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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作者:燕燕 当前章节:138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06

1

东北战场的头几仗,志豪都是牛刀小试,偏偏那一场要战是个拐点。

战前师部指挥所,刘师长在地图前阐述了夺取威虎岭高地的意义后,严肃地看着志豪的眼睛,一字一顿强调:“志豪,你安,我安,全局安;你危,我危,全局危!”志豪道:“是!保证完成任务。”刘师长接着道:“这可是进入东北的一次大仗!同志们。上级派纵队炮兵观察所,要随你团行动,志豪,你必须提供方便。”志豪道:“是!”这次,我军的正面是敌人的新五军,众人都感到了相当的压力。

这次执行任务与以往不同,志豪与老夏,分属于两个团。昔日搭档今日成了争雄的对手。散会后,志豪和夏天庚分头上马,咔嗒咔嗒的马蹄声中,两人一路斗嘴回营。

志豪回头道:“老夏,快走啊,别让兄弟部队把肉都吃光,光让咱们喝汤。”夏天庚打马跟上说:“没肉吃要我干吗?”志豪笑道:“老夏,你别老想着吃肉,要准备着啃骨头。”夏天庚不满道:“啃骨头更过瘾,到时候挑一块最硬的给我留着,可别看咱不是主力团,就不待见。”志豪瞥了他一眼:“敢不待见,你多能啊!”夏天庚嘴上恭维道:“关键时刻,用你上一线,还是你能呀!”志豪说:“你是纵队的杀手锏,老鼠拖木锨——大头在后头。没本事谁用你呀,用你就是关节点,在旧社会,你就是皇帝的钦兵!哪壶不开,等你预备队去添一把柴!”夏天庚无奈地对他翻白眼。

战斗打响了,志豪率领的三团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了威虎岭高地。电话里,志豪得意地对师长报告:“我哪用得了三小时,可以说我演绎了一场摧枯拉朽!我也就一阵风的工夫。”刘师长说:“这才哪儿到哪儿,你难受的在后头哪!刚察明你拿下的是熊六军的部队,不是新五军,你不要掉以轻心!”志豪对电话喊:“师长放心,实际上我已经部署了。迎战增援的敌人,我知道守住高地才是一场硬仗!”刘师长又叮嘱道:“24小时!一定给我顶住!”放下电话,刘师长嘟囔,“这个志豪,改不了他的狂劲。”

这一场阵地防御战果真凶险,两个小时就报销了一个连。十个小时后,一线战斗减员已达30%。二十多个小时后,志豪口唇干裂向刘师长报告:“我没有建制连队了!我指挥所也迁至营的位置。但是,请首长放心,我一定与阵地共存亡!”刘师长对话筒道:“怎么伤亡这么大?志豪,经请示我决定让夏天庚团提前使用。”志豪一听老夏要上,急了,大喊:“师长,我守了22个小时了。还差两个小时,我能守住!”师长严肃地说:“你危,我危,大局危!还是这句话。你知道,谁也不能冒这个险,这不是个面子问题!同志!”志豪请求道:“师长,我一定要与阵地共存亡!”师长说:“你可以不撤,让夏天庚团上去。你把部分阵地交给他,你可以将部队收拢之后,放在作战主要方向!”志豪只能无奈地服从命令。放下电话,志豪一拳砸在弹药箱子上,箱子上砸出了一道血痕。他有一种耻辱感。

老夏的预备队上来了。志豪不认为已经到了一定让他上的时机,可他没办法。阵地指挥所里,志豪声音嘶哑的黑着脸,放下电话,一转身看见随后续部队上来的妻子。香茗惊讶道:“志豪,你们团指挥所靠前到这儿了?”她知道距敌人太近了,意味着志豪靠前指挥的拼死决心。志豪声音发抖地命令香茗:“你们女兵都给我下去!”香茗过来抚摸着他的后背,心疼道:“志豪!”志豪难过地流出眼泪:“打光了,我的骨干都打光了。老区来的二娃连长,多好的连长,小广来,他爹托付给了咱们,让他好好跟着咱,青山处处,可他埋在这弹坑里了,都是咱们山东老五区的同志呀。”香茗说:“我都看见了,有的是我亲手包扎的。”

志豪仰天长叹:“我打光了部队,让上级操心了不说,还让夏天庚团提前接替我进入阵地,我心疼的是,这一仗伤亡大,大在全是我们出关的骨干,都是咱们带来的老底子呀!”志豪伸手将公文包递给妻子,催她快与女兵离开阵地,“我已经调整了建制,收拢部队,再打下去,我指挥所将在那个位置!”香茗脱口问:“你亲自上?”志豪挥手说:“24小时我一定会撑下去!新五军他妈的过不去!”香茗虽然有些不安,但还是积极鼓励丈夫。志豪说:“谢谢你的信任,儿子呢?”香茗说放在后方几个孕妇那里了。志豪指指公文包,说:“这里,有我心爱的东西,你先替我保管,都是男孩会喜欢的东西!”香茗接过来,低头躲开他的目光,轻声道:“志豪,我一定在你的身后!”志豪坚定地说:“我在,阵地在。除非新五军从我身上过。”夫妻坦然地告别,香茗控制自己感情,她不能在此时,尤其是此地哭。作为志豪的妻子更没权利哭!

