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光荣岁月(出书版)》作者:燕燕【完结】 > 【书香门第】《光荣岁月》.txt

第二章

作者:燕燕 当前章节:154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06

1

苑志豪参军后,懵懂中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流血的厮杀。

那一刻,他们仨都来不及换军衣,就跌跌撞撞上了阵地。那位队长板着脸交代一番后,回身指着一个胡子拉碴、脸上脏乎乎的老兵,“三班长,交给你了!”趴在战壕里的三班长,听到这话,一扭头说:“给我几个书生啊?也行。妈的,跟着我吧,别怕死啊。”志豪拿着新发的枪正发怔呢。班长大声训道:“说你呢。新兵,跟着我走,学着样子做!”让志豪在他左边八步距离位置,大伦在他右边八步的位置。“别跟得太紧,扎堆找死呀?”他又骂着。

就这样,志豪肢体僵硬地跟着跑,为了不显示出心里恐惧,他拼命朝前跑。浓密的硝烟呛得他睁不开眼,只听班长在身后又骂道:“猫腰跑,书呆子,你个傻东西!不要命了?你脑袋比枪子硬啊?”志豪只得气喘吁吁地回答知道了。只见前方黑压压的日本人,四处都是滚滚硝烟,震耳欲聋的枪声,苑志豪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和感觉是分裂的。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和参加战斗的激情勇气搅和在一起,让他只能拼命地朝前跑。他边跑边气喘吁吁自语道:“我不是懦夫,我不能当熊包!”突然,一阵尖啸炮声袭来。待浓烟散去,志豪发现,四周空空荡荡,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扛枪站立。

志豪怔怔地看着周围,班长起身后骂骂咧咧:“你不会卧倒啊?炸弹来了不会躲?书呆子!呸,呸,妈的小鬼子,快跟着!”四处轰鸣的枪炮声中,班长带着大家隐蔽在阵地上,正欲举枪,发现了一旁的露出半个身子的志豪。班长急得骂道:“死书呆子,隐蔽好。你把胸膛露出来当靶子呀?”志豪忍不住道:“你好好说不行?”班长一边射击一边吼骂:“好好说?书呆子,人家300米就把你撂倒了,你还抗日,你来真他妈的给我添麻烦。你牺牲了就罢了,我还得抬你,趴好了!”

只见在前方冲锋的战士倒下了很多,志豪也学班长一样趴着,可拿枪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怎么也无法瞄准,打不中目标。只听身旁的班长又训斥道:“傻东西,三点一线瞄准再开枪!别糟蹋子弹!”一批批的人,陆续倒在了前方的阵地上,志豪脸色发白,拿着枪,横竖瞄不准。此刻的他更为紧张,呼吸愈发急促,眼睛愈发模糊,拿枪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杀红了眼的班长,冲前方吼道:“我操你奶奶的小鬼子,我去干掉那挺机枪!掩护!”话音刚落,便似一头猎豹般一跃而去,志豪跟随着他。恍惚间,志豪看到脚下鲜红的血如同小溪般流淌,黑色的鞋子变成了红色的鞋子。不知为何,前面的班长也变成了通体红色。陡然间,红色的班长踉跄倒地了。志豪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呼唤班长,胡子拉碴的班长安静地仰面在地上,瞪着那双大大的眼睛,望着天空。

苑志豪不相信眼前的景象,他甚至还不知班长的姓名,骂骂咧咧的班长怎么就这样不动了?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呀!志豪的脑子呼啦就潮热了,眼前的日本人,就是一群恶魔般的动物!他学班长的动作,学他的嗓音,学他的腔调,学他疯狂地号叫:“我操你奶奶的小鬼子!我杀死你!”顺手举起枪,一个日本兵应声而倒。他不顾一切地跑过去,他一定要亲眼看看,看他打死的日本兵。看后,他对大伦大叫:“我打死了他!我打死了他!”这喊声盖过了枪声、爆炸声,冲锋号再次响起,此刻的学生志豪变成了一名猎手,循着猎物无所畏惧地开枪。

