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光荣岁月(出书版)》作者:燕燕【完结】 > 【书香门第】《光荣岁月》.txt

第十六章

作者:燕燕 当前章节:97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06

1

夏天庚两口子从北京到沪江来看望志豪夫妇。寒暄了一阵,夏天庚拿出礼物说:“好茶!知道你志豪嘴刁,这可是国宴用的特级西湖龙井。”志豪笑道:“不简单,到了北京,坐着国防部的交椅就是不一样,功夫见长,土老帽也知道龙井了?”夏天庚白他一眼:“去你的,就你不是土老帽?”稽素真笑着说:“我们老夏还成了京戏迷呢,都是受你志豪当年的传染。”志豪认账说:“不是传染,是毒害!流毒甚广!”

夏天庚注意到了志豪的收藏柜,还有一些仪器。稽素真环顾了一下说:“没想到,你们家也太乱了点儿。”香茗不好意思地说,“都是志豪折腾的,满坑满谷的破烂。”志豪说:“你别看满坑满谷,堆着各种破烂,多多少少沾边两个字:古董。”夏天庚说:“北京好多人都弄古董呢。”苑志豪显摆道:“大多数玩收藏的未必有几人真懂,一个玩意儿它‘古’在何处,‘董’其妙义。董其昌先生说:‘骨董,骨者,所存过去之精华,如肉腐而骨存也。’肉腐而骨存,多么形象深刻,而具哲学意义,就像人的天性,欲望,山崩地裂不能泯灭。古董过去称古玩,这一字之差,更加确切,妙在一个玩字。不是有钱阶层的傲骨,便是有闲名士的盲从,借此附庸风雅吧!”夏天庚扭头道:“你和我老扯书上的理儿,我说不过你,我哪是你志豪的对手?”香茗无奈地说:“他这一玩不要紧,玩得我们这个人口众多的家永远拥挤,杂七杂八的。”志豪抢白道:“我这叫抢救文物古董,我这是对国家对家庭的建设性行为!”香茗说:“还建设?毁了多少?你志豪一辈子,都给这个家以破坏性的建设!”

夏天庚观察之后,满意地夸奖志豪还真成了古董鉴赏家了,很在行。志豪道:“我不敢妄言在行,在这个藏龙卧虎的城市,随便就可找到成千上万个具有猎人般敏感和鹰一样眼光的行家。”夏天庚问志豪:“你靠啥本事捡便宜货?”志豪得意道:“我有天赋。”香茗笑着说:“天赋啥,讨价还价方面,志豪能撕破面子,敢于装穷,厚着脸皮纠缠,显示了罕见的经验和耐心。”苑志豪对老婆说:“不要贬低我的智慧!我那是躲开人群,扎堆能淘宝吗?我出击地点,神机妙算!”夏天庚笑道:“那我跟着你学学。”志豪说眼力是学不了的。

夏天庚又提起当年打土豪家弄的那个墨宝,圈子兜到这儿,才进入了主题。志豪问:“你要那墨想干吗?”夏天庚笑眯眯地说:“干正事!我明说吧,早就听大伦说你转业后不顺心。你也明白,咱不少老战友都在北京,在总部的,需要走动走动,我一定能给你打通了路子。”志豪沉下脸问:“大伦找过你?他管我的闲事干吗?”夏天庚说:“都是为了你。别管谁,社会啥都有个圈子,进这个圈子反正要有敲门砖,你总得出点血吧?”

