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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作者:燕燕 当前章节:142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06

1

市委新春茶话会上,志豪再一次碰到了大伦夫妇。大伦向志豪问候过年好。志豪矜持地回应,雪凌傲然点头应对了一下。

大家落座后,志豪将目光转向舞台。他突然发现,舞台上朗诵的女演员面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雪凌凑过头对志豪搭讪,“她就是明星呀,以前只是在电影上看到过她!我介绍你认识一下,都是名人!”志豪傲然一笑,说:“谢谢。我对名人没兴趣。”雪凌讨了没趣,故意说:“她女儿你认识的,是你弈凯的同学,女友。”

大伦知晓她这是戳到了当父亲的痛处,狠狠地踢了老婆一下,打算岔开话题,说:“弈凯代表学校也来参加演出了。”志豪不动声色。

苑弈凯上场,拉了一曲《光明行》,志豪耐着性子听儿子在舞台上拉琴,可心里早就冒烟了。大伦边看边夸弈凯:“跟你的个性太像,聪明过人,眼里不揉沙子,浑身是刺,诸事不让人,没遮拦的一张嘴!不过他是个好材料,在任何人群里,不能淹没了他!”志豪不愿听他说,等大伦一转身,发现旁边的座位空了,只剩下啃了一口的苹果放在那里。

掌声中,弈凯拿着胡琴下场,来到了大伦身边,激动地问大伦叔表现如何。大伦见他眼神直往瑶瑶那边飘,语重心长地说:“你刚上大学,应当向你爸学习,人要有大志向。”大伦指着舞台上弹钢琴的瑶瑶,说:“我尤其不赞成和她谈。她父母有海外关系背景问题,30年代在上海的明星,比较复杂。”弈凯不悦,说:“您怎么也跟我爹一样?父母与她何干?她是共青团员,她是进步的呀!”大伦叹气,严肃地提醒孩子,“不管怎么说,你们恋爱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你父亲的工作性质决定的。我不能眼瞅着你被毁了,可能也毁了你的家庭!”弈凯沮丧地低头,捏碎了一个橘子。

香茗在家里用红纸包好给孩子们的压岁钱。每一年,她都会带上大伦的儿子念军一份,但是这个新年过得很不好。

志豪回家砰的一声将皮包摔在桌上,大骂弈凯混蛋,竟敢谈恋爱。香茗问:“大过年的,干吗气呼呼?我刚知道他在恋爱,只是个苗头而已,你至于吗?”苑志豪一听这话,觉得是她纵容了儿子。

于是,夫妻二人为了这事又开始争吵,争论焦点还是一个:希望儿子学点富国强兵的学问,绝不能搞艺术。接着,志豪气呼呼地数落大伦是闷葫芦,他胸无大志,非离开军队,谋事不深远,做事不利落,活着太窝囊。混成了破明星,还挺美!他自己越活越抽抽,教别人儿子拉琴,还放任他谈恋爱,成天风花雪月,哪有一点浩然正气?浮躁空虚,没有内涵!还自鸣得意,丢脸,真丢脸!

志豪下了禁令,告诉弈胜和弈凯,三年内禁止恋爱。最后还咬牙道:“败坏事业,败坏斗志的意念,一刀斩断!”

弈凯的事让家里闹起龙卷风!弈胜畏惧父亲的专横,感到压抑不敢说,天天看照片上的姑姑苑菁。香茗见已经上了大学的长女越来越沉默,看得出心里也很痛苦。女儿在恋爱,只有妈妈是可以倾诉的对象。弈胜坦白地说了自己如何爱上了一个男孩,他在班上是个精豆子,但好像出身不好。说完,她就哭了。香茗安慰孩子,爱情不是什么罪过,不过一定要谨慎。香茗这样说得轻松,心里也是另一种凄然。

眼见志豪工作蒸蒸日上,原单位一把手杨主任见面就赞叹志豪,“你上任这一段,蛮有成效。”志豪谦虚地浅浅一笑。杨主任恭维说,“过去咱们的工作被动,那是上头催得被动,现在全面主动,还是贯彻了你的12条工作法,这是个发明,全局主动了。”志豪问,“您看还有普遍推广意义?”杨主任态度明朗了,笑道,“过去咱们是挑800斤,现在是挑千斤了嘛!”

志豪一回身,见汪秘书低头走过,就把他叫住。汪秘书躲闪着说事儿忙,志豪单刀直入道:“挨批评了,是不是还跟领导系着疙瘩呀?”汪秘书脑袋像有弹簧,说:“没有,没有,您看我后来的行动,是跟领导系疙瘩的样子吗?”志豪理解地笑了笑,汪秘书也内涵复杂地笑了。

