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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燕燕 当前章节:130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06

1

为安顿老人,大伦在乡间买了一间小草房。请大夫给心如先生诊治。大伦天天散了戏便赶来熬药。大夫把完脉之后,欣喜地告诉他病人两服药下去,见好!老人脉相有了阳气了,最好继续下一点人参。大伦点了点头,赶快掏出钱来放在大夫面前。大夫说:“虽然,药资是贵了一点,不过效力不错的。我这一药方,还是泰安名医柏涛先生的秘方,药到病除。”

大伦知道他是柏香茗父亲的弟子,心里便有了几分信赖和底数。他又问大夫,请问从脉相上看,可要紧?大夫答:“他是太虚弱,虚不受补,慢慢来,调理一段,令尊很快便能回转的。”大伦愣了:“令尊?”大夫看他问:“怎么?”大伦掩饰道:“哦,是,家父快点康复我就心安了。”

大伦照看心如先生,没跟任何人说过,可他早出晚归,行动诡异,神神秘秘的,早已被师傅和雪凌看在眼里,憋在心里。这天晚上,在广福楼演戏,当地的头面人物全到场了。可是,眼看就要轮到大伦的戏码了,众人都担心他误场。师傅眼看大伦还没影,黑着脸道:“雪凌,拿我的行头!”雪凌试探地问:“爹,您亲自上?大伦他一准儿能回来的。”师傅呵斥道:“一准儿回?一准回这也晚了三秋啦!早扮三光,晚扮三慌,这个理还用我教?”刚蹲下系鞋带儿,由于心慌着急,陡然哎呀一声倒地。众人一看是腰扭了,师傅顿时痛得大汗淋漓,可他坚持着要化妆,准备上场。台上,武生的折子,已经听到了一片叫好声。锣鼓敲打得更加紧迫。雪凌急得快哭了:“爹,你行吗?”就在这时,门帘一掀开,大伦大汗淋漓赶了回来。雪凌喝道:“大伦,快化妆!师傅腰伤犯了!”大伦来不及说啥,拿起笔来往脸上勾了几个三花脸,快速穿上戏服。师傅气呼呼看着台上,不理睬他,一脚踢翻了搭衣服的椅子。大伦看了看师傅,不动声色地穿衣服。台上的锣鼓越来越紧……大伦闭上眼睛,在台口运了口气,精神饱满地冲上台。师傅绷紧的神经一下便松弛了。

散戏之后,大伦又准备外出,戏班里老老少少早已看出班主的脸色难看,背后也有人嘀咕大伦在外面养了个“女人”相好的。只见,师傅厉声道:“邹大伦,我告诉你歪人唱不了正戏!我再告诉你!你脾气不能随着能耐涨!你既然吃了这碗饭,你可有点德性,敢误场,你滚蛋走人!还有,你珍惜自己的名声,你要是给我闹出点乱子,在梨园江湖上就没法子混了!”大伦点头答应了声:“是。”继续往外走。师傅猛然将手里的酒杯摔碎了。

大伦又来看心如,伙计报告说:“邹老板,按您的吩咐,老先生今天吃了稀饭,咸鸭蛋,三副中药都按时服用了,气息顺,睡得还算平稳。”大伦支付他工钱:“好,辛苦你了。明日一早,别忘了给老先生抓药。”伙计应声。心如先生早已醒了,他转过头轻声道:“大伦,让你受累了。我百病缠身,来日无多,不应给人无端增添烦恼的。”大伦安抚道:“心如先生,您好好躺着歇息,往后您老就在这里住下,这就是您的家!”心如摇头说:“阿弥陀佛。我好多了,让我走吧。像我这样修行的人,人间处处都是家。”大伦坚决地说:“不,您老不能再漂泊流浪了。我也没个家,这小房子我买下了,您要不嫌弃,就放心住下。”心如起身盘腿坐起,诚恳地说:“大伦,你待我如此厚爱,心如无一回报。”大伦道:“先生!大伦不求回报,是大伦应当好好报恩,我有心要侍奉您老人家。古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您是老师呀。”心如看着大伦,称赞他是个厚道人。重人情,讲人伦义气,人才难得。

心如眼光犀利地看着他问:“你是不是以父辈之罪孽为自责?不该不该,佛心就是慈悲之心,心如早已是超然物外了。心如怎能拖累你青春年华?现在你成了名角,你有你的富贵人生路,我还是走吧。”大伦乞求心如先生留下,见心如还是摇头,大伦最后只能解释:“心如先生!大伦与志豪、香茗同学,又是挚友,这些年做事做人没有丢人,离开部队,进入梨园界,也是违心之举。我是有残疾之人,您看,我的手。再说,志豪和香茗是我的生死之交,他们托付了我,让我好生照顾您老人家。大伦不才,原来身无分文,现在,我终于靠着唱戏有了进项,您老无论如何,一定要给我大伦个面子。”