接着,夏天庚笑呵呵地说:“我要你的眼力,其次是东西。珍奇异物咱不认得,会送的花钱不多,人家瞅着高兴,不会送的,花了大价钱,却不起眼,变成俏眉眼做给了瞎子看,白搭了!”志豪不客气地讥讽道:“老夏你文化水不见长,官场这点本事长得倒快。悟性好啊。还奔了文物古董去送?行呀你,我不知该为你高兴,还是为你叹息。”香茗拽了拽丈夫,志豪还是不罢休,口舌锋利地说:“拉拉关系、套套近乎,走走门子这类事你们千万不要以为我不会。你也承认几十年来我也算是一个手不释卷的读书人吧?别看我没这类实践经验,但把古往今来的此类技法、套路稍稍梳理一下,肯定能讲得让你老夏下巴都不知该怎么合上了。而且本人一生中,只要我认为是该说该办的事,也没有多少不敢干的,不是吗?非不会,实在是不为也!战友的一番厚意我心领了。说句清高的话,如果当年我就经营自己的前程,何至于走上九死一生的革命路?何至于与将军的黄帽穗失之交臂?我所庆幸的是直到今天,我和马克思的理想还是一致的,能追求一个大我,我就是一个虔诚的家伙!这在我的心理和精神上就足够了!当然,如果官当得再大些,揽的事儿能更多些对我而言,倒是‘韩信兵将、多多益善’。这可不是吹的。我要干大事!”

小稽一看气氛不对,立刻笑着扭头对香茗说:“老队长,我们可是听你调遣来的。”夏天庚还不死心,说:“志豪,你也留点口德!书我也读,我看了古书,还真长学问。过去咱真犯傻!古书里讲究谋略,咱们不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吧,起码让熟悉你的人知道你的处境,发发话,这总是应当的,这也是于国于民的好事呀!明说吧,老魏在中组部,他一讲话,那可了不得,当年处分你,还不是魏政委一句话,一言九鼎。”志豪不屑地拒绝:“刚说过这送礼求人,我不屑于做,也不许你做,掉我的价!我为自己的事都不会求人,何况劳烦您?”夏天庚呼啦站起来,说,“我愿意!过去我和你搭班子还顶牛,可现在发现国家还真缺你这样人。你瞅瞅你,居要位,干闲差,我都为你抱屈,成天妇女儿童,柴米油盐,烦死人。大老爷们儿,你是个人才!不应当埋在这儿。”志豪说:“事到知足心常惬,人到无求品自高,换句话说:咱知足常乐,当好普通一兵、螺丝钉我已经习惯了。”夏天庚道:“呸。啥螺丝钉?对你说,是大材小用,是英雄就应当出山。”志豪毫不客气地说:“谢了,咱老战友见面,谈啥都行,送礼免谈。”

夏天庚不悦道:“我可专程打北京来的,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志豪拿起古墨:“实话说,这墨只用了一次,写了五个字。这墨是黑中发紫,紫中透金,写字绘画永不变色,同时还散发天然香气,长久不散,实乃珍贵,堪称国宝。可惜技艺已经失传。我现在没工夫,我手下有几个研究所,我打算等空闲了找专家,将其中的微量成分做个分析鉴定,说不定,就能把咱们古墨的一项技术工艺,失而复得呢?文化遗产就能重见天日,这好比是一颗种子,我可不想将它出手,让不明白的人去附庸风雅!”稽素真赶紧拽丈夫说:“老夏,不是想你干儿子啦?”夏天庚只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好好好,看你这小抠门劲儿,不想管你的事呢,算了,我自己出点血吧。”志豪固执的脸一垮,说:“你别来这手,帮我,我也不感谢你。”于是,聚会不欢而散,弄得老夏讪讪而去。

2

达官贵人入不了志豪的眼。小民百姓他倒交了几个挚友,其中书友为多。还有一位拳师,是船厂工人。初识这位师傅拿腔拿调,果然有江湖气。听说志豪想学拳,劈头先问:“学拳可是苦,这苦,你吃得了吗?”志豪诺诺,说:“请放心,我精力旺盛,有用不完的劲头,身体没问题。”拳师傅说:“都知道我脾气孤寡,暴烈,对学艺的徒弟,要求过急,过严,所以没人能跟学长久。”志豪恭敬道:“您放心师傅。我这人也是孤寡,认真。”

就这样,每天清晨,苑志豪雷打不动地去公园学拳。这还不算,每日回来,直奔了书桌前,找小本子记录动作要领。香茗在一旁看着气不打一处来。因此家中又多了一宗开支,酒钱。徒弟孝敬师傅的酒。

