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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燕燕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06

1

部队训练休息期间,苑志豪又拽着夏天庚下棋,准备赢夏天庚腰间的好军刀。夏天庚眼珠一转道:“行。来,我先走。”于是,苏眼镜站到高处吆喝道:“快来看哪,棋王志豪轮番大战,第28回合,擂主夏天庚!”引来了不少人观战,刘队长也背着手过来看。

大伦在一旁边看边轻声告诉香茗,他跟队长汇报了。香茗急切地问他情况如何,大伦道:“他让我写下来。晚上学习交给他。”香茗努努嘴,道:“你看志豪,顽童一个,又得罪人了!唉。”说完端着衣服去洗了。

棋盘上,志豪出手又占了先机,他嘴还不饶人,连说:“你个臭棋,五分钟决定你的命运!”夏天庚早已满头大汗,“你小子一贯心狠手辣,我也不能没长进,我是敢死队!”志豪笑道:“急什么啊,下棋不可心慌,要沉得住气,气稳则心定,心定则神闲,神闲则死棋肚里才会出仙着儿。哈哈!”接着又给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夏天庚顿时心慌。志豪伸手就去摸对方腰里的军刀不让他反悔。老夏按着不给,志豪看看他说:“好,早晚你得给我!蠢货,先在你裤腰上热乎热乎尿骚味。”

这时,刘队长出声了,拍手道:“来,我来一把!”夏天庚终于遇到救星了,让位道:“刘队长,他太他妈的傲气,你来,杀杀他的威风。”刘队长呵呵笑道:“听说你志豪是常胜将军?咱也碰碰。”志豪微笑地问:“队长也来‘全副武装’?”刘队长立马把全身披挂上,顿时就冒汗了,只能强忍着。志豪让他先走,刘队长有些不悦:“干吗开始让我先走,是不是瞧不起人哪?”志豪道:“我是尊敬你。”刘队长道:“你能啊,你尊敬过谁呀?”夏天庚抓机会拍马屁:“就是嘛。好棋,看咱刘队长,姜还是老的辣。咱队长,眉头一皱,就是一计,肚子里有货色。唉,飞马呀,飞马!”志豪不客气地说:“观棋不语!这是规矩!蠢货。”刘队长下得很心烦,也喝道:“看棋的少废话!”在一旁的苏眼镜志豪提示手下留情,别让来队长惨败。大伦也忧虑地看刘队长脸色,在后面捅一捅志豪,让他给点面子。志豪甩开他的手,依旧我行我素。结果还是刘队长输了,他轰散众人:“开会,学习!”恼羞成怒,大喝一声,“警卫员,我的茶缸子哪!”而志豪自己端茶缸子喝着,可谓神闲气定。刘队长就这样气呼呼地走了。

等老队长一走,大伦见苗头不对,好心来劝志豪,不料志豪一挑眉毛,问:“怎么着,你想来?”大伦道:“不是,志豪,我想跟你说句话。”志豪用赢得的马刀,稀里哗啦砍树枝:“说!”大伦接着道:“你没发现大家都很怵你?说你嘴巴狠!下棋心狠手辣?”志豪依旧把玩着军刀:“好啊,心狠手辣?军人嘛,楚河汉界,如同战场,本来就是你死我活!”大伦劝他:“啥你死我活,不就是玩玩,游戏一场而已。”岂料志豪竟然恼了:“游戏,世间游戏都有游戏规则,照规则来,输就是输,赢了就是赢,一切全凭着你的智慧与实力,没有啥藏着掖着,我也没玩花活儿,有什么错?”大伦劝他:“我说,你还是收敛一点比较好,你总得给人留面子吧?弄得挺大个男人怪羞的。”志豪不屑地说:“人到知羞处,方知艺不高!《吕氏春秋》自知篇说:存亡安危,勿求于外,务在自知,败莫大于不自知!”大伦说:“可‘老子’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为人处世,还是‘明智’点好。小事也注意一点影响。”

志豪哼了一声:“明智?影响?你大伦越来越俗气,你不就是让我故意输棋讨好别人,巴结领导?”大伦忧虑地说:“不是巴结,我是希望你得让人就让人,志豪,有些矛盾的种子就是当事人不知不觉中播下的。”志豪讥讽道:“哼!输家一大溜都没说啥,就你小心眼,神经过敏!”

正如香茗所说,志豪在傲气的墙上撞破了自己的头。

2

山间河边,志豪和队长警卫员在河边刷洗战马。志豪早盯上了枣红马的马鬃,这马鬃是做琴弓子的好材料。警卫员道:“去去,枣红马是首长的心尖尖,少一根毛他都得扒我的皮。”不远处,几个女兵也在洗衣服,夏天庚远远地看见了自己帮忙干活的娟子也在其中,于是掏出了一个小本本,跑来问志豪。志豪一见他手拿本子,问他写了些啥。夏天庚脸红道:“写诗,你看。”志豪扑哧笑了:“西天出了个绿太阳,你老夏又写诗了。”老夏脸更红了:“不是那个什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我成年累月和你在一起,我也快成了诗人了。”志豪笑了笑:“好。很荣幸,欣赏欣赏。”夏天庚急忙塞给他:“你快帮我看看。”

