道:“娘,我想去叶州城玩,我就去过两次,听说每年九月叶州城都有大大的热闹的庙会。”
苔尙笑着对苔伊说:“爹爹应许了,你和娘一起去吧。”
彩虹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屋内,不一会儿便收拾出了两个不大的包裹,随后走出来将包裹放在桌上,指着第一个对苔伊说:“这里面装的是一些银钱,金票银票之类的东西。”
苔伊点点头,彩虹又指着另外一个说:“而这里面装着的则是你的最喜欢的衣服,到了叶州城之后你好好的玩耍,等爹爹和娘来接你,好不好?”
苔伊疑惑地看着彩虹问:“娘,你和爹爹都不去吗?”
彩虹摸着苔伊的头,随后抬眼看着贾鞠,坚定地说:“娘要和爹爹在一起,有要紧事办!”
落雁.苔伊IV
若干年之后,苔伊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会问贾鞠一句话:“如果当年,凭你一人之力,除了我之外,是否能将我爹娘都救出来?”
贾鞠摇着扇子,沉思了一会儿摇头道:“如果没有你爹娘,凭借我一人之力,恐怕我们都死在了曼陀罗村中。”
苔伊听完贾鞠的话,喃喃道:“也许,那样还好……”
彩虹将两个包袱放在马车之上,苔尙抱着异常高兴的苔伊逗乐道:“可不要在叶州城玩得忘记了爹娘哟?”
苔伊点头,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爹娘,叶州城那么大,你怎么才能找到我呢?”
贾鞠此时在一旁插话道:“大叔,大婶,我去了叶州城之后会住在天福客栈,半月之内不会离开,你们先办要紧事,办完之后来客栈找我们便是,如果一时没有办完,我可在城内多等你们一些时日,一月后如果你们还未来,我会暂时先带姑娘回家去。”
“那甚好。”苔尙抱拳道,他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相信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大概是因为少年眼中流露出的那种自信和话语中包含的正义感。
苔伊却很奇怪地看了看贾鞠,又问苔尙道:“爹,你们要办什么要紧事呀?怎么要那么久的时间?”
“爹娘要去远方做些生意,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因为那个地方很远。”苔尙说,说罢看了一眼彩虹。
彩虹忙说:“对,我们要去……商地,做些生意,回来后就带你离开这里,去城里住好不好?这样你想去看庙会,再也不用走上一整天了。”
孩子毕竟还是孩子,很容易揭破的谎言便能将她骗住,苔伊高兴地点点头,此时苔尙又将手中的青花剑递给苔伊说:“爹爹的青花剑已经送给你了,你要好好保管,切记不要丢失。”
苔伊接过,又问:“那爹爹和娘亲去做生意的路上遇到了坏人怎么办?”
苔尙凑近苔伊小声说:“爹爹如今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大侠了,所以用不着青花剑了,普通的小毛贼两三下就能打跑。”
苔尙和彩虹站在家门口,目送驾着马车缓缓离去的贾鞠和苔伊两人。苔尙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了妻子的手,彩虹将头靠在苔尙的肩头,两人一语不发,目光一直放在远去的马车上,一直到再也看不到马车的踪影,听不到缓慢而沉重的马蹄声。
两人刚转身,便看到坐在院子中的喝着井水的乌头,还有站在他身后保持沉默的四个人。
“来得可真快。”苔尙冷冷地说。
乌头喝了一口水,又将水瓢递给身边的铃兰,铃兰接过,喝下一口又向其他三个人传递,等所有人都喝完水之后,乌头才开口说:“不快不行,杀了你们,我还得去追你们的小女儿,老大说了,如果你们不从,斩草要除根。”
彩虹向前一步道:“我们的事与孩子无关,况且……”
彩虹说到这顿了顿:“况且,她只是我们收养的孩子,根本不是我们亲生血脉,何来斩草除根。”
乌头回头问身后四人:“你们觉得呢?还是按照规矩,同意放过那个孩子的便点点头。”
说完乌头自己点点头,其他四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乌头瘪瘪嘴,看着苔尙和彩虹两人道:“没办法,虽然我是队长,可做事一向公平,他们四人都不愿意放过那孩子……”
“那废话就不要多说了!”
