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光荣岁月(出书版)》作者:燕燕【完结】 > 【书香门第】《光荣岁月》.txt

第十四章

作者:燕燕 当前章节:150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06

1

志豪意气风发地往前闯,可他的才华业绩却与升迁无缘。老刘、老夏、苏眼镜先后都提拔了,只有他原地踏步,在师政委的位置一坐十年。

这天,志豪正在检查营区绿化。苏眼镜来找志豪。他刚升迁到军里当政治部副主任,到军部上任没一礼拜,就跑回来了。苏眼镜表情有那么几丝怪异:“志豪,有个事儿,我上任正好看了一份材料,想想我还是告诉你。”志豪呵呵一笑:“什么材料?又批评我?”苏一亭严肃地说:“外调材料,我这可不是犯自由主义呀,我是对同志负责!材料提到你父亲苑心如的历史问题,当年他脱党后,没有再入党。这有点麻烦,你看,本来你是个革命家庭,一家人都对抗日有贡献,你妹妹还光荣牺牲……”志豪立刻严肃起来,问是不是组织上有什么态度。苏一亭说:“那倒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能不能劝劝你父亲,让他积极写申诉材料,想办法解决?这事可含糊不得!”志豪摇了摇头:“我父亲就是不肯一遍一遍写这申诉材料呀,我劝不了他!皇帝不急太监急,没辙儿!”

当夜,一家人去看戏。戏院内,大伦拉香茗到侧门说,心如先生病得不轻,又说已经寄了药和钱。

观众席上,只听见弈凯和兄妹叽叽喳喳,问:“老张叔叔,小花旦出来,我们就给她一个人鼓掌?”小弟说:“我也喜欢小花旦。”老张有点不好意思。志豪警惕地问老张,熟客呀,你小子也爱看戏啦?老张笑说:“跟着首长,熏也熏出来了,这京戏还真有味儿,嘿嘿。”弈凯快嘴道:“老张叔叔就爱看小花旦。”志豪正色说:“啥小花旦,老张,你可少跟戏子来往啊,小心点。”

演出开始没一会儿,志豪轻轻问香茗,这戏票是否没花钱。香茗不经意点头。志豪突然板起脸:“是不是邹大伦白送的?”香茗愣了一下,志豪起身,愤然拂袖而去。

等香茗领着孩子看戏回来,志豪还在灯下看书。香茗知道他外表平静,然而心里必定难受。半生的事,在心窝子里一次次地跌宕翻腾。她忍住没说啥。志豪抓电话说:“让老张过来。”香茗按下电话说:“几点了?老张人家大小是后勤副团助理,别把他当你的马夫,没时没晌,说来就来?”志豪道:“我要找他算账!”香茗生气道:“你找他算什么账,戏票是赠票不假,我已经给人家钱了。老张是好意,知道你老首长,好听戏嘛。”志豪吼道:“别打着我的旗号。你是不是给老张介绍了小花旦?麻布筋多,光棍儿心事多,我看老张学会跟她眉来眼去,暗送秋波的。”香茗瞅着他,“瞧你说话这么刻薄,老张早过了该找媳妇的岁数,正当来往,这是人家的自由。”志豪喝道:“自由?不行,老张的大媒我把关。”香茗说:“我知道你不痛快,告诉你,这媒婆还真不是我。”志豪道:“是邹家?你不要跟郎大伦来往,我说过。”香茗说:“大伦是我们的老朋友,来往又怎么了?”志豪嚷道:“废话少说。我不认这个朋友。”香茗不得已说:“我正想和你说个要紧事,今天大伦找我,说心如先生病重……”志豪停住,愣了一下。香茗心焦地说:“爷爷没人照顾,把他接来?”志豪叹气道:“不行。苏眼镜刚敲打了我,唉……”

这一夜,夫妻俩思绪万千,都难以入睡。志豪叹气道:“父亲不去申诉赶紧平反,却大事小情跟邹大伦说,有啥用?孝心难尽,我是身不由己!你在地方,天天开会你知道,今天揪这个,明天抓那个,我父亲顶着一个变劣分子的帽子,罪不可赦。”香茗道:“先生不是叛徒,他是对革命有功的。”志豪摇头说:“帽子没摘,你说下大天有啥用?谁让他清高,不愿去上面找人办事,凭他的资历,找了人或许就能顺利平反,摘了这倒霉的帽子,重新入党,可他不过问政治,一心教书种地,你不过问政治,政治要过问你。”香茗说,咱们帮他申诉?志豪指桌上的报纸光摇头:“说啥晚了。不停的运动,政治上划清界限还来不及,还敢申诉?我还是政委,唉……”香茗商量道:“老人不能接来,你又不能去,我去一趟。”志豪不同意,香茗一字一顿地说:“这就是我不当一把手的好处。明白吗?”