志豪接过来就念:“你是一片雪花,我是地上的庄稼;你是一尾小鱼,我是河里布下的渔网……”夏天庚眼睛撇着那女兵的身影,满眼期待。志豪笑了笑:“嗯,有那么一点意思。”夏天庚高兴地问:“意思有?”“有。我说,你老夏是不是闹恋爱了?那个小鱼让你网上了?”老夏忙说:“没,写着玩玩。”收起来要走。不料志豪在后面冒出一句:“你呀,别出洋相了。喜欢谁,找我家老婆,直接跟你击中目标,还来啥酸文假醋的,狗屁不通让人笑话。”夏天庚的自尊再次受伤害,生气道:“什么叫狗屁不通?我这叫不吐不快懂吗?你肚子里有墨水,就不兴别人也写几句诗,就你能转,我就不能转?”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过一会儿,见女兵们衣服洗得差不多了。夏天庚赶快过去搭讪,岂料这女兵根本不记得他,爱答不理的。老夏只得红着脸告诉她,自己是那天帮她干活的夏天庚。随即就拿出自己写的诗,说是想和她交流交流。女兵这才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对老夏说:“哎呀,我能交流啥?新兵,没打过几次仗,马列学得不好,也没啥阅历的。哎,我告诉你,找我们队长的爱人苑志豪,他可是个大才子!”一提到志豪,夏天庚脸上的笑意便不见了。

大伦夹着本子路过,这个女兵眼尖,夸张地说:“你找大伦老师,人家吹拉弹唱都会。大伦老师,来,来!”大伦闻声跑来问:“啥事。你们队长呢?”女兵柔情地说:“马上就到。大伦老师,你啥时候帮我女兵队排演京戏?”就这样,女兵缠着大伦学京戏的事问个不停。夏天庚一看人家对大伦的热情,便知晓几分,酸酸地告辞垂头丧气地走了。不远处,香茗看见大伦,好似心里打鼓的样子。

大伦心里打鼓是有道理的,那边的小树林,刘队长正和吴品三谈心。谈心主题是苑志豪的父亲、妹妹的情况。吴品三一来抗大就靠近组织积极汇报。

刘队长琢磨开了,说:“那么说,苑志豪是知情的,至少在他媳妇柏香茗与大伦来到抗大分校之后,他应当知道,可他没向组织汇报呀!”吴品三摇头道:“志豪是个很透亮的人,脾气不肯流俗,可不会藏着掖着的。是不是他有啥顾虑……”刘队长不高兴地说:“顾虑啥?咱对组织应当充分信任,我当兵之后,关于打过我家童养媳,让她差点跳井的事,我如实汇报,都是穷苦人,打人家小丫头真罪该万死,组织都原谅了。我看,志豪为啥还偷偷掉泪了?大伦也应当报告呀,不,不像话,这里,有问题!”

吴品三见状,厚道地说:“我就知道这些,请组织调查。”刘队长接着问:“大伦的父亲是县委书记,对叛徒问题也应当有数的。”吴品三回答:“我走的时候,县委彻底被破坏了,混乱,很复杂,和他根本联系不上。”刘队长追问:“你们这几个战友,还有谁知道?”吴品三道:“我是最后一个撤离的,其他人老夏、志豪都比我们来抗大早。”刘队长叮嘱,“好。你先回去。这些事,先不要跟任何人说。”

等队长找老夏的工夫,志豪还好心好意地惦记着给老夏找对象呢。

入夜了,志豪夫妻俩坐在床上说话,不等香茗开口,志豪抢先问她:“你们女兵队有个脸白白的丫头,姓啥?”香茗看他一眼,问:“脸白白的,我那几个丫头哪个不白?”志豪哼了一声说:“都掉到煤堆上找不见,哼,比我媳妇差远了。”香茗笑问丈夫:“怎么,看中谁啦?敢情你要当媒婆?”

志豪一骨碌爬起来:“我当然是背后操纵,你去说,好人你当,我才不当媒婆。”香茗笑道:“大男子主义,又来了。”香茗接着问他是不是给大伦介绍。志豪白了妻子一眼,说:“大伦?大伦我不管?管老夏。”志豪看着天花板笑:“我看夏天庚开始单相思了?我得帮他找个媳妇,不然快成诗人了。”香茗在一旁道:“诗人?仙人也不可能。人家娟子可看不上他老夏,对大伦一见钟情,迷恋上了。其实,我看她还真不太配得上大伦,太幼稚,太嫩,太傻,个头也不理想。”志豪打断她:“不理想就给老夏先介绍!”香茗摇头说不行,还是大伦强。志豪瞥着她,酸酸地问:“大伦就那么好,完美无缺?”当听妻子说:“完美无缺不敢说,反正可算比较全面的男人。”志豪心里的醋意更浓了:“你还真不把他当外人,啥事都先想着大伦,有好吃的,留着给大伦,这手下的丫头,也近水楼台,捡着好的,先留给大伦。”香茗回了一句:“吃醋了,谁让他是我哥!”志豪一甩手:“他的事我不管!”拿起胡琴,弄弄松香,嘟囔着:“这音色可差多了,还是马尾的事,得找几根好马尾……”

操场上,刘队长找夏天庚谈话可谓推心置腹,谈到近期的整顿学习,也谈了“重要苗头”,透露出他对于队伍纯洁性的忧虑和信任。夏天庚受宠若惊,有点心惊肉跳了:“队长,照你这样说,问题很严重呀。眼下,身边有的同志就是要警惕哪!”刘队长点头道:“上级正抓整顿,防间谍,防特务,很严肃,同志!你想要把他们的五脏六腑都摸透?没那么容易,当兵干了十几年,我们不是白吃饭的,就算没成正果,也成了精啦!起码得了个半仙之体,你嘛,多吃几年共产党的咸盐再来吧!”

