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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作者:燕燕 当前章节:119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06

1

A098工程的攻坚战进入紧张阶段。沪江机关大会议室天天挂满了图纸。真有当年打仗的气氛,这是志豪喜欢并且梦寐以求的气氛。

刘根生作为该系统海军方面的领导,直接与沪江方面组织协调这场大会战。志豪与他配合时有默契时有争吵,一般都能踩到一个点上。眼下,超级静音潜艇系列——军方要启动这个工程,研究外军的高科技动态,为海军装备上一个台阶。他发现,当年的大老粗刘队长,现在已经满口都是科技名词了。研讨会上,他用于教鞭指墙上挂图投影介绍A098工程,说:“请注意,国家得到重要情报,苏联的核潜艇水下噪音系统陡然下降了一个数量级,致使美国的监听系统网失去了捕捉他们的‘能力’,这说明啥,说明他们的关键技术有了飞跃,可是‘高级数控机床’在我们国内还是一个空白,必须尽快研制。我们的船,噪音大,被跟踪的可能性大,对安全不利,这项目要加紧攻关改进!”他重点指螺旋桨部分。又接着说,“改进这里,大桨叶,低转速,关键不在设计、试验,关键在于加工工艺上!”

志豪突然开了腔:“加工工艺是我们的长项。”老刘说:“老苑哪,长项不提专说短项,当前,需要沪江找一个‘多曲面机加工专家’来主控项目。同时也要找一个降噪专家来。”

会后回到机关志豪问秘书:“咱们这类机加工专家有吗?”小戴回答:“有的。我查了档案,咱们沪江就有几个,顶顶重要的是王至元。”志豪命令道:“马上调他来报到!”小戴摇头说:“找不到他了。”

志豪一惊,以为此人去世了,小戴刚要说,老金插话了:“他像个潜水艇一样消失了。”志豪呼啦便起身,道:“他还飞了不成?他在哪儿?挖地三尺给我找到他!”

于是,他挖地三尺开始找寻这个宝贝专家。

费尽周折,苑志豪总算是在造船厂船坞找到了名叫王至元的家伙。当时,他正在烈日炎炎下刷油漆浑身上下都是油泥,像个滑稽的小丑。

志豪上下打量着这个肌肉黝黑的工人,问:“你是王至元?”王至元道:“是我。”志豪接着问:“你是学啥的?”王至元很有性格、一点也不谦卑地答道:“我,我你不认识?是降噪专家。”志豪喜欢这种性格,笑问:“知道你是降噪音专家,你被搁这儿,啥问题呀?”

王至元没好气地说:“啥问题你比我明白,你是头头儿。”志豪哈哈大笑:“又遇上个犟牛!好,现在你跟我走吧!”

王至元比画比画自己手里的工具,问:“还回来吗?”意思很明白,他不知是不是仅仅被头头儿叫去谈话,或者是训话之类的走过场。

志豪说,“回来!回来干大事!”不由分说拽他的手跑,生怕到手的宝贝再丢了。二人便匆忙往前走着,一个女人风风火火骑车,迎面而来。女工看见了王至元,嗓音很大叫他:“哎,老王,王至元。你聋子啊!”工至元抬头招呼道:“哦,韩因陈。”

被称作韩因陈的女士,看着很面熟。志豪一时想不起她。只听她劈头就问:“老王,这是做啥去?”王至元淡淡地说:“谈点事去。”韩因陈笑着对志豪说,“真是巧呀,苑主任,您还认识我吗?你买书,找过我!”

志豪脸上表情由迷惑转而开朗,连连点头:“记得,当然记得。你可帮了我大忙了。”她便是“文革”期间那个帮忙买书的女工。韩因陈莞尔一笑,接者补充说:“我现在是你手下,在船厂工会。”又扭头问王至元是否回家吃饭。王至元答道:“没定的。”

见志豪看他疑惑的表情,王至元笑着说,“她是我老婆,是我家里制造噪音的专家!”韩因陈豪爽大声笑:“去你的!”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巧。志豪也笑了。志豪破天荒请客约韩因陈夫妻吃饭。饭桌上,聊了一些客套话之后,这位女士还真不客套,单刀直入,希望志豪能帮她一个忙。这本来很违背志豪一贯的做事风格,他是从不给任何人走后门的。