说话间,彩虹已经快速地绕到依然拿着水瓢的常山山后,单手插入了常山的后背,将他的后背脊椎扯断,随后一掌击向常山旁边的苦木,苦木胸口挨了一掌,后退两步,低着头。
乌头扭头看着彩虹:“先发制人,一点道义都不讲,果然是当年风满楼闻名的黑蛇手,午字号杀手果然名不虚传。”
乌头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闪到一边,刚好避开了用袖剑刺向自己的苔尙一击。
“袖剑?为何要将青花剑送给你的女儿呢?她还太小了,剑身比她个子还高呢!”
乌头蹲在墙角,看了看苔尙,又看了看正准备对受伤常山下手的彩虹。
彩虹冷笑道:“五人众?我看是五条虫,就这点能耐,徒有虚名!”
说罢,彩虹扑向低头的常山,可快到常山眼前的时候,突然刹住脚步,双手成掌猛地击向在一侧一动未动的夏雪花,夏雪花重重地挨了彩虹一掌,在地上翻滚了一阵,趴在地上不再动弹。
苔尙盯着乌头,对彩虹说:“这个我来对付,受伤的那个交给你了。”
彩虹点点头,紧了紧受伤的黑蛇手套,慢慢地走向低头的常山,高举双手就要拍下,常山似乎完全没有躲闪的意思,任凭彩虹那一掌从空中拍下,重重地拍在自己的脑门之上,随后吭都没吭一声,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好了,只剩一个了。”彩虹转过头去看着乌头,“害我担心了一夜,原来五人众是这样的废物。”
苔尙闪身挡在正欲走上前的彩虹跟前,沉声道:“娘子,小心,既然只剩下他一人,又是队长,恐怕他的实力在其他四人的几倍以上。”
乌头此时一屁股坐在地上,带着遗憾的表情,似乎在自言自语:“就这样结束了?我以为可以多玩一会儿呢,太让我失望了,老大说过,你们是一等一的杀手,手段老道毒辣,如今看来,话虽如此,可却没有想象中那样聪明,只是两个蠢货。”
“蠢货,你是在说自己吧?”
彩虹从苔尙背后走出,苔尙一把拉住她,轻轻摇着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乌头看着两人,笑道:“知道为何我这支五人众最为出名吗?因为我比其他五人众都要可怕。”
乌头说罢,打了个响指,彩虹和苔尙微微俯身,注意着四周,不约而同地想到会不会有其他人埋伏在周围。
可乌头这一个响指之后,躺在苔尙和彩虹身后的其他四人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就如从坟墓之中破土而出的丧尸一般,就在身子直起来一刹那,四人一拥而上,将紧靠在一起的苔尙和彩虹两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那一刻,惊讶和恐惧在苔尙和彩虹全身蔓延开来,两人被抱住之后无法动弹,可都不敢轻易发劲,因为自己发劲势必会伤到紧挨着自己的另外一人。
乌头站起身来,慢慢向被紧紧抱住的两人走来,边走边走:“夫妻就是夫妻,死都要死在一起,真是感人,我等的就是这一刻,等着你们靠得紧紧的,亲密无间,这样便省下不少力气。”
苔尙和彩虹怎么都想不明白,明明已死的四人怎么会突然之间又复活,而且手脚还如此的灵活。彩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刚才下手过轻,只是重伤了他们,没有致死,但随后的发生的事情更让她觉得恐怖。
乌头走到他们跟前,又围着他们绕了一圈子,看了看紧紧抱住他们的其他四人,自言自语道:“常山练的是硬功,骨头肯定要硬朗许多,不过铃兰一直吞服那种剧毒,骨头中肯定也有毒吧?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用铃兰的。”
乌头说完停在铃兰的身后,蹲下,猛地伸出手去将铃兰的小腿中的骨头全数扯了出来……看到这一幕的苔尙和彩虹两人惊讶地长大了嘴巴,这是个什么人?连同伴都不放过!