见夏天庚表态:“我们跟着组织。”刘队长点拨他说:“咱们当然得跟上级领导一致,就好像是站队,向右看,向排头看,把排头看准了,才能站得齐,才能保持队伍的一致,对不对?夏天庚忙不迭地说:“好好,服从领导,反正你咋说咋对,我就跟着干。”刘队长对老夏说:“我们要对组织高度负责,你,近期一定要注意留心苑志豪、柏香茗夫妻,还有大伦,他们仨关系好,要多多注意他们的事。”老夏准确无误地领会了,马上加码,顺势还把对志豪的“傲气”种种、大伦的毛病,一一带着情绪狠狠地奏了一本。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这种局面放任自流是太不负责任了!”刘队长频频点头。

正说着,马蹄声声,一匹快马送来了上级指令,指示他的区队提前结束学习,赶赴鲁西部山区,执行战斗任务。刘队长紧皱眉头看文件,然后命令道:“通讯员,吹号!立即转移!”

3

转移的新驻地是荆棘丛生的山林,而志豪、香茗、大伦他们仨面临的更是荆棘丛生的现状。刚安定下来,刘队长便找人谈心,第一个找香茗。他严肃地对香茗没头没脑地强调:“咱这里有纪律,除了组织,你不能对别人说什么,当然,别人也不能互相问。”

这话让香茗感觉摸不着边。刘队长看着一脸疑惑的香茗口气缓和地说:“是,我提醒你,你是老党员了,对组织要忠心耿耿,尤其现在对敌斗争越来越复杂。香茗,你和大伦先不要军训劳动了,先写写材料,写家庭,个人在地下党斗争经历;写你们一路走来经历;再详尽写地下党的情况,书面材料。”当香茗说来的时候就写完了!队长命令她接着写自传。

香茗走出队部,正好遇到了大伦。香茗叫住了他,二人讨论如何写材料,最后大伦皱着眉说自己先找老夏问问看。

大伦请教老夏如何写材料,夏天庚眼锋剜了他一下,道:“老老实实写呗!你们比我有文化,还怕写自传?”邹大伦犹豫了一下说:“有的事说不清,咋写呢?”夏天庚立刻警惕问道:“啥事说不清?谁的事?”大伦低语道:“不是谁的事。嗨,我们来之前……”夏天庚质疑:“你们?你是不是替柏香茗来问的?”见大伦点了点头,夏天庚酸声酸气地说:“那你就管自己的事,人家丈夫管干啥的?”邹大伦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老夏扫了他一眼:“不说,不说也罢。自传,可得好好写。既然问了我,我告诉你一句话,听好了,两个字:小,少。”说完扭头就要走,蹿了两步,又回身,拽了拽大伦军衣肩头的线,低声道:“大伦,我告诉你的可是真经,为了这两个字,我夏天庚差点少了一条命!”他边说边抹了一下脖子,扭头疾步离开。剩下邹大伦站在那儿发蒙。

河滩边上,苑志豪、香茗、大伦三人茫然地坐着,思绪万千。

志豪突然提到夏天庚他哥被关起来了,就因为能证明他啥时入党那人被俘了。这话让香茗打了一个寒战,她终于明白夏天庚的意思:少,就是少写;小,是什么还不明白。

这时集合的号声突然响起,邹大伦起身,扑打一下屁股底下的土,说:“什么都不能写,说不明白等于越说越乱。咱就按照志豪原先写的来吧!”

4

修工事时,一贯乐观的苏眼镜,还想着前几天晚上的联欢晚会,说:“志豪,你那琴声,简直是惊艳四座,知道吗?那天联欢会,有一位大领导也来看戏,看完后赞不绝口。”

志豪边干活边说:“哪里。咱不够工农化的帽子算摘不下来了,还要检讨呢。”

志豪是有意说给老夏听,这几天开会,老夏的批评攻势相当猛烈。

苏眼镜道:“得了,你这一亮相,过去又是搞发明立功的,人家领导格外关注,这个文武双全会拉琴的家伙,重用啊?哈哈,才华的放大展览哦。”吴品三也接口道:“还说邹大伦跟头翻得好,本事更大!”大伦愁眉不展,故意说给老夏听:“我不行,没进步!我得牢记夏天庚的教导,少字当头,少写,少说,少表现!”

夏天庚也不傻,立刻说:“谁说的,我可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苏眼镜道:“大家谁都是一清二白,现在搞精简整编,咱们还能不能在一个队?我可不希望分开。”吴品三说:“说到了精简整编,有一个顺口溜:一期整编团长当营长,二期整编营长跟着马后跑,三期整编连长背背包。你看志豪就团长变营长吧!”

志豪闷声道:“能上能下,习惯了。”大家都笑了,夏天庚冲他撇了撇嘴。苏眼镜道:“待遇无所谓!唉,你们看,来了一个保卫局的魏干事,好像有重要任务,来找什么内奸特务?”一时,气氛变了,众人都忧心忡忡。

香茗越担心越出事,志豪的出精捣怪,竟然惹到了老队长身上了。

那日天气极好,刘队长牵马到河边,警卫员给马刷毛,队长美滋滋地欣赏着,还跟战马嘀嘀咕咕说话。志豪牵着马过来,笑嘻嘻道:“刘队长,瞧你跟马,比媳妇都亲。我看你这马主人,都不如它洗澡刷毛勤,一天洗一遍。”刘队长看了他一眼说:“我洗干净有啥用?光棍一个。哼,兴你疼媳妇,就不兴咱疼马?”

