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心如先生走了。当邹大伦将这个噩耗告诉柏香茗的时候,提着菜篮子的香茗一屁股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久久没有起来。
此时,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戴着一顶“叛徒”帽子的老人,可谓:得罪了队长干重活,得罪了书记笔尖戳,得罪了保管压秤砣,得罪了刮大粪的三勺合两勺。他谁也不敢得罪。志豪身在保密级别极高的岗位,无法亲自去操办丧事。于是,邹大伦主动奔走在老家那乡间的小路上。
苑志豪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摩挲着父亲生前用过的拐杖,黯然神伤。晚上,香茗扭开了台灯,提醒丈大,提议一块去感谢一下大伦,借此机会缓和与大伦的关系。不料,志豪不仅不去,又重提旧事,从邹家养父作孽,到妹妹苑菁牺牲,大伦离队半截子革命,甚至连弈凯的早恋,不分皂白地都算到了大伦身上。
香茗带着深深的失望,摔门而出。她不能原谅志豪变得如此冷漠。此后一个月,她都不愿答理他。话语越来越少,老两口变得越来越隔膜。
在儿子牺牲、老父逝世的打击下,苑家将迎来一个新生命的诞生,也算有喜事盈门,可这喜事,志豪还是不高兴。柏香茗不理睬他,自己用尽了下个月的鸡蛋票买了几斤鸡蛋,急匆匆地冲到医院。医生向满头大汗将临产的瑶瑶要结婚证明和户口本。瑶瑶最担心的事果然是躲不过的。她无助地望着医生,泪眼婆娑。经受了那么多的艰辛苦痛,她是无论如何不放弃这个苦命的孩子的。
医生慌张地摇摇头说:“没证明我可不敢接。”就在瑶瑶可怜地祈求医生之时,柏香茗风风火火冲进来:“谁说不行?啊?自古以来,母亲生孩子是天经地义!你医生的责任是救死扶伤,人道主义,你敢不给我接!你敢?你不敢接,我自己接,我告诉你,姑娘你别吓着,冰天雪地我都能生孩子!”一贯温文尔雅的柏香茗,今天像一头母狮子一样拼死捍卫自己的孩子。
医生惊了一下,说:“大妈你冷静点,别这样喊,我也是公事公办。”接着,她摘口罩,说:“啊,柏校长是您呀?”众人颇感意外。这医生笑道:“我是您的学生,68届小瑛。您忘了?”香茗管不了认得不认得,说:“小瑛呀?啥手续呀,快帮忙,这是我儿媳。你好好地帮她,对了,病历上写姓姚!地址户口放我家。”
无论女人多么坚强,多么乐观,多么韧性,在看女人生育的这一刻,香茗还是悲从中来。她想到了自己这一生的许多这个时刻,想到了长子弈凯。女人终其一生,都在战斗,瑶瑶的战斗了,开始她现在是孤独的,此生,离开了挚爱的弈凯,她将是终生孤独的。
瑶瑶就这样顽强而孤独地养育着童童。
志豪知道苑家有了孙了却没流露出一丝的喜悦,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这深深地激怒了香茗。更让香茗伤心的是,志豪不同意孤苦伶仃的瑶瑶进家门,更不同意将孩子的户口放在自家的户口本上。他不认孙子,如同不原谅儿子一样。这使得老两口的冲突骤然升级,日趋白热化。
香茗也一意孤行,你老头子不认?不认拉倒,我们大家都认,我们大家都爱她。香茗召集了大家,郑重宣布:“瑶瑶就是你们的姐姐,比亲姐还亲!从今往后,间甘共苦,有咱的一口,就有她的一口!”而后,香茗帮着瑶瑶找了一份街道工厂的工作干,有了一点微薄收入,又在大伦剧团附近,帮她找了一间小房子安顿下来。
