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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作者:燕燕 当前章节:137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06

1

1967年革委会成立后,一直把持机关革委会的汪秘书,于初夏的一天转脸跑来求志豪了。事情的缘由是这样的:

有一天,汪秘书接上级一个电话指示,中央很不满意,他们单位没能尽快完成生产特需部件。

后勤处长在一旁看着满头大汗的汪主任,问:“又是特需部件的事?一天一百八搭个电话催,催有啥用?”汪秘书放下电话挠头,“这回可是催命了。不抓紧要犯政治错误了。我可抓瞎!”后勤处长道:“抓瞎?找明白人呀。”明白人是谁?他汪秘书最明白,只得把管这一摊子的苑志豪从地下室请了出来。香茗终于盼来了与丈夫的团聚。

回到家的话题自然是工作。志豪刷洗着指甲,欣喜地说,“我现在又有用啦!”香茗知道志豪脾气倔强,但内心脆弱,提醒他说,“你有用很有限,你一个人能干成个啥?到处都乱哄哄的。”志豪也很快意识到现在第一重大的是反帝反修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科研队伍打散,工业体系七零八落,干不成啥,个人无能为力。

停工很久的工厂,整个军工车间安静凌乱,显得有些荒凉。

志豪问军管干部要啥没啥,现在让他管的是“特需生产”,应当尽快恢复工作,“我至少需要有工程师和技术员。”军管会干部无动于衷,耸耸肩道:“要人,我也没人。人到哪里去了,我也不知道。”志豪激动地说:“这是工厂,工厂是干吗的?已经没人工作了。直径2.5米的圆筒搁置在那里,那是这位材料力学专家的专利,是运载火箭的外壳!火箭技术的关键部件,牵扯到整个国家重大计划!”军管干部挠头说:“我这儿,只有深入揭批、搞运动的计划。”一句话,把志豪气得够呛。他无可奈何地四处打电话求援,可是所有的回答都是让人感觉绝望渺茫。

苑志豪万般无奈下,只得智取了。他拿行李卷儿回到革委会,说:“汪大主任,你还是把我关到地下室去吧,我干不了。”汪秘书背着手道:“你什么态度?这是革委会的决定。”志豪直直地站那儿,道:“谁决定也没用。工厂武斗,两派工人打得乌七八糟。会干活的人,你们说他是‘白专’带头人!”这一来,还真唬住了这些个造反派。汪大主任急得上纲上线,转而放下身份说:“现在我欠债太多,你看,电话催命鬼一样,你说怎么办吧?”

志豪不客气道:“我有三个条件。第一,你让老金还有名单上的几个人,回到岗位上;第二,你告诉他们那里的造反派头儿,一定支持他的工作;第三,水电恢复齐全,后面的事全好办了!”

汪秘书苦着脸说:“水电老停,是全市停的,我管不了。”

志豪对他瞪眼:“那你汪大主任说了白说。看来这不是你能办的事。你就等着挨批吧,天塌了,有你大个儿顶着,我还回地下室了。”处长忍不住插话,说:“汪主任,你让他先把人弄回来,其他的再说!”

汪秘书本来就心急火燎,接过名单,全面让步服从。名单上的所有人员,都是志豪亲身挖来的宝贝人才,一群立志搞军工的“死党”!老金,自然是第一批回家的。

香茗为了丈夫的事业,大着胆子把老金藏到了学校图书馆。外面热火朝天地在搞运动、批斗会,这儿反而成了一个清静的研究室。香茗亲自送饭照顾老金,尽量改善伙食,调剂花样,没有肉就包素馅饺子,还有豆腐补充蛋白质。临走,香茗递给他一条狗皮褥子,说铺上不冷,也防潮,是志豪当年打仗用过的。无微不至的细节令老金感激不尽。

就这样如同做贼一般,志豪只能在夜里偷偷把图纸和资料转送到拳师傅那儿保管。

这天夜里,大雨磅礴。志豪亲自来找拳师傅,他自怀里掏出一包东西给拳师傅,说,“我担心一旦失误,贻误大事。专家的很多学术资料、图纸,保存在您这老工人手里,以防不测!”见拳师傅把它装入咸菜坛子收好,志豪匆忙告辞,“等到国家需要的时刻,咱就能立即投入使用。给您添麻烦了。师傅!”拳师傅追着出来叫老苑,“你以后有事,让人电话转到我门房去,保险误不了你的事!”志豪想起师傅是在造船厂看大门的,有一部电话,正好利用。于是,那段特殊的日子,拳师傅保证了消息的及时性和完整性,让志豪省了不少事。

一天,泡在书店里的苑志豪,看中了几本有价值的资料书籍。他正准备掏钱。书店的伙计老沈面露为难之色:“这几本书,不是谁都能买的,店里规定需要证明,没红图章和证明,不能出售。”志豪吃惊道:“要开啥证明?”