没几次打下来,志豪打成了分队长。分队长有手枪打,枪法也日渐精进。

跟志豪搭班子的是夏天庚。老夏文化不高,可比志豪参军早,入党早,所以当政工干部。那天,志豪正摆弄缴获来的新枪,老夏走了进来,放下马鞭子,说:“苑志豪,缴获的两匹好马,咱俩一人一匹。”志豪笑道:“成,你先挑。”老夏挠挠头,满脸疑惑地问志豪:“你说八路军的符号,袖章上挂的到底是哪个‘八’?”志豪道:“这还用问?”老夏试探地问:“不是叉字八,是药葫芦8?”志豪乐了,边说边比划着告诉他是叉字八。夏天庚不解地问:“这药葫芦8,你说,是啥地方来的?”志豪随口道:“这是阿拉伯数字嘛,小学算数课不都教过?”夏天庚红着脸说:“我只识过两年字。他奶奶的,我肚子里的粮食也没你肚子里的墨水多。”虽是教导员,夏天庚却让志豪写战斗总结,评功评奖报告,因他脑瓜笔头来得快。

接着夏天庚发现他喜欢乱拆枪,惊讶地说:“你行啊,什么新玩意都敢摆弄?这新缴获的枪你就敢瞎拆?”志豪不以为然对老夏说:“别说一把枪,就是小鬼子的飞机我也敢拆。别看我志豪是书生,天生对机械有悟性,所以迷恋枪械。”忽然,夏天庚眼前一亮,抓过桌上的银筷子,说:“银筷子?这玩意值钱,你真是地主哦。”

志豪喝道:“别动!”一把夺过来,珍爱地插进绑腿里。夏天庚啧啧地说:“不就是你相好的,哦不,爱、情、的信物吗?连碰都不让碰,至于吗?”志豪不理他,只是低头擦自己的枪。这时,大伦和吴品三匆匆进来报告情况。

志豪焦急地问:“吴品三情况如何,去香茗家了没有?”大伦和吴品三对视一下,说:“去了。”志豪焦急地问:“找到她没?”吴品三说:“不见人了,家都炸烂了,城区那一片都成了废墟。”顿时,众人心里愈发沉重了。

入夜了,志豪独自坐在营房外拉琴,玉岷披衣出来抽烟,大伦也心事重重地走出来。三人碰到了一块,议论起藏钱袋的坟地。玉岷指示:“一定找到香茗,地下党已派人四处找,不光是为了你。”志豪黯然地说:“我知道!藏钱袋的秘密,怕她走漏风声。”大伦脸色难看地从志豪手里拿过了琴,拉了起来,曲子如泣如诉。

2

夏天庚执行任务归来,风尘仆仆,下马却一瘸一拐的。他好像很难受,用鞭子抽打着马匹。志豪让队伍解散后,赶来问:“老夏,怎么了,这马?”夏天庚道:“该死的畜牲,害死我了。”他红着脸,光是骂马。大伦在一边哧哧哧透着幸灾乐祸地笑。志豪不解,大伦用手指夏天庚的屁股。志豪看见他军裤上血迹斑斑的,“是受伤了?老夏,脱了我看看。”夏天庚使劲拽着裤子不让他看。

进屋后,志豪一直追问老夏到底怎么了。夏天庚苦着脸,龇牙咧嘴指裤裆:“受伤还光荣哪,我这遭罪喽。”志豪开玩笑说:“可别把你的命根弄坏了,还没娶媳妇哪。”夏天庚急忙道:“快关门。你看看,我长了疥疮,真倒霉。”

志豪一看,恍然大悟。俗话说:疥是一条龙,先在手缝行,腰里缠三遭,裤裆扎大营,而夏天庚的疥疮早已发展到裤裆扎大营的严重阶段。

夏天庚愁眉苦脸地告诉志豪,连卫生员都说没药,没法治。志豪当即有了主意,道:“我给你治!我有偏方。”夏天庚不相信,“别逗了,我都快死了。我现在就希望马上打仗,一打仗我全忘了,啥也不痛不痒!要不就战死在战场,妈妈呀!”

志豪的聪明点滴可见,他找来了香油和鸟粪。弄了几枚子弹,倒出来火药,把鸟粪烘干了加上香油,捻成细末,拌成了药膏。让老夏脱了裤子,几个人都上手帮他涂抹药膏。一会儿,只听夏天庚龇牙咧嘴叫:“蜇得很,蜇得疼,疼得很,妈妈呀,还真不痒痒了。”不出几日,夏天庚竟然痊愈了。事后,夏天庚敬佩地感叹:“苑志豪不光会打仗,肚子里还真像个百宝药匣子,啥都有。”