内涵复杂的何止是笑,还有很多明枪暗箭。

比如,志豪在表彰大会上讲道:“这几天,广播里一口气播着咱们的成绩!看到咱们的志气,咱们的力量!12条贯彻得好,我要强调的是,第一感谢咱们的专家,咱们的科技人员,他们是真正的英雄!”台下,汪秘书小声嘀咕:“毛主席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啊。”处长也不满地说:“什么12条,他净突出什么专家了,工人阶级放在哪里了?”只听志豪接着说:“是你们做到了我想做而做不来的事,我们领导就是干你们想干又干不了的事。所以,我提出:物质不丰富的前提下,第一,我们要多争取几个给专家去风景名胜之地疗养的名额;第二,我们不能光给专家肉、蛋、奶,我们还要给他们荣誉!”老金看着台上的志豪,眼圈红了。

志豪把桌子击打得当当响:“刘少奇、邓小平同志都提倡要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嘛。搞补贴是要的,精神鼓励也是需要的!有人说,咱们是保密单位甘当幕后英雄。不!我看,保密单位不影响咱们有个合理的制度吧?是的,我今天还要批评一些人。他们的作风是什么?每天上班在机关坐够了,就到生产一线转悠,泡半天蘑菇。哪儿的活计轻省,哪儿人多热闹,他就往哪儿奔。奔的也是出工不出力,做一会儿活计,抽一会儿烟,发一会儿愣,再溜达一会儿;常常半截腰就瞅个空子溜走了,溜回机关捧着画报倒着去了……”台下发出哄笑。

汪秘书和处长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了。志豪慨然说:“所以,要有评先进的制度,我提出了12条,就是为了奖勤罚懒。专家们,要用你们的名字来命名你们的工作法!欧姆定律就是纪念科学家欧姆而确定的,我是军人出身,解放军有郭兴福教学法,既然全国都学解放军,我们这个行业,怎么就不能搞命名活动呢?为什么不能在全行业中,将他们名字叫响?过去,农村上前线,还披红戴花,骑着大马,敲锣打鼓嘛!我们要让一代知识分子成为咱们的时代英雄,受到全社会所有人的尊重!他们的名字,将记录在共和国的历史上,国防发展史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兴高采烈,有人不舒服。汪秘书就郁闷地骂他,弄个12条,就是个紧箍咒,整人哪!处长老谋深算,说,“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兵,等他将来调离这个岗位,还有见面的机会,总不能把咱们往死里整吧?”

汪秘书拉着个脸说:“不死也好不了,动不动就没鼻子没脸地撸我,还问我,系不系疙瘩?”处长抽着烟说:“你也是,跟人家戴小丰学学好不好?再横的,跑不出如来佛手心呀,所以一定得靠近领导,一般的干部,想要巴结掌权人都没门儿,硬是往眼前凑,人家还不肯赏脸,如今得个‘就水和泥巴’的好机会,只有大傻瓜才不赶着往前挤哪!”汪秘书翻翻眼皮说:“往前挤没用,他苑志豪是软硬不吃的铁头罗汉,烧什么香,白搭!”

对于敢想敢干敢冒泡的志豪这位特殊人物,深怀戒心和忧虑的不是一个人。

1966年春,在北京京西宾馆的国防工业内部会议上,志豪发言,阐述了沪江市经过调研,科技工作搞了12条的经过,“一、我们将立项的115个课题推进计划,将在中央划定的限时之内倒计时,精确到日,精确到每个人。二、所有进度,超出计划时间的,必在第一时间报到我这来。因为时间和计划的层层突破临界,将预示着战役不能完成!三、我们发挥协作精神,成立专家组,有困难要在第一时间喊出来。这专家组立即去攻关。不要小看了科技的生产力,有病上报,手到病除,跨行业的各个学科的专家我全拢在手里,我用这个办法,给下属有力支持!”听众掌声雷动,来自军方的夏天庚心里犯嘀咕。休会的时候,夏天庚招呼志豪,志豪跟着老夏进了屋。

夏天庚脱下军装,换了便装,招呼志豪快坐。志豪也没坐,看他桌上的书:“我说老夏,行呀,进步得不慢,能整《反杜林论》了?”夏天庚瞥他一眼:“哼,你走得更快,你走掉了鞋都不知道。”志豪愣愣地看着他。夏天庚关上门,说:“好久没听你瞎咧咧,我听你今天发言,昨晚又看了你的大会交流材料《加强引进科学技术的报告》,吓得我一身汗,我还得说你!”

志豪以为老夏也支持他的想法。夏天庚却说,“你把这个上书中央?明天老帅也来听会,你也太胆大了!”志豪纳闷,问:“周总理不是让咱们多提意见吗?”夏天庚叹息,点他,“说你没进步吧,你跑得挺快,说你进步吧,你又把鞋子都掉了。你看看,你的建议,还有你的发言——”说完直眨巴眼。