韩因陈诉苦,说了丈夫是家族性心脏病,老人要照顾,孩子没考取大学,日子如何的艰辛困难。志豪问:“我能帮你什么?”韩因陈说,‘“既然您问,我不客气了,请您大领导一定帮忙,将他调回本市。”

志豪才知道老王不光被闲置,而且户口也是安徽“小三线”的,这一类人很多,确属于学非所用。志豪发扬特事特办的作风,便把这个人要来了。志豪还以此人为例子,再次掀起了一股发掘知识分子人才的旋风,他大会小会地强调:一个人最大的本事是用人,用人就要识人。眼光魄力,全要到家。用对了人,他的本事就成了自己的本事!

轰轰烈烈调入很多人的消息,动静很大,香茗也主动推荐了人,此人不是别人,即是大伦的独生子邹念军。香茗本想这是小事一桩,随便安排一个工人,他手下企业那么多。再说自己全力支持丈大工作,此前推荐了不少人才给志豪。可她三等两盼没见消息,忍不住就问丈夫,“我给你的材料看了没?”志豪是这样答复的:“一看过,二这小事我管不了,我亲儿子我都不管。”香茗打断他,说,“大伦的儿子你一定要管。扶他一把,人家有恩于咱。”

志豪摆摆手说,“这孩子要啥没啥,没个专长怎么扶他?”

香茗很没面子,在大伦那儿也难以交代,便跟志豪又闹得不愉快,她说,“你这不是为人之道,志豪。咱倒霉的时候,还有拳师傅帮,战友伸手,大伦无私援助。不说回报,你不应当孤家寡人六亲不认。”志豪不理她的茬儿,公事公办的样子,惹得香茗生气地问:“既然你一概铁面无私,为什么帮韩因陈的丈夫调户口?”志豪一瞪眼,说:“因为他是我急需的高级工程师!大伦的儿子是熊包一个。”

2

香茗近来愈加心烦,永远出精捣怪的苑志豪,60来岁竟开始玩鸽子,下班之后,志豪专心致志弄他心爱的鸽子,还热情介绍鸽子的品种、习性。尤其钟爱一个名为大将军的优良品种,名鸽后代。他甚至还利用到哈尔滨出差的机会,放飞信鸽,大将军果然穿云破雾地飞回来了,用了不到三天。

香茗认为他玩物丧志、又脏又烦,邻居总来提意见,太不管别人的感受。说,“你今天养金兔,明天养乌龟,又养上鸽子,往后你还养大狗熊呀?”

不久,信鸽协会的一个人闻讯,想出高价买那只大将军,开价一万元。这在当时无疑是一笔巨款,香茗极满意,因家里处处都需要钱,尤其是儿子结婚的开销,于是点头答应。谁知老头子坚决不卖,并且将来人不由分说地赶了出去。香茗在一旁被他气得直瞪眼。

几个孩子感觉到最近父亲是越来越奇怪了。收藏柜里的东西越来越少,陆续都进了当铺了。这些变化,自然也没有逃过老侦察员柏香茗的眼睛。香茗知道志豪把那些“宝贝”送到什么地方去了,可他的钱,用到哪去了倒是个谜。

老两口一闹矛盾,志豪就来个杀手锏:离家出走。然后,二儿子弈博便到乡下拳师傅家找志豪。儿子女儿早已习惯了老爸的“残酷游戏”,他们乞求父亲回家。

回家之后,志豪也不解释去了哪里,香茗也假装不知晓,一句也不问,好似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这种心理对峙的状态,令子女无奈而惆怅。

就在几个孩子盘算着怎样把父亲卖古董的事情瞒过母亲的时候,弈博却无意中发现妈妈也跑旧货店。香茗跑旧货店,是想要弄一点钱救济大伦。大伦在那个小剧团,依旧是个被冷落的丑角演员,收入甚微。