老沈指墙上规定:“内部书籍,仅供参考!要‘革委会’证明。”志豪无奈,只能空手而归,嘟嘟嚷嚷地跟小戴抱怨。

小戴突然想起了,拍手说,“我想起一个人,工会的小韩,管图章的,试试看。我来出面你别说话。”

工会管红图章的韩因陈,在“宣传办”,正用大毛笔写“五洲震荡风雷激”。恰巧志豪和小戴进来了,当然小戴在来找她之前,私底下讲了办事的意思。韩因陈放下毛笔,打开抽屉,将一张证明信取出,她早答应帮小戴这个忙。她也顺便让志豪帮忙写毛笔字。

志豪本能地拿起毛笔,啥也不顾就给人家写上对联了。韩因陈兴奋地夸奖,“这手毛笔字太好了!我以前听过你在大会上讲话,很有鼓动性,很风趣!”小戴没想到女工认出了他。韩因陈又问,“谁买书呀?”眼看着,她举起的图章又放下了。小戴只好道出实情。没想到,韩因陈同情这个靠边站的当权派,说,“有事尽管找我,我不在,找我哥也行!”边说边咣当盖上了红图章。盖完了,又对志豪大大咧咧地说,“我哥就是大虾米呀。”她还比画着哥哥的驼背。在那个特定时代尽是遭遇白眼,志豪对这个热心助人的“工人阶级”产生了几分好感。

2

这天清晨,苑志豪照旧推自行车正往造船厂里面走,拳师傅迎面急呼他。志豪高兴地报喜,说:“师傅,我们弄的项目有眉目了!”拳师傅叹道:“你还弄什么呀,又让你卷铺盖卷走人了!”志豪心惊愣愣的,拳师傅诧异地看着他,说:“你没听说?你们头头脑脑的马上要下放农村了!”志豪的自行车咣当一下倒了……

这场厄运不是没个征兆,只是志豪光埋头在做事,不看风向。科研小组一班人四分五裂地奔赴广阔天地,下放劳动,而且一切努力的进展戛然而止。前功尽弃的悲剧让志豪心痛不已。

而弈凯正沉浸在爱情的旋涡中。他不能理解父亲的专横与痛苦。父子俩矛盾越来越深。

临近春节,大家正在包饺子。弈凯不管父亲的禁令,大胆带着瑶瑶来家,把她介绍给大家。香茗想到孩子们不久都要下乡插队,很久没吃肉了,攒了几个月的肉票,加一起,今天吃顿肉馅饺子算是欢送他们。一家人被命运推向四方,前程未卜,老两口也要下乡了。

瑶瑶的到来令大家愕然,又让兄妹为之兴奋。于是一家人有说有笑营造着欢乐的气氛,失去妈妈的瑶瑶也失去了家。瑶瑶很喜欢这个大家庭的温暖。弈凯拿出了一个烟斗,噗噗地喷烟圈。香茗狠狠地瞪着儿子,弈胜瞟了弟弟一眼,说:“恋爱真让你冲昏头脑,放肆到竟敢抽烟斗!”弈博对大哥耳语:“你敢把女朋友带回家?”弈凯满不在乎地说:“反正爸不在家。”

香茗手把手教瑶瑶捏饺子,突然,香茗发现她轻轻啜泣,泪水顺着脸颊静静流淌。香茗心疼地把她搂在怀里,刚才那热烘烘的气息霎时便流失了。

煮熟的饺子端上来,大家都没动筷子。香茗走到卧室去,独自抹泪。弈凯看出妈妈的伤感。香茗出来,强颜欢笑地给孩子们最后一次压岁钱,还有瑶瑶的一份。孩子们含泪拿着压岁钱,忍不住哭了。瑶瑶拿着压岁钱抹眼泪,说:“对不起,怪我不好,我不该哭!其实我很高兴,真的,我会记着这最开心的新年!我谢谢您!”香茗带头举起碗:“饺子汤代酒吧,咱家好好吃顿团圆饺子!”

而志豪则陪着老金在沪江专校的图书室里过了年。

就这样,一家人奔向了祖国的各个地方。火车站上,香茗忍着眼泪慌慌张张地喊,叮嘱了这个,又叮嘱那个,心情沉重地看着孩子们远去……

3

柏香茗和苑志豪也被下放到农村“五七”干校。

而志豪在贫瘠的乡村依旧顽强保持着他一生中的爱好与习性,包括生活细节,诸如每天劳动回来就刷指甲。香茗累了,便自暴自弃说:“反正在农村都一样的,别注重仪表了你。”

志豪决不肯敷衍了事。“明天学习开会,要注意仪表!”然后用大茶缸接了一茶缸热水,开始熨衣服。香茗说:“什么仪表?天天挨批、喂猪,你还注意仪表?这是农村,你生活习惯还是一成不变,衣服用茶缸子烫过才穿?行了,别臭美了,干一天活儿,早点歇着。”

志豪郑重其事强调说:“这是衣服的事。这是形象。告诉你,衣服是思想的形象!不是臭美,我是活给他们看看,我苑志豪到什么时候,不会窝里窝囊的没个精神头,我要保持高昂的战斗精神,白莲同志!”