一个月后,志豪走上了军政治部主任的岗位。

2

授衔仪式刚过,上班后,志豪听见楼道外脚步铿锵。夏天庚穿着崭新的将军服推门进来,志豪忙说:“哎呀,将军来了,夏参谋长,请进。副参谋长,刚授衔就大驾光临了?”夏天庚直率地说:“你怎么这么严肃?好像我欠你啥?你别忘了,我早你三年入伍,早你任军职四个月,是不是?没啥,你当将军也是指日可待!”志豪恭维道:“哪里。你在高峰,一览众山小,我还在山脚下仰望呢。”夏天庚瞅着他说:“去,去,别看着我运气呀,下次轮也该轮到你了。”继而起身关门,郑重其事地说,“老苑,不过,你得听我一句掏心的话,老哥们儿了。实际上,论才,我不如你,我这点文化是几十年抠来的。可我是工农本色,你呢,工农化上不够上劲儿。你还穷讲究,整天刷指甲,小皮鞋程亮,绷着那个劲儿。前些年搞正规化,学苏联,你比谁都来劲,咋样?挨批了吧?咱还是靠老本色,老传统。你一搞比武就来劲,突出政治你上心吗?咱俩没个人恩怨,是不是,我真为你捏一把汗!一有个风吹草动,我错不了,你就山峰谷底地折腾,真不知你是聪明呀还是笨!”

志豪苦笑道:“是聪明是笨?早就被你说过八百六十遍了!你就是你,我还是我!”夏天庚指他书架上的图书:“你呀,学问大,自以为有文化,看不起工农,一生太孤傲,老是有不同看法,几十年了,党委会,就你保留意见最多,咱不讲拍马屁,至少闹个骄傲的帽子吧?抗上,噢?就你正确?就你看问题准?就你行?毛主席还说,让我们看古书哪,你老看洋人书,崇拜苏联、老说美帝国主义造的东西好,不行吧?成天搞调查研究,学马列时间都不够,你是显摆你能还是怎么着?你再不改改你的脾气,你和咱队伍可有点格格不人……”志豪不语。二人正说着,忽然听见外面发出一声脆脆的爆炸声。

礼堂窗户的两块玻璃被爆炸声震碎了,志豪冲过来大喝一声:“谁干的?”一看地上自制的鞭炮,志豪怒吼:“谁家孩子?交班,通报,明天让他爹拿检查来见我!”警卫战士为难地说:“好像是弈凯。”志豪厉声问:“什么?”另外一个战士狡猾地说:“哦,政委,我们也没看清呀,他跑了。”

志豪气呼呼地冲回家,直接冲进儿子弈凯的房间。在床下乱翻动一阵,发现了赃物——几颗子弹。志豪红着眼儿,拿着子弹质问儿子:“混蛋!你说,你从哪偷的子弹?”弈凯道:“从你抽屉里。”志豪火了:“你胆子越来越大了,你还嫌不够乱啊?还嫌你爸不烦……”弈凯嘟嘟嚷嚷:“是你说的,对什么都要有好奇心嘛。我也拆开看看,能不能造个俩响儿鞭炮。”志豪更加生气了,顺手抄起鸡毛掸子:“你还有理了你,我让你……”儿子见势不好,跑了。志豪连喊带叫,追着打。老保姆出来阻挡,香茗怎么拉都拉不住他。家里乱成了一锅粥,青花花盆翻倒在地上……

周末老刘来到志豪家门口,大声道:“苑志豪!”志豪和香茗惊奇这稀客拜访。志豪以为他来有工作,忙穿上军衣。刘军长按住他:“别急,训练现场怎么样?”志豪道:“很好!宁要自己受累,不让首长担忧,你放心。”刘军长连说好好。志豪奇怪地问:“对,您不是在野外训练现场,怎么提前回来了?”刘军长岔开道:“怎么,看看我干儿子不行?”随即便和几个孩子亲热了一番。而后,刘军长兴致极高地说:“天气这么好,别老看书了,走吧,志豪,咱俩去打猎!”志豪有点诧异:“打猎?”刘军长让身边警卫将一把新猎枪递给他:“走,老不摆弄枪,手痒痒!”

吉普车三拐两拐就进到山里。

志豪是不能摸枪的,摸枪就有瘾,打得兴致十足。砰,砰,弹无虚发,一只又一只野鸡野兔子落地,刘军长不住地夸:“好枪法!我听说你志豪,打猎从来不空手,咱也跟你学学。”志豪说:“别逗我了,军长,谁不知你军长的本事呀。”刘军长笑道:“打鬼子行,打兔子就不中了。”说完两眼茫然地看着山林。他早看出来,刘军长有些心不在焉。

志豪问:“刘军长,我说你今天咋啦?有点不对劲,不是你军长水准呀。”刘军长说:“是,老眼昏花,妈的。我他妈的真没用……”志豪一得意,便开始大谈理论:“打猎,无非是运动目标,枪法准,无非是个提前最问题……”刘军长无心听,瞪他一眼:“你这是废话。”志豪却仍意犹未尽地说:“嗯?提前量也是废话?你让我谈经验嘛,提前量就是:三二兔、四五鹰,兔子预先打个仨俩的富余,老鹰留四五个距离,就这么个学问,有了提前量,一枪就中!”