师傅一看酒瓶,便喜笑颜开表白,“我这人,不赌钱,不会花红柳绿在外头搞女人,连香烟也不会抽,唯一的爱好就是一个,口腹之欲吃吃老酒。”对师傅,志豪隐名埋姓,不露身份,只说是在一般机关工作。拳师说:“哦,坐冷板凳,最没意思的。喝喝茶,看看报,开开会。中间还做广播体操?那广播体操有啥意思?小儿科。你跟我学打拳,日后有造化!”每逢学拳志豪便谦卑地听拳师傅胡吹神侃:“告诉你,我师傅的师傅,系八卦掌正宗传人,当过十九路军的武术教官,足迹遍及了大江南北!别看我现在当门卫,当年,我掩护过地下党,敌人把我当‘赤色分子’抓进了监狱,我是宁死不屈的,我是老党员,老革命,晓得吗?”

一天,在小酒馆吃饭,就在拳师傅侃侃而谈的时候,汪秘书进来了。他看见志豪这副打扮,与一个门卫喝酒,惊讶无比。志豪赶快打岔,将满脸惊叹号的汪秘书拉到一边,小声道:“汪秘书,我的身份请你不要告诉其他人。”秘书疑惑地点头,佯装找人,告辞了。

等汪秘书出门后,志豪对师傅道:“是我同事。”师傅说:“一看就是文弱书生。”接着侃道,“我师傅的师傅的师傅,那可是天下无双!早年人家在江湖‘走镖’。镖行!还为朝廷、官府运送皇杠、饷银,给达官富绅看家护院,是镖行的‘尖挂子’,是镖局的金招牌!给一代重臣李鸿章的宅院当护卫!大门槛,知道李鸿章吗?”志豪点头。拳师傅接着说,“人家李鸿章是八卦掌师爷的后台、东家,有了这么个朝廷最红的大官做东家,谁要是和我们过不去,李鸿章一张二寸长的小纸条,就要了他小命!”志豪问师傅:“我跟您学八卦掌,是不是应当付学费?”师傅左右看看,低声说:“不能提钱!武术素以尚义轻财、江湖义气为美德,要是张口闭口都是钱,那可缺德了。”志豪紧接着问师傅:“您在这造船厂,生产形势怎么样?”拳师傅长叹一声把沪江造船厂上下左右评一番,最后大骂官僚习气,说很多技术人员不舒心,张三有儒者之风,受挤对,李四是厂子的顶梁柱,技术好而不得志。志豪有心搞点调研,再问得细致些,他突然很警觉地说:“你打听这个干吗,我们厂子可是保密单位!”志豪赶快掩饰说随便问问。师傅笑道:“酒喝多了,我就是大嘴巴,要是让新来的苑副主任抓着我,非丢了饭碗不可。”志豪故作惊讶:“他有这么厉害?”师傅喝酒道:“厉害,当然厉害,他训懒人的话,行业全传遍了。”志豪问:“啥话?”师傅叉腰,夸张地模仿:“哼,蠢货,你们这一群连死耗子都不逮的瞎猫!”

由此,志豪听到了很多真实的声音。

3

志豪的失落与大伦的辉煌当头相撞!

大伦两口子的海报、照片柳绿花红地贴在志豪天天上班的必由之路,刺目又扎心。志豪蔫巴巴地跑农场,抓杂事儿,不免有点黯然神伤。混了半生,又在同一城市,甚至比丑角儿还不如。偏偏不顾老子脸面的儿子还跟大伦学琴。不过这事一直隐瞒得死死的。

一天,沪江医院门口,雪凌碰见了生病的香茗。次日雪凌就和丈夫来看香茗。很排场地送一堆水果和鲜花,大伦又提到还想请香茗到剧团来做报告,理由是剧团赶排新戏,是描写一位战争年代女英雄,请香茗给演员说说自己的传奇故事。香茗立刻捂着脑袋说:“你饶了我吧,抛头露面我不去。”夫妇俩怎么动员也不肯松口,大伦知道香茗的倔劲儿,只好作罢。他俩起身告辞的时候,满身泥土的志豪正好进门。雪凌没个眼色,冲着本来一脸阴云密布的志豪就显摆自家丈夫,说:“大伦只收了一个关门弟子,就是你家的大公子小进军,再忙再累也坚持上课教琴呢!”