那屋子是阁楼,只有十来平方米,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把空间占得差不多了,加上两把破凳子放在床边,屋子简直无从下脚,下雨时还常常漏雨。香茗也不管志豪生气不生气,常常去看他们母子俩,送去奶粉,还有白糖、鸡蛋、日用品、布票等。
香茗劝瑶瑶趁年轻找个伴儿。瑶瑶总是平静地说:“没事,我习惯了。有了小宝宝,苦啊累啊,我都忘了。”又说,“我不缺吃穿的,找不好,还可能对我童童不好呢。”香茗点头,母亲的希望就是孩子。瑶瑶说,“我别的都能扛,就是孩子的上户口问题让我担心。”
这事其实香茗比她还要心烦。香茗一生中,叱咤风云,向谁低过头呢?可如今,她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不停地低三下四去求人,看无耻小人的脸色。前几年为了孩子回城,香茗也东奔西跑地求人办事。眼下,为了童童,香茗还娃咬紧牙关继续奔走。
香茗拿着那半张证明信,到音乐学院革委会,这个求那个拜,连红鼻子都求了。她送了条香烟给红鼻子。这一手,是大伦逼着她干的,大伦说,“我们一定要做个现实主义的人。现实主义不是没原则,只是无奈而已。”香茗说,“假如让志豪知道了,必定会跳着脚大骂的,志豪绝对不向任何人低头,更不要说送礼了。”大伦苦笑道:“我,是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这一手,果然是百试不爽的。香茗办成了户口,弈凯的孩子不再是“不准出生的人”。
2
这天,志豪正在家里读书练字,小戴急急忙忙地赶来,通知他去参加单位的学习活动看电影。学习态度很重要,不能请假。苑志豪无奈之下,只得去了机关礼堂。刚找个角落坐下,只听见“革委会”汪秘书讲了一通废话,最后说:“传达文件有一段讲话:抓革命,促生产。这是党中央的战略部署,我坚决执行,谁要消极抵制,我们就要罢他的官,撤他的职。一句话,在下面的战斗中,所有的共产党员、革命干部都要打先锋,当闯将!好,散会了!”志豪一听散会,正打算起身回家。突然听有人喊叫:“大家不要动,下面看一个内部电影这是特殊待遇啊!”
志豪坐下了,和大伙一起看了内部电影,银幕上关于美国阿波罗号成功发射的消息令他激动得坐不住,热血沸腾。不一会儿,科技资料片看完,开始上演关于1969年珍宝岛战斗的纪录片,还有闹革命“学大寨”的纪录片。志豪皱眉看了看,呼啦站起来走了。老金也跟着出来。
老金追上了苑志豪。志豪回头问老金,“你怎么不看了?”老金反问:“你怎么不看?”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志豪兴奋地说:“我急着找人说说,碰到你可好了,我不知还能跟谁聊。”老金也叨叨:“阿波罗号,阿波罗号,唉,我真受刺激!以我物理学家的眼光看,一个国家的强盛反映在作战部队的效能上!外人看热闹,专家看门道。在我眼里,每一幕闪动的,全是新材料,新工艺,我真着急呀,我手里弄的东西,早该出来,真憋气!”
志豪道:“我也着急!我这心里顶着了,出来喘一口气,不然我憋死了!人家都忙着登月了,咱还战天斗地,与人奋斗,其乐无穷呢。”老金赞同,“过去咱和发达国家的距离已小了,现在是越来越大,人家跑得多快,咱们落得太远了。”志豪愤然说,“妈的,当年我是打过小日本、老美的,现在有劲使不上了。咱国家军工眼看落后于美苏,再这样下去,富国强兵是空话!”老金突然激动地拽他,“我请你吃老酒!边吃边聊。”
志豪发现这老金,大概一定有新想法了。与智慧的人喝酒谈话是一种享受。
小酒馆里,老金边喝酒边感叹着纪录片的细节,“你看阿波罗号登月,人家的宇航服,不得了呀。那航天材料厉害!向阳的这一个面,温度可挡上百度,背阴面,可零下多少度?你看他那面具,什么材料在这种恶劣压力下不变形?真是高科技呀!”