乌头晃了晃手中那截腿骨,上面还带着少许的碎肉,可奇怪的是上面竟然没有鲜血,只是向下滴落着一种黑色的液体。
乌头选了一个好的角度,站在常山的身后,举起那截腿骨,奋力向常山后背一插,力道过大,就连自己的那只手也全数没入了常山的体内。
腿骨穿过常山的背后,插入了彩虹的身体,随之贯穿了苔尙的胸膛……
两人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彩虹吞了一口血,轻声道:“怪……怪物……”
苔尙看着彩虹的脸慢慢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黑,那是中毒的迹象,就算现在他奋力震开抱着他们的人,他们也会立刻毒发身亡。
乌头又走到另外一侧的苦木身后,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动作,贯穿了苦木的后背……
苔尙用最后一口气说:“你真的是个怪物,连自己的同伴都不放过……”
苔尙和彩虹两人随即咽气,闭上了眼睛。
乌头将腿骨从苦木后背使劲拔出来,在空中挥了挥,将上面沾上的鲜血都尽数甩在地上,随后拍了拍苦木的肩膀,苦木松开了自己手,同时其他三人也松开。
苔尙和彩虹的尸身跌落在地上,眼睛瞪大,死不瞑目。
五人众中其他四人站在一侧不动,乌头将腿骨重新装回铃兰的小腿上,又扯下一截布,缠好,就如装上了一张桌子的断腿一样随意。
“我没有同伴,因为他们早就死在大漠迷宫之中了……嘿。”
乌头重新戴上自己拿顶斗笠,看着贾鞠和苔伊远去的方向,其他四人此时也整了整自己头上的斗笠,抬起头来。
四张苍白如雪的脸……
落雁.苔伊V
多年前,商地大漠迷宫之中。
乌头靠在迷宫土墙一侧,看着正对面站着的五个人,在他身边散落着四具尸体,铃兰、夏雪花、苦木和常山的尸体,他们都已经被另外一组的人全部给干掉,或者说其他五人早已在进入迷宫前就已经商议好,进入迷宫之后将乌头等人全数干掉,这样一来他们便可以顺理成章地走出迷宫,不会被等待迷宫出口拿着弩弓的杀手们射杀。
本都是同伴,为何要自相残杀?乌头想不明白,他原本向进入迷宫中的十人提议,佯装已经杀死了同组的伙伴,这样便可以避开出口的杀手,随后趁机干掉那些拿着弩弓的家伙,而装死的同伴则可以与他们一起前后夹击,一起突出重围,杀出生天。
可是进入迷宫之后,原先的计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改变了。本与乌头一组的半夏突然离去,不知所踪,等他重新找到半夏的时候,却同时看到了剩下的其他九人——
铃兰同组的白附子、夏雪花同组的红粉、苦木同组的蛇床子、常山同组的草乌……
还有原本与自己同组的半夏。
他们都活着,但其他人已经死了。
“假戏真做,否则外面的人怎么会相信呢?是吧?”半夏笑道,从腰间拔出自己的兵器长钉,向乌头走去。
乌头向后退了几步,问:“为什么?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什么了?”半夏回头看着其他四人,“喂,你们还记得说好了什么吗?”
其他四人哈哈大笑,还抓着铃兰尸身脖子的白附子,用力一捏,乌头听到铃兰颈骨断裂的声音。
白附子冷冷地看着乌头道:“我记得,我记得他说要按照规矩来,只能活着走出去五个人。”
半夏嘿嘿笑道:“对,我耳朵里听到的也是这句话。好啦,乌头,你原本是咱们的头,但不过只是孩子头,如今咱们都已经长大了,再也不用听你发号司令了,我们不会为了你去送死的,你是想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乌头摇着头:“不,不应该是这样,我们是同伴呀!同伴怎么能杀死对方呢?我们一起吃一起住!一起还不容易活到现在!我们都无父无母……”
“闭嘴!”半夏喝道,“你以为那个愚蠢的计划真能带我们离开这里?就算离开了迷宫又怎样?我们依然得翻越茫茫的大漠!就算走出了大漠,我们依然会被当做逃亡者追杀,一辈子都活在恐惧之中!我不要这样!只有留在这才能活着!”
乌头依然试图说服半夏:“可……可我们是同伴?同伴难道不应该互相扶助吗?为何要互相厮杀?他们用那样的办法就是想让我们失去最后一丝人性!”
“人性?”半夏冷冷地看着乌头,“从我们被风满楼收养的那一刻开始,就失去了人性,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告诉你同伴是用来做什么的,用来保护自己,或者出卖的。”
半夏的话没有惹怒在身后的四人,相反那四人脸上都洋溢出一种诡异的笑容。烈日下,乌头看见眼前五人的笑容似乎被热浪给蒸发,变得扭曲后,融合成了一头怪兽向自己扑来。
不可能,难道真的被那个人说中了?乌头想起在进入迷宫前,一个披着斗篷的神秘人来找到他,告诉他自己已经得知了他们的计划,但这套计划不可行,最终只会为乌头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因为人与人之间不会有百分之百的信任,妒忌会带来猜测更会变成仇恨。乌头能听出那个人的声音,是老大的声音,可为何老大不当时就杀死自己,相反将那套密法教给自己?为的就是这一刻吗?