打猎战果辉煌,警卫员及时架上了篝火,烤野味儿。刘军长扒拉着篝火,问:“这枪怎么样?”志豪看了看:“双筒猎枪,德国造,不错。”刘军长大方地说:“送你了。”志豪嘴咧着笑道:“谢恩。你大军长送我的,岂敢挑挑拣拣?其实就比你的那苏联的好一点。你看,德国的比苏联的轻便,击发机构,是两个击锤,又握持便利。”刘军长说:“蒙你这个专家,我敢吗?”志豪接着问:“无功不受禄,军长何必送我如此贵重的礼物?”刘军长看着远方林海,说:“这个双筒猎枪,换你的一把枪。”志豪道:“不换。”刘军长回头说:“不换也不行。”志豪笑说:“做梦吧你。”刘军长换了严肃的表情道:“不换是做梦,你可能要上交你心爱的马牌子了。”志豪愣住了,心里好似当当两枪响。

刘军长语重心长地说:“志豪呀,经组织决定,要充实军工战线,打算调你去!这是党和国家的重要决策,毛主席说,三线建设不好,我寝食不安。军队要派得力的干部去支持!你去的方向是沪江。你这几十年来,开始老是出精捣怪,我还不理解,现在我有点看明白了,你有脑子,有旁人没有的眼光、领悟能力,是抗战干部里少有的有文化水儿的。应当说,因你的个性,你没少吃苦……”志豪立刻明白了。刘军长接着说:“我先代表组织给你吹吹风。规矩你也懂,说是征求意见,基本上就是定了,想通想不通就是你了。有牢骚你今天尽管发,揍我,骂我都随便,正式意见我带回去。”

志豪不语,仰头看天用小刀割下一块兔+肉,边嚼边说:“这兔子鲜呀,香!今天你是啥调料都带来了,当年在东北咱撸巴撸巴就吃了,带血的,也吃得香掉牙。还有一次,我记得你吃得撑着了,晚上一个劲跑肚拉稀,没有纸,用小棍儿刮……哈哈。”刘军长说:“你云山雾罩干吗不接我的话茬儿?”志豪用鹿皮擦小刀:“我就知道今天打猎没什么好事!”刘军长叹道:“还是你家伙聪明,不像我,是个耳根子软的半文盲。”志豪直言不讳,问他:“如果不是你来,恐怕别人开不了这个口吧?我志豪在有些人眼里,真是马尾儿勒豆腐提不得,非要打入另册?”刘军长叹气,为难地欲言又止。志豪抬手打断他:“你就甭说了,我全明白。”

两个男人一下沉默了。志豪摆弄着篝火,先开口:“军长,说实在的,这几年,我工作很顺心,到这一步,离将军只有一步之遥了,当将军就是年把的事了。拿破仑说,每个士兵的背包里都有一把将军杖。我又何尝不想?这个时候让我走,真的不轻松,请你容我想想。咱们今天你就是请兄弟我来打猎的,今天咱就吃、喝、玩、乐,好不好?”刘军长道:“好,好。”志豪自嘲道:“看来我文化水儿高,让谁给我当头头都难!看来这个包楸我要背一辈子。这一点,你们这叫礼送出境!”刘军长看着他,脸涨得通红的志豪一指猎枪,说:“想用这个甜乎我,没门儿!你没诚心!”刘军长问:“诚心?你还要啥?”志豪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要真给我,给我一把德国造,竖双筒猎枪,轻便点。”刘军长笑了:“好啊,谈条件啦你,说!”志豪道:“要你四样东西。”刘军长光点头:“你要我老命也行。说!”志豪说:“一枪,第二是猎枪子弹20发不行,我要200发;子弹要全铜壳的,别来纸壳的;第二子弹袋,要牛皮制,不要帆布的;第三除了枪套之外,再做个枪盒。”刘军长插了一句:“要皮制的。”接着笑道,“行!你毛病不少呀你!”志豪不理睬他,用枪瞄准着远处。刘军长在一旁催:“打呀!”志豪放下枪:“我志豪最后结束军旅生涯的句号,是这个?何必再伤害生灵?”两人肃然不语,呆呆地看着太阳落入地平线……

3

志豪没想到,大伦偷偷去看望了心如先生,送去了中药,老人孤零零地靠种南瓜过活。他仍拒绝写申诉材料,更拒绝给儿子写信。心如先生说:“志豪心高气傲,志向远大,我心如不才,既不图享受他的高官厚禄,也不愿卑躬屈膝,世上岂有老子看儿子脸色之理?”

等大伦走了没几天,又来了个人。那天,衣衫破旧的心如老人在放猪,坐在山上望着云彩,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宁静的世界。剃头匠跑来道:“心如先生,村里又来了一个人,是个官儿。”心如猜是工作组,剃头匠道:“不,可能是你儿子,个头模样都像是他。”苑心如摇头不信,说话间,远远的,他看见那个人,确实是儿子志豪。望着父亲苍老的容颜,志豪也是百感交集。志豪的人生陡然来到一个新的拐点,他的心情难以言说。

心如率先开口,问儿子:“志豪,你还带队伍?当将军了吧?”志豪说:“什么将军不将军,这个世界,人就是一粒尘埃,没有我地球照样转!”心如赞同:“好啊。周瑜说,大丈夫处世贪立功名,立功名而慰平生。可你应当明白,功名如纸,富贵如烟。”志豪叹道:“父亲,你可以超然物外,可你从小告诫我,‘抛弃小我,完成大我’。天将降大任于斯,我正当壮年,我当然得干大事业。我不甘心,怎能甘心?我志豪就是因为太像你,人说我怪,说我傲,才会有今天。”心如笑了:“我不是怪,是志趣超俗,不同于流俗!”