志豪夹了一口菜,说,“人家都完成了几代的研发,咱们还在基础上跋涉呢。心里能舒服吗?我看了那些内部参考片,真是急死人,我现在真恨不得能像苏眼镜一样到戈壁滩去,干点实实在在的事情。不过,老金你说了这么多,我听了,坚定了一条:咱这些老马,这时候,不使劲拉车,还指望谁?”老金瞅他一眼,说:“当然,你不用做我的思想工作。”
志豪擦擦嘴,起身道:“喝酒完毕,空话少说该干活啦!”
老金对领导诉上了苦,可下面研发试验难处很多。志豪说,“天命如何我不管,咱一定尽人事!咱干具体事,你说,我还能为你干点什么?”
老金道:“我要白金。”志豪问:“干吗用?”老金道:“催化剂。”志豪问:“急吗?多大量?”老金凑到他面前:“急!量不少!”志豪故意夸张地学他,说:“报告拿来,红图章文件有吗?”
老金正色道:“真话,不开玩笑的。”志豪也严肃地说:“是真话。你的报告打了没?”老金叹道:“送上去好久,石沉大海。”志豪说:“你该干啥干啥吧,我来跑!”老金狡猾地笑道:“你以为我今天让你白吃白喝的?”志豪也满意地说,“你以为我今天是蹭你酒喝哪?”两人哈哈大笑。
这一晚上,志豪也疯魔一般在家看书,看了一夜,看的都是关于材料学方面的。
志豪为了事业,不怕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累弯了腰,天天堵着办公室找人。
志豪终于堵着了汪秘书,他说明了来意,先用党中央文件开头,接着强调抓革命,促生产的意义,最后表示道:“我主动报告,申请挑重担,我哪怕是给老金的科技组管后勤出把力,都行。”
汪秘书摆手说:“先别说你,先说说这个老金,进入这么核心机密行业合适吗?我看了档案,对他使用一直处于‘等待’状态。”志豪说,“等啥?这是一位改造好的知识分子,没问题!”汪秘书道:“可他没党票呀。老苑。”志豪说:“实践证明他与党同心同德!”见汪秘书挠头,志豪干脆说:“算了,不要争长论短了。这个人,我用自己的一切给他担保,我和他同进退,行不行?他出事,我杀头也行!”汪秘书毕竟没啥大主意,经不起软磨硬泡,就同意了。
这个阶段,志豪尽管手中无权,可全系统知识分子和工程技术人员知道,向他反映啥问题都是有实际效应的,也可以放心的。军工生产关键问题他能把握得住,对汪秘书之流,他很会周旋,要办的事情很善于包装和修饰,通过他的周旋,总会披上一层恰如其分的外衣,从而取得最佳的应用效果。现在志豪就有了用武之地的意思了。他走到哪里,就会有几个神色急切的工程师,趋前绕后。志豪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1976年10月的一天,志豪如同往常一样,一大早就到科技资料室义务劳动。
小戴笑道:“主任,您现在倒好,不怕管后勤啦,还心甘情愿管后勤?”志豪摇头晃脑地说:“荀子说: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国宝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国器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国用也;口言善,身行恶,国妖也。”逗得小戴咯咯地乐。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那头传来刘队长高兴的声音:“志豪呀,他们完了。哈哈!吃螃蟹了吗?三公一母。天亮啦!”
是的,整个中国都沸腾了!黑暗到头了,志豪一下明白了意思,激动地说,“我不光吃螃蟹,我还喝酒啦!喝他一个昏天黑地!一醉方休,他妈的,痛快!”