志豪打量着马尾,赞不绝口地夸这马毛色越来越好。警卫员道:“能不好吗?咱队长那黄豆,都给它吃了!”志豪笑着摸了摸:“怪不得,伙食好呀。”刘队长说:“我这马,太通人性,不光能听懂人话,连你拉琴都能听懂。”志豪冲警卫员挤挤眼道:“是啊,我就是听说这马还爱好听曲儿,所以,特地来给你送艺来了!”

老刘翻眼珠:“送什么艺呀,去去,你离我的马远点!”志豪讨好地说:“队长,嘿嘿,你就给我几根马尾吧,我换琴弓子!你们光听我的琴,瞎嚷嚷‘好听、好听。再来一段’,我琴弓子断了,贡献几根马尾巴还舍不得?”刘队长瞪他一眼说:“你干吗非剪我的马,你自己有马。”志豪恭维说:“我的马,哪能跟你的骏马比。二胡有讲究,马要年富力强,马尾才弹性大!搭配颜色也讲究点美,我这马打仗是不错,可马尾毛色不如你这好,再说色儿不对!”刘队长挥手道:“马有的是,你找别人去!”志豪说:“我就看中你的马了!”刘队长生气地说:“你看中行吗?一把破琴,有个弓子就成,干吗穷讲究!”

志豪道:“讲究可多了。我志豪手里的东西,只能是最美,它要是制作搭配不完美,拉出来音色不美,我难受!”刘队长说:“美,美,没见过你这样,你啥事都较劲!”志豪一脸油滑道:“你好马配好鞍,咱好琴也得配好弓,这一个理儿啊。”刘队长训道:“毛病!”志豪抬杠说:“毛病就毛病,我这人就是毛病了。”刘队长高声道:“不行!”志豪道:“几根,就几根!”刘队长也犟道:“一根也不行!”扭头就走。志豪不甘心跟他磨:“我拿钱买?不行的话我拿东西换行吧?你瞅我啥东西喜欢的?”刘队长背着手,吧嗒嘴:“我,就是皇上的金銮殿也不换!”志豪气得干瞪眼。刘队长边走边叮嘱:“警卫员!听着,你可给我不错眼珠地盯着,少一根毛,我踹死你!”

志豪看上的玩意儿,是一定搞到手的,他等着天黑再说。回去路上,志豪看见夏天庚一个人躲在山洼处编筐,还吧嗒吧嗒地掉泪,志豪上前问道:“怎么了,夏天庚,你个乐天派,成天朝气蓬勃,不知愁苦的人。”夏天庚看了他一眼,忍住泪,光是摇头,志豪心软了:“说出来,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这样难受的!”夏天庚呜咽着说:“我哥夏天甲,他,他被当特务抓了!”苑志豪感到胸口铛铛两下的闷痛:“你哥不是组织派他去苏联留学的?”

夏天庚道:“啊,我入党还是哥哥介绍的。他是我崇高理想的榜样!”志豪曾经羡慕死了夏天甲同志,早早地入党,早早去苏联留学,颇得马列真谛,不由人思想不深刻,见闻不渊博。理论水平比很多土生土长老党员高一截,人家读书读的是原版的列宁着作哪!夏天庚叹气说:“看列宁书也救不了自个儿,保卫局来了新干事,说整风学习,抓特务揪坏人,哥连谁是自己入党介绍人、谁通知去苏联留学的都说不清。还有,念书人都有个臭脾气,他跟保卫干事吵架,被批‘对组织不忠诚老实,态度恶劣,不端正’,‘历史不清白’给抓起来了。”志豪很受震动。夏天庚抹一把泪又说,“原以为我成分‘小’,文化水平‘小’,做人处处‘小’,没想到我哥第一‘大特务’闹得反而大,大发了。我没哥那点文化,可没文化写检查这认识便没水平,没水平总过不了关。”志豪安慰他,事实总会更清楚的。

夏天庚说:“怎么说清楚,证明人哪,没证明人浑身是嘴说不清,能不急吗?人命关天。”苑志豪心惊,问道:“有这么严重?”夏天庚道:“不严重?要不我吃不下,睡不着,你看,急出了一嘴燎泡。告诉你,也得琢磨琢磨,保卫干事今天就来咱们这,对组织该说的,赶快交代。我从来不爱背后传人的闲话,闹出好多是非不说,损人还不利己,何苦呢。不过,我好像听说大伦和香茗同志……”见志豪疑惑地看着他,又说,“没什么,你就好自为之吧。”

天擦黑了,志豪摸到马厩里,悄悄割去了一束红枣马的尾巴。喂马的警卫员,低头看见地上一根马尾,失色大叫:“妈呀不好,队长,刘队长……”

刘队长气喘吁吁赶来,一路上骂警卫员:“我踹死你,我让你不错眼珠盯着的。”警卫员边跑边解释:“队长,我一点没错眼珠,谁知道他好像一阵风,闪电,呼啦,就没了!”刘队长气道:“没个屁,大活人你没看见?”警卫员说:“没,都怪你的枣红马,它也真是没原则,见到黄豆就顾头不顾腚了!”让刘队长哭笑不得。

两人跑到山坡上,苑志豪正在美滋滋地拉琴。一见刘队长过来,志豪抬头,一脸无辜地说:“哦,刘队长?不休息?”刘队长板着脸,问他:“休息?休息个鬼!有你在我休息得了?你刚才干吗了?”志豪一本正经道:“写材料!”刘队长问:“材料哪?”志豪道:“交了,给政委了。”刘队长很生气地说:“你,你偷我的马尾了?!”志豪不承认:“没?你马尾少了?秋天来了畜牲都掉毛,正常正常!”刘队长更是生气:“正常个鬼,你装蒜。”志豪看看警卫员说:“小鬼,你看见我了吗?”警卫员撅着嘴巴不敢说。

志豪死不认账,让刘队长更为恼火,他指着志豪手里的琴:“就是你!偷我的宝贝!你这个贼!你的琴弓子变好看了,那上面就是我的马、马尾!我认得。”

志豪憋不住,终于笑道:“认得?队长你也看出好赖了,你看我这弓子可是紫竹的,一般来说紫竹或是斑竹最美,弹性最好!”