香茗白他一眼,抿嘴笑道:“白莲同志不如你。你整天直着脖梗子!”

香茗要操心的事太多,如同一个农妇般算计赶集卖鸡蛋,给插队的弈胜、弈博和小妹写信。

一天晚上,志豪按惯例,雷打不动地专心听新闻广播,听完便激动地乱转悠,说,“听见了?哎呀太好了,你听见没?咱们打下了美国的一架飞机,是蜂鸟飞机!揍得好,还是无人驾驶的呢。这飞机可是最新武器!”然后,疯子似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关心那一架飞机的技术问题。

香茗要搓苞米,让志豪来帮一下,说:“你一个农民,除了看书练字,光惦记着国防大事?过着平民百姓的日子,打下什么飞机也和咱没关系。”志豪瞪妻子一眼,说:“怎么没关系?我真痛心,实际上,咱们和美苏在武器装备上的差距已经在缩小了,可这一闹‘文化大革命’,中国一下又落后了。”

一听他的大嗓门,香茗赶快关门道:“你轻点,你不要命了?”志豪挥舞着玉米棒棒,痛心疾首地发议论:“我心里急呀,别看咱们也有导弹上天,潜艇下水,整得锣鼓喧天的,依我看早该下水,早该上天了!咱们原来点灯熬油地玩命干,毁于一旦呀,不知老金他们这些人都怎么样了。”说到这些,夫妻俩痛心地叹气。

如果谁说志豪不能工农化,真是大大地冤枉了他。在农村他干啥像啥,干啥都能干好啥。就说喂猪吧,他让王副主任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夸志豪,真是不简单,干啥啥行。志豪说:“啥都靠知识。在农民中我算是老头儿了吧?可我的工作效率,比小伙子高,全靠的是动脑子,靠智慧。”香茗赶紧打断,不准他忘乎所以。志豪接着吹,如何运用了统筹法,优选法,糖化饲料法,“我这不光弄点曲子就发酵,我搞的发酵饲料,还品尝过它的滋味呢!”

王副主任惊冴地问:“猪饲料你也尝?”志豪说,“酸甜的度我知道呀。我的发酵饲料曲种,可以推广到全公社、全县以至全省、全国去!让几亿老百姓都想啥时候吃肉,就啥时候吃肉!你等着,我以后要是再抓农业,搞农场,我还有更多的妙招儿呢!”

就在满腿猪粪的志豪侃侃而谈中国农业畅想曲的时候,一个农民紧张地跑来,喊道:“哎呀,猪倌,不好了!北京有人找你!是解放军,来抓你的吧?”这些日子,接二连三有人找志豪,主要是搞“外调”。

一脸严肃的黑脸解放军,先强调要对组织老实交代,另一个眯缝眼儿说,“我们专程来‘外调’,调查国防部夏天庚,你们的证词很重要。”

柏香茗、志豪坐成一排,接受“外调”。香茗历数夏天庚同志的光荣经历,志豪坚定地下结论:“我说八个字:夏天庚是个好同志!”那个小眯缝眼儿的解放军说:“这个结论是组织给的,不是你能给的。”

志豪说:“我和他是生死之交!”眯缝眼儿有点不怀好意,说:“他可交代你姓苑的很多问题!”志豪是有自己的做人原则的,打算轰他们走,“我成天接待各地来的‘外调’,我实在没时间奉陪,行了,就这样吧,我每天要挑20桶肥料、30桶饲料,我要喂猪了!”眯缝眼儿说:“你们的证词,可关系到夏天庚能不能‘解放’出来!”

香茗一听,拽着丈夫白纸黑字写明白,以防万一。眯缝眼儿再让写证词:“夏天庚历史上是不是不讲政策和党性?犯‘左’倾冒险、右倾保守主义的错误?”

志豪一听,气呼呼地指着他,“你好好给我记录:夏天庚,历史清白,对敌斗争坚决!我们那个年代在毛主席领导下打倒小日本、蒋介石,解放全中国,这是事实吧?什么谁‘左倾’谁‘右倾’了?狗屁!这样的同志应当第一个解放他!”眯缝眼儿接着问得更具体,“是不是有人说他跟土匪打交道,随便杀人?坚持要杀一个统战对象刘金鱼,瘤子哥?”香茗忙纠正说:“他没有违反政策。我在现场。”

志豪生气地说,“你还咋具体?这样,你回去先让他脱了衣服、脱裤子,你看他屁股上的伤疤,军人身上有多少伤疤就有多少奖章。他左大腿屁股上有伤,是我大天用油布条像是擦枪一样,捅来捅去,用我的偏方治好的。那罪遭的!这样的人,功劳,苦劳,疲劳全都有!流血,流汗,你怎么能让他流汨?你不相信我,你可查查1947年当时四野的《战地快报》,有他的报道,他是英雄!你去一查,就知道该信谁了!”