志豪想不明白。老夏说:“你说重视国外留学生,希望不拘一格选人才;还有机器制造设备要多买,希望外汇的额度多一点;进口配额多一点,多给自主权……多一点?你多一点心眼吧,这,这是崇洋媚外!现在都提倡自力更生,你这思想有问题呀。”志豪不解地问:“怎么有问题?每个建议是有充分调研根据的。”夏天庚摇头道:“你的建议一定要改。这几条都不行,沪江经验是很好的,是要推广到全国去的,你别招惹事儿!”志豪道:“你知道我这人个性不会打弯,我可能是武大郎攀杠子——两头不够悠悠!”夏天庚急道:“是。我可提醒你,你以为创造性、积极性是你发点破肉、烂鸡蛋,牛奶调动的?你糊涂哇。老毛病又犯了,还是突出个人。人情味太浓!应当注意突出政治,现在全国都搞突出政治,你们要出这方面的经验!你怎么还没活明白呀,兄弟。你们有成绩,你以为是什么12条的成果,你以为是借鉴国外的成果?应当是学毛著的成果!兄弟,你的发言一定要改!这几条画掉,我真为你捏一把汗啊!”他又郑重地强调,“这可代表老刘的意见!”志豪无奈地挠头。

出了老夏的房门,志豪回去改了材料,可是心里仍旧别扭。于是一个人心情沉重地散步,迎面过来一位花白头发的女同志,直接举起材料,对他说:“苑志豪同志,你的材料怎么变了?”志豪支支吾吾,不好作答。女同志失望地说,“我都看了。你原来的建议很实在的,怎么一转身变得说官话了?大家全讲官话、假话,来开会干吗?我们要听实在的东西。”志豪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志豪激情归激情,他也通晓世道,内心挣扎地过了一夜。

第二天,周恩来总理来到会议现场,鼓励大家:“听说你们会议开得很好,很活跃嘛!交流材料我看了一点,我也想要看看大家。你们有的市走到了全行业的前头,通过一些有效措施,调动科技人员的积极性,这可抓到点子上了!”底下,志豪有了几分窃喜。总理环视大家,接着说,“尤其是沪江市又承担了国防科技的重大任务,你们要中央,为你们做点什么,你可以在大会上发言,讲讲嘛……你们对第一线人员支持,中央也对你们支持嘛,只管开口,今天是务实的会,有话尽管说,我们共产党人,就要实事求是嘛!”夏天庚用手势暗示他不要说话,志豪不理踩,鼓足勇气起身:“报告总理,我有几点建议……”全场静极了,老刘瞪大眼睛,夏天庚也是目瞪口呆。

总理微笑着说:“很好呀,请你说说看。”国防科工委领导轻声介绍:“他就是沪江市的苑志豪。”志豪高声道:“我谈三点:第一增加外汇指标,外国最新技术引进;第二对待知识分子应当像对待劳模一样,他们的名字也应当响彻大地;第三在全国范围内成立专家组,协作解决导弹、航天等重大难题!其他的都写在材料里,我不说了。”周总理点头说:“很好。这几条都不难嘛,如果对国家有用,你可组织人落实,有困难直接来找我!”志豪备受鼓舞。

周总理激动地说:“我说过,没有一声巨响,世界是没人理你的!我再加一句,我们中国不能只是一声响,要连续响下去,主席讲,当惊世界殊嘛!”掌声雷动,志豪的眼睛湿了。

志豪回沪江,却被一纸告状信告到了上面,内容无非是关于对知识分子的“放纵”。汪秘书通风报信告知了香茗,回家听老婆问,志豪皱眉骂道:“乌鸦嘴,讨厌!我撤他的职。我们的事你不要插嘴!”香茗忧心忡忡,说,“志豪我不是插嘴,你这个人呀,专去黑脸的,你给人说了好话,也不会向人表白,末了,还净落个不是人。”志豪犟头犟脑说,“我就是一根筋!告到主席那里我也不怕!”

2

香茗下班,路过报亭,买了一份报纸。随手一翻,她就急匆匆地赶到剧团门前,打算买雪凌和活轴子的戏票。售票人答停演了,啥时候演不知道。香茗疑惑地转身。一下子,看见了扫地的大伦。香茗惊讶地问大伦出了什么事。大伦叹息:“来了,终于来了。”香茗问:“撤职了?”邹大伦叹道:“撤职?还是开始,查个底儿掉,我在解放后的几次运动中都受过冲击,你知道战友无法证明我的清白……”香茗连忙问:“是组织决定的?还是临时的?”

大伦告诉她,自己已从剧团领导降至普通人,连普通人也不如,有的戏不让他夫妻上场,收入也扣光。香茗想帮他,急切地说:“我愿证明你的历史清白……”正说着,雪凌走了过来,满脸怒容地瞪了香茗一眼。

收工回家,家里乱得不像模样,雪凌冲丈夫嚷,“你除了抗上一条,大伦你说,当年你到底为啥离开军队跑回老家?”大伦答复此问也不是一两次了,照旧不紧不慢地说:“你看你这人,说108遍了,我受伤后找不着老部队啦!我不是逃兵,我没一句假话。”雪凌不信任地看着丈夫,说:“刚才我见到文化局的那人了,他也问我,你到底历史上有啥问题?”大伦默默地去通煤球炉了。

雪凌生气地将大伦推开:“谁稀罕你笨手笨脚!”大伦用怪异的眼光看着娈子:“雪凌,你近来情绪太反常了。你,越来越让我不认得了。”雪凌抱怨说:“我正要被吸收入党,都让你耽误了……我很清楚,你这几年够窝囊的,论参加革命时间,除了局长,全文化局哪个有你早?论功劳,你打过鬼子的,演戏也是知名的;论群众舆论,大家都为,咱打抱不平。可你一撸到底,自己也不去找人申诉?”大伦瞪她一眼,说:“你少啰嗦这些好不好?难道你跟我过,就是为了当个官太太?”雪凌委屈地说,“我不是要你争当官儿,我是说不管搁在什么地方,也得顺气儿,不能老挨人捏咕,你别看我是群众,你是个团长,可说话不占地方,事实是你早被打入另册了!”