队长拿出手里一根捡拾的马尾:“弹性好,奶奶的,全天下找不到第二份,一模一样,你还不承认!”志豪只能认账,赶紧打哈哈:“别生气呀。少一束马尾,嘿嘿,外面啥也看不出来,再说,我还给你枣红马半斤黄豆哪,别生气,来,坐下,听听好马尾的曲儿?”志豪说完拽拽他的琴,滑了一个音。刘队长怒不可遏:“苑志豪,你太过分了!你也太没大没小了!”

5

自从区队新来个保卫干事老魏,火药味就越来越浓了。

老魏从苏区来,能被苏区的革命气氛洗礼过的人,想来就不一般。他自称是死过几回的人了,马克思那里报到后又重返人间。所以,干什么都像个豁出去的无产者。

老魏算是代理政委职务,所以,开大会一般他主持。上任后,事先也敲打过志豪夫妻,而后,便召集大会,他义愤填膺道:“我心中的悲愤至今没有平息!大家可能刚听说,我们一位老红军政工干部,在礼堂看节目,被一个内奸刺杀,不幸牺牲了。谁也没想到,罪恶的枪口,夺去了在过去多少年小鬼子想要夺去而没有夺去的宝贵生命!一连串的事情,让我们从中悟出很多道理,所以,我们区大队,纯洁队伍运动,真是当务之急!这次学习整顿,是清理革命队伍,保持队伍纯洁性,每个人要积极对待,这是对党的一种态度,甚至是忠诚的试金石。你看啊,同志们,我们大目标都是一致的,我们都是经历出生入死考验的党员,能来这里,哪个人不是多少有点传奇故事?谁也不是狗熊、孬种!连死都不怕,还怕写材料,还怕批评自我批评吗?”接着,刘队长拍巴掌起身,环视大家,“同志们,上级派魏干事到我们区队,兼任政委职务,同时也是为了这次整顿,加强我们的工作。大家要好好配合,我再强调一句:一定要对组织忠诚老实!我们提倡自觉自愿联系实际,特别要克服小知识分子的种种恶习!”众人面面相觑。魏政委又激动地站起来,说:“同志们,咱们都是热血澎湃的战士,随时准备去献身的人们,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心给战友和同志,对党恨不能肝胆相照,掏心掏肺啊。哦,队长你接着说。”刘队长也很严肃地说:“哦,不多说了,下面这几天,就是学习,自由发言。同志们展开批评自我批评。”

志豪叹了口气,抬头看看蓝天,树上的知了叫得更加聒噪……

魏政委说:“动员大会都说过,整顿运动的深远意义我不再重复了,现在开始吧!看哪位同志先发言?”大家摸不着头脑,不知该怎么说,气氛冷场。

刘队长与魏政委不安地互相看看。刘队长瞪了一眼夏天庚。夏天庚咳嗽一声,起身带头发言:“我说,说几句。苑志豪的问题我重点谈谈!”志豪愣了,抬头看着夏天庚。夏天庚不看他的眼睛,盯着前面,一口气说完:“志豪这个人,在革命队伍里也多年了,可还是带着地主书香门第旧意识的尾巴,割掉这条尾巴,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办到的!你整天拉琴,和几个老同学唱戏,你独断专行,傲慢清高,搞小集团,宗派主义,这无论从党员的思想意识还是组织纪律上,都是不能容许的!”

他的发言震撼了全体人员。志豪鄙视地看着他:“夏天庚,你终于不能再‘小’下去了。”夏天庚擦了擦汗:“我当然不能‘小’下去,关键时刻,要有勇气从死亡陷阱爬过荆棘丛林。我是个军人,军人就要站着,只能挺立,冲锋。经受考验!”魏政委环视大家:“很好。还有哪位发言?”吴品三慢悠悠起身,说的话让大家吓了一跳:“既然让揭思想灵魂,咱老实交代。我向组织交个心,我,我最佩服的是志豪!《共产党宣言》是他给我看的,参加革命,是他带着我和苏一亭上山。北海银行的300多斤银元,也是他领着四处转移、保护的;在山东,上级让我跟志豪找土匪打交道,经常受命去搞物资,跑东跑西,出生入死的,搞不少重要情报,老实说,我有过怕死的念头,可看人家志豪,还有白莲,是个女孩子,还不要命的,我就坚持下来了。还有,志豪当兵工厂厂长小发明,打鬼子是有功之臣。我看他的立场是坚定的,这难道算问题?”