志豪绝对想+到,他的这些证词在日后所产生的意义。

留在家中的弈凯,天天在音乐学院搞运动的环境下继续作曲。一天黄昏,他和一位女同学,用钥匙拧开八琴房的门,却发现里面用椅子挡住了。当弈凯用力推门,看到瑶瑶和衣躺在长椅上。弈凯心疼地奔到瑶瑶身旁,额头滚烫,问她怎么睡在这儿。弈凯继而发现了她的箱子和牙具,方才知晓瑶瑶每天排练之后无处可去,只能睡在这里。

瑶瑶可怜地蜷缩在椅子上道,“妈妈死后,家被一个造反派占了。我不敢回家,我害怕那个男的。造反派的红鼻子说我和你是资产阶级臭气相投的一对!”弈凯不顾一切提起了她的行李,拽着就走,将她带回自己家。

柏香茗天天脸色苍白在地里劳动,突然,眼前一黑,提着大筐的她猛然倒下了。赤脚医生说她是严重胃病,于是,获得造反派的特批,回城看病。志豪深知香茗的胃病非一日之寒,劳动强度大,营养不良加上压抑伤神,元气伤得厉害。眼下,她说自己看病是挡箭牌,就是想回城!

从拥挤不堪的火车站慢慢挪出,香茗的双腿好似灌满了铅。家中一片凄凉,她亦无喜无悲,刚一回城,柏香茗受丈大的嘱托,第一件事是立即先去探望老金。晚上,香茗提着两只母鸡摸到了他家,说:“老金,我回来了,东西也带不了多少,这是给你的。”

老金没想到,愣愣地看着髡角花白的她,再看两只老母鸡,感动得说不出话。香茗说:“是苑志豪让你补养身子的,知道你还在默默地工作着。”老金提着鸡,苦笑道:“赶快藏起来,不然,他们要说,这是修正主义的糖衣炮弹了!”

香茗以回来看病为借口回到沪江,可她为志豪回城的事情不停奔走着,生生把自己的身体拖垮了。

带回来仅剩的一只母鸡,被一根小绳子拴着,香茗不舍得吃,等它下蛋。插队的亦佳回家探亲,亲眼目睹了妈妈变得苍老和憔悴,甚至还吐血了,吓得她难过地大哭。香茗看了看痰盂,镇静地嘱咐女儿别告诉爸爸。

香茗还有更发愁的事儿,假如当父亲的回城后知晓儿子沉浸在他的爱情世界,肯定将爆发更激烈的战争。可弈凯不听妈妈的劝,天天除了作曲,就是举着爸爸的德国蔡司照相机给瑶瑶拍照。听妈妈说瑶瑶往后不能住在自己家,弈凯十分焦虑,瑶瑶她没地方去,可父亲的家规也是铁的律条。

志豪回来的前夜,香茗跟儿子和瑶瑶认真地谈了一次心,她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呀,孩子。可你爸他打心眼里反对你们恋爱,他的脾气你知道。”这时的瑶瑶才如梦初醒。可是她,乱世之中,又能在何处栖身呢?

第二天,弈凯收拾了行李,拉着女友,坚决地要一起搬到琴房去住。香茗不忍心地追上,给弈凯和瑶瑶带上一点全国通用粮票,瑶瑶接过粮票,背过身悄悄抹眼泪。

弈凯说,“在我心里,妈妈才是真止的家长!我爸他哪是严父,他就是一个军阀,就是暴君!”

为了庆祝志豪回家,香茗特地杀了那只下蛋的母鸡,炖了一锅油汪汪的鸡汤,一家人似乎有一个世纪没聚餐了。几个孩子也请假回家,看着围坐在身边的亲人们那兴奋的笑容,志豪和香茗都笑得苦涩。志豪很想说点什么,可他一句也说不出。昔日他是最喜欢在餐桌上给全家人“训话”的,此刻,他木然地吃饭、喝汤,貌似专心致志地吃东西,可他的手一直在颤抖,香茗看得很明白,她偷偷扭脸抹去了滴滴泪珠。

4

因为所谓的历史问题,大伦的处境比志豪和香茗更不堪。天天拿着扫帚,遇到自己的徒弟他都不敢说一句话。大伦只能悄悄跟他提出,“我和你师母身体技艺都正当年,想演戏。”徙弟为难地说:“师傅哦,我不能叫您师傅了。我还是叫您大号了啊,对不住您,师傅,如今都是体现工农兵,正面人物,您是个丑角,这没合适的角色给您。丑儿,都是反派,眼下反映‘高大全’还来不及。再说,您演反派也不够格。”大伦追上徒弟,又问:“我拉琴总行了吧?我是个好琴师呀。”徙弟说:“拉琴也不行。您看,《红灯记》都钢琴伴奏了,交响乐了,洋为中用,占为今用啦。”大伦追问:“你师母的戏有对路的?”徒弟冷冷地摇头道:“对路啥,才子佳人,死了心吧。”