大伦坦荡地说:“我问心无愧。我热爱党和国家,信念也是坚定的,为了它,九死不悔。今后我的命运,可能有七灾八难,让你们娘俩跟着倒霉了。”雪凌一下扔了手中煤饼,大哭,“别说了,我够烦的了!”

接着,雪凌逼他去跑关系,拿起报纸往地上狠狠一摔,说:“我的小学徒都成了台柱子,大伦,你倒是去找苑志豪,他是你老同学,又是高干。他关系通达,人路多,再说你对他老爹那么好,他欠你的,你找找他一定行!”大伦不满妻子旧话重提,雪凌起身哭闹,摔摔打打,说:“瞧你面瓜一个,你不去,我去!”大伦无奈地在镜子中看她,镜中的她,早已没了当年的清纯和善良,变成了一个委琐、自私和神经质的半老女人。

万般无奈的邹大伦,只得厚着脸皮去找了老同学苑志豪。

志豪不卑不亢地接待他,张口叫邹团长。大伦结结巴巴地说,“我不再是团长了。志豪,怎么说呢,我本是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志豪接口道:“可是你还是来了。”大伦忙道:“是。真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很忙。”志豪直白地说:“我是很忙,而且不愿管闲事!”大伦一下被噎住了。他想了想,又只得继续说好话。

志豪不耐烦地说:“我已听明白了,你被撤了,你想要恢复工作,你说说到底什么理由?”大伦说:“我不是要恢复地位,退一万步说,至少能恢复比我夫妻俩能上台演戏的权利!保不了我,也保我老婆,我老婆她正当年呀!”志豪沉吟着:“你俩都不演戏了?”大伦愁道:“是。他们说我是一贯右倾,跟不上趟儿、‘白专’道路,抵触样板戏。”志豪看着他,说:“这些帽子有一个就够了,我能帮你什么?”

大伦鼓足力气道:“你至少能出面证明。”志豪问:“我证明你啥?”大伦道:“证明我大伦参军到抗大,对敌斗争是坚决的!我怎么是一贯落后呢?”志豪摇头说:“大伦,你过去是跟不上趟儿的,贪图安逸,离开军队!我真不了解你后来的历史。现在你走‘白专’道路一心当明星,是有问题呀!”大伦涨红了脸说:“我离开军队学戏,绝不是为个人贪图安逸!我是有原因的。”志豪追问什么原因。

大伦不愿表白。话题又不免触到了过去的伤疤,志豪不客气地挥了挥手:“大伦,我说你是该反思,你个人表现一定有问题,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实话告诉你,我不会扶你,我也不会害你。”大伦失望而归。雪凌恨恨地嘟嚷:“有啥了不起的,苑志豪,不就是一个当官的,他忘了自己也有倒霉的时候了?我们不比他矮半头。”

3

柏香茗得知丈夫回绝了大伦后,愤怒地责怪他,事关重大,不应这样答复朋友。志豪说:“不帮他这个忙,我是有原则的,怎么能不负责任地证明他的历史?他被撤职,是有道理的,该给他一个教训,人总要在摔打中成熟。他要学会夹着尾巴做人,别光当明星了,你看他俩这几年,张狂得没边了。受一点冲击,也是自找的,让他接受教训吧!”

香茗讨厌这种动不动就把人一竿子打死的做法,即便有错误,也不能剥夺人工作的权利。“咱能帮他一下就帮一把。再说,你和那个管宣传的市委副书记很熟悉的。”志豪翻着眼皮,“我绝不去死乞白赖求人。”香茗问,“你再不承认他这个老同学、老战友,说他这那,他总算一个好人吧?你父亲,心如先生就是他一个人照顾着,咱们也得讲点老感情,讲良心!看到朋友有难处,拉一下怎么就没原则了?”

前思后想,志豪给市委副书记打了个电话。

华副书记为难地告知他,“这位邹大伦,不是‘抗上’的脾气问题。他已成了这个剧团‘抗上’的帽子啦。他自己不去北京搞那个《自有后来人》也罢,这个团的新京戏改革,他成了拦路虎,绊脚石了。他拦着不让改,还把好苗子都抓着,上头有指示,这下通天了。撤职是啥,这是借他一颗人头,教育一大片!不是不帮这个忙,不给你老兄面子呀,还是明哲保身吧!最近,北京的风,有点刮风刮的乱,旗帜是八面来风呀……小旗儿乱飘,电话里不好跟你讲。来头可不比1957年、1959年小呀!”