香茗永远是苛求自己,节俭度日。那大,弈胜请妈妈到高级餐厅吃饭,香茗都嗔怪,说太贵喽,干吗吃这么贵的东西?弈胜说,“我就是让您老人家享受一次。”香茗却黯然道:“我现在一吃好东西,就想掉泪,你爷爷、你姑和你大哥都没享受过。”弈胜宽慰母亲道:“妈!我爸爸偷偷卖古董的事,您别往心里去呀。”香茗平静地说:“他我不管。我现在只关心你爸的身体健康,家人和气、太太平平的。这,我带回去给你爸爸尝尝。”

弈胜知道老两口闹归闹,还是挂念对方。女儿心疼道:“妈好东西您没吃几口,你就惦记我爸,惦记家人,心中唯独没有自己。”饭后,弈胜上班,老妈又说,“我去买鸭蛋,你爸爱吃。”

然而,回家路上,弈胜发现母亲在小孙子住过的房前徘徊,伫立良久。柏香茗一回头,猛然看见女儿,突然,老人脸色苍白地倒下了,脚下,流下一地的鸭蛋黄。

香茗的心脏病犯了。

志豪从会战第一线赶回来看妻子,守护了一夜。他心情复杂地看着妻子日渐苍老的面容。待到病床上香茗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了丈夫无助的眼泪,香茗虚弱地念叨若孙子小童童的名字。

回到家里,志豪亲自下厨给妻子炖了一锅“苑式”养生汤。

趁着热乎,他亲自送到了病床前。香茗打开保温瓶的盖子,吃惊地涨红了脸:“怎么,你杀了大将军?”那鸽子腿上的信鸽牌儿还没取下哪。

志豪不动声色,说,“让你吃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香茗心疼地怪他,说:“有一群鸽子,你杀哪一只都行,干吗偏要杀了这宝贝,它是有功之臣!你说过,它看人的眼睛就像是一个亲人。这英雄,它值一万块呢!”

志豪梗着脖子说,“一万就一万!香茗,你这一辈子,跟着我净吃苦受累了,没享过福,你吃过一万块一碗的汤吗?我志豪,给你弄一碗!”一句话,让她热泪滚滚……

香茗还在养病,志豪便带着小戴和几个处长去大西北搞调研。他见到了老友苏一亭。不过,却是在医院病房里见到的。当年行云流水、意气风发的苏眼镜,如今瘦得脱了相,好像一具衣服架子,志豪看了很心酸。

30多年了,苏眼镜从没回过家乡,更没离开过戈壁滩。

苏眼镜握着志豪的手,亲热得不行,连连问:“香茗和孩子好吗?还有大伦好吗?真想你们呀!早想回去一趟会会老朋友呀,可老没时间,时间不够用!”平日里他们三五天就通话,可都是谈任务,这回,苏眼镜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光拉琐碎的家常,话题很快就扯到了志豪与香茗的矛盾上。苏眼镜一点不轻饶他,狠狠地骂志豪,说:“我知道,你志豪在领导面前是专家,在专家面前是领导,可在妻子面前,就是一根筋!死不认错。人家香茗不简单呀,战争年代那是手刃过血的女人,和平年代人家一推名利,二推官职,对朋友她是菩萨心肠,仁心、宽恕,不光对大伦,”他指着身上的毛衣,说,“你看看,我的毛衣毛裤,还有毛围脖,都是香茗寄给我的。她怕我冻着。在接人待物上,香茗比你强,她是你的老师!”

苏眼镜接着说男人之间推心置腹的话,“我这一辈子最佩服的是你,我们都是理想主义者。我,已经提前到了反思人生和死亡的门槛了,我不能带着遗憾上路。你,应当反思自己的个性!你这个人志向高,心气盛,不甘平庸,才华逼人,为何总是独往独来,火气冲天?你就像一把火,为何灼伤了自己,也灼伤了亲人?对国家、民族、军队咱是无怨无悔,可对亲人、老友,你不悔吗?”