魏政委一脸失望,严肃地说:“他多次单独与土匪联系,三教九流很复杂,这当然不排除汉奸嫌疑!”苏一亭接口说:“那是残酷斗争中的需要!咱不能对同志无中生有的陷害。”魏政委厉声道:“查清真相怎么是陷害?你这个同志,态度要端正。”刘队长也严肃道:“是要端正,对老党员严格要求有啥错?”顿时没人吱声了。

夏天庚接着说:“志豪打仗的时候专捡拾古书、古墨!小资产阶级情调!让人看不惯!”苏一亭抢白道:“你不能把看不惯当成衡量是非的标准。”

夏天庚感到孤立,反攻为守:“志豪同志,你看你领导过的几个人,啊,吴品三跟你唱一个腔调,苏一亭也是拉一根弦,这不是小集团是什么?还有邹大伦,你和他两口子是朋友,有私房话透的不少,大伦同志,你说几句吧?”

大伦绕弯道:“我说不到点上,我听到同志们的发言,很受教育,也很受震动,正在消化理解。我看批评自我批评很有必要,表面上刀光剑影,可大家的共同目标是一致的嘛!”吴品三不屑地看着他,说:“闷葫芦,你真面!还是我说!反正我没当汉奸!同时我证明,即使后来我们内部有汉奸、叛徒,却与志豪没关系。”

魏政委狠狠拍打桌子,道:“没关系?同志!出以公心,不要带着个人感情!”夏天庚附和道:“吴品三你还是想想自己的问题吧。”苑志豪站起来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的问题另外谈!可我了解小吴,读书不少可绝无书生气,他参军后的立功表现称得上一个合格的、有勇有谋的侦察兵,不怕死的勇士!就是杀头,千刀万剐,他绝对不可能是汉奸特务!”

魏政委很不满地看他,说:“你还证明别人?你有资格证明谁?单说你老婆柏香茗,你都不了解!你不是和她天天在一起,你能证明她的历史没污点?”志豪惊讶看着他。魏政委接着说:“我们原来对白莲这位巾帼英雄很敬佩,现在,要揭揭这个谜!”

这句话好比一个炸弹,令全场肃然。

香茗终于忍不住了,说:“我一贯光明正大,胸怀坦荡,从来没什么谜不谜的!”魏政委见火候到了,大喝一声,嚷嚷道:“谜还少吗?白莲,你是怎么有了神话一样的名气?你打着‘白莲红霞’的大旗,和土匪打交道,是不是清清白白?你接到上级通知不马上离开国统区,一路走了两个月,究竟干了什么?你的搭档红霞怎么成了叛徒?她又是怎么死的?最主要的是,我挑明了吧,你,你们夫妻还有很多重要情况没跟组织交代?”

全场哗然……

老魏拨乱反正,让每个人一定要批评自我批评。谁也别想躲过。以后的日子,大家都保持沉默。言多必失,所以干活各干各的,就算碰面也是缄默不语。包括劳动场地也是这样。苑志豪去推车拉土,他不顾天寒地冻,脱下棉袄,光着脊梁挑土,他努力赶在夏天庚的前面。夏天庚脚步也快,他仅仅是死跟着志豪,并不超过他。吴品三在后面,看见了苑志豪,他有意放慢脚步,想找个机会说句话。刚喊了一声:“老苑!”志豪很快应了,吴品三正打算开口,身边传来了大伦的声音:“有话别瞎说!”然后擦身走过,吴品三和志豪两人都会心地看对方,点了点头,便走了。苑志豪狠瞪了邹大伦一眼。

这天,朔风凌厉,漫天下起了大雪。清早起床集合时分,队长点名,发现少了一个人,喝道:“苑志豪!”厉声呼点大名,都没人应。队长问了所有人,都不知志豪去了哪里。魏政委警惕地说:“他跑了不成?”

香茗冷眼看着这个讨厌的魏干事惊出了一身冷汗。苏眼镜报告说昨晚志豪与大伙一道睡下的。而今早众人只在床上发现一张纸条。这时,远处传来了拉胡琴声。刘队长恼怒道:“这个苑志豪!”

雪花飘飘的山洼里,志豪独自面对雪原,怅然拉琴。北风横扫那积雪有一尺厚,大家远远看见了,大雪地映衬着孤零零的影子,如同一幅黑白剪纸木刻,白地上凝固着鲜血写着字,割破手指在雪地上写的大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刘队长高喊:“苑志豪!你给我回来……”

6

大伦的言行分寸把握得好,既不喜形于色,也不无动于衷,不卑不亢,恰到好处,让刘队长越来越喜欢了。

大家都在愁眉苦脸的劳动,唯独邹大伦显得轻松,格外活跃,大声说笑,时而活动肌体伸展胳膊腿儿,“我说女兵队,你们累不累呀?”女兵们笑道:“累,你来帮我们干呀?”大伦哈哈一笑,“帮是帮不完的,我帮一个,其他的丫头还不恨死了我。”香茗小声呵斥女兵们:“谁也不准偷懒,自己干!”女兵们看看香茗,不敢作声了。大伦又说笑:“我给你们唱个古怪歌,让你们轻轻松松干活:

“往年古怪少呀,今年古怪多;人向老鼠讨大米呀,稻草打破了锅,稻草打破了锅呀!”

有人起哄道:“再来一个,来段京戏!”大伦乐呵呵回应:“京戏不能唱,还是唱古怪歌:

“半夜走进城呀,看见狗咬人呀。只许疯狗汪汪叫,不许人哪,用嘴来讲话,来讲话!”