志豪放下手里的东西道:“我给你带了一点糯米,是香茗让我带的。”心如看着糯米,对儿子说:“当年你爱上香茗,我说过:世上什么全能参破,唯有恋情难以参破;世上什么都可解开,唯有情字难以解开。现在,还是这句话留给你,好好待香茗和孩子吧,她是个好女人。其他的,都是过眼烟云。”志豪没说自己的心事,没人理解他那肝肠寸断的痛苦。在家陪老人吃了一顿粗茶淡饭后,他满腹心事地走了。

志豪此次去看望老人,只说是出差。晚餐已过了饭点,香茗着急地打电话,询问志豪下落,才知道他出差了。马夫老张已是中校军官,在后勤管装备,正好来家里,他关照新警卫员,事无巨细,“你是新来的警卫员,跟着主任也有六个月了。怎么这么点伺候首长的事都办不好?你真笨!你看,首长出差,你也不给政委带上茶叶?”

小警卫员红着脸说,这次主任外出,死活不让我跟着。香茗也纳闷:“连我都不知道首长上哪啦。”老张叮嘱说:“一定去军区开重要的会!记住,无论到哪儿,首长公文包有老三样:一本书,一盒好茶,一个望远镜!”香茗伤感地打断,“老张你别训话了。主任没什么老三样了,他今后再也不需要了,他的军旅生涯快结束了。”老张一点没想到,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香茗泪如雨下,赶忙用双手捂住了脸……

4

清晨,志豪轻轻地起身,一反常态,没有招呼家人起床出操。香茗也照常醒了,她赶快起身,正想招呼孩子们出操。却发现,丈夫一个人出门了。香茗本以为他去跑步,一辈子晨练的习惯,没多留意。

没想到,9点钟政治部全体军人降重的欢送会上,找不见了主角。苏眼镜慌慌张张问香茗:“哎呀,会马上开始了,怎么没见到志豪呀?”香茗道:“他一早就出门了呀。”苏眼镜急道:“没见他,找了半天了。”对旁边几个参谋布置:“去看看俱乐部,还有那个,那个图书馆……”老苏对夏天庚悄悄说:

“糟了,这个志豪,怕又出精捣怪,欢送他,竟然找不着主人。”夏天庚也紧张地问警卫员小李:“你一早没跟着首长?”警卫员说:“没。首长他不让。”慌乱中,孩子跑来给妈告状,弈凯也不见了!柏香茗心急火僚,满军营寻人。

志豪正带着大儿子在部队大院里转,看了看自己亲手种下的树木,营房猪圈里的猪,师部荣誉室里的奖状,一时感伤不已。弈凯几次仰头望父亲,见到父亲的眼角亮晶晶的。

全家收拾好行李,正要出发。老张伤心地搂着志豪哭开了:“首长,你让我跟着你走吧。老许长,我跟着你当了兵,干了革命,跟着你学习进步,我老张没有啥亲人,你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你和军领导说说,让我也跟着你去地方干。”志豪动情地说:“小张,你现在是军需副处长了,结婚了还像个娃娃?没出息。你听我说,你的心情我懂,跟人不一定能走好,看你跟谁?你跟毛主席行,跟我?有时我也跟不上趟儿呢。咱们都有老感情是真的。你呀,文化浅,还是去军校上学,开辟自己的一片天地!这是我真正对你负责任的一句忠告。你走,我不同意,我不许你脱军装,我要你去上学!以前,扫盲班、短训班上过,打仗你没工夫上学,和平年代,有文化国家用人的地方有的是!眼下,你给我报名去军校!”老张抹一把眼泪,不自信地问:“首长,我行吗?”志豪逗他,说:“怎么不行?连香茗都说,你机灵,什么玩意儿到你手里,准丢不了,也要不出来。”

俩人扑哧笑了。志豪夸奖他:“顾家,把家,很好啊。就说喂马吧,打一仗下来,人家的马捞不上吃草,咱的马没怎么着,你能张罗。学习也灵,那两笔小字写得还像那么回事。”老张道:“那都是柏队长教会的。”香茗也鼓励:“老张,你是聪明人,老话说:刀不磨要生锈,人不学要落后。往后搞建设,还要加紧学!我相信,你上军校一定是好样的,你不会输给任何人!”老张又眼圈红了,抹泪叮嘱说:“柏队长,一定小心你的腰啊。南方潮湿,我给你带上一个狗皮褥子。”

列车一路把志豪一家远远地送到了江南,也让志豪断然将许多东西远远地抛开了。

到了沪江的新家,志豪就把胡琴挂在墙上,称再也不碰它了。

香茗吃惊道:“永远不动用?”志豪道:“是自己不拉琴!家人谁也不准动。我这戎马半生,爱文艺、爱史书、爱文物、爱拉琴给我带来多少的麻烦?痴迷得差点栽了跟头!在有些人眼里,这些是丑,不是美,是毒草,不是香花。哎,罢了罢了,我别的方面不肯妥协,唯有这一项我妥协!”香茗叹道:“也好,你肯妥协,不固执也好。依我看,不光把琴封存,最好把你那张嘴也给我闭上!”志豪却说:“你总不能不让我思考吧?你等着,我准备为了新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大干一番!”