2

打了胜仗的队伍,已经被志豪定下了规矩:打扫战场要细致,所有的上缴新枪械,必须过目!这天在高地上,志豪与苏眼镜正准备撤离,小何和老张抱着一个盒子跑来。小何道:“团长,我发现个怪东西,给你找来了。”志豪接过这个怪东西,一看,里面是个长型的镜筒,并附有一张英文说明。小何说:“是机枪连给我的,他们弄不明白,你说是个镜子吧,里头是空的,你说是个炮筒,还有玻璃?”志豪看了看道:“不错。是个好东西!值得表扬,不对,还有另外几件呢?”

小何和老张对视道:“没有啊。”志豪道:“这是一个高精度、高倍数的光学器材!这只是一部分,应当有几个箱子分开装的?”苏眼镜吃惊地问:“你肯定?”志豪道:“你看箱子上,有3-3,由此推断,说明还有至少两件,一定有3-2,3-1。”接着志豪两眼放光,问:“那些其他部分在哪儿?给我找!命令部队,立即重新打扫战场!清点物品!”苏一亭现已被任命为副团长,他说:“这有必要吗?部队都带回了。”志豪不容置疑地说:“执行!”苏眼镜态度强硬地说:“团长,打扫战场已经结束。你不能一意孤行,为了个人的喜好,不顾部队实际。”志豪不由分说地:“少废话,给我找!把个战场像篦头发一样给我篦一遍!”此刻,夏天庚正好路过,看到官兵在忙忙碌碌低头找东西。不屑地对参谋长说:“这个志豪,又来了,战后战场损伤还没评估,寻宝哪,他真是疯了。”

几个士兵在土里挖,发现了一个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的盒子,老张高兴地报告说:“团长,找到了一个!”结果打开一看,空空如也。

志豪空欢喜一场,问里头东西呢?好像让人拿去了。志豪急切地说:“里头的东西呢?还有一个盒子快找到!几连在这里执行任务?是不是到友邻部队手里了?王参谋,快去查,要是丢了,你拿枪械给我换回来!”发动群众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志豪想要找的宝。究竟是个啥宝?

三团的兵顺藤摸瓜摸到了预备队夏天庚团的驻地,马厩用作军需物资仓库,后面堆放着临时缴获的战利品。几个士兵进进出出地搬着东西,看来发了洋财。

一位连长领着志豪进去,箱子果然对上号。一打开里面都是鞋子,志豪问东西呢?连长笑嘻嘻,在里面摸出一双鞋子,从鞋子里掏出了两个仪器零件。志豪道:“你可真能坚壁清野呀。我的连长同志,这么贵重的仪器。”连长拿着木盒道:“团长,当时我看盒子不错,咱背不上皮的公文包,整一个木头的也不赖。嘿嘿,瞅瞅这玩意儿,怪金贵的,没舍得扔,就塞鞋里了。”志豪说:“幸亏你没舍得扔。扔的是金不换!这可是金贵的,是美国的!你要的那个盒子,比起这个,也就值几只老母鸡,可这,值几十头上等好的马!”大家听得目瞪口呆。苏副团长笑道:“我们团长找这个,都找疯了。”

夏天庚进来,以当家主官的口吻说:“是疯了,哎呀,你志豪怎么打扫战场,咋到我们家门口了?”志豪笑道:“夏团长,你来得正好。”夏天庚说:“是正好,不然宝贝都让你弄走了。这又是个啥?”志豪将几件零件组合,对上,说:“看!这是‘炮队镜’,1940年美国制造,一米测距指挥仪!”苏眼镜擦了镜片,看了看说是很先进的光学仪器。志豪珍惜地把玩,说:“老苏你看,外壳是铝的,比铜还金贵。”

夏天庚生怕被抢了宝,心急道:“金贵不金贵,你快说,一群人跟着你瞎忙乎半天,这到底是干啥的?”志豪开始解释说:“这是炮兵的眼睛,是炮群的眼睛!大炮咱从日本人手里缴获过,咱们每次打仗都增加了炮兵,炮都在,可指挥仪器让鬼子都毁了。这种光学仪器往往都残了,这种像样的很难得!你看,咱们有6个炮团,这仪器按说应当成龙配套,可咱只有两个,光有再多的大炮,没有观察、瞄准的,那咱不是睁眼瞎?”连长惊讶道:“我差点犯错误?”志豪拍打着连长:“不错,你没丢了,这位连长值得嘉奖一次!”

夏天庚不干了,对他背影喊:“你是这儿团长还是我是团长,谁当家?他是我的部下!嘉奖表扬,轮着你给吗?”