惹得众人哈哈大笑。魏政委乐呵呵地对刘队长说:“这个大伦真是个活宝!”队长道:“嗯,乐观主义,是个难得的人才。”大伦还不时地亮开喉咙,吼几嗓子民歌。他的笑声和嗓子都让香茗觉得很刺耳。

吴品三对苏一亭小声议论着:“你看他,大伦怎么跟吃了笑菩萨的尿了,哈哈个没完没了。夏天庚人家成了队长眼中的‘积极分子’,当了学习组长。挺过了关口,他从小到大,从弱到强了。可你邹大伦亢奋什么,你的反省,能够顺利过关吗?”苏一亭道:“关一定能过!人家怕啥?人家的经历简单,养父又是县委书记,除了文化高,应当说清清白白。”吴品三哼了一声,说他和队长、新来的魏政委都混得不错,他与夏天庚的关系看来混得也不错。

劳动间隙,志豪利用休息时间给二胡上擦松香。大伦走过来,志豪不抬眼皮地继续干活。大伦搭讪:“志豪,琴保养得不错呀,得空就擦松香。”志豪来来回回擦松香,不理他。

大伦左右看看没人,轻声说:“志豪,我要跟你谈谈。”志豪低头道:“谈什么?你没看我没工夫听?”大伦道:“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志豪讥讽道:“商量?我算老几?”大伦刚开口说:“我睡不好,人在枕上,心却不静,一会儿是咱在学校的往事,一会儿是两家父亲在一起的样子。”志豪不客气打断:“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不出你睡不好的样子!”这话让大伦急了:“志豪,我真和你说点要紧事,不然我都要疯了!”志豪冷冷地说:“我看你是半疯了,整天就看你耍猴!”大伦痛苦道:“志豪,你听我说。我只能和你说。”

志豪起身,讽刺道:“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不要犯自由主义啊,当心有小人告密。”语毕,拿着二胡走了。大伦沮丧地追着喊他……

7

下午开荒,大家都在闷头干活,草地上突然发出“滋溜滋溜”的声响。机敏的志豪首先发现一条蟒蛇逶迤前行,他敏捷地哈腰,伸手摸腰部的匕首。蟒蛇快速地滑动着。魏政委低头猛然发现脚下的蟒蛇,大惊失色,拔出手枪就要对着蟒蛇射击。

志豪一个箭步冲过来。喊道:“别开枪!”用力将手枪抬高,只听“砰”的一声响彻山谷。蟒蛇直冲魏政委的脚下,志豪飞出匕首,将蟒蛇一刀扎在地上,然后猛地上前用手抓起来。大伦也冲了过来,后面跟几个人,唧唧喳喳议论着。原来这边有一片水洼泽地,是这群人打草惊了蛇。

队长走了过来,大喝一声:“谁开枪?”魏政委脸色煞白,满脸是汗水:“蟒蛇!天哪,吓死我了。”志豪看他一眼,轻蔑地说:“瞧你这个胆儿?”魏政委憋红了脸说:“我可是有名的魏大胆,死人不怕,打鬼子我都不怕,从小就怕蛇。”志豪指着他的枪:“你差点毁了我一张好蟒皮呀!”一听这话大伦惊讶道:“你要蟒皮做二胡?”

魏政委有点回过味儿,不满地说:“好嘛,你先看见了蛇,不早告诉我?”

志豪将蟒蛇吊在树上,开始扒皮,道:“你要开枪打了蟒蛇,这蟒皮就完了。做二胡,要杀活蟒蛇,你看,死了就毁了。”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为什么要杀活蟒蛇?”苏眼镜吼道:“别吵,听志豪讲讲。”

志豪又犯了低级错误,他顾不上安慰老魏,大谈动物:“活杀的蟒皮,做出来的胡琴才有灵性!活杀的,这蟒皮上有有机物、蛋白质、脂肪呀,所以这蟒皮做的琴,那才柔性,音色美!做出好琴,用死皮就缺灵性、灵气。”大家都纷纷感叹志豪学问大。苏眼镜得意道:“当然,志豪是百科全书嘛!”

老魏惊魂未定,不满地看着他,夏天庚嘀咕道:“真太危险了!有毒的蛇。”队长问老魏:“没咬着你吧,万幸万幸!我也怕蛇。”志豪仔细看蟒蛇,满意地说:“太好了,还是一条母蟒蛇。”“母蟒蛇?你怎么看出来的?母蟒蛇皮好吗?”大家越听越来劲。

志豪说:“你看这花纹,蟒蛇分公母,就跟马匹一样,做出的琴音色不同!母蟒蛇的皮做琴蒙子音色自然温柔,动听!”老魏一听这话,就动了气,说:“你还‘太好了’?毒蛇差点咬着我!”志豪更正他:“对不起,蟒蛇不是毒蛇!”老魏脸红脖子粗地喊叫:“没毒也是蛇,你这个同志也太自私自利了?为了一把胡琴找蟒皮,竟然不顾别人的死活?还什么活杀蟒皮有灵性,我看你是没人性!”大家静默。

志豪反击道:“这有啥大惊小怪,你至于小题大做吗?”队长瞪着他说:“苑志豪,你净是出幺蛾子,一回偷马尾,一回活蟒皮的,你就成天围着‘琴棋书画’转悠吧,你扑腾吧,我看你掉进资产阶级的旋涡里出不来了!”魏政委也狠狠地说:“我看你这种人就像毒蛇。”

回来后,魏政委黑着脸,脸盆弄得当当响。刘队长劝道:“我说,老魏,你别往心里去,我一定好好批评他。夏天庚同志批评得很对,志豪这个人,实在过分,仗着自己有点文化水儿,任谁也不放在眼里,就什么‘恃才’什么来?”大伦接口道:“恃才傲物。”刘队长看了他一眼说:“对。恃才傲物!自以为了不起啦?不知道山外有山啦。咱们魏政委虽然不如他入党早,可也是个山西老八路,是不是?”魏政委气呼呼地说:“对我尊重不尊重,无所谓。你是老红军,他照样大模大样偷你的马尾巴?还借口做琴,讲究个音色美!”