正在打扫厕所的雪凌,听到这话,一下子晕倒了……

这一天,医院里,大伦取药恰巧遇到了香茗,而香茗面色苍白的样子让他凛然一寒。大伦心疼地问她怎么这么瘦弱?香茗说:“是胃病,老毛病了。”大伦说雪凌她也病了很久,是抑郁型神经官能症。雪凌正好出来,有点神经质地看人,两眼发直。香茗看到她上身穿的竟然是一件戏装……

志豪回城了,可心情沮丧得无法解脱。他痛恨时光被白白荒废。过去与他相关相近的人地都远远地躲避着,只有大伦赶来看望,送来了抚慰和同情,他不以荣辱待己,也不论成败待人。见到他的那一天,志豪依旧是木然和沉默。大伦也不计较,他对香茗说,“挨过整的人都这样,不爱说笑了,日后就好啦!”

回到城里,香茗发现无事可做的丈夫变了一个人,一不发火,二不说话,惦记他那一摊子,光练字,以前爱出门逛地摊,现在也不去了,常常一个人呆呆地坐在窗前。见志豪泥胎一样坐在阳台上,仰头打量着笼子里的蝈蝈。香茗奇怪地自言自语,“他咋天走出家门,提回一只蝈蝈笼子,吵死人的,今天他怎么不嫌吵了,怪事?”志豪对笼子生气道:“哼,买了一个哑巴!”

从弈凯的房中传来了阵阵胡琴声,这小子不管不顾,香茗正准备去制止,回头却发现志豪没有一点反应。香茗紧张地摇动他的肩膀:“志豪,你别这样,你是怎么了?”志豪木然地问:“你说什么?你大声点,怎么蚊子一样的?”

志豪聋了!“志豪,你听见我的话了吗?”香茗抱着丈夫大哭,“志豪,你别这样,你是最豁达的,你是我的主心骨,你不能这样呀!”

中医说,志豪是急火攻心导致耳聋了,尽管他表面上始终保持着那种优游的态度,闲逸的情调,写诗作画弄占董。他以此对抗着政治风暴对人心灵的销蚀。

香茗逼着丈夫住院,可志豪不愿去,“我耳聋怕啥,我眼睛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是正好吗?”香茗贴着他的耳朵,大声道:“你嘴上还乐观,耳朵就是上火发愁。”

在家养病的志豪心里明白,他在家是有很多眼睛盯着,造反派和居委会串通一气,你家来什么人,说什么话,包括吃什么东西,都有人给组织汇报。儿子现在公然敢和瑶瑶在学校“同居”,简直成了新的“大事件”了,他自然对儿子弈凯要管头管脚,大发雷霆。儿子呢,干脆不回家也不照面。志豪来个更加专制的手段——卡掉儿子的每个月15元的伙食费。本来就可怜的伙食费,是要养活自己和瑶瑶的呀,弈凯对父亲也来个宁死不屈,父子俩让香茗把嘴皮磨破,心都操碎了。

远在农村插队的儿女,更是香茗心里永远的牵挂。香茗忍着胃痛,缝制邮寄的一个个小包衷,她要给孩子们寄一点改善伙食的东西。每次寄炒面,家里都要花掉一个月的油票定量,自己烧菜都没了油水,清汤寡淡地度日。自己省吃俭用,有一点好吃的,光想着孩子和丈夫了。柏香茗很坦然,走过战争风云的她,正如苏眼镜的评价:除了个性中的硬度,还有更了不起的韧性,对现在的艰辛与苦难,她都不在乎。她为了这个家,还得想方设法弄一点钱,找人给丈夫彻底治治病。当然,最最重要的是找北京的夏天庚,尽快让志豪恢复工作,事实上她知道他的病根在哪里,只要让他做事,他的病准能好。

此时的老夏,刚刚出来工作。他也在找机会联系老战友。

一天,邹大伦路过学校顺路看望香茗,送一点茶砖和苏打饼干,另外送了民间药方给志豪治疗神经性耳聋。说起了志豪,香茗笑了笑,说只要给他军工任务做,他保证生龙活虎了。她指着茶叶说,就好比这中国茶,不管怎么压缩烘烤,只要遇上了开水,立即舒展释放,汤色芳香。

大伦诧异地问她,“我上班常看见志豪,他在那路口交换像章。”香茗叹气说:“回来干不了啥。本来他就是病号一个,这可好,一根筋,又迷上收藏毛主席像章了。”

大伦对京剧的未来充满了悲观,没想到志豪对前途也如此茫然。志豪为自己的心灵世界找到了一个足以外化的“物”的寄托,他迷恋上了新收藏,远远比当年在战场上找“八大件”更疯魔!