他好像早已经意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那套密法真的可以随心而动,是吗?乌头伸出自己的两只手,仔细地看着,却未发现在前方原本已经死去的四人缓缓地站了起来……
惨叫,撕心裂肺的惨叫从迷宫之中传来,迷宫出口外那个被称为老大的人笑了笑,露出满意的表情。
半个时辰后,乌头带着疲惫的身子出现在迷宫的出口,在他身后还有四个原本已经死去的人,晃晃悠悠地迈动着自己的步子,紧跟在他的背后。
老大看着乌头,对身边的人道:“他……合格了。”
老大说转身离去,消失在风沙之中。
乌头抬起头来,最后看到的只是老大在风沙之中留下的残影,还有无尽的仇恨。
曼陀罗村前往叶州城的大道上。
大道之上不时能见到一些行人,骑马的,同样赶着马车,还有不少推着小车的人,想必都是赶去参加庙会的人,有不少人都是冲着热闹的庙会,想借此机会做点小生意,毕竟这样的庙会在叶州城只有两次,失去了这次机会,就只能等到明年。
贾鞠驾着马车,偏着头去看着苔伊怀中所抱的青花剑。苔伊看见贾鞠转过头来,以为是在看自己,心中一阵暗喜,一路上苔伊都学着娘平时的样子,做了很多她认为看起来很美的动作,但贾鞠连看都没有看一眼,有时候扭头去也只是为了看一眼路边的行人。
此时的苔伊心中还在祈祷,父母去做生意的日子长一些,这样她便可以与贾哥哥呆在一起的时间久一些,可她不知道,苔尙和彩虹永远都没有办法来接她了。
贾鞠一路上都在回想着离去时候,苔尙和彩虹脸上的表情就说明他们已经有了已死的决心,将苔伊放在自己的车上那一刻,就表示将这个女孩儿的性命寄托在了自己的手中。不过,他们到底在怕什么?得罪了当地的官府?或者是山贼强盗?不会,那两夫妻看起来也不想是寻常人,就从苔伊手中的青花剑便能看出来,到底是什么呢?
贾鞠心中很不安,如果苔伊的父母遭遇了不测,下手的人势必会想方设法追上来,自己和苔伊充其量只是两个孩子,要对付他们谈何容易?鸡蛋碰石头的事情做不得,但又必须活着。
贾鞠抬头看了眼天空,耀眼的太阳逐渐爬升到了顶端,看样子马上就到中午了。贾鞠四下看了看,路边还有不少行人,越往叶州城走,人便越多,那些家伙不会选择在人多的地方大开杀戒吧?
【正卷开卷:皇朝之道】——天子就是能够一统天下,让天下再无战乱,百姓能够过安生日子的人
谋臣和王子
“天、地、人都不可能永远不变,三者之间存在的变化就是一种规律……”
那年卢成月才十四岁,便听腻了那位先生每天都永远不变的一套教词,于是在那个下午偷偷地牵着自己那匹心爱的小马离开了部落城寨,来到离城寨最近的一个山坡背面,随便拔了一些野草垫在地上便躺了下去。
眯着眼睛盯着天上的太阳对卢成月来说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即便是他现在能清楚地听到部落城寨方向传来的卫士们寻找他的呼喊声。
他是滝人部落最小的王子,也是部落首领最心疼的小儿子,但却不会是部落首领的继承人,因为按照部落的规矩,继承人只能是长子。
卢成月根本就不在乎能不能在长大之后成为滝人部落的首领,但他想不明白的是不想做首领,只是想当一个安分的小王子都那么难。整日面对几位大哥的冷眼,以至于每次他看见几位哥哥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地面,然后转身离去,在离开的过程中,两只耳朵还被迫塞满几位哥哥的嘲笑声……
他不能回头,因为他一旦回头,面对的便是几个哥哥的拳脚。
教他学识的先生说——要成为首领,靠的不是武力,应该用学识,将学识转化成为计谋,那才真的是天下无人可敌。
卢成月并不想成为首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天下有多大……天下无人可敌又有什么意义。
父亲建立起这个部落,将原本分散在东陆各地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不就是靠的武力吗?