大伦帮助圆场:“哎呀,我多嘴说两句,做琴的事,还真不含糊,这里面是有讲究的。单说这马尾吧,京胡就只用黑马尾,黑马尾粗糙,可刚劲,有力道!二胡一般用白马尾,用白马尾柔和,枣红马的马尾自然更妙了,音色最美。”刘队长边洗脸边听:“哦,你还挺明白。”大伦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当然,我是苑志豪的师傅呀,要说他学拉琴,还是拜师于我哪!”

可刘队长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倒是美了,我那马被他剪了马尾,多寒碜?”大伦帮腔说:“剪一束,外人瞅不出来。”刘队长边梳头边说:“外人瞅不出来,可自己心里别扭!好比好好的黑黝黝头发,被人剪一撮毛,鬼剃头,谁愿意?”大伦笑眯眯地搭腔:“要能帮人一个忙,成人之美,我就愿意,反正毛发还能长出来。”刘队长道:“哼,要像你这么随和,我就不生气了。成人之美,可他也不感谢我。恃才傲物,气人!”大伦连忙替志豪说好话。

老魏不依不饶:“宽容就是害人!可这是个队伍风气问题,啊,恃才傲物,啥事都较真儿,还卖弄学问,归根到底是工农化的问题,实在是改造世界观的大问题,也是个立场问题嘛。你们队伍上,洋学生多,一定要狠狠地抓!”刘队长也应和:“对!狠狠抓。不过,我看他没别的。”大伦帮忙倒水说:“对,没别的。”

老魏有点小心眼儿,说:“人心隔肚皮,他肚子里道道多,你以为就是偷你的马尾?活捉蟒蛇?这是一种挑衅!”大伦起身泼水的时候,夏天庚慌里慌张跑来道:“刘队长!刘队长!”刘队长穿衣问:“什么事?”夏天庚说:“老家来了信!检举信。”他扭头看见了大伦,猛然收住了音。老魏立马就让邹大伦回去。大伦心神不宁地走了。

8

这封检举信在这本就不平静的池塘搅出了大波澜。夜深了,刘队长还召集大家开会,房间黑咕隆咚,只能看到暗红的小香头儿一灭一闪。只听刘队长说:“开始发言,每个人说得明白点,省油啊,咱今天还用香计时。”

眼看着香火一截一截的,志豪感到喘不过气来。瞅瞅邹大伦他倒好,一到抹黑学习就睡觉,头和身子晃动,瘫软得像一堆泥巴,经常晃动着差点碰到志豪。奇怪的是,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的瞌睡戛然而止,清理两下嗓子,他照样能够侃侃而谈。

刘队长点名:“志豪该你了!”苑志豪开口检讨:“我小知识分子思想,工农化不够,很多东西是不习惯。”刘队长道:“那是因为你打根子里不热爱党,不热爱领袖,你的心从来没交给党!苑志豪,你承认不承认?说!”志豪不由得怔了一下。刘队长接着问:“再回答一句,你的心是不是交给了组织?你的自传材料有没有假话?”

志豪慌张中,感觉到邹大伦的手暗暗地拧了他大腿一把。紧接着,大伦自己发出了一阵放肆的如雷鼾声,顿时引起了哧哧的笑声,转移了众人注意力。刘队长很不满意地大声问道:“谁在睡觉?啊!”大伦长长吁了一口很舒服的大气,夸张地答应道:“喔,喔,吹号了?”又是一阵哄笑。刘队长气恼道:“点灯!点灯,咱们今天都别睡了!”夏天庚手脚麻利地点着了煤油灯。油灯照得通亮。刘队长狠狠瞪邹大伦,道:“我真服了你,你还能睡得着觉!”

刘队长摸出信,对着众人扬起信纸,哗啦啦拍打,口气强硬地说:“苑志豪,你敢说你真心交给了党?你老爹和妹妹都是叛徒!为什么长期隐瞒不报?我有确切材料证明!”犹如一阵天崩地裂,志豪感觉所有的人的目光都明晃晃刺眼,有种被当众扒光了的耻辱感。没出五分钟,屋里的叽叽喳喳声就乱成一团。

香茗正带着女兵绕线团,远远看见,那边房子里一直吵吵嚷嚷。

邹大伦借口说上厕所,跑来给香茗报信。

香茗一听急了:“怎么,志豪和队长吵架了?”大伦告诉她刘队长收到山东来一封检举信,说心如先生和红霞是叛徒!香茗心里咯噔一下,接着坦然道:“来了,早晚会来的,是祸躲不过,豁出去了!我去找刘队长和魏政委说清楚。”大伦阻止她:“你不能去!你不了解情况,越理越乱了。”香茗无奈地叹道:“大伦,事到如今,只有我去承担比较好。我一定要保护志豪,我怀着孩子,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大伦急了:“香茗,你怀孩子,就更不能担这么大压力啦!听我的!我来解决!”香茗说:“这和你没关系。”大伦大声道:“有关系!”香茗强调说,这是她和苑家的事,只有她来承担。大伦急忙摇头:“不,不,香茗,这是我家和苑家的事。”这话让香茗大吃一惊,正想问个明白。身后传来喊声:“邹大伦!”大伦应声道:“来了!来了。香茗,你听我的,我来想办法,你千万不要去找刘队长!”说完,立刻跑了过去。香茗手里的线全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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