志豪哪里受得了老夏的那种得意和张狂?这一仗,他损失惨重是惨重,可最终是站住了!回去后,他径直奔卫生队。香茗和军医正忙碌着,志豪走到伤病员身边。一个新兵看见团长,抱着他哭道:“团长,我们让首长失望了……”看到伤员们垂头丧气的样子,志豪眼窝也是发热,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鼓舞大家:“同志们,咱们的心情都一样,这个仗,是没打好,咱们伤亡过大,没达到预期目的。我志豪也有怨气,肉没吃着,反而把门牙磕掉了!”一个连长说:“这个仗,打得别别扭扭的,肠子都挽了几个疙瘩,怎么都不舒坦!”志豪道:“不舒坦好,进入东北之后咱们太舒坦,老打胜仗,老是舒坦,咱们就有不舒坦的时候啦!让咱们好好琢磨事,别打糊涂仗!找到教训就行了,别拉着灰秃秃的脸,我们是山崩地裂面不改色的人!”香茗赞许地说:“对,大家打起精神,我说,让团长给你们来一段,好不好?”

有人点《三国演义》,有人点《穆桂英挂帅》。这时,一个年轻的瞎眼伤兵,摸索着上前道:“团长!以前,我听你拉琴,从来没见过,我还想跟你学拉琴呢。让我摸摸你的胡琴行吗?”

志豪握着他的手,这就是那个十指都挂手榴弹环的战士,小牛子。看着他手上的手榴弹环还套在那儿。志豪说:“小牛子,摘了吧。”小牛子摇头说:“不,团长。这是俺们连长给我挂的,我不能摘了。连长已经牺牲了!”志豪感动地摸着他的手,说:“好,小牛子,你优先,你先点!”

小牛子高兴地说:“我爱听你拉《梁红玉》,抗击敌人,有劲!”伤员们纷纷鼓掌。志豪打起精神拎琴,又将几出戏编成顺口溜:“待要听《二进宫》,急看《牧羊》。看了《桃花庵》,蔫蔫颤颤十来天。才想到要吃饭,接看《对松关》。”大家鼓掌哄笑着,其乐融融,只听胡琴声声,响彻营地……

3

本来好端端的一件事情,谁知到了夏天庚嘴里,没啥好模样了。他竟向师长告状说:“你看志豪,仗打得不好,捡宝贝,吹拉弹唱,比谁都闹得欢。”魏政委严肃地问:“这是不是闹得过了,有情绪呀?”夏天庚重提旧事:“志豪自打一参军,人家就凭着一张嘴,千里行军他一讲古书故事,大家就入迷。宿营时,打水、打饭、烧水、打柴草、弄草床铺、整卫生,一律不让他干,让他腾出手来坐着说戏、说故事就行了。你看,当了团长,还是不听劝的狗脾气……”

刘师长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大为愤怒,抓起电话:“找苑志豪!”电话里传来师长大骂:“苑志豪,部队面临如此困难,你们还有心唱戏!”师长哼了几声,“真是望乡台上打莲花落——不知愁的鬼!你给我好好反省!”然后咣当就把电话挂了。

接着在全师干部大会上,刘师长就发了火,“部队进军东北这些日子,总的说是有战绩的。但是部队在威虎岭这一仗,牺牲了一些战友,我们的教训很沉痛,经过一番整顿、总结,士气大振。可有的团队,不好好总结经验教训,还有心吹拉弹唱?这是什么精神状态?啊?”香茗不安地看着丈夫。

魏政委叉着腰,公开点名批评:“苑志豪,你给我站起来!”志豪站了起来。政委道:“点的就是你,你一个主官,太过分了!主要问题有三条:一是伤亡很大,还瞎唱戏;其二是团长居功自傲;其三是打仗捡个啥,捡什么军官八大件?还有兴师动众让大家找什么狗屁宝贝?你口袋里拿的洋文,捡的什么狗屁书?”志豪拿出书说:“这是英文本《共产党宣言》。”

台下交头接耳,魏政委有点尴尬,说:“总之我要通报全部队!”接着转头问老夏:“夏天庚,我刚才的批评,实事求是吧?”夏天庚一愣,唯唯应声,眼神飘忽并未作回答。魏政委不高兴地说:“散会!”接着喊道,“苑志豪,你等等。”志豪站住,等待他的发话。

魏政委硬邦邦地说:“苑志豪,既然你整天喜欢吹拉弹唱,弄点文化水,我们成全你……”刘师长接口道:“决定调你去组建宣传队、文工团,也发挥你的能力和才华。”不等志豪反应过来,魏政委说:“怎么样?那也是政治工作一部分哦,很重要的。”苑志豪坚决反对,说:“政委,我被撤职、丢官、检讨,我都不怕,别让我离开主力作战部队!下一仗我一定反败为胜!”魏政委问:“哦?撤职丢官也不走?”志豪挺着胸说:“当初调我去兵工厂,我也是说,我死也死在战场,死在老部队,我宁可下放重新当一名连队战士!”刘师长不松口:“去警卫连!”