志豪一下惊着了。等他们夫妻走后,家里又是一阵电闪雷鸣。

这天深夜,弈凯趁父亲熟睡,蹑手蹑脚地来到客厅,将老爸的大钟的巨大铜锤拿下,放在地上,成心搞点报复行动。

清晨,志豪照例起床刷牙,感觉似乎有些不对劲。他走到客厅门口,忽然,他两眼瞪大,一口牙膏沫喷了出来。那口大钟停了,钟的大铜锤,被卸下放置在地板上。志豪火冒三丈:“弈凯!你给我过来!”弈凯披着湿淋淋的头发过来,志豪指着大钟,问:“是不是你干的?”弈凯撅嘴说:“干吗,一有事就找我?你横竖讨厌我?”志豪指着钟锤表面的手印,说:“不找你找谁,你看看这,小脏爪子印!”

保姆见状,慌张地到厨房告知香茗。只见志豪拿出鞭子,香茗用身体挡住孩子:“志豪,你不要找茬儿打他!”志豪指着大钟说:“是他找打!你看他干的坏事!大钟停了,我的试验也停了!”香茗赶紧训儿子,说:“爸爸的东西,不让你动,你干吗乱动?该上学了,回来再说吧。”志豪冷峻地盯着孩子:“不让你学琴,你偏学,不让你动大钟,你也动。”弈凯振振有词地说:“我是为我妈,大钟太响,妈老是睡不好觉!妈妈睡不好觉,她就不能好好上班,我听见她晚上老是咳嗽,妈妈是校长,她也是咱们家最最辛苦的人!”志豪惊讶地看着儿子,为自己辩护:“是,我不如你妈好。我为啥打你?我还是说明白,第一你不听招呼,我说过的事不执行;第二不正大光明,理由再充分你怎么不和我说呀?有个开关一扭,钟就停,你还偷偷干。第三是你不戴手套,你以为我戴手套是讲卫生?人手是有汗的,汗渍里面有盐分。”弈凯接着他的话拿腔拿调地接上:“它会加快腐蚀铜,日子长了,颜色会生锈,退化,影响光洁度,你懂不懂?”志豪被他噎住了:“你个臭小子。世界上最危险的就是半懂不懂的人!所以我打你,让你长记性,凡事别搞鬼!滚蛋吧,跑步上学!”志豪看着生气的妻子说:“看什么?我没真打,吓唬吓唬而已,眼睛牛一样。”香茗道:“你打孩子,你还有理了你?”志豪诡异地笑道:“他的动机是好的,所以我少打了他三下。”香茗气得转身走了。

等上了班,志豪正在看那永远看不完的文件。忽然,他想起了什么,赶紧打电话给香茗,问她5斤白糖买了没有?香茗不满意地回嘴:“大主任,你倒真能发指示,5斤白糖没买,又是送给你打拳师傅?”志豪忙说:“刚买几本书,我身上没钱了。不跟你开玩笑,你马上买,送给苏眼镜的,他马上奉命赶赴西北基地!”

无论什么时候,香茗都能记得,他们与苏眼镜的告别,是在一个初冬的午后。

那是一个让志豪感到特别无聊的冬天。苏眼镜意气风发的样子更加反衬出他的无聊与卑微。要知道,苏眼镜是临危受命,委以重任地奔赴神秘的戈壁滩基地呀!

发射基地神秘得连老苏的亲人也不能随便说。苏眼镜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们回老家去了。“我没说啥,她以为我出差。我亲人都不知晓,这是高度保密的要求,日后,不能与外界多联系。”这也意味着,他将在人们的视线里消失。志豪突然感伤道:“老苏,我又想起了当年咱们一道上山,起义打鬼子。”苏眼镜接茬儿道:“是呀,当初我跟着你出来干革命的,你是我的领路人呢。”香茗说:“也是我的领路人。”志豪沮丧地说:“今非昔比,眼下你是去前线,我却趴在窝里。”苏眼镜深沉地安慰他一番:“苦心人,天不负。你在后方,也能干大事,咱们多沟通!”