志豪不甘心,又强调邹大伦是他的老同学、老战友,当年一道出来打鬼子的。华书记备感意外,没想到这个丑角,革命资历很深,便说试试看。

这一夜,雪凌唠叨煤火费没了,儿子的学费,还有旗袍、皮鞋……大伦对老婆的虚荣心很厌倦,想不通生活怎么把她变成了这个恶俗的样子。雪凌竖起眉毛问,“我恶俗?你看不上了?你现在脾气长了啊?都是你弄的,你还硬什么?你就对我吵,你怎么不对柏香茗吵?”大伦沉默了。雪凌不满道:“看着挺风光,破干部,你算算看,他家欠我们的钱还少呀?”大伦狠狠地瞪她,说:“这事你不许提。”雪凌威胁道:“我咋不能提?你寄给老头的钱,一笔一笔我可有数,清清楚楚!账本在我手甩攥着呢!”大伦伸手去抢本子,畚箕里的大米一下撞洒了,哗啦哗啦洒了一片,雪凌哭闹着,“天哪!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二天,雪凌直接找志豪,举着一个账本来哭诉:“苑主任,我也是被逼无奈呀,今天我得和你挑明了,我和邹大伦要离婚,除了这明打明的账本之外,还有一些事要说清楚!”志豪镇静地听着,只见雪凌咬了咬牙:“到了这分儿我也不在乎了,就是他,他对柏香茗……”志豪皱眉道:“此话怎讲?请不要捕风捉影啊!”雪凌说:“不是没影儿的,我是女人我能不明白?我说一个破牛皮水壶怎么当宝,闹了半天当年是她送的,动不动就说生死之交,还有,我19岁嫁给他,跟他没二心。现在他有啥事就和香茗说,人家是有商有量,和我,成天没啥话,好像我是一个外人。”志豪啥也不说,掏出一沓钱放在她面前。

下班后,志豪在旧货店寻摸宝贝的时候,却看见了抱着唱机来典当的大伦。这样的见面,让二人备感意外,也极为尴尬。

柏香茗回到家,看着闷头写字的丈夫,问:“雪凌打架打到剧团,哭到咱家了?”志豪主动倒茶给妻子:“没事的,香茗,你歇歇。”香茗吃惊丈夫还给自己倒茶了,追问,“她给我戴的帽子不小吧?”志豪如实道来。香茗便说,“一码说一码,关于给老人的账,我很过意不去,日久天长,算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志豪冷静地说,“我已经超出数量还给他了!可这事我还要掰扯掰扯。邹大伦多年资助老人,我谢谢啦。但我不是没脸没皮故意不还他吧?眼下登堂入室故意羞辱我,他就差让全市人民都知道了,殊不可忍!以前他欠咱家的是人命的账,我都不提!他小子还记个小账本,也太阴险了!”尽管香茗解释那是雪凌干的,志豪还是不能平复火气,冲着妻子吼道,“我志豪要谁来怜悯?我志豪乞求过准?今后这一厢情愿的事,请你转告明星大伦先生,少来!请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香茗道:“志豪,你反应过激了……”志豪吼着:“打电话!”香茗愤怒,索性撕开矛盾本质,问:“雪凌说了什么?她给我戴的帽子,你心里好像还很不舒服?”

志豪冷笑,说,“总之,他的一番韬心忍性的功夫,我要好好学习。”

香茗说,“你是应当学学大伦,他是个很透明的男人,心里纯净,比泉水还清亮!我为有这样的朋友而自豪,可相反你现在的脾气真让我越来越不能理解了。”志豪语出伤人:“是,我今天就是想要心平气和地告诉你,我脾气乖戾,出精捣怪,越来越让你不能理解。实在不行,咱们就各走各的路!”

就在夫妻二人的战争不断升级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巨变。

一天,弈凯嬉皮笑脸对门里喊:“爸,你看谁来了?”志豪正研究他的德国赫姆勒老钟,没好气地说:“去去,谁来了,你来了?别来烦我,都滚一边去!”

刘队长大嗓门冒出:“谁来了,我来了?谁敢让我滚一边去呀?大胆!”志豪一惊:“哎呀哎呀,是刘队长呀?”香茗闻声赶来,见刘队长提着萝卜笑眯眯地说:“北京心里美萝卜,让你顺顺气,放几个响屁,泄泄你的火气!叫你敢欺负我们白莲,鬼东西!”香茗喜出望外说:“太好了,沪江真没这个新鲜东西。志豪喜欢吃!”接过来直奔厨房。

老刘也想来找战友聊聊,患难时期都熬过来了,现在团圆日子反而不好过了,究竟是什么原因。客厅里只剩下志豪和刘队长二人,老刘说:“我是专程来收拾你的!你对香茗那样我不饶你!”志豪脸上有些挂不住,“我是说气话。”刘队长道:“屁话,你别不知好歹!人家香茗牺牲自己为这家,人家比你能!人家一推官位,二推名利,人家不显山不露水可比你能,我告诉你!”