志豪回去告诉香茗自己被降职了。香茗抱着孩子不悦道:“降职?怎么弄得这样啊?这不是小题大做吗?”志豪也纳闷:“一丑遮百好。谁让我八大件、拉琴找仪器几个事搅和在一起?打仗我捡东西政委怎么知道?”香茗估计是有人在他面前嚼舌头。志豪想了想说:“当时就夏天庚一个人在场,是他上报的。”香茗慨然说:“志豪啊志豪,我说了多少遍了,出精捣怪,这便是你的性格,给你带来多少麻烦!”志豪道:“行了!调我去干文工团?真是浪费啦,编快板还不容易,我不是大材小用吗?我当着团长顺带着就给编几句:‘蒋介石,靠老美,我们胜利靠双腿。同志们,快快行,能走才算是英雄。坚决消灭新五军,活捉军长和司令……’”

香茗心烦意乱:“行了,志豪你也真是个乐天派。早点睡,你明天还得到警卫连执勤呢!”

连日来,又是雪花漫天飞舞。天地晶莹洁净,志豪独自去扫雪,扫帚左一下,右一下,“嘶啦、嘶啦”打破了静寂。不知不觉,怎么感到扫帚来来回回的节律,是什么曲谱的节奏了。他对自己的痼癖摇了摇头,用嘴哈了一下冻僵的双手,继续扫。突然,一双大皮靴横在雪窝里,他顺着往上一瞅,竟是刘师长。刘师长眉毛上都是霜花,他久久地打量着被撤职的志豪。苑志豪就那么站着,刘师长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扑啦啦,一只觅食的鸟儿跃起,蹬落了松树枝上的雪团。刘师长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不知愁?还有,捡啥战利品不好?非捡那些烂书破墨?不发洋财发昏头。八大件?人家捞着也不吱声,就你光显摆你的学问,唉!书读得太多,糊涂!能说的我早跟你说了,好自为之吧!”雪地被皮靴踏得咯吱咯吱响,刘师长摇摇晃晃走了。

苑志豪看看腰里的马蹄表,这是唯一能够代表他老资格身份的战利品。起床时间快到了,还有不少的活儿。志豪腰酸腿疼地扫了一半时,猛一抬头,发现身后的路上,那厚厚的积雪竟又悄没声儿地堆砌起来了。他诧异,直起腰看到了香茗,接着又看见警卫员、马夫带领一排士兵,陡地耸直身子,紧绷绷一个“立正”姿势,纷纷敬礼道:“老首长!”

四下望去,晨间雾气中显现了一片官兵,小树林一样,都拿着扫帚,默然地立正。那是他带过的兵,跟着他同生死共患难的兵啊!苑志豪也立正站在那里,一时间,眼里泪花滚烫滚烫……

周末,警卫员小何扛着几捆布,龇牙咧嘴地喊:“老张,快接一下。”香茗抱着儿子问:“小何,怎么扛这么多布?哪弄的?”小何道:“战利品,这是师长、政委、副师长们的指示……”志豪纳闷地问:“你扛我家来干吗,还嫌我弄东西的罪名轻?”小何说:“师长说,给志豪,他家小进军是我干儿子,给他做棉袄棉裤;政委说,给志豪,他家小进军是我干儿子,拿去做尿裤子;副师长说,给志豪,他儿子小进军也是我干儿子,做鞋子。”老张笑道:“进军成地主了,做鞋能穿一辈子了。”志豪奇怪地盯着小何,道:“你乐啥,师长还说啥?”小何抿嘴笑:“师长让你去一趟。”夫妻俩不安地对视了一下。志豪笑了笑,心想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这是送我走的意思?反正我是不去文工团。

志豪去了师部,头头脑脑的都齐了。刚坐下,刘师长看看政委道:“你说吧,魏政委。”魏政委起身,拿出一封电报。看了看苑志豪,说:“下面宣读一封电报,纵队的通报,这是纵队转发炮纵致战军的报告:‘前不久,我们收到一整套上缴的分拣组装完好的炮视指挥仪器,使得我们的炮兵部队在战场上能更有效发挥铁拳作用。为此,东北炮纵队向野司表示,并且,一定要对把如此重要器材交与我队的苑志豪同志,一线步兵部队给予表扬!野司指示,今后打扫战场一定要彻底、细致,对于贵重的、不懂的新东西,确保其完好,尽快上交,以提高部队利用缴获武器,发挥更大的战斗力!’”大家对着志豪鼓掌,志豪顿时愣住了。

刘师长乐呵呵地说:“大家都听见了,这是一封通报表扬的电报。苑志豪同志在这件事上是立了大功的。纵队首长为此还奖励他一个照相机,也是战利品!”志豪真是本性难改,接过照相机,两眼放光,蹦出一句:“德国蔡司的!”刘师长笑道:“看来,战场上找宝贝,还找出功劳了,人还是要有学问的啊。”魏政委也一反常态,连连赞叹老苑学问深!随即转移话题说:“今天咱们聚聚,喝一点酒慰劳大家!”