志豪的心灵受到了震动,似乎被苏眼镜的话点醒了。

苏眼镜虚弱地喘息,停了片刻说:“我有个希望:你与大伦握手言和,咱几个老同学,大家聚会一次!你马上老老实实当面给香茗认个错,行吗?”志豪沉默地点了点头。苏眼镜安心地笑笑,说:“好。我明天等你志豪的答复。”这一夜,志豪倾听着戈壁滩上的风沙吼叫,心里也是风沙漫卷。几十年的往事呼呼地在眼前翻腾。

第二天一早,志豪匆匆去医院看苏眼镜,边推门边招呼,“苏眼镜,我答应你。”不料,病床空了。志豪以为走错了,问:“苏指挥呢?”护士说,“他刚送走,他昨夜被紧急送到北京医院治疗。胃癌晚期。”

跌跌绊绊赶到西北飞机场,病人早已运走了,志豪心急火燎地问基地的领导和总工苏眼镜的病情,大家都哭成了一片。志豪震惊地听总工、工程师诉说苏指挥的点点滴滴,他身体不好由来已久。总工哭着说:“他这些年,就是给知识分子当保护伞,有时为一个方案我们几个同行可以吵三天,不欢而散,可他就为了我们从中协调,组织、整理出一个头绪,他就能把我们拧成一股绳儿。他是一个好的管理者,高效率的组织指挥者!让我们无后顾之忧。可他成天就是吃咸菜、馒头,整天在戈壁滩跑,这身体能不垮吗?”

志豪急了,嗓子眼不由哽咽起来,问基地怎么不早点给他治,这几年国家军队条件不是好了吗?一个处长叹道:“他?他不听劝。30年来,苏指挥从来不肯休假,他没离开过咱基地一天。”

总工红着眼睛,哽咽着说:“他就是一句口头禅:能吃咸菜的军队,是能打胜仗的军队!”

苏一亭最终还是没有等到志豪的答复,等志豪赶到北京的时候,他已经永远地走了。

苏眼镜说的那些让人心里发烫的话,搅得志豪灵魂出窍。他终于下定决心,这一段忙完了,回家就老老实实低头认罪,给香茗认个错。

下飞机后,在机场商店,志豪让小戴帮自己挑选衣服,“你给我参谋参谋,不怕你笑话,我一辈子从没买过,尤其是为女性。”小戴笑劝,“机场都是暴利,贵死了,您都到家了,别在这买了。”志豪放下箱子,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说:“到家就来不及啦!”

苑志豪兴冲冲地回到家,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老保姆提着菜回到家,一见志豪吃惊地说:“我还没烧饭哪?怎么也不提前告诉一声?”志豪不让她做饭,说约老婆出去吃。保姆吃惊地问:“你和她吃馆子?这可是家里的新鲜事。”

左等右等不见人,打电话也没有找着香茗,志豪热情高涨的情绪,受了打击,心情沮丧地对保姆说:“不等了,谁知道她上哪去啦?快给我煮碗面条吧,饿死了。”

志豪哪里知道,人家柏香茗带着二儿子到机场接孙子去了。等她面无血色地回到家时,丈夫以亲热的笑容迎接她,还有几分绅士风度地给她接了外衣、手提包,说,“老婆呀,你可回家了。干吗去了?看,我给你买的衣服。”香茗乏力地笑笑,“真是西边出了绿太阳,你还给我买衣服啦?”可她仍旧认真地试了试。志豪说好看,真好看,其实是自己夸自己的审美态度,而后,讨好地观察着老婆的脸色。

香茗瞥他一眼道:“不用你拍马屁,以后我想要买什么,就买什么,看不顺眼别看,我也想通了,以后我就对自己亲。”志豪说,“我发誓,我绝不是拍马屁,今天买的几件衣服,特合适你的气质!当然,你天生丽质,穿啥都好看。”香茗在镜子前比画着衣服,心情还是不错,想了想,不愿破坏了好气氛,终于还是没告诉倔老头子瑶瑶和孙子回国定居的消息。

3

邹大伦等待能够复出的这一天,等得心焦。

当然,等得心焦的主要是为儿子,他本来对志豪寄予了太大的希望。雪凌从剧团的顶梁柱,名噪一时,到十年动乱分配她在后台管衣箱、扫地,郁郁寡欢,没多久就去世了。关于儿子调工作的事,大伦真诚地想,志豪倒霉时,不会找朋友的麻烦,他得意时,一定会照应朋友的。