每天,志豪用放大镜研究像章的质地和工艺,一边看一边嘟嘟嚷嚷地评价这个工艺加工不错,那个艺术眼光低劣,用的是什么铝?看着满世界的红彤彤的铝制像章,他无可奈何而又痛心地说,“还是军队财大气粗,海陆空三军制造的像章美轮美奂。各个军兵种展开竞赛,像章上有飞机、大炮、火箭、导弹、潜艇,一目了然,带有兵种符号。国防工业系统,有的是铝材、高级工程师和技术员,外带精密仪器、上千人的熟练工种,中国造军舰的材料,造飞机的材料都干了这个,能不是一流的嘛!”

香茗在他身边翻看着一沓写好地址的信封,发现一个惊人之举,各驻京办事处、驻沪办事处……中国一切生产毛主席像章的地方。他都写过信去!志豪说,“搜遍天下,五湖四海的像章,我都要!”香茗说:“你又魔怔了?还要收藏多少像章?”

志豪告诉她,“我收藏别的东西,马上有人给我往上面汇报,说我玩物丧志。我收藏的是毛主席像章,是最革命的行为,看他们还怎么说?你看我写信的结尾必是:致以无产阶级的革命敬礼!落款:一个老党员。内容千篇一律:索要像章!一枚八分钱的邮票必能够换来几枚像章,物有所值。”

志豪的信寄走之后,基本上是有求必应。适逢七一、八一、十一活动、西南铁路施工通车、大型水电站落成典礼、毛主席诞辰纪念日等等,源源不断的新像章便问世了。他简直就是一个收藏像章文化的专家!

香茗看着丈夫真不明白了,一身傲骨的他,如今写信求讨像章,哪个门槛儿都敢闯,也不清高了,现在一点不怕失去尊严,对谁都敢张口讨。

志豪的固执近乎偏执,世人无人能改变。他深刻的焦虑与锥心之痛也无人能理解。香茗知道,假如没有安放一颗心的寄托,他早晚是要疯了。

一天,志豪正用自制民间土方“白酒泡辣椒”往自己红肿的手背上涂抹。突然,有人咣当推门而入,进门便喊:“老首长!您好啊,看了老首长你的信,我心里放下了大石头,有信就说明你放出来了,没事了!”老张正说着,志豪一下就碰倒了中药碗。老张抱着首长,大呼小叫,让志豪心里发烫,鼻子眼睛都发酸。当年的小张也老了。佝偻着腰的老张拿出整整一大包像章说:“老首长,您看我被啥压弯了腰?我给你送来的宝贝!”志豪捧着,乐得合不上嘴。老张接着说:“公费出差,屁大点事半个时辰就办完了。除了逛逛大城市,就是专程送像章,看看您。我想您了,也想干儿子了。您可别说我偏心啊,这个,专门给我的小进军留的!”

志豪手执放大镜,仔细端详像章,至于老张说的什么,他耳聋并没认真听,当他朦朦胧胧听到老张提的弈凯,便赌气地说:“你别提那臭小子,他让我心烦!”

老张一时摸不着头脑,张着大嘴,瞪着两眼,莫名其妙地看看志豪,又看看香茗,愣住了。香茗赶快打圆场,招呼老张坐下喝茶,有意地岔开话题,询问起在京和外地的老战友们的近况。

当香茗送老张出家门的路上,发愁地跟他说了很多烦心事。老张叹气说,“志豪他好像魔怔了一样,他心里不好受呀。”

香茗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老张出面去北京找人,跑跑路子,让志豪回到岗位工作。香茗叹道:“心如先生说过,人啊,勿仇小人,勿媚君子。乱世当中,咱不希容达,也不畏权势,可为了能实现目标,该求人就得求人。求人让志豪回到岗位上去。我是走不开,造反派看得紧,麻烦你一定跑一趟北京,把我的材料递上去。”老张揣起材料,如同当年领受任务一般严肃地敬了个礼:“是!放心吧。我就是丢了命,也不会误事!”