席间,刘师长开玩笑说:“大家今后可注意了,今后打完仗呀,凡是不认识的、不明白的,都得上交!”魏政委强调道:“对,凡是不认识,没见过,不明白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大家都笑了。

夏天庚见他成了香饽饽,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说:“志豪,你都成了纵队的名人啦,你还不请客?”志豪看着他,话里有话道:“我一个大头兵,哪来钱请客?”魏政委当即说:“哎呀,谁说你是大头兵?那是让你下去短期锻炼锻炼嘛。你志豪,还是咱们三团的——不。”他停住话头看老刘,“咳,老刘光想要喝酒,我倒忘了宣布正事,你志豪应当是改行当政委了。”志豪惊讶道:“当政委?是不是在老部队?”刘师长笑道:“对。苏一亭当团长,你文武双全,改政委应当没啥难处。你们俩搭台唱戏,行不行?”志豪立正道:“是!”志豪便从军事干部改做政工干部。但只要能留在自己的主力部队,他情愿!

4

香茗队长也有了新任务,她被派往三江口,任务是建立后勤物资转运站。

志豪这一次亲自冒着大雪送老婆,还有一岁多的儿子小进军,千叮咛万嘱咐地送了几里地,他才大步回营。

没两天便听到一则可怕的消息。

当时,是夏天庚与志豪骑马在行军途中相遇,夏天庚喊:“志豪!苑政委,你耳朵里塞了驴毛啦,叫你听不见。”志豪勒住缰绳问:“你嗓门比驴叫小多了,有啥指示,夏团长?”夏天庚道:“我敢指示你?这回围点打援,咱俩可又是配合作战呀。”志豪说:“是,有肉有骨头一块儿啃!”夏天庚撇撇嘴,说:“我可不敢招你。哎,你看我装备不错了吧?”苑志豪回头看看部队,说:“装备是好多了,可比我差得多。我团有炮兵连、四门迫击炮!弹药可足实。”夏天庚斜眼笑他:“牛呀!不过从昨天开会林总的召见,我预感到了一场恶战就要开始了!”志豪不愿和他多说,敷衍道:“是!回头战场见。”夏天庚急忙喊:“别走,我有好东西给你。”志豪不屑地说:“你有啥好东西?”夏天庚在怀里摸着说:“就你有宝贝?”志豪讥讽说:“你摸虱子哪?”夏天庚抽出一个手工布老虎:“不是给你的,是我这干爹给小进军的。”志豪顺口说他们娘儿俩不在,紧急任务,香茗率后勤医疗队,去三江口建物资转运站!夏天庚一愣,问:“三江口?他娘儿俩上三江口?我听说那边出事了!”志豪紧张地问:“出啥事?”夏天庚道:“具体不知出啥事,反正道路都封锁了。”志豪心里一片恐慌。

三江口的确出了大事!当天中午,老张和小何正忙着做饭,随队军医美真子和北村正轻声地说日语,柏香茗抱着孩子在登记药品。忽然,有人急急惶惶地敲门,一个当地雇佣的担架队老乡闯入,急喊道:“队长!队长!”香茗认识他姓马。老马急迫地说:“我一同乡病了,烧得滚烫,火炉似的,大夫你快去看看!”美真子放下饭碗,背起了药箱就走,北村追赶了上去。

小何端着饭碗嘀咕道:“我最烦他们俩人,老说小日本子话!”老张白他一眼,说:“人家是日本人,不说日本话还说美国话?”小何不满地说:“听了就像鬼话,就不像好人嘴里说的。”香茗训道:“小何,不能这么说话啊!美真子和北村,过去是日本反战同盟的战士,医学院毕业志愿到中国来,支援咱抗日的,人家可不是俘虏,是有思想的革命青年!值得咱好好学习。”小何低声道:“我知道。我爹娘都是日本人杀害的,我听不得小鬼子叽里呱啦。”老张附和说:“那美真子和北村是国际友人,是好人。不过,老说鬼子话让我也觉得像特务。”香茗批评说:“人家说点私房话,怎么不行?不许瞎想。”老张和小何赶紧捂住了嘴。

见儿子已睡熟了,柏香茗便外出查哨。只见美真子正和北村在民工房屋篱笆外一棵大树下面红耳赤地争执着,叽里咕噜说的全是日语,神色焦虑。二人看见柏队长来,立刻停止了争执。小何轻声说:“队长,我看他俩好像好上了……”柏香茗瞪他一眼:“鬼东西,别瞎猜。”接着转身进到那个民工的住处,她惊讶地看到那工人早已死去,用被单盖住了。她上前用食指和拇指拎起单子一角,死者30岁不到,尸体的口鼻流血,脸色青灰。香茗警惕地问:“这民工猝死了?怎么这么快死了?白天,我看他扛子弹箱,像牛壮得很。”美真子对她询问的目光欲言又止,北村用眼色示意她不要说。香茗严肃地问:“回答我,军医,他到底是什么病?”美真子垂下眼皮,沉默了片刻,说:“我,只是在医学书上看到过,看到过图片,临床没见过,不敢确定,可能是……”北村接口道:“我们的知识是有限的。”香茗厉声问:“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啥病?”美真子说了两个可怕的字:“鼠疫!”