大树下,香茗抱着一老一小的遗像,坐在秋风中放声大哭,像是要把心头积郁了几十年的苦水全倒出来,她悲伤得无法自已了。
虽然国家政治局面表面是有戏剧性的巨变,但暗地里却有很多潜流。军工生产方面的前进步伐,依旧让志豪和苏眼镜他们心急如焚。
苑志豪被平反了。汪秘书腾出来了原先志豪的办公室。汪秘书走的时候过于仓皇和秘密,没什么人理睬他,连他办公室上一家人的照片也没来得及拿走。尽管一张照片无所谓,志豪还是小戴给他送去了。志豪宽容地说:“小汪同志有再大的错误,对我,还是宽松的,不是他,我也许还在乡下什么小地方绝望地混着日子呢!”
乱了一阵之后,一天,志豪突然接到调令,让他官复原职了。老金、小戴大家都喜不自胜。
事业喜气洋洋的气氛,似乎并没感染到家里。家里的志豪与香茗之间,并没因此而变得宽容与和谐。用香茗的话说,志豪对外人,永远是春天般的温暖,对工作是夏天般的火热,对亲人,永远是“冬天般的残酷无情”!
香茗自从家庭发生了变故之后,性情变得越来越沉郁。她常常感到与志豪越来越陌生,心里有灼痛般的酸涩:“我这一辈子的喜怒哀乐跟他捆绑在一起,我曾经愿意把我一辈子的欢乐与哀伤与他分享,可现在,不是这样的,这到底是为什么?”当年,老张说香茗是铁打的女人,如今,她身心俱疲,完全看不出当年的风采。
然而,无论怎样磕磕绊绊,香茗永远恪守着在家庭中的职责,她无论多累,多忙,永远下班后匆匆赶回家,亲自为志豪准备着他最喜欢吃的菜肴。
晚饭时分,志豪依然用银筷子敲打着碗筷。秩序,对他来说是顶重要的。
弈佳太熟悉老爸的习惯和表情,听见他敲打,赶快跑来,不耐烦地喊起来了,电视台工作没谈完呢!说完,不满地白了老爹一眼。大学毕业后女儿成了编导,个性上很有一点当年大哥弈凯的味道。
志豪吼道:“该干啥的时候,就要干啥。”全家沉默地吃饭。香茗让二儿子晚上多吃点,不然撑不住。志豪问:“你晚上出门干吗?”弈博闷声闷气地说:“我上夜班。”志豪不满:“怎么你老上夜班?”
香茗讽刺他道:“是呀,你才关心他?不是说想要调个工作,当个建筑队司机,成天上夜班,影响健康,还浪费才华。”志豪不说话,又敲打碗筷,示意吃饭不要说话。弈博放下碗筷说:“我走了。”志豪又狠狠叮嘱说:“走路直腰,精神点儿!”
等儿子出门,志豪环视大家,说:“怀才不遇的人,车载斗量,全凭自己的运气,还有个人奋斗,杀出一条血路。指望我,没门儿!”
香茗没好气地说:“谁指望你了?这屋里人,你管过谁了?”志豪嚷道:“你吃饭不好好吃饭,给我念秧子,不就是这个意思吗?”香茗一字一句地说:“没、指、望。要是指望你,弈胜能自己考大学?当上讲师?弈佳能当上电视台编导?”姐妹俩无奈地扬扬眉毛。
弈胜插队之后,回城考大学,当上了教师。她像许多这个年纪的女孩,经历坎坷,结果一言以蔽之:她变成了独身主义者。这一点,也让香茗伤透了脑筋。
志豪自己也生气,“命运作弄,咱家怎么我设计的每件事都失败?”
志豪看到香茗穿衣准备外出,问:“你干吗去?天黑了?”香茗没好气地道:“看病人。看我孙子!”志豪白了她一眼,脸刷地一下由红变白了。
香茗站住,生气道:“这个孙子话题一提,就让我胸口堵着,疼。你为什么犟头,就不认自己的亲孙子呢?”志豪脸上带着余怒未消的神气,“你让我认他,没家规了,没规矩了?”