上北京之前,老张找到了宣传队里演样板戏的弈凯,紧接着去看望了邹大伦。雪凌病病歪歪,衣衫凌乱地拽着老张絮叨,自己的徒弟都当台柱了,以及自己当年的风光往事。雪凌继续自顾自说着:“出状元三年一科,出名角十年不准!我何止是苦熬了十年呢?演铁梅的那丫头是我徒弟,我说:曲唱千遍声自滑,戏演千遍意不真,她还生气,说我反对样板戏……”

大伦无奈只能招呼儿子快扶她去休息。雪凌扭着身子不走,被儿子强行把她拽进去。大伦叹道:“剧团不用我,我能想开了,可雪凌她受不了。”老张问:“你这么难,听说你还在资助心如先生?”邹大伦笑笑说:“没啥,应该的。不值一提。我是看香茗她一家人更难。上有老,下有小,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5

科技的落后,让志豪和老金这一群军工人士尤为痛心。他们常常聚集在一个书店,名为买书看书,实为研讨问题。所以,每个月的工资基本上都送到那里去了。除了买技术书籍,志豪买古籍书的癖好也改不了,家里的生活让香茗捉襟见肘。

月末的晚上,香茗往一个个小罐子里扔零钱,记流水账。志豪也在一旁记账:清末武吕刻的《国语》《国策》,点石斋影印的《佩文韵府》10本5元;上海中央书店襟霞阁本的《袁中郎全集》20元。香茗听到他算账,说:“志豪,你别瞎买了,花钱太多了。你见好书就买,从不多眨巴一下眼睛。”志豪眼一横道,“不工作,不读书,我活着干吗?”

冬日的一个中午,志豪透过窗户,看见马路上停着两辆黑色伏尔加。车上下来了一位红帽徽红领章的解放军军官,似乎是军管会的。

几声有力的敲门声之后,志豪开门:“你们找谁?”门口的战士毕恭毕敬道:“我们首长看你来了!”志豪见夏天庚挥手而来。夏天庚那三七开小分头变成了大背头,发福的身体把这绿军装撑圆了。

夏天庚爽朗地说,“我夏天庚特地来感谢你们夫妻的。”他指自己的军衣,“感谢你们的证明,我夏天庚才能出来工作!”接着,夏天庚把外调人员搞政审的过程说了一遍。“他们还真让我脱裤子,给他们看屁股上的伤疤呢!你们的证词至关重要。”说笑了一番,夏天庚言归正传,说,“我这次来,有重要会议,今晚上这个宴会很重要,你跟着我走。”于是,不由分说,老夏拉着志豪坐着那辆伏尔加,在众人瞩目中驶出了院门。

宴会是在延安饭店举行的。席间,夏天庚对志豪介绍了当地驻军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别错过机会呀!”夏天庚低声道,“拉拉关系,对你的解放有好处的。跟着我,多多喝酒,多多微笑,听见没?”志豪不悦道:“我是千面人呀?”夏天庚拽着他,逼迫道:“你听我的给我面带微笑。听到没?笑,笑!”

饭桌上,最活跃的人物莫过于夏天庚,他端酒杯,逢人便说:“这位是苑志豪,我们之间的革命友谊牢不可破,当年打仗,他可是传奇人物!是个好同志啊!各位,多多关照呀,喝酒,干了!”苑志豪从各位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矜持和距离。志豪清楚老夏的用心,可他有些落落寡合,整个宴会没说一句话。

夏天庚俯身在他耳边:“我说志豪,你倒是说话呀?这一晚上你的舌头掉到肚子里去了?”志豪道:“我只带来了一张嘴,就是一个吃货。我没攀附什么人的欲望!”夏天庚微醉道:“咱不是攀附,咱总得随和一点吧?在人屋檐下呀,何况你出来工作,靠人家高抬贵手呢。”志豪冷冷地说:“我就是跟你改善伙食而已。这里的菜肴,以一个美食家水准来评价,很一般。”夏天庚被他气得直翻白眼。

晚餐结束后,不一会儿,夏天庚的秘书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首长,去空四军一个招待所,都安排好了。”夏天庚起身。秘书瞥了志豪一下,“首长,我看,空四军那儿显然是不适宜带着‘地方’的人。”夏天庚点头同意,转身对志豪说:“志豪,饭后本来约好俩人好好聊聊,不过嘛,有点急事,你先在房间等我。”志豪挤出几丝笑容,说:“没关系。你是大忙人,我是闲人。”夏天庚神秘地说:“忙呀,今晚太重要了兄弟,你一定等着我。”

苑志豪跟着秘书来到楼上的大套间,秘书端来一杯龙井,一盘水果,笑吟吟道:“首长要开一个紧急会议,您请坐,等等,要不,请您先洗个澡?”苑志豪点头,他想要洗澡,身上酸臭,的确多日没洗澡了。家里水管坏了,煤气经常停,潮湿寒冷,现在洗热水澡,是很奢侈的享受。

氤氲水汽缭绕着浴室,苑志豪周身酥酥的暖意,懒懒地躺在了浴缸里。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如果不是那个电话,他大概会在浴缸里酣睡到天亮。他爬出浴缸去接电话,听筒里传来老夏熟悉的嗓音:“喂,我说王秘书,我们没喝完哪,茅台酒两瓶了,唉,他还在不在?”志豪脸色大变,他放下听筒,看着自己赤裸的肢体,炽热汹涌地扫过每寸肌肤。