心如信以为真,以为志豪和香茗真有信儿托付。大伦说:“有。他们在八路军队伍上,天天打胜仗,啥都不错!”心如安心了,“这就好。他们眼下在哪儿?”大伦编瞎话说:“哦,在北边,不,近期听说队伍打过来。没几天就能回来看您。”心如高兴地躺下,答应在此栖身养病。

2

大庙里,师傅带着徒弟继续练功。休息时,雪凌体贴地给大伦打扇子。大伦看雪凌红红的眼圈,知道她又挨骂。雪凌说:“大伦,昨晚我爹发火了。”大伦闷声道:“我知道。”雪凌看着他说:“我是说,对我发火了!说我是个没用的女孩,没人答理的,暖不了人的心,钩不住人的魂儿!”

大伦听了这话,宽慰她:“雪凌,从我第一回见到你,我就认为你是好姑娘。这么多年了,你对我的好,是我此生从来没有过的。”雪凌柔声道:“大伦,你不嫌弃我吗?爹说你是打算和我成亲的。”大伦说:“雪凌,你听我说,成亲,眼下我还没有多少钱。”雪凌问:“你的钱哪?你挣钱不少呀。”大伦道:“都花光了。”雪凌不好多问,说:“那咱俩再挣!”大伦看着她说:“既是再挣钱,我可有言在先,有个人,我得养着他。有我一口,就得有他一口,一直养他到死。你能不能和我福祸患难相共?”雪凌幽幽地问:“这个人,我能见上一面吗?”大伦说:“能。眼下不成。他的脾气怪,我要先通报一声才是。”雪凌惊讶地问:“哦,你怎么能甘心侍奉这等怪人?”大伦道:“这是佛家说的一个缘分。”雪凌咬了咬牙,问:“她是谁?”大伦看着前方,说:“让我怎么说呀,一言难尽……”雪凌拖着哭腔,道:“大伦,你别说了。大伦,我先问你三句话!你是不是在南苑置了房子?”大伦点头道:“是。”雪凌接着问:“你养的人是不是在那儿住?”大伦点头。雪凌道:“你是不是把钱把心思都花费在这个人身上了?”大伦又点头。雪凌颤声道:“那好,你说了真话我不骂人了,你走吧,咱俩一刀两断!”大伦不解道:“为什么,你生气干吗呀?”

雪凌抬高嗓音:“我不生气是傻子!怪不得人家都说你大伦在外头有鬼,我还不信,你总是早出晚归,我还不愿往坏处想你,闹了半天,你表面忠厚老实,内里是个大坏蛋!你骗了我,你是个花花肠子男人!”大伦问:“什么花花肠子?”雪凌咬牙切齿地说:“我爹说得对,你成了这个名声,你在梨园就没法子混了!”大伦道:“哎呀,我怎么个名声了?”雪凌含泪瞪着大伦:“你养的那个女人到底是干啥的?是不是叫心如?你以为我不知道?”大伦猛然悟到女孩吃的是什么醋,他笑笑,说,那人叫心如,你来,你来跟着我去看他。雪凌甩开他的手,说:“我才不稀罕看她哪!‘脾气怪’你还要‘通报一声’,你自己留着自己的心肝宝贝吧。”大伦不容置疑拉她的手:“走,跟着我!”拉她飞快地跑向草房。

心如正在喝药,一抬头,见大伦拉着一个女孩,气喘吁吁地跑来。

大伦问:“心如先生,您今日可好些?”心如点了点头,加上大伦言简意赅一解释,雪凌对大伦的误会都释然了。心如诧异地问:“这位姑娘是?”雪凌慌张道:“心如先生,我是……”大伦道:“哦,心如先生,这位是雪凌。”心如笑着打量她:“名花旦?果然是冰雪聪明的女孩。”雪凌不好意思地笑了。大伦说:“我是将雪凌带来看望您,将来,她也会常来看您的。”雪凌很有眼力见儿,对心如问安之后,立即端起了药锅,麻利地干活去了。心如高兴道:“大伦是有福气的人,有了如此美丽贤德的女孩。雪凌也有福气,你们可要惜福呀!”两人答应着。心如接着问:“因缘成熟,便要成家了?”大伦点头说不急。心如看着他俩,叹息道:“好好。看到你们,我也想到了苑菁,早早地走了,福薄呀!”大伦说心如先生,我已经去红霞的坟上烧香了,您不要太伤感了。心如闭上眼睛,说:“是啊,恶人鬼子也长不了啦。人生一切烦恼都要放下,放下,自在。”