卢成月本想用这个下午将这个问题彻底给思考明白,但当这个问题刚刚出现在脑子中的时候,便被一个男人的出现所打断。
那个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山坡下的小溪旁,戴着斗笠,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背对着他所在的方向蹲在小溪边,用双手捧起溪水贪婪地喝着,看模样不应该是部落里的人。
卢成月起身,牵着自己那匹小马缓缓来到那个那个男人的身后。男人从溪水的倒影中发现了卢成月,转过头来冲他笑笑,说:“你也口渴吗?”
卢成月摇摇头,从腰间解下装水的皮囊递给他,男人接过去,将皮囊中所有的奶都完全喝尽,随后一抹嘴,说:“谢谢!”
男人取下斗笠的时候,卢成月才发现他有着一张和自己一样稚气的脸,看样子和自己年龄相仿。
年龄立刻拉近了他与这个人之间的距离,卢成月的脸上浮现出笑容,警惕性也放松了不少,或者说他对这个人根本就没有一丝警惕性,平日内他见到陌生人的机会几乎没有。
卢成月看着远方问他:“你从什么地方来?”
男孩儿转身看了下卢成月所看的方向,说:“我从东方,很远的东方,你不知道,也不可能去的一个地方。”
卢成月点点头,又问:“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男孩儿笑了笑,没回答,但卢成月从这个男孩儿的笑容感觉出他的想法肯定不会如自己那样单纯,因为他脸上的笑容和父亲的一样,是男人的笑容。
男孩儿解下自己腰间的一块闪闪发光的金色石头,递给他,说:“这算是我喝奶的钱,我走了。”
男孩儿说完拿起在地上的行囊,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卢成月叫住:“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儿停住脚步说:“我姓顾,叫顾小白。”
顾小白?好奇怪的名字。卢成月看着顾小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山坡的一侧,太阳每天都会落山的方向,正要转身离开,却又看到顾小白一路小跑了回来。
顾小白从卢成月身边跑过时,突然停下脚步问他:“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城镇吗?”
卢成月盯着顾小白,半响才反问道:“城镇?那是什么东西?”
顾小白自嘲似的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对,我忘了,现在这里还根本没有城镇,我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卢成月立刻回答:“我叫卢成月。”
顾小白点点头,看向山坡的另外一侧,说:“山坡那一边有很多人,正在找着什么小王子。”
卢成月又回答:“他们找的是我。”
顾小白愣住,随后笑了起来,就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想找的东西一样。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卢成月,怎么也看不出来眼前的这个孩子竟然是一位王子。
顾小白的目光让卢成月觉得有些害怕,看了许久后,顾小白终于开口说:“你刚才是不是问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卢成月点了点头,很期待顾小白的答案,顾小白伸出自己的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说:“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那个时候卢成月还不知道,日后他会成为这块东陆土地上第一个皇朝的建立者,而辅助他建立这个皇朝的便是眼前这个被称为顾小白的人,后世称他为“谋臣”。
“什么叫做天子?”
这是他们成为朋友之后,顾小白对卢成月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卢成月很茫然地摇了摇头,顾小白指了指天空,又问:“你可知道这天空之上还住着人?”
卢成月还是摇头,他不明白,顾小白所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么稀奇,他似乎懂得比自己那位先生还要多。
顾小白说:“这天空上住着另外一种人,他们在我们之上,被称为神,而天子就是他们的代言人,帮助他们管理天下的人。”
卢成月点着头,问:“那天子是什么样呢?”
顾小白被卢成月这个问题逗笑了,笑得躺在草地上捂着自己的肚子。卢成月却完全不知道顾小白为什么笑?顾小白笑了很久后,起身面对卢成月坐好,盯着他那双眼睛说:“天子和你长得一样。”
卢成月摸着自己的脸,思索了一下,摇头:“你说天子是帮助神管理天下的人,但我不是。”
顾小白淡淡地回答:“从前你不是,在遇到我之前也不是,但从现在起,你是。”
卢成月追问道:“为什么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呢?”