这时,香茗端来了茶,问老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刘队长关上了门,表情严肃地说:“很严重!从北京来开会,本来马上就回去,我特地来看看你,不然我可不放心。北京到处在闹腾呀!”夫妻面面相觑。“有这么严重?”刘队长道:“学校都停课了,破四旧,我们家旁边一个王府都抄家了,差点闹到我海军来。我下属一个仓库在庙里,佛像都砸了。你的那些收藏,正面说是文物,是宝贝,反面说就是四旧呀。你小心点!”夫妻俩点头。志豪关注地问:“咱国防工业呢?”刘队长道:“停工也有。到处抓‘走资派’,一把手就是当权派,这下面会怎么着,咱也说不清,每天老子一睁眼,城头变幻大王旗,不敢想的事都出来了,我给你通报个信儿,提个醒,小心无大错!”香茗不无置疑地问,“学校全停课了?”刘队长叹道:“我三个孩子都待着。通常呀,北京的事,十天半月就是全国的事,北京刮什么风,外地就起什么浪……小风,台风?我也把不准,反正早晚能吹到你们头上!”

风暴真的来临了。1966年夏天的风暴来得太快,接二连三地冲击到了机关、学校和工厂。

志豪回家,对老婆忧心忡忡地分析,“老刘的判断都证实了!这人你看他表面粗拉,其实心很细的,特地来提醒咱,连老刘都慌神儿了,不能不小心点。”香茗也是在多次运动中历练过的,明白不妙消息的后面是什么。小心无大错。这是生存经验呀。志豪发愁的是他那些个收藏的宝贝,怎么办?香茗说,“咱怎么也不能像当年对付日本鬼子,搞坚壁清野吧?”

香茗提醒了志豪,他不得不采取行动。趁着夜色,夫妻二人推着自行车,带着几筐东西悄悄地来到郊区拳师傅家,偷偷将东西藏在了牛圈里。拳师傅并不多言,欣然答应,抱拳道:“老苑,只要你信任我,摆放在我家里的东西,一根针也不会少。”

4

这一日,苑志豪正在研究所看资料。弈佳披头散发地哭着跑来告诉爸爸,家里被汪秘书带领的机关造反派抄了!

志豪听女儿这一说,大吃一惊:“汪秘书?谅他不敢,这小子不惧我三分,还躲我三分呢!”

志豪似乎高估了自己。家里,汪秘书带着人把收藏的柜子砸开了。里面一件件的小仪器,全都被拿走。志豪气喘吁吁地赶回来,发现家里早已一片狼藉。志豪刚叫一声小汪,人家汪秘书便牛气地说:“我不是你的秘书,我是汪司令了。我代表‘造反派’宣布,让你当权派靠边站!好好反省,我,再也不是没有政治觉悟的忠实奴仆了!”志豪阻止他们打砸抢,说这是违法的。汪秘书威风凛凛,“违法?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这是毛主席说的!”

汪秘书轻车熟路,带着人又打又砸,指着一个坛子道:“老汤?这就是苑家的百年老汤,同志们,你们看看,他千里运送老汤,养尊处优,走资派,过的是什么资产阶级的生活,腐化堕落!”

汪秘书手握着志豪的一方端砚,鄙夷地说,“你们这是‘封资修’,毒化我们!”说完,往外面走了。大家松了一口气。岂料汪秘书微笑着,将手里的砚台往身后用力一抛,砚台划了一个弧线,打在老汤的缸子上,当当一声,坛子碎了。老汤洒了一片……

志豪奋不顾身从红卫兵手里抢救出一本书。汪秘书警惕地问他手里是什么。志豪坦然道:“没什么,书。”汪秘书喝道:“拿出来!”志豪冷眼看着他,汪秘书道:“你敢藏黑书?”志豪拿出那本《共产党宜言》道:“不是黑书,是红书。”汪秘书一看,收敛气焰了。志豪珍惜地把书放进衣袋里。

见造反派出门到杨主任家。志豪跑到阳台上,用手扒拉扒拉几个碎花盆里的土,露出了一个砚台。香茗过来问他扒拉啥,志豪道:“庆幸,庆幸!我堆在阳台上的真文物,躲过了劫。”香茗愁眉不展,说:“还庆幸啥呀,家里翻腾成了猪圈了,这日子怎么过?”志豪说,“是祸躲不过,我做梦都担心这宝贝丢了。”香茗说,“你还能过雅趣无穷的日子吗?真痴人一个,命都保不住啦!”弈佳急忙把戴着红臂章的哥哥姐姐从宣誓会上找了回来。弈凯搂着虚弱的妈妈,看着狼藉的家,心里沉沉的。

很快志豪被汪秘书等人带走了,途中,看见老金也被带走了。

志豪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大声喊叫:“老金!你离开实验室了?老金,你们都不干了?”老金被造反派拉在卡车上批斗。老金绝望的眼神让他感到震惊,他继续跟着车喊叫:“项目就此瘫痪?老金,西北基地等着呢,试验不能停!……”