二人回戏班后,雪凌将来龙去脉告知了父亲。师傅拧眉舒展,说:“好了,既然如此,你们赶快成亲,商量怎么个过日子法才是正经。”大伦说:“师傅,我眼下打算再拖一段办,有点本钱再说。”师傅问:“你赡养这个老人,日后事情繁多,不知你是不是有啥难言之隐?”大伦摇了摇头:“我一无所得,就是朋友情分义气,千金不换!”雪凌直率地说:“岂止是千金不换?大伦也不是一无所得。”师傅问她:“得什么?”雪凌道:“得在善心。在我看,我们也做善事!我们要学师傅您,您当年不也是做了善事,收养了女儿,让我有了一个家。大伦他也是个孤儿,处境凄苍,也是受人恩惠,方才有了今天。我俩人是同命相怜,爹,您放心吧,女儿我愿意与大伦同甘共苦。”师傅点头赞许道:“好吧。雪凌我托付给你,大伦。她虽然有个小脾气,有时讲话不留情面,到底比你小几岁,与你大伦的宽厚、沉稳经历的事情不同,可她没二心。遇到你,服服帖帖,如今唱红了,提亲的踏破门槛,她还是一心跟着你,这是你大伦的大本事,也是你的大本钱!”大伦感动地看着父女二人,不知说啥是好。

河边,大伦追上雪凌,拦腰抱住了她,将雪凌身子转来,捉住她躲闪的妩媚的眼睛。她被他看得无处躲藏,一头扎在他怀里。大伦将她背在后背,蹚过了大河。大伦道:“雪凌,舞台上演戏我背过你,那时我是个矮子小丑,现在,我还背你。你不是跑吗,我背着你跑,你要是同意嫁给我,我就矮子功背你,绕着大石头跑三圈,要是不同意,你就下来!”于是,他蹲着矮子功走路。雪凌先是笑,而后就哭了。大伦说,“你憋的眼泪好像发了大水,弄得我脖子痒痒。”

雪凌在后面咬着他的耳朵:“大伦,你站着,站得高高的!你比天下的男人都高大。我,就是不下来!”摸到他肩膀上两块硬肉石头一般,扒开他衣服,那是常年挑水压磨的。雪凌心疼地说:“傻子,以后我再也不让你挑水了!”

爆竹声声,大庙里一片喜气。

就在众人欢天喜地庆贺之时,却发现新郎不见了。邹大伦在大喜的日子,跑到苑菁墓前焚香,默默告慰:红霞,大伦来看望你了。你老父心如先生也康复了。你就放心吧。红霞,我大伦满怀报国杀敌的凌云壮志,走了一圈,请你万万不要耻笑我,耻笑我半途而废,失去了鸿鹄之志;我大伦在军界一事无成,可我一定好好做人,为了你们好好活着。今天,大伦就要和雪凌结婚了。红霞,雪凌她有些地方很像你,可你22岁含冤而去,没有得到爱和幸福。红霞,你知道吗,我永远怀念与白莲、红霞在一起的日子。我一闭上眼,就是白莲、红霞的影子。

祭拜完红霞后,大伦才匆忙赶回大庙参加婚礼。

3

由抗大分校三区队发展起来的队伍,经过三年征战,已成为鲁中根据地的主力部队。这一天,月光下,香茗燃香烛,祭奠“死去”的大伦。志豪说:“算算看,大伦牺牲三周年了,今天咱们祭奠他。”香茗、苏眼镜拨弄着火堆,警卫员小何也忙着弄柴火。香茗道:“我来吧,小何,你去喂马。”苏眼镜问:“志豪你拉的曲目是《烛影摇红》吧?一听到这首曲儿,让我想起邹大伦了。”香茗看着夜空,说:“我和志豪,这一阵老是做梦梦见大伦。有时我听到他拉琴,心里就酸酸的……”

刘师长(原刘队长)和魏政委循着琴声走了过来,老魏说:“休息了,还拉?”刘师长吧唧嘴:“嗯,志豪这小子,琴拉得还真有味。我开始听不出个啥,现在越来越有那么点滋味了。”魏政委正拿着小本本瞅,说:“啥滋味?你给我说说,他拉的是个啥意思?没点豪迈的气势,鼓舞士气的调调!我们是经过战火硝烟的队伍!你看整个部队群情激昂,请战书雪片一样,我们要鼓劲的!”刘师长说,“他也拉过鼓劲的!不过,奇怪了,一到晚上,人哪,还就想要听听这种调调咧。听听曲儿嘛,可你也不能整天是冲锋,冲,冲,杀,杀,杀!”