对于瑶瑶含辛茹苦,养大了弈凯的孩子的事实,志豪心里明白。他的态度是:她生活有困难,你尽可办,可小孩领进我家门不行!这事我要开了门,破了我家规还行?乱套了,更没章法了。当初,我不让干啥他们非干啥,这一点我就不原谅!他俩非法同居,很不像话,所以一个女孩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停了片刻,口气便软了一点说,当然,孩子是新中国的孩子,咱不能让他饿着,冻着,可说下大天去,我也不能改口!
香茗听丈夫这样说,觉得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心里凉透了。
3
童童没见过爷爷,他问过大姑,“我爷爷住得很远吗?”
弈胜掩饰惊愕,慌乱地瞥瑶瑶,一时两位大人竟然无言以对。瑶瑶只好说:“童童,爷爷他到很远的地方去搞大火箭。”
看着孩子满身月光有些凄清,弈胜打了一个寒噤说,“屋子又漏雨,家里你也不能回。”
瑶瑶反过来劝弈胜说:“大姐,别说我带着一个孩子,你一个大姑娘,不是还单身?我还奉劝你,早点找个心爱的人结婚吧。”弈胜惨淡一笑,说,“心比身先老,我的心早就老了。”瑶瑶看着墙上的照片,说:“那我的心,随弈凯早就死了。”
修房子的钱还是没凑齐,可雨下个不停。屋里到处湿漉漉的。看着屋里大大小小的盆,瑶瑶拿出弈凯留下的照相机,直奔了委托行。她的想法是,先送委托行抵押一下,周转一下钱修房子,等有钱了再赎回来。
说来也巧,那日,志豪约了拳师傅去旧货铺子淘旧货。志豪自信,说慧眼识珠的人,是能在灰扑扑的老旧货堆找到无价之宝的。
忽然,他一眼发现柜台上那台熟悉的德国“蔡司”相机。志豪抑制住心里的激动,志豪认识它,它是当年辽沈战役的战利品!来不及细想,这物件如何会流落到这个委托行,他霍地拽住那个瘦骨嶙峋的售货员,听说报价400元。拳师傅咋舌:“哎呀,二个机床工人月工资48元!”志豪接着问什么人来委托这个相机的。那售货员警惕地说,“我看过证件的,人家是正经人,是个年轻人!”志豪说,“这相机我要了,等我回去弄钱,很快就来!”售货员道:“只留六天,人家只押不当!”苑志豪匆匆赶回家,打开收藏柜,拿儿件东西,又风一样地走了。
瑶瑶手里握着钱,沮丧地一步一步地回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和弈凯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突然感到后悔,后悔自己把那个似乎还带着爱人体温的照相机抛弃在那个灰扑扑的地方。
没一会儿,赶巧香茗跑来,交给她一沓修房子钱,凑齐了!瑶瑶一愣,接过钱,来不及向婆婆说声谢谢,转身就跑。
委托行中满头大汗的志豪,打算用几件老货换这台相机。正说着,师傅一抬头,啊呀一声:“侬哪能又来了?”志豪沮丧地问头看一个女孩满头大汗地跑来。师傅打趣地说:“侬的相机被人家盯牢了,姑娘!”