志豪痛心疾首地对汪秘书说:“你们把专家带到哪里去?他们是我找回来的宝贝呀。他们是国宝呀!是金不换呀!”志豪不顾一切,追着卡车跑,不慎摔倒在地上的泥水里……

5

与此同时,大伦家同样也被造反派折腾得乌烟瘴气。

而沪江专科学校也闹腾得很凶。老师们都被揪斗,挨打。当校长的香茗难逃一劫,天天扫地刷厕所。一个学生见红卫兵一走,就赶紧跑来对她说:“柏校长,你快回家,幸亏你人缘好,没天天打你,几个书记、老师都没躲过,快回吧。”

回到家,香荠关紧了门窗,严肃地把孩子们召集在一起。弈胜报告说:“妈,弟弟把邻居的花都拔了。”弈凯撅嘴道:“那是毛主席说的,都是‘封资修’。”弈胜反驳道:“毛主席还说要绿化祖国呢。”

香茗对穿军装的弈凯说:“把你皮带给我拿下来!”弈凯摘下皮带递给母亲。香茗厉声问道:“敢用皮带抽人了?”弈凯低头道:“没。别人都这样扎皮带。”香茗喝道:“别跟着人家瞎起哄!爸爸被关着,你们都被当成狗崽子,绝不能去报复!听着,妈妈在外一直有个三不原则,不当旗手,不当鼓手,不当打手!从现在开始,你们也要这样,给妈妈发誓,不干害人的事,不干亏心事,不干丢脸的事!记住了?”孩子们都严肃地点了点头,香茗将皮带扔到炉子里烧了。

夫妻俩眼下谁也不能保护对方了。

苑志豪被带走挨批斗,在万人批斗会上,志豪以军人轩昂的气概昂首站立,毫不屈服。为此遭到造反派拳打脚踢一通暴打。批斗会后被带回机关关在了地下室。看管他的是个基层工人,瘦得像只“大虾米”。大虾米好在不搞武斗,喜欢喝酒吃肉,喋喋不休地训话,属于文斗的类型。苑志豪刚进去,就开始也针对他来一个智斗式的抗议。

开饭了,大虾米让他吃饭,志豪看了看,仍旧继续看竖版《共产党宣言》。这一本神圣宝书造反派是不能随便没收的,所以,志豪天天不离手,全当是斗争武器。志豪虽然淡泊名利,但始终关注着国家、社会。他已两天没吃饭了。志豪借此催大虾米找汪秘书来,关于军工特需产品的重要性他有话说!大虾米说:“汪主任忙着。我告你,绝食也没用!”接着好奇地问他,“你这书,看了多少遍了?”志豪说:“无数,说来你不信,我每天看一遍。可以说《共产党宣言》是我的‘圣经’!假如我死了,拜托你将它放在我棺材里。”大虾米茫然,说:“你瞎三胡四说的什么呀?我说你反动吧,也不对,马克思是老祖宗,你还是把认识写出来,交给汪主任。”

志豪眼下满脑子都是军工生产的问题,他的革命浪漫主义的天真依旧,哪里知道外面世间沧桑巨变呢?

第二天,大虾米又逼他吃饭,再不吃你就见马克思了!志豪还是不动。突然,传来一声响亮嗓音:“大虾米,你伺候谁呢?”大虾米热情相迎,“拳师傅,您怎么来了?”拳师傅说来看朋友。志豪没想到拳师傅认识大虾米,还寻到此处。拳师傅朗声道:“怎么我铁杆工人阶级,就不兴有个当官的朋友?再说,我打拳人,三教九流谁不结交,老苑是我徒弟!”拳师傅与他同在江南造船厂干过,大虾米客气地开门让他进去。

拳师傅故意大声对志豪说,“该吃吃,该喝喝,不要搞坏身体。这是一种磨炼,看你是个啥材料制成的。抗得住,你就能活得好;抗不下,自己萎缩下去,不打自垮,那就活该!姓苑的你骗人,师傅应当先揍你!”志豪先道歉,一直以来对师傅隐瞒身份。师傅叹道:“我早看出你,不是小干部,来头大得很。大得关这里了!这有三道岗,乖乖!”志豪苦笑,说:“我一贯高傲,戴着一顶‘大大的’的铁帽子,摘不掉!”

拳师傅声音有力地说:“抬起头来!老苑,八卦练的是心,心是太极。太极就得分清气之阴阳,身之清浊!”志豪知道师傅与他谈的不是八卦的法理,分明是人生啊。拳师傅说:“看见万人大会批斗你了,我看你还没记住我的话,注意,人家四个大汉夹着你,打你,你忘了我说的四个字:轻灵绵随,粘连为主。人家是强势,可光挨打了哪成,得自我保护。不过咱们切忌露形,要吃大亏!”