柏香茗去剧团找邹大伦的时候,他正在给学生讲课。只见大伦半个脸涂了油彩,身上挂一个油渍斑驳的灰罩衫,声音洪亮地给学生讲解京剧勾脸的窍门。

当他停下喝茶的工夫,看见了香茗,赶快用纸抹着脸,下课。香茗跟他说,“苏眼镜去世了,咱们几个老同学、战友商量着聚会的事。”大伦指了指里面,说:“我还有一点急事处理一下。你出门往南,在剧团岔路口的那家小餐馆等我。”香茗答应着。

香茗看时间还早,便在剧团的前厅浏览着挂在墙上的剧照。她透过玻璃,看见邹大伦摸索着离开剧团的后台,慌里慌张出大门,左兜右绕的,往北边去了。她自言自语:“他约的是往南边的,莫不是我错了?”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去了。

只见大伦走进了一家服装店,香茗悄悄跟了进去。大伦直奔成衣架,拿着裤子钻进了试衣间。隔着布帘,里面传来他的问话:“售货员,这条尺码行。请问,还有再便宜的吗?”外面售货小姐应了一句道:“先生,这最便宜了!”又沉着脸扔进去一条黑化纤裤。里面接着了,大伦大嗓门道:“合适!这条蛮好!开票吧!”香茗清楚看到大伦脱下那一条裤子——竟是时下罕见的补丁裤子,好像是非现实的一件戏剧服装,令人触目惊心。香茗快速冲出了服装店。

柏香茗急匆匆赶到了小餐馆,坐在窗口等着大伦。邹大伦快速进来的那一刻,香茗用眼睛迅速扫了一下,他的新裤子与破旧布鞋,洗得发白的夹克搭配,很不协调。他手上拿着塑料袋,透过袋子看得见那破裤子。香茗陡然看他的残指。——当年窑洞西瓜刀斩断的左手的断指,早已形成了一枚圆柱体。从里到外,她感觉邹大伦真是老了。香茗忙招呼大伦过来坐下,点菜。大伦宽厚地说:“今儿我请你。别忘了,白莲,我可是你哥呀。”香茗语气强硬地说:“不。我请你!”大伦就点最便宜的饺子。

大伦接着对香茗说,“很怀念当年咱俩奔‘抗大’路上吃的那个荞麦面食,做梦都梦见过。”香茗笑笑,问他近来好吗?大伦憨厚地说:“挺好。”香茗说:“你骗我。”邹大伦听着话,心里一惊,打翻了自己带的饭盒,香茗看了看,难过地说:“你还带冷饭上班?你……太刻薄自己了。”大伦淡淡地说自己习惯了。香茗急忙拿出随身带着的一沓钱,硬塞到他手里。

旁边方桌上,几个小伙子吵吵闹闹,一不小心,啤酒一颠,洒了大伦一身。香茗对大伦说:“你呀,就是太能忍了,难怪叫你闷葫芦,你真是好好先生。”大伦只能老实点头:“是啊,是啊。”香茗感叹,“你这一辈子,好像没怎么和人翻过脸?”大伦赞同地说:“是,和为贵嘛。”

此刻,身边打人酗酒打闹,将啤酒又洒到了大伦身上,那小伙子不仅不道歉,还光顾笑,大伦扭头瞪了他一眼道:“小伙子,你也不说声对不起?”年轻人放肆地笑。大伦猛然起身,冲上去,一把抓住了那个小伙子的衣领,怒气冲冲地道:“你,你怎么回事啊?”

不料,那小子刚要回手揍他,抬头看:“是邹大伦先生?”大伦愣道:“你是谁?”小伙子道:“我是您的戏迷!我爹也是,可崇拜您啦!”几个小伙子,都端啤酒对大伦毕恭毕敬起来:“您是名角儿,赏脸和我们喝一杯酒。”大伦苦笑,揪揪自己的衣服,坐下对香茗说:“好不容易我想要和人打一架,没想到,还是一个喜欢我的人。”

这下,惹得香茗也咯咯地笑起来。

凑巧的是,志豪诚心在家等老婆回家吃饭,打算好好谈谈。

香茗回到家,志豪饿着肚子生闷气在床上躺着。香茗对丈夫说:“志豪,你起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志豪不紧不慢起来,香茗说,“你用不着在心里没完没了地嘀咕,你从来没大白天睡过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我明告诉你,我把你的古董卖了一个!钱我给了大伦,他挺难的!你呀,把胸怀放大一点儿,别像个小酒盅那么小!这样你没朋友。”志豪故意自嘲道:“咱小酒盅儿,咱已经是孤家寡人,索性心眼小酒盅那么小,怎么啦?你就是孙悟空,也跑不出我如来佛的手心。”说完,很轻松地从床底下取出一个东西,香茗一看,正是自己上周卖了的那件瓷器。