魏政委不满地说:“你老刘怎么也变了?你说他志豪同志,以前挨了批评也拉,打了胜仗又拉,总是拉呀拉,是高兴,还是委屈,是幸福,还是痛苦,是伤心,还是怨气?都是一个调调嘛!”刘师长白他一眼:“你听不懂,当然就是一个调调。”魏政委说:“软不拉蹋的调调,听了想要哭。”刘师长看着他说:“想哭?你都想要哭了,哎,你不是听懂了吗?”魏政委道:“懂啥,还是不懂为了个啥?这个文化人,心思摸不透,怪得很。”

为了志豪的不可救药,老魏跟他苦口婆心谈话不知多少回。

深秋一天,行军部队被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挡住了去路,只得涉水过河。夏天庚率先牵马走下了河。小何跟着牵马走在他后面,志豪直接游泳过去。走到河心,一个浪头打来,马一歪,打个趔趄,马身上的马褡子滑落下去。警卫员小何喊叫:“团长!不好了,马褡子冲跑了!”志豪站在对面岸上喊道:“抓住马褡子!抓!”小何急道:“我不会游泳!”眼见马褡子被河水越冲越远了。志豪急迫大喊一声:“谁会游水,有水性好的吗?”队伍中出来一个大个儿道:“我会!”身边一个说:“团长!这个人是俘虏兵!别让他跑了。”夏天庚也提醒:“不要冒险!”志豪喊道:“敢不敢下水?”话音刚落,俘虏兵脱衣,一个猛子跃入水里。人,忽悠便淹没在浪花中。岸上的人紧张地观望着,夏天庚嘟囔道:“一个破马褡子,冲走就算了,你真死心眼儿,是不是有重要文件呀?”只见俘虏兵在浪花里闪现,他游到了马褡子旁,很快抓住了。河水太急,再次脱开,他再次奋力去抓住。俘虏兵好像一个水鬼扛着拖着死沉死沉的马褡子上岸了。志豪赞叹道:“不错呀,是个勇士!”问他:“哪里人?”“湖北宜昌。”志豪接着问:“叫什么?”一位班长道:“老张!张大傻子。”这俘虏兵白了班长一眼,自己开口道:“我叫张福杰!”班长呵斥他:“没问你!他是个刚刚解放的,没几天。岁数不小是个国民党的大头兵,就是爱瞎叨叨。”志豪打量道:“叨叨啥?”班长说:“胡说八道呗,说国民党有美国人帮忙,地盘大,有飞机,大炮,解放军只有几条破枪,打败他们不容易,得有高人指点!”志豪道:“说得倒也对,咱是小米加步枪,我们有毛主席这个高人指点嘛!”夏天庚白了志豪一眼。班长又解释说:“报告团长,不过他成分不错,从小没爹娘,讨过饭,受过苦,枪法不错!”

志豪道:“这个人嘛,我看跟着我!给我当马夫!”警卫员小何扔给老张一块干布。老张道:“谢谢,兄弟。”小何说:“别叫我兄弟,解放军叫同志,叫我何三同志,比你参加革命早一年!你叫我小何吧。”老张谨慎地问:“兄弟,哦,小何,首长这马褡子可真够沉的。里面有不少宝贝吧?”小何道:“当然!丢了比啥都心疼。”老张心安理得地说:“那我算是立功了。”小何边说边将马褡子里的东西往外拿,老张瞪大眼睛一看,愣了。马褡子里全是古书!老张失望道:“我的妈呀,都是这个呀?”小何问:“这个怎么了?你快点!”老张叨叨:“我要早知是些个烂书,我才不舍命去救呢。”小何不满地问:“你当是个啥?”老张说:“我还以为都是金银财宝哪!我以前的长官都是大包小裹的。”小何道:“你那是国民党的长官,咱们这个首长,没金银财宝,就是爱个书本本!这个,金贵得很!”

4

一日,向导带志豪和夏天庚来到一座豪华宅院,向导指着宅院道:“首长,就是这家土匪刘金鱼,罪大恶极!有命案的,老百姓都恨透了他!希望你们一定要惩办这个坏蛋!”刚进院,见战士押解着一个人,志豪发现这人就是瘤子哥,吃惊地问:“你叫刘金鱼?”瘤子哥挣扎道:“是!”夏天庚喝道:“土匪汉奸你还挺猖狂!”瘤子哥嚷:“我不是汉奸!”向导气呼呼地说:“你是,你以前害死多少人?”瘤子哥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正说着战士搜出一个布袋,里面是几支精致的手枪。志豪翻看着,眼前一亮道:“喝!还有马牌撸子!”夏天庚审问:“你不是汉奸土匪,家藏手枪干吗?”瘤子哥道:“乱世之家,看家护院!”向导说:“放屁,我们家那个村,都是你歹人领着人抢的!烧成灰我也认得你!”