军医再三提醒:“队长,你离远点,你还有儿子,千万不要被传染呀!”民工担架队也接连倒下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一个村就染上了近百口人,只能就地焚烧了。

消息传回师部,上级命令撤回部队。卫生队正准备撤离,卫生队护士小稽匆忙跑来找香茗问又有几个人发烧了。撤不了怎么办?老张带着孩子,说队长到镇公所开会去了。小稽心急火燎地说都要撤了,她还开哪门子会?

这个会,改变了一切计划。

三江口镇公所大宅院,柏香茗参加了当地各方要人会议。当地的关老爷子捋着胡子,说:“这是天灾啊,自打1910年到今儿个,辽吉地区前前后后就没断了灾祸。鼠疫起码三回了,最近的是1941年,日伪统治那阵子,病死的有五万多人哪!还没消停几年,连年打仗,这又来了瘟,怎么是好喔!金三针,你说哪?”金三针是个名医,神色恐慌地回忆:“41年,一大片一大片地死人,一窝一窝好像死耗子似的往外抬,后来,连抬人的人都没了。关东军为控制疫情,派军警封路,屯子烧死多少人啊!”在场的人都唏嘘附和着。另一秃老头哭诉:“日本人明知是少数人感染了鼠疫,不惜调用大批警力,严密封锁,然后,放火烧整个屯子,眼瞅着有人跑出来逃命,不管是不是染病,一律格杀勿论,机关枪扫,大屠杀,成了死城!”大家七嘴八舌地让关老爷子拿个主意。关老爷子起身说:“咱听听解放军的态度?柏队长,听说你们要撤?”

大家把焦点对准了解放军,正要表态的香茗见有人来报信给关老爷子,说不好啦,为割断三江口疫区,封锁屯子,挖断公路,切断铁路,点火烧房子啦!会场顿时炸了锅似的乱嚷:“学当年日本关东军啦?!”金三针连连摇头叹气:“这是祖上多少年的老法子,没法子,这瘟病没得治。”秃老头气急败坏骂道:“扯淡!平时你个金三针就是吹牛,‘三针扎好,起死回生’,这生死关头你又说没得治,瞎咧咧!”金三针说:“我不咧咧,瘟我扎不好,神仙也没得治。有啥妙计,你说呀,你又没啥主意。”关老爷子摔了茶杯,气得拍桌子大骂:“没人性!王八犊子!这哪里是救人呀,本来是天灾,再加上人祸,作孽!”金三针看着香茗质问:“解放军怎么不来救人哪?”秃头急问道:“还救人?跑还来不及,柏队长你们工作队,是不是要撤走呀?”柏香茗起身对大家说:“各位乡亲,我们共产党的军队是人民的军队,对于三江口镇的疫情,上级领导很快就会作出救灾部署!解放军是为了解放老百姓的,如果咱也照关东军那么干,怎么赢得当地群众的支持?本来我们已经接到命令,可以撤走,但是,我会请示上级,坚持留下,一定尽力帮助灾区老百姓!”会场顿时安静下来。就这样,香茗带领卫生队留在三江口孤军作战。

5

这日北风刮得正紧,香茗在村子查岗哨,要求哨兵严格把守,不准随便进出。美真子跑来报告:“队长,咱们队陆续有被感染的,警卫员小何发烧了!他把自己锁在马棚里!”

小何不声不响地将自己隔离在一个废弃的马厩里。老张隔大门喊叫:“开门!小何,你水也不喝,那怎么行?”他刚进门,小何就拿石头、干马粪,狠命地往老张身上扔,他边扔边喊:“滚蛋!离我远点!我是病人。”老张边躲边说:“小何你再闹,我就真的生气不理你了。你让我给你端一碗开水吧?”说着说着,他便哭了。小何停住了手,也哽咽道:“老张,你答应我两件事,我就不扔石头了。”老张说:“说吧,我答应你!”小何紧叮一句:“什么都答应?”老张坚决地说:“我保证。”小何道:“你保证不能让首长和小进军得病,好好照顾他们。”老张问:“第二条啥呀?”小何说:“我死了以后你亲手焚化我,行不行?”小何近期跟着医生刚刚学到了防疫新知识、新名词:焚化。小何认真地说:“焚化就是烧死,我不想说烧死!”小何说完之后,就把马厩死命锁住。老张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等香茗赶到,几人撬开马棚时,大家都惊呆了:小何死了。小伙子生怕自己死的样子难看,他在最后时刻,衣着整齐,用麻绳子把自己的腿脚捆得直挺挺,两手紧紧抓住两块石头。在他的身旁,放着两个泥巴人,那是他亲手捏出来的,泥巴人挺着肚子,仰头看天,小机机也是朝天翘着,可爱而生动,显然这是留给小进军的玩具。香茗哭着说:“小何,你只有17岁,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啊……”