老夏回来,发现他早就不辞而别。秘书小心翼翼地对酒气冲天的夏天庚解释:“他走了。我一回来就看没人了。”夏天庚骂道:“你怎么让他走了?再说,我不是交代了让司机送他?”秘书郁闷地说:“他悄悄走的,我也不知为啥?”夏天庚皱眉道:“这个臭脾气。”他抓起电话告诉老刘,骂这个志豪,脾气又来了。他走了,还没来得及跟他说正事呢。

老刘道:“苑志豪你还不知道?狗东西,犟牛。你先说你光喝酒了,你到底攻下了没?香茗还等消息呢。”夏天庚醉醺醺地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夏天庚,哪里有攻不下的山头!”接着,他表功说,“我谈判赢了!我都要骂娘了,我软硬兼施,最后提出让‘军管会’放志豪回到国防工业岗位上。‘东风一号’系列的一种材料,高精尖特需材料,十万火急!”

志豪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场戏的导演是自己的老婆。

次日,老夏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香茗。香茗高兴得流泪,不知怎么谢他。夏天庚笑着说,“你白莲同志的事我敢不办?”香茗得知自己策划的目标实现后,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蓦地,便软软地瘫了。夏天庚叫军医赶来救治,看这个昔日传奇女子如今的惨状,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6

汪秘书通知志豪、小戴调回岗位上工作。他煞有介事地宣布:“你这个人,被我接管了!”言外之意是在他领导下上班。志豪便重新开始在夹缝中干自己的老本行,抓特需部件。志豪一领受任务,马上先开名单,他要几个人出来干活,尤其是老金,轻车熟路。汪秘书不同意启用老金,两人为此争吵起来。可汪秘书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只得让步。志豪对汪秘书远去的背影,对小戴说:“他能领导我?呸!我是打过小日本的,我是老兵油子,我让他围着我的指挥棒转!”

一天,志豪正在书堆里忙碌着。弈凯急急忙忙进来,翻开抽屉找东西。扭头问爸爸,“你看见我妈放在这里的20元钱了没?”志豪黑着脸问,“你不是独立自由吗?你干吗要我养活你?”弈凯的脸腾地就红了,轻声说,“我需要这笔钱。爸,我很快就分配工作了,到时候,我会还给你的。”

志豪不怜悯儿子,说:“你成天谈恋爱、混日子,你还能干成啥?”弈凯的尊严受到伤害,忍不住问,“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脸没皮?你怎么这么恨我?”志豪火气冲天骂道:“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这么不体谅爹娘的情义?你是天上掉下来的?地里冒出来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一撂蹦子,就长这么大,我们没有一口饭一口水地喂你,没有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你?”弈凯顶撞道:“那是妈妈,你根本没为我们付出!”志豪指着大门,狠狠地说:“你给我滚!”倔强的儿子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刚出院的柏香茗恳求志豪宽恕孩子,志豪说:“你可别惯着臭小子,宽恕会害死人。弈凯从小到大,都太为所欲为了,这都是你纵容的。这样下去,他更加无法无天。幼不学,不成器。往后,控制他的生活费。每个月十元,条件是他得当面前来领取。”

弈凯誓不低头,再艰难的日子也扛着。没几天,工宣队又派人来轰他,不准住在琴房里。弈凯万般无奈之下带着瑶瑶找到邹大伦,说:“叔叔我们现在真是丧家之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等弈凯进屋,看见雪凌阿姨病态的神情,逼仄的陋室,知道不该给叔叔平添麻烦。过去的名角儿雪凌,被迫放弃登台,转不过弯来,精神失常了,儿子念军留在街道工厂上班,收入低微,勉强糊口。

大伦建议弈凯跟他老爸道歉,弈凯倔犟道:“我不去!”大伦叹道:“你这孩子,你老爸态度早晚能转变,只是他眼下处境不好,你们呀,要理解父母的难处。”弈凯生气道:“难处?谁不难呀?我没干坏事,可天下有这样的父亲吗?”

为了不让柏香茗分心,大伦毅然递给了这两个孩子一笔钱,让弈凯带着瑶瑶去乡下老家避避风,顺道看看他爷爷。临别时,大伦又把给老人的药交给弈凯。弈凯告辞,大伦坚持穿衣送客,可里面飞出来一只布鞋,传来老婆的尖厉声:“大伦,拿痰盂!”

就这样,弈凯带着瑶瑶千里迢迢地回到老家。爷孙再次见面,心如先生喜出望外,高兴得合不拢嘴,老人一高兴,便连夜写信给志豪,劝说儿子对弈凯不要过于苛刻无情。志豪很不高兴地看着父亲的来信,郁积的愤懑立即火山爆发了!

香茗不停地做丈夫的工作,可志豪绝不原谅。志豪威胁说:“你如真要让弈凯回家,我就搬走,我搬到工厂去。”

香茗无可奈何地夹在当中,父亲不接纳儿子,儿子也绝不肯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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