夏天庚火冒三丈道:“让你狂,给他拉出去毙了!”志豪挡住:“慢着!老夏。你别冲动。”夏天庚说:“汉奸应当就地枪决。没啥说的!”志豪道:“我们得搞清楚再说。你是瘤子哥吧?”瘤子哥一惊,没想到被认出,说:“我,我以前是舞刀弄枪,可我三年前就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志豪问:“你有命案吗?”瘤子哥挣扎道:“那些混蛋,全是该杀的人!”夏天庚瞪着他,“就冲你这个横劲就该杀你!”瘤子哥说:“我的命案没一个好人,是祸害人的,我也杀过鬼子!我还掩护过八路军,跟共产党有过交情!”夏天庚说:“留着你更是祸害,白道黑道红道,八面玲珑的家伙!”瘤子哥道:“来的都是客。当时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志豪问:“你有什么证据?”

瘤子哥指院子里的精致汉白玉石佛:“在那个石佛底下。”战士翻开玉佛,找到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个借据,写着:“今借刘金鱼银元500元,谷子200担,棉布30匹。纵队第3旅4营长张林。”的确,是八路军的借据!向导道:“假的,假的。这是假的。他这人诡计多端。他亲手打过我爹。”夏天庚不信地说:“哼,装得倒是很像。”志豪对夏天庚说:“老夏,此人是瘤子哥,当年的土匪不假,我和他打过交道的。还是放了他……交给地方政府处理。”夏天庚将信将疑:“地方政府一时半刻没法子联系,咱还是当机立断。”

志豪拦住:“这借据不会是假的,我们不能感情冲动就随便处决人、枪毙土豪汉奸,也是不符合政策、不合理的!”夏天庚不满道:“你志豪又来了小资产阶级温情主义了,什么合理不合理?你也是老党员了,革命需要借你一颗人头的时候,讲究什么合理?”志豪接着说:“慢!他当年是与我们部队打过交道!”夏天庚问:“你怎么知道?”志豪说:“我有证人!去,警卫员,立即把收容队的柏队长找来!”瘤子哥打量着志豪:“哦,我说怎么看着你眼熟,你是?”志豪微笑道:“八路军。当年你在那个山寨盘踞着,我们请你借道,打鬼子?你还见过一位心如先生……”瘤子哥眼睁大了,两人旧事重提。夏天庚不满意志豪的阶级立场,说:“哦,你看见个马牌撸子,眼睛就直了你……”

警卫员带着香茗跑来。香茗看到瘤子哥如此打扮,出现在这个古雅的宅院里,也很惊讶,愣愣地直问:“难道说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夏天庚说:“真是冤家路窄,你竟在这方隐居了?”瘤子哥道:“我说过,我遇到一个和尚,他在山寨里整天开导我,说你刘金鱼这样折腾会折福,走了下流,必有大祸!”说着从怀里拿出心如的手书:诸恶莫做,众善奉行。

香茗惊讶道:“你是说心如先生?”瘤子说:“对。他可是个奇人,好人!经他开导,做人一定要积德行善,所以我金盆洗手,重新做人了。”夏天庚还欲说什么,志豪给他个眼色,说:“白莲可以证明,刘金鱼是帮助过八路军的。”香茗点头道:“是。打过几次交道,我当时向地下党汇报过。”夏天庚挥手道:“既然如此,这就放了你。哼,算你命大。”

瘤子哥道:“感谢,感谢白莲救命之恩!”志豪喝道:“回来!你手里的东西留下!”截住一个小玉佛。瘤子哥不甘心地说:“那花费了我几百大洋!”志豪道:“是个汉代的玩意儿!交给共产党!”夏天庚忙问:“又是宝?”志豪没答理,指着麻袋里的枪:“小何,这个,带到我团部去!”夏天庚满腹狐疑看着麻袋。

一回驻地团部,夏天庚心里不平衡,忍不住对洗澡的志豪叨叨:“我有几句话可说到明处,别闹一遭儿,再赖我这个人挑你毛病,不通人情。”志豪蹬上裤子问:“你到底怎么啦?”夏天庚说:“你缴获归公,允许咱留支枪,麻袋里还有啥?”志豪道:“没啥,就是枪!”夏天庚说:“我可不是故意跟你算账,你也别当那个抱着元宝跳井的财迷精,将来自己倒霉。”志豪不解地问:“倒霉什么?我怎么是财迷精?我真不明白,在你眼里我志豪就那么狭隘贪心?”夏天庚说:“你别忘了,魏政委在大会上可批评过:打仗找军官六件宝,这是啥个风气?”志豪抬高嗓门说:“军人渴望武器精良,这难道有什么错?家伙什儿好使这连傻子都知道,连老百姓收割庄稼,还希望有一把称心如意凑手的镰刀锄头吧?”夏天庚气道:“你还是由着性子?我可该说的都说了。”志豪不在乎地说:“我当然不怕啥,没犯纪律缴获的枪,那都乙卯对乙卯,一笔挨一笔的。”夏天庚看着他,问:“那好枪哪?”志豪道:“最好的一把枪我留下了!马牌撸子!”夏天庚追问:“不是好几把?”志豪翻白眼:“其余的,我有用!”