没几天,小进军就病了,发烧。柏香茗慌了,革命多年了,在她嘴里,从来没说出过一个怕字。搂着儿子,她瑟瑟发抖,她第一次对美真子说:“我真的怕呀!”美真子抓着她的手,柔软温暖的小手抚摸着她那粗粝的手掌,让人顿生暖意。她生平第一次这么没主意,这么盼望丈夫的臂膀。美真子多次给孩子测体温,观察他的眼睛和口腔。香茗绝望地看着空空荡荡的药箱,没什么药,隔离的这些日子,抢救队的药品消耗殆尽。何况,这鼠疫,无药可救!美真子安慰说:“队长,别急,不像的,孩子不像是那个病!”柏香茗焦急地说,希望不是那个病,可孩子高烧不退是事实,鼠疫起初的症状都是发烧,忍住泪别过头去,她不愿让女孩看到她绝望的表情。

就在柏香茗六神无主的时候,美真子起身,掏出了一把折叠刀。这把刀她随身带着,接生割脐带也用过。她用刀挑开了贴身一件衣服围边儿,从边儿缝里拿出两粒黑色药丸。倒了一杯水,香茗不顾孩子哭闹,便连捏鼻子带撬嘴,将药丸生生灌到儿子肚子里。然后,美真子用酒精烧了一下锋利的刀尖,给孩子放血。放血完毕,孩子大哭不止。美真子将刀用酒精擦干净,递给孩子:“别哭了,小进军!给你玩。”孩子小手抓住了这把刀,攥得紧紧的,哭声戛然而止。经过一番折腾孩子眼见脑门出汗了,体温下降。柏香茗好奇地问:“你给孩子吃的是什么药?”美真子说:“大和顺丸,也是祖传的,家父在长崎当医生,他在欧洲留过学,回日本后家中开了间小诊所。听说我偷偷参加中国的反战同盟,他犹豫再三,方才同意了。临行他特地让我带了些自制药丸。”香茗接着问:“你一直带了几年?”美真子点头道:“是。是退烧解毒、去邪、清浊的,无非是急需之用而已,不知效果怎样?”香茗感激不尽,这两个国度的女人之间有了一种更加亲密的感情。

不料,第二天,美真子发现自己染上了鼠疫。她镇定地穿上整整齐齐的衣服,对着镜子仔细地梳头。北村进院子喊道:“美真子。”话音还没落,就被她大声制止了。“请你离开我!”美真子生硬地说。北村伤感道:“美真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走了。”美真子突然叫了一声:“北村!我喜欢你,可我要死了。”北村猛然回头,看她站在门口,午间的阳光照耀在她白皙的脸上。她眯着眼,带着笑意,说:“对不起,我不能陪你工作了。拜托你,北村君,照顾好队长战友。请你把这个信带回日本去。我在信里,简单汇报了到中国来参加反战同盟活动的一些经历,还有一封家信。拜托你。”然后她把家信放在门口的地上,鞠了一躬,就立即关闭了房门。北村霎时什么都明白了。柏香茗抱着孩子,她看着北村抹着眼泪祈祷:“我真是没用,没用啊,能做什么,上帝保佑美真子吧,死神把这么好的小何拽走了,现在轮到了美真子,我求求你,不要拽走她!”香茗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小脸又烧得通红……

苑志豪接到命令就马不停蹄地冲进了三江口这个村子。光线照在篱笆和房顶上,透着一种叫人说不出的空旷寂静。苑志豪放开嗓门喊:“柏香茗!”他的喊叫和战马嘶鸣声,惊醒了摇篮里的儿子,儿子大哭不止。柏香茗闻声冲出了房门,隔着篱笆墙制止他:“别,别进来,不要接近我和儿子!”说完,泪忽地就下来了。苑志豪勒住缰绳,气喘吁吁地说:“我来接你们走!”柏香茗不说话光是摇头,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然后,她进屋抱起儿子放到门口:“志豪,你仔细看看你的儿子,他发烧,我们走不了。”志豪号叫似的命令:“开门!让我进去!”香茗道:“不行,你找死啊?”苑志豪说:“笑话,打多少年的仗都没打死我,我死不了。死人我见多了,不怕,开门!”香茗安然道:“我给你写了信,也许就是一家人最后一次见面了。”

志豪用马鞭子使劲儿抽打着院门,说:“我跑100多里来了,还看你写什么信!给我开门!开门!都跟着我走!”老张也在一旁轻轻劝说:“柏队长,咱跟首长撤吧,他的脾气你知道。”柏香茗坚决地说:“不!小何死了,美真子也病了。我们不能撂下她!”志豪猛烈地喊叫:“老张,你给我开门!”香茗流着泪说:“志豪,我不能走,传染了你,就可能传染了部队,你我就是罪人!”志豪绝望道:“香茗,是师长命令来我来接人的!”香茗说:“我走也不能现在走!”