顾小白答道:“你前面的问题我无法回答,后面的问题我不用回答,因为我只问过一个问题。”
卢成月被自己的问题给绕糊涂了,拼命思考着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什么?到底想表达的意思又是什么?这样的问题,在他认识顾小白之后,每天都会出现在他的脑子里面,就算在梦里,他都会梦见自己和顾小白坐在草地上一问一答。
也许是这个来自东方的神秘人本身就有一种魔力,这种魔力吸引着卢成月一步一步探索着自己从前丝毫不感兴趣的事情,终于有一天,卢成月开口问了一个顾小白最想听到的问题:“天子应该做什么?”
顾小白想了想,没有回答,却是反问道:“你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卢成月没回答,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为何要问这个问题,只是突然间,脑子里面出现了这样一个问题。
顾小白回答:“天子就是能够一统天下,让天下再无战乱,百姓能够过安生日子的人。”
如今卢成月已经大概明白了天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他却不认为这天下还有战乱,因为所谓的战乱早已在父亲建立起这个部落之后便消失了。
可事实证明,卢成月错了。
十年后,卢成月二十四岁生日那年,滝人部落内部分裂,部落中的四位长老不满他父亲要将部落迁徙到江中以东建立新部落的做法,带领着忠于自己的人各自离开,分别去了四个不同的地方——北陆、蜀南、商地、纳昆。
自此,战火又重新燃起在这片大陆之上。
滝人部落分裂后,卢成月问过顾小白一个问题:“迁移到江中以东,更肥沃的土地上有什么不好?为何只是一个简单的决定,便会造成部落的分裂,最终又回到从前没有建立部落的时候。”
顾小白给他的答案是:“私心,只要还有私心存在,这个天下就不会真正的稳定,所以需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将所有人的私心都包揽在胸怀之中,承受着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你父亲的私心在于,他想永保首领之位,长传于自己的儿子们,而那些长老们却整日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成为这个部落的首领,即便他们做不成,也能让他们的儿子做,如果新部落建立,将会有新的秩序诞生,新秩序的诞生便代表着其他人永远都没有机会。”
顾小白说完后,还未等卢成月开口,他又说道:“其实,让一个人成为天下永远的天子,未必就是一个错误。”
顾小白说完这句话,意味深长地对着卢成月笑了笑。
卢成月还是发问道:“为什么?”
顾小白依然回答十年前,曾经说过的那个答案:“为了能够永远一统天下,让天下永远再无战乱,百姓永远能够过安生日子的人。”
他不过是在那个答案中加进了“永远”两个字。
五年后,卢成月在顾小白的谋划下,顺利夺得了滝人部落首领的头衔,付出的代价是杀掉了自己的三个哥哥,剩下两个已经几乎成为废人的哥哥被他流放到了北陆极寒之地,而他的父亲,那个昔日的滝人部落首领却在某个深夜骑着自己的战马悄悄离开,下落不明。
同年,卢成月建立滝人皇朝,称祖帝,国号天定,开始统一东陆大地的伟业。
一年后,卢成月大军在北陆与分裂出并在北陆新立的赤羽部落鏖战。一支神秘的大军突然出现,在一夜之间便战胜了赤羽部落三十部大军,随后神秘大军消失,再未出现,但却留下了万千天赐之书,卢成月靠此在东陆大地上将滝人皇朝推向一个新的文明。
赤羽部落在战败后,分为两派,一派主和,归顺滝人皇朝,一派主战,逃至北陆更北的寒地荒原。
再过十年,滝人皇朝统一整个东陆。同年,在江中东面龙途平原建都。
又过十年,天定祖帝卒于七月,全国上下大丧百日,百日后天定祖帝贴身谋臣顾小白亡,史书记载其死因只有四字——悲痛而亡。
同年,天定祖帝之子卢成星辰登基,国号天齐。
十年后,卢成星辰三弟卢成阳政变,逼卢成星辰退位,卢成星辰被斩于宫前。
……
天定祖帝死前在榻前一直念叨着一句话:一切都是注定的。
那个时候,卢成月脑子里面出现的却是曾经自己和顾小白策马奔跑在纳昆草原上的画面。
那个下午,整个天空无比透彻,阳光如同一把把利剑一样直插入草原的土地之上。
两人策马跑到一条弯曲的大河前时停下,顾小白看着那条大河,忽然对卢成月说:“以后我就是你的谋臣。”
卢成月放开握紧缰绳的双手,右手握成拳状,伸向顾小白,淡淡地说:“我却希望自己永远都是那个小王子。”
……
【正卷 第一卷:谋臣之道】——谋天下,必先谋其自身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