团部的表彰大会,志豪的讲话也是出精捣怪的,他说:“同志们,我们3团接连打了几个大胜仗!表彰大会已经奖励了,我不重复了,今天,我要给几个勇士以特殊的奖励!”

只见一位战士和小何端着用红布包蒙盖的大盘子上来。志豪接着:“俗话说:两军相逢勇者胜,战场凭的是正义者的精神信念,拼的是敢打敢拼的斗志,但是,我们也要有精良武器,为了更好更多地消灭敌人!杀敌立功!”志豪亮出一排勃朗宁手枪,蓝光闪闪。众人惊呼,台下一片叽叽喳喳。“我要把这几把好枪,奖励给这一仗立功的人!不过,好枪就只有7把。奖励给谁?我看按照立功大小,大家有没有意见?”众人高呼:“同意!”念到名字的几个军官激动地想要上前拿奖品。不料,志豪话锋一转:“慢!要想得到好枪,我得先考考状元!看看你们能不能配得上好枪。今天还正要来个小型考试比武!”说完,打一个手势。

这时马夫老张衣着整齐地又端着一个蒙红布的盘子上来了。夏天庚嘟囔道:“你这团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关子卖得太大了。”志豪笑眯眯地说:“各位好汉,今天,我一不考射击,二不考指挥,单单就看哪位能把这个玩出高水平?”他“嗖”的一下扔开红绸,亮出托盘里面,又是一把好枪!有人高呼:“马牌撸子!”大家眼睛都看直了。

志豪高高举着枪,说:“对,马牌撸子!这把枪,暂时还没有主人。今天的得主是谁?拭目以待!马牌撸子,美国造!知道这在老美和欧洲,是谁用吗?高级军官用马牌撸子,小不拉子用啥?大肚匣子!”顺手,拍打一下身边的夏天庚腰里的驳壳枪。大家发出了善意的笑声,夏天庚顿时觉得矮了三分不好意思地掩饰着。

志豪接着煽动:“马牌撸子,大家做梦都想要有一把,是不是?你洋文不认识,可你知道有个嘴里含着长矛的小马,就是大名鼎鼎的马牌撸子,你可别光知道个名儿,马牌撸子,这枪啥时候问世?好在哪?谁知道?请回答——”台下大眼瞪小眼,没人回答,志豪讲述道:“听着!1903年,勃朗宁大师推出来的,勃朗宁这个家伙是个人,洋人。这马牌撸子好在哪儿?不是美国人造的就好,我是说这个东西它里面有智慧,懂吗,智慧?动脑子啦。要是细细说技术上事呀,我得跟大家说远了,时间可不够用,还是闲言少叙。第一它机械工艺水平高,横平竖直,线条流场,咱中国的工艺可差了老鼻子了;第二是短小精悍,体积比咱师长那一把‘枪牌撸子’好比美女可苗条多了。”大家又笑了。躲在下面听的魏政委白他一眼,也笑了。刘师长不由自主嘟囔:“你看他还扯到我了,小子。”

只听志豪继续讲:“刘师长的枪牌撸子,太厚重肥胖,咱这马牌撸子握在手里大小适中,刚中有柔,怎么都舒服!外表好,固然好,但空有其表,则难以其立。最关键是它结构简单,动作可靠!……谁知道马牌撸子里面有多少零件?”有人喊叫:“50个?”“45个,41个!”志豪道:“37个!一句话,加工精良,结构简单,动作可靠!”大家叽叽喳喳地更加来了情绪。

志豪说:“现在我的问题来了——谁能将这把马牌撸子,在一分钟半时间分解,再结合组装,这把马牌撸子,就归他!”大家面面相觑,不敢迎战。有人大胆挑衅:“团长,这马牌撸子咱也没使过,见都没见过,当然分解不了那么好,请团长给我们演示一次!”大家随声附和:“对,对请团长演示一次!”夏天庚也起哄说:“别难为人,你就示范吧!”