志豪一下认出了她,蓦然,瑶瑶的脸色白煞煞。一刹那志豪看这个女孩,坦荡天真的眸子,充满了忧郁,饱含受惊的张皇。瑶瑶也看着他。
志豪的火顷刻间就要狂泻而出。他问,“这照相机是你的吗?”瑶瑶紧紧抱着相机:“对不起,我不卖的!多少钱都不卖,对不起。”瑶瑶忽然就哭了,伤心地哭道:“这,是我爱人留不的纪念品!我只有它了……”拳师傅不知何故,赶快开解姑娘,“你别哭呀,我们是跟你谈谈,没别的意思,我们不欺负人的。”
志豪看着哭泣的瑶瑶,动了恻隐之心,说:“姑娘,没关系。这相机是个老货色,快90年了。它比我活得还长!好好保存它吧!”而后,他转身走了。
志豪独自在江边,徘徊到很晚才回家。他直接进入卧室,瘫在床上,长长地嘘了口气。香茗奇怪地问,“讲卫生的绅士,你还没洗手,刷指甲呢?”志豪半醉半醒闭眼道:“香茗,我今天,看见弈凯和瑶瑶了!我看到了!我,我不是花岗岩脑袋,不是的……”香茗说:“哎,你说啥疯话?你今天喝酒啦?”志豪一动不动。
香茗嘟嘟嚷嚷:“你花岗岩脑袋!弈凯?老苑你一生中错过太多事,你在哪里错过了弈凯,你还要错过你的孙子吗?”志豪仿佛没听见。香茗转身走开了,霎时,一行热泪,自志豪的眼角流淌下来……
刚有点缓和的迹象,夫妻又为了一只手表吵了起来。
因为筹集瑶瑶修房子的资金,香茗卖掉了丈夫送的结婚纪念品瑞士表。志豪生气地与她大吵。
香茗这回实在忍不住了,爆发地说,“你伤透了我的心!为了这个家不要再拆散,我一直忍让,顺着你,你打孩子,不比孙子回家,我都顺着你。你买那些古董破烂,连眼睛都不眨巴一下,像个资本家,可给自己的亲人花几个钱,你就是一个周扒皮老地主!比割你的肉都心疼!对亲人你冷漠无情,对朋友你心不厚道。我实在受不了,咱们还是分开吧!”志豪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好似被一个炸雷打着了。
香茗平静下来了。她能明显地感到他的锐利目光。在那个瞬间,她长久以来感觉失去的东西,真的不在那儿了。那些他们婚姻生活里弥足珍贵的东西,好似都躲起来了,她看不到它。她的心狠狠地疼。
听到母亲的这句话,弈胜和弈佳冲出房间,无可奈何地拽住母亲。
在孩子们眼里父母是不能分开的,他与她,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紧密的、血肉相连的关系。然而,柏香茗早已被丈夫伤透了心,这一次,她是真的决定走了。临走前,她把家里收拾好,丈大衣服叠好,收拾得干干净净,有条有理。
在志豪眼里,也觉得香茗变了个人。她整天闷闷不乐,她不再是那个17岁便追随他的快乐的人了。时光流逝,去日留痕。香茗对志豪的爱,曾经是有着敬佩与仰视在其中,即使是那些为了理想的激情,也是因为志豪勾起了她深藏在内心的敬佩和仰视。而现在的志豪孤傲、刻薄,脾气乖戾,这是男子汉应有的胸怀吗?而香茗也不屑于与他走下去。
志豪比她想象得更复杂,更痛苦,他心里不是没有挣扎。挣扎地想了好久,终于有一天鼓起勇气去找瑶瑶。路上,志豪还顺便买了一袋水果。
瑶瑶开门,看着门外的老头问:“你找谁?”志豪眯缝着眼说:“我,找瑶瑶。我是苑志豪,我想打听一个小孩,弈凯的儿子……苑什么,我忘了,应当有七八岁了。”
瑶瑶怎么会不认得他呢,叫她负气道:“对不起,据我所知,他的儿子姓姚。”志豪愣住了:“姓姚?”瑶瑶说,“抱歉,您走错了!”志豪没想到,弈凯爱上的竟是这样一个倔强的女人。他把礼物放在了门口,转身而去。要强的瑶瑶倚靠在门上,顿时满脸泪水。
一回家,苑志豪怒气冲冲地问妻子,“香茗,我的孙子应当姓苑。是不是?”香茗不知所云,志豪梗着脖子说,“我问问不行吗?我没权利问吗?弈凯的孩子是不是姓苑?”香茗没好气地说:“他姓姚,随妈妈姓!”志豪说:“假如他不是姓苑,不跟我们苑家姓,我何必强求!”香茗不知他什么意思,说,“你也太强人所难了,人家当初报户口,你不认这个孙子,没办法只能报了姓姚呀!”