志豪竟然又赎回来了。志豪呼啦起身,严肃地说:“我和你,要好好谈谈。你别给我扣帽子,按俗事看,我不进油盐地顽固,我自以为能干大事!对朋友两肋插刀,肝胆相照,这一生我做到了!打仗,我从来不争功倭过;遇事,我永远冲锋在前;战友,不用防我在背后下刀子!朋友,有酒肉朋友、官场朋友,而我是这种朋友:我们在一起聊的都是啥?国家、民族、理想、事业,相互鼓励着,儿女情长的事不是我感兴趣能交谈的话题!你看见了,连老金、拳师傅、老沈都以我为荣,你还说我没朋友?岂有此理!”

香茗问,“大伦怎么就不能成朋友?”志豪重申了观点:“我是雷厉风行,他是婆婆妈妈,我是大刀阔斧,他是唯唯诺诺,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你何必强求?没个大志向,老是顾这顾那,小家子气没个爷们儿气!”

香茗涨红了脸,激动地说,“你以为大伦对人友善,就是没爷们儿气?他是隐忍而已,他是把所有的苦楚都自己吞了的人!他对朋友掏心窝子,他吃的苦比你志豪多得多啦!你志豪没当上个将军,全家多少年都不见笑脸,可人家,蒙受多少冤屈?仍然笑对人生!他比你坚强多了,他是每况愈下,可他倒什么也不倒精气神、不倒人格。当年你和他是一块走出来的,你是官复原职,可他,平头百姓。按你的话,丑角儿一个。不管他有多苦,永远是笑对人间,他把美好留在人间!”

香茗终于说出了很久以来想说而未能及时说的心里话,她感到一阵心绞痛,闭上了双眼。

志豪见她脸色煞白,一时慌张,喊叫着孩子快来,你妈心绞痛犯了!弈佳心急火燎地责怪父亲不该跟妈妈斗气。弈胜拿救心丸的同时,志豪便打电话叫急救车,不料,当他叫完112正放下,电话突然响起,是老金!

老金以少有的惊慌颤抖着叫:“苑主任,很紧急,请你马上来一下!”志豪紧张地问:“出了什么事?”老金道:“我在码头,发往前方的物资出了大事故!”志豪立即往外冲,走了两步,回身对孩子喊:“你妈交给你们了啊!”

4

谁都知道航天无小事,前方急等这批设备,延误意味着什么?万一船不能按时运往基地,不仅是无数人参与大会战的成果付之东流,而且在军令状面前,任何人也无法承重,一切的解释都是枉然。

雨水下个不停,等志豪冒雨赶去专列码头,远远看见老金全身湿淋淋的,正与一个胖干部争执,一贯不紧不慢的他,此刻变了一张脸,发疯似的说:“不行!不能发!你要敢发,你就是个混蛋!我告你去!”

胖干部生气地问他,“你干吗骂人呀?小题大做。”老金吼道:“我骂你是轻的,怎么能这么稀里马虎的?你糊弄谁呀?”志豪赶来问:“吵什么?怎么了?”干部一见到主任亲自出马,便满脸委屈地迎上来,先告了老金等人的状,告他们拦着不让发运,过于神经过敏。争执的焦点是:这一批发往前方基地的特需部件,在启运时,吊车控制有误,集装箱在地上轻轻地蹾了一下。

老金愤愤地说:“还轻轻的?哼!”志豪厉声问:“蹾一下?多少?”胖干部道:“大概是30厘米。”志豪看了看:“30厘米,外包装变形了吗?”胖干部理直气壮地说:“没,老金较真儿非要重新打开。”

老金一抹脸上雨水,对主任说:“蹾一下,要看是啥?我担心里面部件材料发生问题,为保万无一失,要打开箱查一次,这样心里踏实!”胖干部抬头看了看天,喊着:“时间来不及啦。本来我们是按时完成的,这一拖,就拖延误了,误了基地的发射,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他的叫板不是危言耸听,开箱势必延误发货时间,非同小可。大家的目光投向了主任。

老金冷冷地对志豪说:“是打开还是运走?你说了算!”