苑志豪到底犟不过老婆,只得悻悻然策马而回。香茗听到外面没声音了,才开院门出去,只见门外雪堆上,有一只布艺小老虎,上面还有个枪眼儿。

6

邹大伦一家也被围困在三江口,雪凌抱着孩子,唉声叹气:“这可咋办?封了路,到处人心惶惶,谁看戏呀?”大伦道:“唱戏是不可能了。咱出不去,走不了,大伙都断了顿,净给关老爷子添麻烦。”关老爷子挑开门帘,笑道:“添麻烦啥?别客气了,大伦,天灾人祸千载难逢,你们到这儿,赶上了,咋办?安心在我家住着,谁也不许上外头去,染上病可了不得!”栅栏外有人喊叫:“关老爷子!”关老爷子伸出头一看,原来是马夫老张和北村。老张喊道:“关老爷子,我们队长听说你村里隔离这些日子,各家各户都缺粮少药,让先送一点来!”关老爷子出来作揖:“感谢解放军,感谢柏队长!真是菩萨心呀,是快断粮了。”听老人应了声,两人把口袋放在门口,就走了。

大伦帮着接过粮食,问:“柏队长?是个女军人吧?”关老爷子点头道:“是。人家还带着个孩子,能文能武,真是飒利,能干!”大伦问:“她?是不是叫柏香茗?”关老爷子说:“是。我俩还开过会哪!”大伦惊呼:“哎呀!可找着了。雪凌!”老人一拍大腿道:“糟了,你看我是老糊涂了?有个新药方,抓了几服,我正想交给这柏队长哪!”大伦主动说:“我去,我给她送去!”关老爷子关切地说:“四处都封了路,一般人不让过,你行吗?”大伦道:“我行!这药不能耽误,兴许正急需哪。”于是,老人交给他几个草药包,大伦就急匆匆上路了……

大伦踏雪到了疫区村口果然被挡住,大伦解释说:“来送一个药方和药,是给柏队长的。”站岗士兵说:“好,好!我说老乡,你是明白还是糊涂呀?这瘟病没药治?快回吧。”

就在这时,大伦看见志豪骑马飞出村口,他急迫往前冲,说:“我认识他!”说着就往里走。士兵拿枪阻拦道:“站住!我说,你怎么捣乱呀?”大伦说:“我真认识他,他是苑志豪!”士兵斜着眼上下打量说:“瞎蒙谁你,老乡,你不就是一个唱戏的吗?你等到天黑我也不让你过去,回去吧,怪冷的。”就这样,大伦被隔离在村口,二人咫尺天涯没能见面。

7

志豪垂头丧气地回师部指挥所,又挨了刘师长的一顿训:“你这个笨蛋!给你十八个小时,这么点事办不成?”志豪委屈道:“师长,当兵多年,我志豪,攻山头,啃硬骨头,次次插红旗,头一次完不成任务回来见首长。我老婆她死犟。”刘师长生气地说:“你以为你的任务是去接老婆孩子?老婆是你的,不错,可那儿子是你一个人的吗?这是咱师的心肝、宝贝,这个小进军不在,我老刘还闹心哪!”魏政委解围道:“好了,师长,差不离啦。你饶了他吧。志豪他已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没吃食了!”刘师长气呼呼地说:“笨蛋!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还饿着自个儿?给。”说着扔过来一个东西。志豪麻利地接过,是肉罐头。魏政委叫道:“王参谋,给他包扎一下!”志豪这才发现,自己胳膊上渗着血丝。魏政委拍打他,说:“夏天庚听说这消息,他的团就在三江口附近,已经去接你老婆和儿子了!纵队指示工作队全撤。”志豪总算松了一口气。

夏天庚果真把香茗母子接了回来。阳光下,几个男人围着胜利归来的母子,传球似的传着孩子。夏天庚有意气气志豪,对孩子说:“咱凯旋而归,你亲爹都没接着你,还是干爹本事大吧?”志豪不悦道:“你那是别有用心!”刘师长抱了抱孩子,接着把他传给了政委,苏眼镜从政委手里接过孩子,不想小进军却尿了他一身尿。刘师长笑道:“童子尿,好啊,快接着,喝了,这童子尿治百病!”众人听了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卫生队正在往下卸行李,女兵稽素真一边搬运行李,一边看着夏天庚。老张说:“小稽,夏团长真喜欢孩子哪。”小稽不动声色。老张又轻声道:“我说小稽,人家夏团长舍命去疫区接人,不光是冲着柏队长的老战友情分,还冲着你……”小稽脸红了,说:“老张,你这贼眼儿,可真管闲事。”

没出三个月,夏天庚终于娶了夫人。他和稽素真在辽沈大捷的时候结婚了。香茗为他们二人主持了婚礼。婚礼上,红红的苹果堆满了一炕,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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