准备大干一番、摩拳擦掌的志豪,第一天去机关报到,特意把自己收拾了一下。

略带江苏口音的杨主任在欢迎会上致词:“同志们,今天我们全体大会,首先我向大家介绍新来的副主任,从解放军转业到我们‘国防工办’工作的苑志豪同志!”志豪起身致意。他的表情看似平常,其实内心无比难受,也有些失落。杨主任清清嗓子,接着介绍:“苑志豪同志,资历很深,是抗过战的,打过仗的,立过战功的,是来充实咱们工办的!现在,全国向解放军学习,解放军同志抓工作是比较狠的,敢于唱黑脸的!当然,解放军也是讲纪律的,今后,开会谁要是打瞌睡、迟到,他可要点名的,搞不好就抓你个典型,你到时候可别脸红啊。可别说咱领导向你开火!”下面发出了笑声,志豪不动声色。最后,主任又说:“同志们,大家都很高兴,咱们这里来了一员干将!为国防事业作出他的贡献!今后,苑志豪同志他任第三副主任,主要负责抓后勤,工会、车队、招待所、农副产品基地、小学校夏令营,还有人员福利,大家希望多发鸡蛋,是不是?总之,这是个新摊子,过去欠账不少,你可多操心!”

第三副主任?苑志豪一听就更傻眼,原来自己根本不被重用。革命不是为了做官,志豪是懂得的,可年富力强的他就是想要干事,干能发挥自己才能的大事。自己是个敢担重任的人,是立志当国家栋梁的男人,怎么能管什么幼儿园、招待所,管职工福利发鸡蛋呢?

志豪来到自己的办公室,房间朝北,不大。破旧办公桌摇摇晃晃,一拉抽展,呼啦掉下来了。整个房间乱糟糟的。跑到隔壁的秘书处,一推门,只见那位汪秘书,油头粉面,正背身接电话,不知在训什么人,大声说:“我已经和你说过多少遍了,啊?你还听不懂吗?我这里的工作是千头万绪,百川归纳,有多少事情,哪个不重大,哪个不是头等大事?北京等我们上报的材料都有一人高。好了,你的问题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过问的。”听见身后有人,不客气地训斥,“关门!谁让你进来的?”

志豪站门口道:“我!”秘书不满地说:“你谁呀?这不是菜市场。”一回身,反应过来是新领导,赶快收敛官腔,放下了电话,毕恭毕敬地说:“对不起,苑副主任,我……”志豪问:“你是?”秘书自报家门:“汪秘书,汪全盛。我正要找材料,准备当面向您汇报一下的。”志豪说道:“你先找管理处长来。”

地方不比军队,找个人,磨磨蹭蹭用了一个多小时。志豪看到周围人,迈着四方步,气就不打一处来。管理处长来了,对着破办公桌,先挠头说:“咱们这办公条件就是差,没办法,机关全是解放后接收来的,因陋就简的。你不要误会,大家都一样的。要不,我把我那个换给你?”志豪干脆地说:“都是一样的,我不用你换了,没关系。但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非要新,而是要一个能够使用的、让我正常工作的写字台,懂吗?这写字台我看过,完全可以继续服役,是你们要组织人来修理,缺少三个榫,两个柽儿,再拿几个钉子加固。现在我要听汇报,明天一早,我希望这桌子别在眼前再晃悠!”后勤处于点头道:“好的,没问题的。”

第三天,志豪正为办事效率低而着急,汪秘书不紧不慢进来,将材料给他:“主任,您要我们后勤方面的材料都在这了。”志豪一看,字迹七扭八歪的,忍不住了,边翻边问汪秘书,“你大学毕业?”秘书答是专科。志豪说:“你的字,需要好好练练。字是一个人的脸面,你是大秘书,你的字就是我们办公室的脸面。”秘书尴尬地看着他说:“我一定抽空好好练。”志豪看了看手表,问他上午几个人能来汇报。秘书说道,综合处长、场长都等着,还有工会主席等着求见,他已等了好多天了。志豪说:“先请综合处长来,再给我一张全系统新的电话表。”秘书点头哈腰赶忙去办了。

紧接着,综合处长前来汇报工作:“我向新领导汇报一下咱的家底哦,报报流水账,是这样:咱工办系统,一共有6个副食生产基地,大约2000名职工,26个食堂,每年将需要解决多少油、蛋、菜和好大米,农场场长会来专门汇报的,我不多讲了。当前最当务之急是解决房子,沪江的房子是天下第一的老大难,我们盖房不可能,主要是房子雨季修缮问题,可是资金缺口很大,搞得我焦头烂额……”正说着,外面噔噔噔闯进来了几个人,一个妇女气急败坏道:“别拉着我,我找领导,我早饭都没吃,我就是找领导呀。”综合处长叫拦她,说:“我们在开会,你怎么又找来了?”胖女人嚷道:“我不来找你找谁呀?能找到你,是我今天运气好,处长,你不要推三推四,随便打发我走。我家里房子漏得厉害,你到底解决不解决?”处长说:“解决,当然会解决,你不要不体谅我们的难处嘛。”胖女人道:“谁体谅我的难处?我男人在工地拼死拼活搞建设,我家里不能睡觉哇,晚上能看月亮,你去看看,你别推我走。”

志豪挡住她,问:“等等,你的房子问题,有登记吗?好,我明天亲自去你家看看!”胖女人白他一眼:“你是谁呀,又来个人打发我?”听志豪自我介绍是新来的副主任。胖女人更不客气:“你说话算数呀,我等着,不然我一家六口就搬到你办公室来!”总算打发了几批人,志豪刚端起杯子想喝水,秘书进来报告:“主任,还有个紧急通知,市委组织全民爱国卫生运动,搞卫生大检查。发现一个苍蝇就要扣分。”