另一个工程师焦虑地解释,“此前我们完成全部测试,仅仅是蹾了一下,蹾一下不见得说坏了。再说专列即将到点,怎么办?”“那就让领导定夺吧?”那胖干部圆滑地对志豪说。

志豪瞬间做了判断,他劈头盖脸骂了那胖干部:“蹾了一下?你这个蠢货!这不是工程师的错,我命令立即开箱测试!这个责任我来负!”

他又果断地部署,命令全系统的工程技术人员火速赶到指定岗位,争分夺秒干。他下令:“实在来不及,改成飞机空运,我们还要抢时间测试,力争按时到达前方!”等他布置完毕,那干部吸了一口冷气,全部设备运回车间,重新技术检测,时间、人力,将是难以想象的复杂。他问:“主任您这也太苛刻了吧?您当领导也不看看实际情况?”

志豪吼道:“我不苛刻行吗?在科学上,失之毫厘,就会谬之千里,所有心血都会付之东流!”此时的志豪,好似杀伐决断的将军,亲临现场指挥,不断与北京和基地电话协调,他不能容忍侥幸心理,一切都要按科学办事!

专列,在这个站台上,未能准时发车。每个零件,每个螺丝钉,一一重检。八个小时后,总工老金跑来,对他竖起大拇指。经过八小时激战,终于抢时间做了重新测试,问题排除了。志豪依旧不放心,紧张地追问:“你确认?”

老金道:“我确认!”

老金与小戴以及此项目所有工程技术人员,都很佩服志豪的决断。志豪道:“一正压百邪,干事业不狠还行!”那胖干部又惊又怕地啜泣起来。志豪拍打着他的肩膀,没再提责任的问题,只是说了一句毛主席的话: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目送专列远去,他一屁股坐在箱子上,发现嗓音喑哑,完全失声。此时,东方泛白,已是又一个微曦黎明。1988年的新年就在“战斗中”迎来了。

也就是在1988年的一个秋天。志豪与香茗夫妻去北京见老战友,可苏眼镜的夙愿还是没实现。大伦不能同去。

进门,见夏天庚戴着围裙,在厨房做饭。志豪指指稽素真笑问,“你敢抢这火头军的权?”老夏苦涩地说,“我早早提前离休了。”

志豪纳闷地问:“国防事业也正用人,为什么?”夏天庚用铲子扒拉倒出菜,说:“你还用问,怪咱没文化,所以在大事上糊涂啦。邓小平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我不理解,开会我问,是谁瞎提的口号?工人阶级才是第一生产力,将工人阶级放到哪里去了?”

志豪忍不住大笑,老夏接着说,“唉,你别笑,我当初学政治经济学,里面没这一条呀。为此,有人报告到中央军委领导,没几年我便靠边站了。”

一时大家沉默了。

老刘也退休了,不同的是他是年龄到点。老夏对志豪感慨:“当初我如鱼得水,非你错,如今我处处赶不上趟儿,非我错,命运也。当初你打仗捡古书,我捡鞋子和绸褂子,那打根子上,你就是文化人,如今改革开放搞建设,当然要委以重任。我羡慕志豪你还在发挥余热,为国家社会作贡献。文化人啊!国家要维持安定,我比你有用,国家要发展,你比我有用!”

志豪也有一点沮丧地说,“我也快了,我这次到北京开会是最后一次,也该退啦。”

老稽告诉香茗,“如今老夏和老刘不光迷京戏,还逛古董店,都是让你家志豪给拐带坏啦!”

老夏拿下围裙,问邹大伦怎么样,说完,大声招呼吃饭吃饭。一抬头,看见客厅电视机上,正上演着著名“丑角”活轴子的戏。老夏故意说,“说曹操曹操到,这不是大伦演的吗?不赖不赖!”志豪夫妻都没说话。

刘队长一脸神秘地说,“我今天来,一是聚会,二是取经的。”说完,他拿出个砚台,让志豪大师鉴宝。志豪半开玩笑地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老粗变文雅啦?老刘让他好好看看,“咋样?古砚,人家说绝对是老的!”志豪拿放大镜一看,断定是赝品。老刘受到打击,志豪笑他,“你吃药,交学费吧。你舞枪弄棒半辈子,何来雅兴?”