列车缓缓地启动的那一刻,志豪真是丢了魂儿一样。一个永远不显山不露水、蔫头巴脑的苏眼镜,如今也抖擞着、仰头挺胸上前线了!你看他轻描淡写每句话均透着自豪。虽是大戈壁,虽是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可那是第一线!也让志豪打心眼儿羡慕,只要能在第一线冲杀,哪怕是月球也愿去。最主要的是,苏眼镜当年是志豪带出来的,如今眼看就把他这个领路人甩在后面了。这个反差让他怎么受得了?

告别苏眼镜之后,志豪一直很沉默。香茗体贴地拉着他劝他别想太多了,“咱们好久没去公园了,一块走走。”志豪更沮丧,“走走?我在街上溜达?战友都在热火朝天地干,我成了游手好闲的闲汉。”香茗善解人意地说:“夏天庚说得对,居高位,干闲差,要不然,我们还是找找刘队长、老夏或魏政委?”志豪冷笑道:“我找他?可笑?我找他们干吗?他活他的,我活我的。”香茗道:“志豪,我知道你感到压抑。”志豪翻翻眼皮:“谁说我感到压抑?你看我,八小时之外有那么多爱好,人生不能无趣味,无趣味不能活得快乐。所以我每天很快乐,我活着很充实。”香茗说:“充实?别看你说得超脱,很豁达。你现在越来越独往独来,你的话越来越少。”志豪白了妻子一眼:“谁说的?我,志豪,宠辱不惊,根本就是一个散淡的人!”就在这时,一个卖报纸的跑来,大声地喊叫:“号外!号外!特大喜讯!快看呀,我国成功爆炸了一颗原子弹!”一时间,大街小巷人群涌动、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只有志豪和香茗知道,这个“号外”的背后,苏眼镜不吭不哈地干了啥。

4

汪秘书进来报告:“苑副主任,京剧团邹团长派人送来几张请柬。”志豪头也不抬地说:“我就不去了。”秘书道:“是专门为了庆祝原子弹爆炸成功的,明晚国防工办表彰大会的慰问演出。”志豪推托道:“我有事。请其他副主任参加吧。”秘书不解地问:“还有几张戏票!”志豪闷声道:“你爱给谁给谁。”

次日清晨,志豪练完拳后,师傅说:“哦,我正好跟你说个事,今晚上你陪我去看戏!是《梁红玉》,压轴的是名角雪凌,还有邹大伦,那个有名的丑角,功夫绝!”志豪一听愣了,推倭说还有事。师傅不客气地宣布:“有事你也必须去。告诉你,今天是我生日。”

志豪跟着师傅进去一看,尴尬地发现了自己单位的很多人,他只得溜边走。入座后,师傅高兴地指着舞台上的大伦:“活轴子!不错吧?”志豪点头称是。师傅又吹牛说:“我认识他!我有个亲戚是他学生,这票是他送的,雅座。”快散场时,志豪一人躲进了卫生间,故意磨磨蹭蹭等单位人员陆续散去后,方才出来。

拳师傅和志豪出门之时,恰巧遇上了大伦。师傅箭步上前热情地握手,“邹团长!你好,我是老权。老苑哪,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那个名人,名角,邹团长,这是我徒弟。过来,见见名人。”志豪只能和大伦客气地握手了,师傅看他俩的表情,诧异地问:“你俩认识?”志豪故意打趣道:“认识,刚看戏不就认识了?满大街都是他的海报,能不认识?”大伦打量志豪的装束,笑道:“你收了一个不一般的徒弟,他可是大……”志豪打断他:“是个大龄学徒,平平常常,机关干部。”大伦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主动豪爽地说:“走,喝酒去,我请客!”志豪推托说还有事。师傅喜出望外拉着二人就说:“咱三个有缘分,我们可都是你的戏迷,去喝酒,再说今天我的生日。”