志豪一看通知,一下就掉进了琐碎的泥淖。他放下通知,又慌忙对门外伸出头问哪位是工会的负责人。管工会的是有皱纹的娃娃脸,进来先干巴巴地笑。志豪道:“请坐。怎么称呼?看花名册,光写的是阿福。”娃娃脸说:“噢,您就称我阿福好了,大家都这样叫,习惯了。”志豪让阿福说说想法。阿福开始汇报:“我这个人呢,比较实在。是一就是一,是二就是二,杂七杂八的思想意识没有的,我是个老党员,群众基础比较好,人缘好,从来不喜欢在领导面前瞎七搭八地乱讲话……”志豪打断说:“好,有一说一,你言简意赅,要谈的主要问题是什么?”阿福言归正传道:“好好,我正要开始讲的。工会工作嘛,就是锣鼓喧天,搞点群众文艺,影响不错的。今后我要在您的领导下,继续发扬成绩,哦,还有今天我反映的最急最紧要问题,是职工福利问题,大家对领导意见很大!我们有副食基地嘛,农场怎么越来越差呢?啊,他们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太差了!副主任,前几年过年,每个人还能发点好大米、2斤梨子、1只鸡、2条鱼、3斤大排骨!今年,啥也没有了,每个人光发两斤红糖、两斤鸡蛋,过年大排骨也吃不上了!成心不让我们一线工人过好年嘛!”突然,农场场长咣当一下推门而入:“啥人让你过不好年?阿福,你个板鸭嘴巴,又打我的小报告?”阿福也高声道:“钱场长,你才是板鸭嘴,我可不是打你的小报告,我是向领导汇报工作,反映广大群众的意见。”于是,两人开始吵了起来。秘书冲进来问:“你们这是干吗?别吵啦!”

志豪索性坐桌子上,坦然地看着,袖手旁观地说:“吵!接着吵,吵啊,接着吵……”俩人戛然而止。志豪喝了一口茶,讥讽道:“接着吵,我很爱听,就像来看了一出戏,你们在戏里扮演什么角色,我一目了然。很好,我捕捉到了很多真实信息,这正是我需要的。本来,我还担心今天听汇报各人给我来一套空话,套话,废话,假话!”一席话说得大家目瞪口呆。志豪对场长说:“好,现在轮到你钱场长了,接着说吧。”场长打算抽烟,可一看副主任,就收敛地缩回。志豪豪爽地说:“没关系,我不吸烟,但是对某些烟鬼,在谈工作的时候可以宽大。”场长开始汇报道:“副主任,我今天一早4点起床,进城来,路上不好走。我来这排队给领导汇报,等这样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说是烧香拜佛,我够诚心的吧?”顺便打身边拿出两颗灵芝说是山区特产。志豪笑道:“我不是佛,给我烧香,不降福禄,瞎子点灯白费蜡。”场长嘿嘿笑两声,说:“你刚才说,我们农场的地理位置是聚宝盆,不错,可我不是神仙。”志豪问:“啥意思?全体职工的农副产品福利就指望你们了!”场长道:“是。你必须得给我解决柴油!”然后场长伸脖子倒苦水:“眼下,要耙地,你去看看,没油,拖拉机都趴窝了,开不动机器,怎么干农活?误了节气,别说今年,明年的收成,养殖计划全泡汤了!”志豪问:“机器不动,人都等着?”场长说:“不等咋的?”志豪道:“赶节气,你们职工上百人,自己先下田干,人家农民,没机器照样种地。”场长无奈地说:“我这不像你们解放军,一个命令就冲,又刀耕火种了?没人干。机器不用也是浪费嘛。”

志豪思索着,说:“油?你给我十天时间,不过,这国家到处缺油啊,解决也不能全解决了。”场长拿着腔调道:“十天?谁等得了?我就知道,哪个领导都是不了了之。”志豪严肃地说:“钱场长,你自己一点办法没有?”场长故意激他,耸耸肩说:“除非卖拖拉机,卖农机,买一批牛来犁地,只要你领导拍板,可能还来得及。”志豪当即叫板说:“可以!农民咋干你们就咋干!三天之后,你告诉我办法!不是我告诉你该怎么办,听明白了?啥都现成的,还要你场长干吗?柴油问题我会想办法协调,但是,不要动不动就等、靠、要,伸手找上级!同志,还是靠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只要有一股子精神,办法总比困难多!三天后,你要说干不了,我撤了你,找别人干!”走出军营的志豪,发现地方上这种讷于言而木于行的当官的实在太愚蠢了,他有一万个不习惯,不适应。

上任第一个战役,是落实文件搞爱国卫生运动,志豪组织全体职工打苍蝇!一个有着宏大抱负的军人,如今天天面对一地鸡毛,志豪的心里不是滋味。

香茗在教育系统工作会上,受到了表彰。她兴奋地回家,见丈夫竟然带着套袖还没摘掉,笑着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还戴着套袖?”志豪脱套袖,郁闷道:“你戴红花当先进,我戴套袖打苍蝇。”她低头看到志豪的鞋子上都是泥巴,疑惑地问志豪:“刚去工办,这几天,你都忙啥?”志豪在卫生间剪着指甲,没好气儿地说:“我还能干吗?干革命,干大事!”