老刘说:“雅兴谈不上,咱离休不能傻待着,我上了老年大学中文写作。我还学着写诗呢。”

志豪不客气地揭老底,说:“您这回不嫌我爱看古书啦?觉得文化重要啦?”

香茗用脚踩丈夫,不让他尖刻地揭短。志豪继续哧哧地笑,刘队长拿出几张报纸,给他们看自己发表的几篇文章。志豪讥笑他,“你还美得不行,苍蝇拍、豆腐块文章。”老刘生气道:“你别小看人,就是一块邮票那么大,也是文章,发表啦!”呼啦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了。香茗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

三个老军人到中国军事博物馆,他们首先来到“东风一号”火箭模型前仰望,祭奠苏眼镜,他是为它的诞生流汗出过力的人之一。他默默无闻,低调做人,不争荣誉,甚至连报纸缝里都找不到他的一个名字。他的骨灰撒到了戈壁滩上了。他就是茫茫戈壁上的一粒沙子,这,就是他的纪念碑!这,也是所有中国航天人永远的纪念碑。三人默哀。片刻,志豪说:“苏眼镜,我们来看你来了……”

三鞠躬之后,大家不禁悲哀哽咽,潸然泪下。

正当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回忆各自参加“东风一号”发射任务的往事之际,冷不丁,身后一个不知深浅的年轻人,冒泡胡咧咧说:“东风一号,太落后了,只能打600公里啊!”志豪回头一看,是个满脸青春疙瘩的小列兵,正与战友参观瞎发议论。另一个小兵说:“就是,真没劲。”志豪心绪翻腾,忍不住又动了大气,他粗声大气对小兵说,“落后?你再说一遍,你懂啥,‘东风一号’伟大!当时能打600公里,可这在咱们中国,是破天荒的,老祖宗几千年前火龙出水的梦想到当今,那是从无到有的中国第一个导弹!第一个!我们有多少人,为它把命都豁出去啦!”几个小兵看着这几个凶巴巴的老兵,不敢动一步,光听着训话。

夏天庚也激动地说:“你们不懂历史!”转头向志豪说,“你还记得吗,1965年咱几个开完会,老苏就为这什么‘四块瓦’成天打电话催命!”他用手指了指“东风一号”底下的一个部件。

志豪毕竟内行,说:“这就是导弹燃气舵!他来电话说‘燃气舵’研究耽误了大事,1300度高温,材料热变形,一个部件不过关呀,他从来不骂人的,骂我骂得那个狠!”

老刘点头,说:“骂人,还想打人呢,兔子急了也咬人。”

走到“长征”系列火箭模型前。夏天庚说,“长征系列我也出了一把力,我小孙子起名就叫个长征。”志豪笑道:“我们系统出生的孩子,叫东风的能凑一个排!”

走到052型导弹驱逐舰模型前,老刘嚷嚷地骂志豪,“你的臭脾气,你还记得为这导弹驱逐舰上的电子系统,我跑你办公室,嗓子喊哑了,鞋都跑烂了?”志豪摆手说,“你鞋烂了算啥,我鼻子都气歪了。你也犟牛,定这个双10自动炮方案,乖乖,吵翻了天,那总工程师,也是个犟牛,他比咱俩还犟!”

夏天庚永远不依不饶,孩子气地回嘴说,“你最犟,还说谁呢?犟毛驴!”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就扯到抗战的几个事情上。老刘就当裁判,于是,他们恣意地吵,说,放声大笑,老人的笑声在博物馆巨大空间回荡。

步出军事博物馆后,志豪驻足回望,眼眶又湿了。没想到几个老战友还能在这里走一遭。这个博物馆可不仅是一所大厦,这是一座殿堂、一座丰碑,靠几代人、千万人的信念撑起来的大厦。这里面到底容纳的是什么?是一股子精气神,扑面而来、直入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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