那天志豪走后,瑶瑶独自在灯下,拿出弈凯的照片默默对他说:“凯,我今天要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不会乞求你爸爸的爱了!我不去你家,决不!我不会原谅他的。死,不是遗弃,爱永远不会离开。我有亲人的爱,有你和我们在一起。凯,放心,我们都会活得好!”
接着,她写信给香茗:
“亲爱的妈妈,我要告诉您,我的人生不幸中的万幸是遇到了您这位慈爱的、伟大的妈妈!请您原谅我的唐突和无礼,我爱凯,庆幸我的人生最大的幸福是有了爱情的结晶。激情盛放得太浓烈,一生一次的极致,之后再也不能有了。现在,我们走了……”
瑶瑶带着孩子出了国,她舅舅在美国纽约接纳了她。
一天,苑志豪去上班,秘书小戴指一个包裹,说:“您的快件!本市。地址不详。”志豪打开一看,是他的那个老“蔡司”照相机。看到它,他觉得自己内心残缺的部分,该圆满了。
志豪静静想了想,急切抓起电话找香茗,打算明天星期天看戏,他还要请客。香茗问:“请哪个的客?”志豪是从来不轻易请客的人。
志豪说,“请瑶瑶来一趟,带着孩子,我可以见见他们。”香茗毫不客气地说,“晚了!晚了!八年了,你早干吗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志豪愣愣的,以为她是故意赌气,便说:“哎哎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气性够大的,列宁斯大林还犯错误呢!还要我下跪啊?你是想要恨我一辈子啊?是我花岗岩脑袋,还是你是花岗岩脑袋?你现在怎么变成一个毫不通情达理的老太婆了?”咣当一下扔了电话……
感情就是如此错位,原本是想要接近,反而越来越远了。
柏香茗还是决定和丈夫分手,她噙着泪交代细碎的东西:袜子,还有毛衣,你一看书,就忘了保暖,注意一定穿暖和一点;还有你喜欢的咸鸭蛋……
志豪将一份遗嘱交给了妻子,说:“我这一辈子,廉不言贫,勤不言苦!就是一个无产者,让你跟着我受罪了,对不起!你烦我,要和我分开,你要申请我只能签字。当初咱俩打仗的时候结婚,也没个结婚证书,人各有志,我也没办法留你。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我苑志豪无能,革命革了一辈子,儿子要革我的命,最后老婆要革我的命,孤家寡人是我的命,是我的报应,今后,我打算去单位住,你留在家里吧。”说完,拿着小包要出门。
这个举动震撼了妻子,粉碎了柏香茗打算离开这个家的决心。
4
心如先生的“叛徒”帽子终于彻底摘了,苑志豪不仅没感到轻松,反而大哭一场。至此之后,志豪更加拼命了。每天第一个到单位上班。
这天,苏眼镜欣喜若狂地给他打来电话:“老哥们儿,你干得不赖呀!哈哈!全力恢复科技队伍,大刀阔斧。这么快就将前方需要的特需部件攻关拿下。”志豪说:“我还嫌他们慢呢,慢得像个蜗牛!我别的牛不敢吹,保质量,保时间,中央给予很多任务,一定及时完成,及时到达大西北。”苏眼镜笑道:“我得给你请功啦!你可是功臣!”志豪道:“不值一提,我干的都是拾遗补缺的事。有我没我,照样行。”苏眼镜说:“谦虚啦?你不狂啦?”