这天刚下班,志豪一出大门,发现一辆新伏尔加车,正在等候着。车门打开,秘书和处长笑眯眯地走下来,“副主任,听说,前天送您的老车抛锚几次,我通知有关部门,从库存的新车中间给您调来一辆。”处长连忙说:“对。写字台也修好了。”志豪冷笑道:“换得好快。”二人忙不迭地说:“应当的。”志豪提高嗓门说:“可我不需要你换得这么快!要是国家的武器装备都能换得这么快就好了!你们要重点保障科技部门,前方一线人员,不是我!”秘书尴尬道:“哦,副主任,上车吧。”志豪说:“这车,我不坐,绝不。”秘书惊奇地看着他说:“那现在,没车了。”志豪道:“我走回家。”说完径直走了。

上任没多久,第三把手的怪脾气便享誉天下了。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志豪把整个机关后勤来了个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亲自去帮工人家属维修房屋,到食堂亲自督战打扫卫生,甚至楼道厕所都亲自示范,打扫得和厨房一样洁净,让这大院里懒散惯了的这群人,也开始有了新的精神风貌。工办领导会议上,杨主任很高兴地夸奖道:“哈哈,苑副主任,志豪同志,你来这几个月,真是好评如潮,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啊,楼道苍蝇少了,路也直了,树上都有白灰,连自行车也有了棚,食堂伙食好了,那几个食堂大师傅,还会粗粮细做。”

志豪反而更不好受,他听着面无表情,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从资料室借来的《最新科技情报内参》。他关心的是富国强兵的事,只觉得有种英雄气短的感觉。

5

今天,弈凯不想去上手工课,向妈妈请假,撒谎说肚子疼。母亲前脚刚出门,后脚儿子就取下了父亲挂在墙上的胡琴。不料出门走了一截儿的香茗蓦地想起忘带东西,快步回家。

香茗进门猛一抬头,看见墙上的胡琴没了,惊讶地高声叫:“唉,墙上的胡琴哪儿去了?不好了,阿姨!阿姨!他爸的胡琴呢?”阿姨跑来问:“怎么了?”香茗急忙问:“你看见墙上的胡琴呢?”阿姨纳闷了:“早上我从小菜场回来,还在呀。难道说咱家来了贼了?”

香茗马上猜到是儿子!当场把他揪出房训:一顿:“你爸爸不让动他的琴!你也别学拉琴,小祖宗,他要知道了,非抽了你的筋不可!”弈凯不解地问:“为什么?”香茗叹道:“为什么?唉……三言两语说不清,反正你爸进城之后,发誓永远不拉琴!”弈凯对妈妈叹惜说:“这么好一把琴,不拉,天长日久就毁了。”香茗说:“毁了也没办法,挂上!虫子咬了,发霉了,他愿意。你照原样挂好了,你也是,怎么跟你爸一样,痴迷上拉琴了。听着,你爸现在心情不好,你别招惹他。”弈凯只好挂上。

人就是如此,心里越是不好受,那些刺心扎肺的往事就越是要跑出来凑热闹。志豪是不能看人拉琴的。

忙碌了一天的柏香茗回到家,开始算流水账,边打算盘,边念叨着:“鸡蛋1块3,鸡毛菜3角,豆腐3角;带鱼9角,打针药费5元2角,哎呀,这月的水费又这么多,真是的,阿姨也不节约,倒是比以前用井水方便,拧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冲两双袜子,又去烧菜了,说了多少遍了。唉,你也少买几本古书,旧货,这样下去要超支了。”旁边志豪正看书,烦恼地一推算盘:“打什么流水账,这烂事你别找我。我不管!”香茗生气地说:“哦,你在机关打苍蝇,刷厕所,回家就啥也不干?孩子生病,家长会,过日子你啥也不管,甩手掌柜的?”志豪恼火道:“你闭嘴,我自己都憋屈死了!”香茗说:“我闭嘴?怎么憋屈了,我看你都忙死了!”志豪说:“成天干这与富国强兵无关的事,忙死了都冤!”香茗体贴志豪,宽慰地说:“对对,你呀,就像《红楼梦》里史湘云:‘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你有大英雄为富国强兵效力的热情,唉,反正咱都尽力了,想那么多没用。”志豪叹气:“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人无二三。我今年才40多岁,我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我脑子里,从早到晚有很多想法,直往外蹦。”香茗给他倒茶:“我知道,你心里烦,你这个人太本色了,就说你在机关树上弄什么鸟窝,你也太浪漫了,孩子气,哪个大主任玩这个?你知道人家怎么议论你?我还是要提醒你,志豪。就做人而言,千色万色,本色最难。可你不管到哪里,太本色示人了……”志豪更心烦,说:“本色不好吗?你希望我戴着人格面具?我已经够累的。”香茗说:“不是戴面具,至少随和点嘛,别忘了,咱们是处在很复杂的人际关系网,你也吃过苦头的,太直率,过浪漫,未必受人欢迎,也许还会吃哑巴亏呢!”