志豪很轻松的样子,抬手招呼:“不用本团长亲自出马了。张福杰!我请他给大家示范!”大家在人群里找:谁是张福杰?老张开始也没当招呼自己,正在一边蹲着抽烟,冷不丁被招呼,赶快答:“哦,到!”大家哄笑起来:张福杰?哦,老张——是团长的马夫呀!老张站在大家面前有点腼腆,局促得手脚没地方放,惹得大家哄笑。

志豪对大家介绍道:“张福杰同志,解放兵,刚来咱们队5个月,现任我的马夫!老张,听口令!”志豪掏出怀表,开始卡表。发出口令:“准备战斗分解。”老张坐到那里,拿着一把手枪,一派大将风度。志豪命令:“开始分解!”只见他手上,每个动作都稳稳当当,每个零件都一个挨着一个摆放固定位置。分解完毕。志豪命令道:“结合!”老张又是利落完成!将手枪一拉枪栓,做一个击发动作,一拍,喝一声:“好!”志豪一看表:“19秒2!”大家情不自禁一片叫好声。

夏天庚提醒志豪:“团长,你开啥玩笑,这不是打击立功人员积极性吗?”志豪对大家道:“不错,老张是马夫,可跟在苑志豪身边的人,必须一专多能,身怀绝技!他也是战斗一员,革命不分高低贵贱,到了战场上都是以一当十!当然,可能有人说了,光摆弄枪不等于他比我们强,说得好!人,各练一股劲,老张打仗、指挥肯定比不过你们!刚才我说过,咱是小型比武,反正人家老张赢了,假如没人能挑战他19秒2,这把马牌撸子,可就属于老张了!”

就在这时,陡然传来一个响亮声音:“我来!”大家回头一看——刘师长,威风凛凛站在那里,大有挑战的架势。

夏天庚起身道:“师长,政委。”志豪敬礼道:“师长,您啥时候来的?”刘师长道:“我听你白话半天了。从‘美国造’讲到啥‘勃朗宁国’。”魏政委笑嘻嘻地说:“卖弄学问了半天,光让手下人练,你这不是干气人,馋人?咱们倒是没见到你这个团长的本事呀。”志豪笑笑说:“我就不献丑了。”

刘师长道:“不行!刚才我听到苑团长笑话了我的枪牌撸子?我老刘,还真不服气。”拿出枪牌撸子,亮相给大家看。“看!谁不知,论名次,咱枪牌撸子是老大,马牌撸子是老二?”志豪矜持地说:“是银牌。”刘师长道:“管它金牌银牌的,反正我跟你叫板!”志豪道:“欢迎师长指教!”刘师长说:“我的条件是:说一万不如练一遍,你能不能先给咱们分解一遍,然后我再来?”大家齐声叫好,好不热闹。

一旁的马夫和苏眼镜倒是替团长捏了一把汗。老张道:“妈呀,师长叫板了?没事吧?”苏眼镜说:“没事,官兵同乐,咱部队就是这样。不过,这要丢人,可丢的是咱们团的脸面哪!”马夫揉着猩红的眼睛,说,脸面?幸亏我没丢脸,打昨天晚上,团长就没让我们睡觉,鼓捣一晚上。

对抗开始了,夏天庚当裁判。志豪站起来搓搓手,说:“毛巾!”警卫员递给他毛巾,志豪煞有介事地先擦擦手。然后,用毛巾蒙住眼睛,开始快速地盲解手枪。刘师长瞪眼看道:“你这是战斗分解,还是彻底分解?”魏政委惊呼道:“大卸八块呀?你能装上吗?”夏天庚慌张了:“志豪,别逞能呀,你把枪拆成这样,还能装,你小心呀,我告诉你,这是破坏武器装备啊,武器是军人第二生命,你把咱的第二生命弄没了,还能使吗?”志豪蒙着眼睛边弄边答:“保养,我要彻底擦一遍油!”夏天庚看马蹄表:“60秒。”大家热烈鼓掌。此刻,刘师长没有退路,也起身伸手。警卫员殷勤地递给他一个毛巾。刘师长大声道:“痰盂儿!”警卫员愣了。魏政委和老夏不解地对视。志豪聪明地领悟道:“拿痰盂,师长要漱口清清嗓子!”警卫员慌张递给一个破痰盂。师长往里面吐了一口水。师长也把军帽朝后戴上,仰头,勒住眼。夏天庚悄悄对志豪道:“差不多行了,别闹腾了。”志豪不理睬他,起身道:“刘师长,老红军老革命,身经百战,对枪械的熟悉比我肯定胜过一筹。我看咱们就战斗分解吧。”刘师长不服,哼着鼻子道:“枪就是我媳妇,天天搂着睡觉我还不熟?”夏天庚看表,带领大家鼓掌:“给师长加油!”