拳师傅强拉着志豪和大伦吃了一顿饭,志豪和大伦互相敬洒,表面一团和气,内心各不是滋味。

志豪醉醺醺地回家了。香茗奇怪地问:“你这是上哪儿喝酒了?少见,这么清高的人,谁能请你的客?”志豪摇晃着嘟嚷:“别小看人,请我客的很有名……太有名了。”香茗帮他脱鞋,纳闷道:“这酒都喝到鞋里去了?”昏沉沉的志豪说上了胡话:“我马上要骑马打仗了,别脱鞋,有情况来不及。”香茗看着他:“真糊涂了,你可别添了喝酒的新毛病,我可受不了。”志豪倒在床上,嘴里嘟嘟嚷嚷:“知道,大伦,你是名人,你是名人,我是一个无名鼠辈……你不用这样……大伦……我是谁,我是志豪……我一看你那断指,心里堵得慌……”

一位^察大清早地敲开了志豪家的门,香茗一看,警察来了!以为弈凯又闯祸了。警察挺着一张严肃的脸:“请问,这是苑志豪的家吗?”香茗点头。警察问:“是泰安人?”香茗道:“是。是。”警察接着问:“是转业干部?”盘问完毕警察回头对车喊:“来吧!找着了。”车里钻出了一个中年男人,扛着大包揪,穿着皮袄皮大衣加皮帽子,像只大狗熊。他来到志豪面前,立正,敬了个礼,咧开大嘴笑道:“首长好!马夫老张前来报到!”香茗来不及喊,弈凯和姐弟都冲了出来。弈凯扑上去抱住他。老张扔下包揪,搂着他,流出了激动的眼泪:“小进军,我可想死你了。”

志豪捶打他,说:“老张你真能整呀,整个警察满世界找我?知道是看望失散的老首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志豪是个通缉犯呢。”老张脱皮袄,边笑着解释:“哎呀,我没辙呀!你老首长一到这沪江市,就像小鱼进了大海,我也不知你具体工作单位,瞧你保密保的,住家地址也不详,我一琢磨,有问题找警察叔叔,一定能帮助我,查户口吧,没想到,光一个名字登记,就几十个,只能挨家挨户找。找了一天,饥寒交迫不说,妈呀,我都绝望了,就在我感到心灰意冷的时候,眼前一道霞光。哈哈。”弈凯说:“老张叔叔,你像个大狗熊。”老张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在东北边防,从北大荒来,那里可冷呀,不穿皮袄,能冻掉你的小鸡鸡!”香茗命令儿子:“弈凯,去给叔叔洗水果。老张,快来吃点馄饨,热乎的,先垫垫,晚上弄一桌,你们好好吃,好好喝酒!”

吃饱喝足,老张撅起屁股,从提包里拿出蘑菇、山货等,最后拿出一束漂亮的马尾给老首长,“您看这是啥?东北嫩江军马场,马有的是,我特地带来了精选的好马尾!给您做胡琴弓子的。”香茗看看志豪都不发话。老张接着忆往昔,说:“还记得,当年您为了找好马尾,您还偷了刘队长的枣红马,挨了一顿批。哎,我真想你们。站在东北大草甸子上,一望无际,我一闭眼,耳朵里就是您的胡琴声。”志豪感动得鼻子发酸,说:“谢谢你,老张。”接着想岔开这个话题,偏偏不知深浅的弈凯插嘴:“我爸再也不拉琴了。”老张不相信地刨根问底说:“老首长,你真会开玩笑,你离了琴还行呀,那琴是你的魂儿,你一拉琴,那个派,真是精彩,直往我心里钻。”香茗在他身边捅了他一下。志豪手抚摸着马尾,心潮澎湃,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5

