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捷,还是大捷。边关派来的飞鹰信使一次又一次的将大捷的消息送往朝上。大捷的消 息总是一个连着一个,全国上下都沉浸在大捷的喜悦之中,甚至连宫中还没有得到消息前, 民间就已经张灯结彩准备为大捷归来的英雄们接风洗尘。
对了,新年也快来临了。
皇上下旨,多喜临门,不如将喜事聚在一起,鸾凤殿大选,最终殿试,还有禁宫之内每 到新年都会举行的宴会,都安排在了除夕当夜。
旨意一下,早朝之上呼唤声一片,随即群臣口呼万岁圣明……
我站在王子的身后,王子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得意笑容,就好像是群臣口中此 时所呼的万岁,所指之人根本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头,而是他这个正值青春年华,风 度翩翩的王子。
王子扭头看群臣的时候,注意到我正在看着他,在看到我那一瞬间,他收起了脸上的笑 容,我想他应该是意识到自己还不是皇上,只是王子。
又一名飞鹰信使疾步跑上殿,跪在皇上面前:皇上,大将军廖荒轻装启程,星夜赶路, 定赶在除夕之夜到达京城。
皇上龙颜大展,连说了几个“好”字,此时信使又将兵符掏了出来,交给太监,呈于 皇上。
皇上手拿着兵符,相当满意,嘴上却说:“这廖荒,交出兵符,麾下几十万水陆大军 怎么办?”
飞鹰信使道:“廖荒将军已令水陆大军驻守二疆待两位王子回去后再做定夺”
皇上点点头:“一员大将都胜我两名皇子,江山有望大兴……”
皇上说完之后下令封赏这名飞鹰信使,飞鹰信使领赏后离开了,随后又是一名飞鹰信使 上殿,我想是轮到贾掬了……
果然如我所料,飞鹰信使也交出了另一枚兵符,以及自己的军师中郎将大印。
皇上看着龙案上的两样东西,有些不解,问:“贾掬这是……”
飞鹰信使道:“贾大人平叛前就已决心归隐,现已准备前往北陆关外赤羽定居……”
皇上面露不悦:“这除夕将至,贾掬竟不辞而别,竟还前往刚刚平乱的赤羽,难道他 就不怕赤羽部落有心报复吗?”
飞鹰信使道:“皇上赤羽部落已全数归顺,未归顺者都已心愧,自行祭天,所以不用多 虑。”
皇上点点头:“即便如此,贾掬也应该回京领了封赏再走。”
飞鹰信使道:“贾大人身体不适,牛角谷一战,身受重伤,虽然性命无碍,但如今也 ……”
皇上关切地问:“怎样?”
飞鹰信使说:“也时日无多,但贾大人已经派出自己的唯一一名儿子,前往京城……”
皇上:“哦?贾掬有……儿子了?”
飞鹰信使道:“正是。”
皇上大悦:“这样甚好,朕也安心了,传朕的旨意,封贾掬为平定侯,赤羽部落所在之 地,他可以随意圈地建宅,并赐万金,赏仆百人。”
贾掬,你已经算到了吧?这些都在你的计算之内,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凭空找 出一个儿子来……廖荒如当年一样,轻装赶回京城,先交兵符,你也同样,但你选择归隐 ,却非常清楚自己谋臣的身份,即便归隐,也是皇上的一块儿心病,于是你让你的“儿子” 来到京城,皇上一听便知这是你自己自愿送来的人质。
只要有你儿子在,你就不再是皇上的一块心病。
智倾天下,这天下只有你才能配得上这四个字,宫中多年,你已经算出了自己往后五十 年的命运,这难道不是你的话吗?
五十年,只是一个数字,但这个数字当中却包含了多少人的血泪,多少人的性命和灵 魂,还有多少人还徘徊在这五十年中无法走出来,而这些都成为了你多年来积累出来的筹码 ,用来换取自己性命的筹码,而接下来,你又会做什么呢?
王子听到这一切,似乎松了一口气,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但却刻意地低下了头,因为 我知道王子这一口气松懈下来,之后的一个动作便是转身看我,看我是否在看着他。
我低着头,站在柱头的一角,好像周围所有的事都与我无关一样。
这宫中本所有事都与我无关,我的命运根本就不是自己所决定的,这让我想起了我长大 的那个村庄,那个总是五谷丰登,几乎每家每户都会出一名秀才举人的村庄,而我家,只是 其中最为普通的一户人家。
我所在的那个村庄,叫谋家村,整个村子的人都姓谋,而我家确实所有姓谋的当中唯一 没有出过才子的人家。在我家,上数几代都是农民,农民,还是农民,甚至没有几个识字的 。因为我娘告诉我,百年前,谋家村是个大族,望族,而我们只是这个大族的一个分支,根 本不是本家,所谓分支,只是比较好听,顺耳的说法,实际上就是曾经谋家的家仆。
所以,我很小的时候我娘就教我识字,带我去村里那个唯一的私塾先生那读书,但因 为家中确实不富裕,那先生总是教我很少很少的字,说我这样的笨孩子,识那点儿字,以后 能做买卖就行。
而我,也确实不聪明,总是让私塾先生的小童将我娘叫来,当着所有的学童的面,尽 情羞辱一番后,让我娘领我回家,但隔天我妈又会将仅有的东西收拾收拾送到先生家,又带 我去识字。
我爹,就是那个太监模样的人,总是每天带着那瘦弱的身体下地种田,听很多人说我爹 当年是从宫里面出来阉人,根本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我从出生到离开家里,几乎就没有 和他说过几句话,他甚至也不想和我说话。
村里的人说,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爹,是逃到这个村子来的人,差点就饿死在村口,是 我娘将他带回家的。
我爹不怎么说话,而我总是戴着面具,所以我和我爹是村子里两个怪物。每次我爹下地 回来,我去接他,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小路上,迎面而来的人总是会立刻站在路边,等我 们走过,然后在背后对我们俩指指点点。
我曾经问我娘:“那个太监到底是不是我爹。”
我娘很坚定地点点头道:“不要听村子里面的人胡说,他是你亲爹。”
我又问我娘:“为什么我要戴着面具?”
我娘说:“你脸上有病,照不得阳光,所以必须戴着。”
我点点头,因为我信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