刘师长蒙眼睛还说话:“志豪,你哪来这一肚子的马牌撸子、枪牌撸子的学问?洋学堂也教这个?”志豪道:“我喜欢物理,学过机械制图。”刘师长说:“怪不得你拿到枪就敢大卸八块,给我胡拆八拆呢。”志豪看马蹄表:“这个多少秒。”夏天庚拽他,打马虎眼:“60秒9,好,打了平手。一比一,散会了。”志豪阻挡道:“咳,不对。叫板的还没说散会哪。”他指着枪械道:“师长,对不起,您使好枪几年了,我请教个问题?”刘师长端坐着道:“说。”志豪说:“马牌撸子和你枪牌撸子最大不同在哪儿?”刘师长说:“零件少,其他全一样。”志豪道:“错!马牌撸子有四道保险!手动保险、不到位保险,还增加握把保险和无弹匣保险!”说完,咄咄逼人地比画着,眼见刘师长的脸上,当即就挂不住了。志豪得意地说:“对不起,这把马牌撸子,谁也没赢得,还是归我苑志豪的。”说完,吹吹灰尘,插进自己的皮带上。刘师长红红的脸上出汗了:“逗你玩玩,枪牌撸子不还是老大吗?你就是拿7个来换我的,我还不给哪!”说完将自己的枪牌撸子,用嘴也吹吹灰,用力插进皮带,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志豪哈哈大笑。魏政委扭头对志豪吼:“苑团长,你小子,狂吧你,没数了啊你!”

5

警卫员小何正打扫卫生,老张喂完了马,兴致勃勃地给团长的胡琴弄松香。小何说:“老张,你帮我取一趟子弹去。”老张不动,说:“你没看我正忙着吗?”小何不高兴地说:“让你去就去,武器重要还是琴重要?”老张说琴是团长的第二武器。

小何不满地发泄了:“行啊你,老张你牛了,你给咱团长长了脸啦!马牌撸子都玩过了。‘那是谁用的,是高级军官用的’,现在你可出名了,我去领东西,后勤的参谋不正眼瞧我,问,张福杰,老张哪?老张怎么没来?好像我就是你老张后面的一条狗。别忘了,我是老兵!”老张笑道:“你是老兵不假,我老张岁数比你老,人家干吗不叫你老何哪?”小何气道:“小怎么了?以后,老兵命令你改口叫我老何。”老张气他说:“我叫你老何没用,首长都叫你小何,改口可不易。你不光小,还是小何三儿。用你们北方话叫:三儿。”小何气愤地追打他。志豪进来严肃地问:“小何!老张!瞎闹什么?”老张道:“弄松香,您的琴弓。”小何示意手里的扫帚。

志豪道:“放下!放下!到了学文化时间了。告诉你几次了,以后忙完了工作,不能光给老百姓挑水、扫院子呀、贫嘴、抽烟呀,给我学文化去!”老张说:“报告团长,前天你教的,我背下来了。”志豪问小何:“你呢?”小何争强道:“我,我比他识字多。”志豪道:“好。背不下来不许吃饭!互相监督!继续学!”说完转身走了。

树林训练场,夏天庚跟上志豪,问:“你拽我上这干吗?”志豪说:“干吗?给你解馋。”夏天庚问:“有啥好吃的,上这偷着吃?”志豪笑问道:“你眼下馋啥?”夏天庚说:“馋猪肘子!大肥羊,你有吗?”志豪拿个东西顶着他的腰:“你馋这个不,给你个宝贝!”夏天庚眼前一亮,“马牌撸子!”

志豪瞪着他:“哼,你这几天气呼呼的,我还不知你的小心眼儿?做梦都惦记吧,我给你留了一把!”夏天庚故意端架子说:“我就知道你宝贝藏了不少!咱老夏,也没啥战功,咱哪配拿好枪呀?”志豪道:“行了,别得便宜卖乖了。当政委的,政治工作有功劳嘛。你知道不知道,有个顺口溜?咱团胜仗长了志气,营级干部穿咔叽,连级干部背烧鸡(手枪),战士七九大枪扛起!哦,连级干部都背‘烧鸡’,你一个大政委,也不能太掉价了,还能光是大肚匣子?”

夏天庚接过枪,爱不释手地看着:“嗯,这还够意思,你快说说,这马牌撸子有啥绝的?几道保险?再给我比画比画。”志豪给他一一示范,夏天庚高兴地趴地上琢磨了大半天,惹得警卫员偷偷地乐。

志豪与大伦,天各一方,这一夜却都拉着一个曲儿,因为喜从天降!

正在大庙戏班,师傅正写演出的曲牌,雪凌急急忙忙跑来道:“爹!”师傅问:“出什么事了?”雪凌上气不接下气,“鬼子,鬼子他……”师傅紧张地问:“鬼子来了?”雪凌喘息着:“鬼子投降了!”师傅一哆嗦:“啊?哪儿听说的?”大伦一个跟头翻过来,说:“雪凌,你再说一遍。”雪凌激动地说:“鬼子投降了!打败了,大街小巷都传了。那边都放鞭炮了!说小鬼子真的投降了。心如先生也说,无线电匣子说的!”大伦激动地大喊:“师傅,咱们今天换戏码儿!上《梁红玉》!”师傅边答应着,在牌上写道:今天夜场《梁红玉》《穆桂英》。

这一夜,举国上下多少人流着一汪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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