晚饭时分,志豪正看报纸,突然,看见了一封录取通知。他撕开一看,脸色大变。弈凯喜气洋洋地笑着:“哈哈,我考上了,爸爸,妈妈,我考上了!”全家人传阅着他的通知书。香茗又惊又喜:“凯,真考取了音乐学院?太好了!”志豪不悦道:“太好了什么?妇人之见。”香茗问:“怎么妇人之见?这证明弈凯是有天赋,有可造就之的潜力。这个音乐学院可是在全国都很有名的。”弈凯得意地说:“当然,不能说是千里挑一,也是凤毛麟角。”志豪喝道:“放屁!不知深浅的东西!”随后志豪将录取通知书放自己口袋里,目光深沉地看着长子:“儿子,你要放弃艺术学院!”迎着全家人目光,志豪说:“放弃,你重报,反正艺术院校是提前招生的,改别的志愿。我说过,咱们一定考‘哈军工’,用科技知识报效国家!”儿子反驳道:“不。”志豪强硬地说:“你必须去。”儿子质问道:“干吗?我就搞音乐!”志豪重提旧语,逼他改志愿。他说道:“音乐是什么?是上层建筑,上层建筑今天东风明天西风,城头变幻大王旗,你永远也说不清风从哪里来!我这一生打仗,戎马生涯从没懈怠过,在对敌战斗中是英雄,是好汉,是香饽饽,而我的文艺细胞给我带来的耻辱多于快乐!永远摆脱不了非工农化的阴影,在这方面的教训和委屈一言难尽!我要给孩子把关,我不愿你们走弯路!”

孩子们面面相觑。香茗说:“别提那些事了,时代变了。”志豪大声说:“对!时代变了。你们赶上了社会主义建设的好时代!今后20年之间,凡是有志向的男人,全要投身在富国强兵之路,才能有精彩的人生之路!你去哈军工,既能锻炼自己,又能有益社会。”弈凯道:“就不,爸,您当兵一辈子,做梦都想着强国强国的,如今,还不是成天管鸡零狗碎的?”志豪竟被儿子触了痛处,气得扔下碗筷。香茗息事宁人呵斥儿子,又劝志豪,“我看大人别压抑小孩的天性,热爱是最好的老师,孩子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志豪瞪着妻子:“香茗,和平时期你怎么变成了短视的一个妇道人家,没见识。妇人之仁!什么自由,什么天性?他的天性需要改造!你看看,古人讲三更灯火五更鸡,讲的是勤,勤和志的关系,按你妈妈观点,天性,天性是懒惰!爱睡几点睡几点,想啥时吃就吃,最后没家规、没志向、没纪律,只讲个人情趣自由,不管国家民族需要,咱们苑家,将诞生一个纨绔子弟,寄生虫!”弈凯自信地说:“爸,我不是寄生虫。您当年也算一个热血青年吧?建国都15年了,您怎么变得如此封建家长作风?你应当尊重我,我有权选择自己的理想。”志豪瞪眼看儿子,气疯了:“你,混蛋!我说了半天,你油盐不进?”弈凯完全不顾母亲的暗示,说:“爸,我可不是你手里的小面人,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我是一个有自己头脑的青年人!姐姐去年考外语,你也管头管脚,粗暴干涉,最后她还是考取了。反正我决心已定,我就去搞心爱的音乐!”咣当!志豪摔了银筷子……

听到父母争吵,四个孩子坐在屋里发愁,弈博问:“大哥,你的入学通知书,爸爸能给你吗?”弈佳道:“肯定不给。说不定,爸爸能给你撕了。”弈凯恨道:“他敢!”弈博说:“怎么不敢?咱爸他说一不二。”弈胜怪弈凯多话,“刚才在餐厅,你应当沉默!”弈凯说:“我还不够沉默?自从他上次揍我,我平时根本不和他说话。我可不能像你似的,当小绵羊。”弈胜轻声怨弟弟,“你不应说那些话,让爸多没面子,下不来台,说爸成天鸡零狗碎的。”弈凯气道:“本来嘛,你看他,一会儿领着人站在大马路上修房子,一会儿又拿着苍蝇拍打苍蝇。我看见他站在马路上戴套袖咋咋呼呼、指指划划,我都绕着走,我还没面子呢。”弈胜批评道:“真虚荣,那也是工作呀,你怎么歧视劳动人民?小资产阶级思想。”弈凯道:“不是虚荣,我是觉得爸爸那样子很滑稽,他还说我,小庙容不得大神,我看是他嫌小庙容不得他这个大神吧!”孩子们哈哈大笑。

突然,志豪推开门,孩子的笑容僵住了。只见他板着脸,噔噔噔走进,将一张录取通知书放在书桌上,又噔噔噔走了。只听他说:“在我们家,滋长了一种很不好的倾向和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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