志豪一时百感交集,紧张,委屈、惶恐和哀怨伴着伤痛一涌而出,不由得热泪盈眶。师傅又摸了摸他伤口,问:“一年的佞佞步白练了?咱练功的不伤别人,要自卫。人家拽你,推你,你每一动,双腿支撑用力,脚爪抓地,前蹬,后坐,左挤,右靠,处处含有体态平衡的动作要领,任怎么折腾你,游身,蛇形,龙步,伤不了身!这种无形无意的自然功,练的是浑然之气,浩然之气。”

志豪恍然大悟,点点头,泪花在睫毛上闪动。拳师傅叹气:“要知道揪斗,不是一两天能熬过,挺住呀!你权当是练功,干骨插气,意念放远,这就是耗功,耗得起的人就是英雄好汉,经过‘耗功’,让气人筋骨,骨精强壮,练掉你多余的赘肉吧!”志豪又使劲儿点点头。师傅又说,“当年,我在日本人的牢里挨打,就是这‘干骨插气’耗功,救了我的老命啊。”接着,他又拿出一瓶自制家传“行淤活血膏”,让他每天在受伤处换药两次。志豪接过药膏,泪水顺着眼角的皱褶,如同封冻了一冬的江水,肆意横流。师傅道:“天塌不了,实在没地方,来我家住!”分别时师傅伸出手重重地捏着志豪的手,让人感受到了力量和热度。临走,师傅给大虾米两瓶老酒,让他关照徒弟。大虾米点头哈腰,态度骤变。

从此,志豪坚持练八卦掌,精神矍铄。大虾米奇怪地问志豪:“你这家伙怪怪的,挨斗,写材料,吃不好,睡不着。可你练功练得身体越来越精神。”志豪开始对他大谈练功之妙:“人之所以身体舒畅,是因气行周通。气行则身体安康,气塞则生疾病。比如说你吧,外形虾米,气虚,元气难积而易散。关节易闭而难开。运动则血脉疏通,让你避免邪气侵扰!你跟着我练会百病消除,健步如飞!”此后,大虾米将信将疑地学练功。

只见俩人闭目端坐,一个在里,一个在外,都在练功。志豪枕头边放着掩护用的“毛选”、《共产党宣言》,而他口中念念有词:

闭目冥心坐,握拳静思神。叩齿三十六,两手抱昆仑。左右鸣天鼓,二十四下闻。微摇撼天柱,两腿放舒伸。闭气搓手热,背摩后精门。

志豪念一句,大虾米跟读,同时默默地做。

这天,造反派汪秘书赶早跑来视察,看见志豪和大虾米各自固守一方,盘腿趺坐,便大喝一声:“干什么哪?”志豪站立,见大虾米很有磁性弹拨着他那个长脖子,虔诚地举起手中的毛主席语录“红宝书”,声音洪亮地答:“报告,我们在早请示!”

6

瑶瑶和弈凯在大学被边缘化,外面的世界如此疯狂喧闹,而他们是没资格加入任何组织的。没有组织的人,此时此刻是耻辱的。带着耻辱的印记活着,让有理想的年轻人,惶惶不可终日。瑶瑶和弈凯,都没资格戴红袖章,弈凯更不能练琴了。瑶瑶听说弈凯的爸爸被关在西边一个地下室,想去看他,为此还准备了毛巾、肥皂和茶叶。弈凯支支吾吾地躲闪,不愿告诉瑶瑶,爸根本就不愿见她。

一天,柏香茗获准带着弈凯去探视志豪。路上,香茗叮嘱儿子,看到你爸,不许提让他揪心的事。她怕自己说得心寒,他听得心酸。

见面后,志豪精神尚好,可憔悴是显而易见的,他轻声嘱咐弈凯,“我阳台上埋的国宝,你可千万看住了!”弈凯回嘴说,“你说了八遍了!”说完又不高兴地指责爸爸,“就关心你自己的事,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我们,关心一下我妈?”香茗拽儿子,不让他多嘴。志豪不屑道:“你们经的那点事,芥末粒儿大算个啥?你经风雨太少了!”弈凯哼道:“就你的事比天大?就你是中心?”志豪瞪着儿子,说:“你也成了咱家造反派了?吃枪药了?”香茗对弈凯说,“你放下东西,外头等着我去。”

弈凯拿出瑶瑶送的一包东西给爸爸,说:“瑶瑶给您做了一个屁股垫儿!”志豪不接东西,当即对儿子说:“我不是命令你不许谈恋爱吗?”弈凯说:“爸,您还是明哲保身吧,我们的事您就别操心了!”志豪看着屁股垫儿,瞅着柏香茗,彼此明白,往后的日子,谁也说不清,所以,这一次探视,父子就这样磕磕碰碰地分手。

当天,晚饭的餐桌上,香茗看看孩子又看了看表,问:“弈凯怎么还没回家?弈胜你去找。”弈胜欲言又止,香茗知道弈凯又和瑶瑶在一起。她凄然地说:“大家听着,每天晚上,妈妈要看到你们每个人平平安安地坐在我面前,吃上一顿饭。妈妈要准时看到咱家每个人。”

孩子们静默着。香茗突然厉声道:“让他回家!”弈胜告诉妈妈,瑶瑶她妈今天死了,死于脑癌,此刻弈凯应该陪着她。这个消息让气氛更加黯然。香茗明白,对于刚刚知晓弈凯老爸不同意自己跟弈凯恋爱的瑶瑶来说,这个打击无异于雪上加霜。

香茗沉里地叹息,她含泪说:“孩子们,咱们这个家,一个人都不能少,一个人都不能少!”她学着丈夫的习惯,用银筷子敲打碗边,当当的声响回荡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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