志豪爽朗地笑了,“大江已经东去,千古风流人物统统被浪沙淘尽,一个小小的主任,连半颗沙子都算不上。”苏眼镜说,“志豪,你有新境界。”
志豪道:“新啥?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人还是那个人!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我,老夏,还有老刘,都好好干,三人同心,其利断金。”
生活又变回来了。然而,香茗渐渐又觉得无法忍受了。每当志豪去上班,她去学校,两人都好似有了躲避的空间,心反而轻松一点,只要回家,便有压力。
当甩开膀子大干时,志豪深感军工事业人才匮乏。志豪的态度是:招收人才。我们当然敞开大门,不能六亲不认,搞孤立主义,一筐杏哪能没几个虫眼儿?所以,即使当年对他打击过的人,也不嫌弃。
因此,尽管时间条件都苛刻,一批一批特需部件均能准时完成计划。
对于中国的军工事业,他们天天在唱着狂想曲,说志豪像个野心勃勃的野心家一点也不过分。没有人能理解志豪对现在位置的感情,它的来之不易更增加了其中的感情成分和心理的含金量,这些年的蹉跎,跌跌撞撞,终于可以画上了休止符!志豪感到这将是他人生的巅峰,是人生的最佳位置,他前面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指向这个奋斗目标,他要在这个位置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志豪一头扎到基层,天天去车间视察,啥事也瞒不了他。
那天,他问那个新厂长:“我听说第一线技术职工的福利待遇不好,他们整天吃的是啥,哪有营养和精力?”厂长摇头说:“没办法,厂里也没条件,个人奖金也就这么多,僧多肉少嘛。”
志豪对小戴摆手:“小戴你马上给我发急电,找东北的老张,我的老部下,那个马夫老张。让他多多弄点黄豆和豆油来,分给大家。”小戴点头,问钱的问题。志豪哼道:“钱?他敢和我提钱?借给他一个胆儿也不敢呀,就说我说的!”小戴笑着去落实了。志豪接着对厂长加码给任务,说:“你们得像一台发动机,不,永动机!给我加班加点,这批特需部件,晚一天,我撤了你!”厂长诺诺。志豪又回头,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谁都知道我工作中敢想敢干。敢训人,你小心点!”
志豪又到造船厂视察,天天中午他蹲在大门口,和大伙一块吃盒饭。
听工人议论着,你一言我一语:“领导都和咱吃盒饭?少有。”“我光看报上说过,真没见过。”“走个形式而已,一转身就走了。听说局长、处长有几个点儿,天天奔那儿吃吃喝喝。”“不吃白不吃嘛,有吃我也吃!”听了这些牢骚,志豪扒拉扒拉剩下的饭粒,起身,下决心摸摸情况,整顿这不正之风。没多久,对这现象的门门道道有了数。他富有特色的军人步伐从走廊里走过,一定会让大楼的每个人如同听到战鼓。他的刚性风格,很快在全系统闻名。
这天开会。志豪看着前排的中层干部,对面有手里把玩着进口火机的一位局长,吐着烟圈,此人衣着总是很时髦。志豪便问他:“黄局长,你的打火机多少钱?”局长笑笑说没几个钱,进口的。志豪伸手,说:“让我看看。”局长堆起了笑纹,递过去问:“您,也收藏打火机?”他很高兴跟头头有近距离交流的机会。
志豪看了看那东西,说:“这是925银的,表面外壳,光泽不错。机体好,里面镀金,很昂贵呀?”局长听他很在行,献媚地笑得更灿烂,说:“送给您吧,你真识货呀!”
不料,志豪转而冷笑道:“对外交往,礼品上交,内部超过500元算行贿,你想置我于何地?”顿时让局长面红耳赤。志豪接着厉声问道,“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那局长立即收敛了身子,手不知往哪摆,拿出小本子,开始做记录状。
志豪又声色俱厉地说:“你是一把手,开会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就属于站没站相的人,我不知道你管的那一摊子的业务和你把玩这玩意儿,哪个水平高?你的名字在我脑子里挂号了!给你一个月时间,我专门去听你汇报业务怎么策划发展。我可提个醒,若思路清,合实际的话,你可以继续干,如果玩花活儿,在正事上不用心,你的位置要让位给有能力的人来干了!”一席话,会场肃然,惹得底下人纷纷议论道:狠呀,真敢唱黑脸呢!
从此之后,这群干部都不敢去饭局了。
★ 下 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