志豪不想听了,转身走了。他觉得难受,多年来在走南闯北,驰骋战场,现在就像待在一个乌龟壳里,不喜欢这个城市房屋的狭窄,憋屈,举目一望看不到蓝天,看不见地平线。香茗问:“你干吗去,这么晚了?”志豪没好气地道:“梦游!”香茗气道:“神经病。”

香茗发现志豪话越来越少,火气越来越大,周末除了埋头练大字,便是转悠古董市场。香茗觉得志豪过日子像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不管不顾瞎花钱。战场上捡宝贝的毛病,到了大城市,越来越邪性。夫妻俩为了这类小事,成天争吵不休。偶尔,志豪可能会因寻一个“宝贝”而变得心情好起来。

那天下班,他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包东西回来,眉飞色舞地说:“我抓了好东西,香茗。”香茗不悦地拉长声问:“又买古董!”志豪道:“捡便宜货,你看,这可是个真宝贝!”香茗过来瞅瞅,是一座古钟。志豪道:“1908年的!”香茗问:“500年也没用,老掉牙了,光供着当菩萨?多少钱?”志豪笑道:“便宜,叫我给他杀价杀蒙了!”香茗给他削苹果问:“怎么便宜?”志豪啃了一口苹果说:“你猜猜。”香茗狠狠心说:“5元?”志豪看她一眼,道:“你当是卖废铁?”香茗问:“到底多少钱吗?”志豪道:“40。”香茗惊骇,眼睛瞪大:“40元?!你,你也太奢侈了!这老贵,40元说花就花了,你真是连眼睛都不眨的?”志豪不满地说:“本来是高兴的事,让你一唧唧,扫兴!”香茗生气,关上门说:“扫兴什么?打仗的时候你捡宝贝,军官八大件,我支持你,那是啥,那是战利品,是所谓变废为宝。和平年代,你再鼓捣这,叫收藏,收藏是要花钱的,我的户主同志!户主是谁,是你,苑志豪,户主就是一家之主,一家之主要养家糊口的,你乱花钱行吗?这是一个无底洞。”志豪摆手说:“我收藏不为发财,物有所值,你不懂。”香茗说:“我当然不懂,它值不值我不管,我得管一家人吃喝拉撒,我不懂你现在越来越古怪,越来越我行我素!”志豪不屑道:“我还是我,你呢越来越俗气了,香茗!”香茗冷笑:“你高雅,你高雅得玩起古董来了,你挣几个钱?你以为自己是资本家呀?”志豪说:“你仨瓜俩枣的,有啥?跟个老妈子似的,买东西死抠,半两粮票也计较。”

香茗快被他气晕了:“啊,我俗气?你当当家也试试?一分钱难倒英雄汉,40块还仨瓜俩枣?柴米油盐,哪个不要算计呀?”任老婆再怎么生气,志豪一心用放大镜,欣赏着刚弄来的旧货。而后志豪指着柜子,对孩子们说:“听着,这是我的宝地,任谁不能乱动!”

志豪心里不痛快,不舒服,于是闹得家人也都不痛快,不舒服。孩子们都蹑手蹑脚地进进出出,躲着他这一颗定时炸弹,搞得家里气氛很压抑。

与志豪的窝囊相比,大伦近来是越来越红火了。剧团的台柱子,社会名流,成天出头露面,自然有了小汽车接送回家。一天,大伦在路上看见志豪,顶着大雨,手里提着看似很重的东西,他本来是好心,招呼司机停车,热情地请志豪上车,不料,志豪满脸鄙夷理也不理,反倒让他闹个大红脸。

回家后,邹大伦拿起电话,气呼呼地对香茗说了这事,又说:“你说志豪他这是何苦?香茗,下这么大雨,我正好加班,看见他,提着东西,挺沉的,我是好心搭着他走一段,他倒好,不给面儿呀。”香茗说:“大伦,你别在意。他就是这样,有时连我也不愿答理,脾气越来越怪癖。”大伦问:“他有汽车,怎么不用?”香茗道:“他私事不用公车。他迷恋上收藏了,礼拜天一早出门,天天往家倒腾。”大伦解释:“我不是在意,我是为老朋友急,我又不是阶级敌人,他倔个啥劲儿呢?”香茗无奈,长叹一声。

香茗何尝不知道丈夫是壮志未酬。面对俗世的热闹,她也很茫然。大伦宽厚地笑着说:“你就让他折腾嘛,志豪这人,大脑一分钟也不能够闲着,再说,他心里憋屈。”香茗委屈地说:“我知道他就是喜欢,由着他怎么成?可他净是乱花钱,我料理一家人生活,也不容易啊。”正说着,湿淋淋的志豪进屋,香茗对着电话说:“老先生回来了,咱们有空再聊,问你家人好!”看见丈夫脚下的一摊水,香茗气道:“哎呀,雨衣也不用,浇雨浇病了,怎么办?你这破东西比人还重要?”

志豪宁可脱了雨衣来包他掏来的宝贝,这一回的宝贝是个机械钟,德国的。香茗端来热茶水:“给,先喝口热茶。”从丈夫脸上,她读出的是被时间消磨的孤独,无聊。

志豪坐下,用擦脸毛巾擦着古董,无话。马上要出差的香茗对他交代琐事:“我正要跟你说,老大病了,发烧,打了青霉素两天也不见好,学校老师来电话,怕孩子落下课,眼看要期终考试,要不你带他去你们机关卫生所输点液?还有,你多管管孩子的作业,老四最近数学不怎么好,过冬的腊肉都买好了,我还腌了三斤你爱吃的咸鸭蛋。”突然志豪抬头,极其不耐烦地打断:“我说,老婆,你别跟我说家务事,我谢谢你,你说这些,烦死了!”香茗犹如被雷击一下,说:“志豪,你变了,我当初是嫁给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可你渐渐地变了,我不要你变成这样的人,我不要这样的生活……”

★ 下 部 ★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