3

这一年来,香茗随老爹东躲西藏,隐居在乡间。

柏香茗一直闹着要上山。父亲不同意,“你年纪轻轻女孩家,上山找谁去?”香茗小声嘀咕:“有人等着我的。”香茗娘立马紧张地问究竟是谁。

香茗红着脸,极为不自然地说:“我师哥——苑志豪。”父母为之一震。柏涛道:“笑话!他是何许人,让我怎么能放心?”香茗分辩说:“好人。我娘见过的。”香茗娘不悦地回击女儿,“好人?这小子,勾得你把留学的钱都捐了!也算支援抗日了。咱捐钱不捐人!”可香茗铁了心要上山。香茗娘气道:“你要气死我呀?哪里别想去!”柏涛打断争执说:“好了,好了,捐钱就捐啦!钱是身外之物,抗日也是好事。”女儿脸上露出喜悦。不料他话头一转,“眼下一家人好不容易在一起,死,也死在一块儿!”香茗固执地顶撞:“不,我死要和苑志豪死在一块!”父母惊恐地望着她,自是心知肚明了。柏涛不由分说地:“你给我静心在家,此地仅是暂住。过几日,我的旧友会来帮助咱。”香茗娘高兴地问道:“是中原那个掌兵权的王先生?”柏涛点头说:“他答应派兵来接应咱们,找地方躲避一时。”香茗撇嘴,“哼,一个臭官僚!”

柏涛喝道:“休要无礼,人家的公子可是很有才学的。”父母的眼色让香茗明白,她静静地说:“爹,你向来可是反封建、反对包办婚姻的。”柏涛生气道:“不是谈婚论嫁,这是托付身家性命的大事!”

也就是这天,邹靖国带了一小队人马进驻了柏涛家隔壁院子。随行的厨子小声问在门口迎接的黑衣车老板:“老板可病得不轻,这穷乡僻壤有好大夫吗?”黑衣车老板说:“先扶他躺下,算你有福,咱隔壁就是柏大夫。城里的那个名医,跑反跑来的。”说完,便出去端茶水。厨子一听高兴嚷道:“县城的那名医!可找着啦!老板。”

次日,柏涛认真地给邹靖国问诊看病。香茗在一旁帮父亲弄药罐熬药。她感觉这个病人特别面熟。只见邹老板起身对父亲道:“感谢,柏大夫,真是缘分,我对您是久闻大名,不曾相见,不料却在这穷乡僻壤遇见了。”柏涛客套说:“幸会,幸会。急景凋年,你跑来乡间做什么?”邹靖国说:“走亲戚,顺便办点货。”柏涛向来谨慎,疑虑地问他,百里迢迢办货?命都不要了,城里如此混乱,为何还留在那里做生意?邹靖国打哈哈说:“生意人嘛,不瞒您说,自有混事处世的办法,哈哈。不敢发啥战争的洋财,可有人吃肉,有人喝汤,再乱总要过日子,再说我一家老小也要养活啊,实在无奈,唉。”二人聊了许久。只听邹靖国接着恭维道:“您医德人格真是名不虚传。想起一句老话:积德以遗子孙,如果不是您祖上待人厚道,何来今日之好名声,好机缘啊!吃了您的药,我立时好多了,遇上您柏涛先生救命之恩,也是我的福分。不然,真是难以想象。”柏涛又取了几服药让他拿去继续服用,并让女儿送送。行至门口,邹靖国有意对她说:“姑娘,有一个人打听你。”香茗警觉地问:“是谁?”邹靖国悄声道:“邹大伦!”香茗愣了愣,再听他一说,鉴貌辨色,当即明白了,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病愈的邹靖国,特来辞行。当他将一包大洋推到柏涛面前时。柏涛吃惊道:“你这是为何?我在此短期避难,概为百姓乡民义务行医,不收银两报酬。”邹靖国摆手道:“这不是报酬,是兄弟我的一点特别的诚意。”见柏涛拒绝,邹靖国诚恳地说:“请您听我冒昧说一句,你我很是投缘,靖国有意想要收香茗做干闺女,不知是否赏我这个面子?”接着,便说他此行即可见到儿子和苑志豪,问有什么信需转达?

柏涛沉吟着。邹靖国察看他的脸色,马上转口气说:“或许靖国实在是自不量力,高攀,高攀了!”柏涛抱拳道:“邹先生不要误会,您走南闯北,家财兴旺,承蒙你对小女的盛赞与厚爱,可眼下流离失所,活命第一,不烦您劳神了。”这话让在一旁的香茗备感失望。告辞时,邹靖国有意将药留在桌上。

香茗发现了桌上的药,对父亲说:“爹,他的药,我送去!”跟着便跑出来叫道:“邹大伯,等一等。”香茗追上邹靖国,将药递给他。邹靖国客气地说:“谢谢!香茗,我明天就走,你不要错过机会。”香茗看着他问真有大伦他们的消息?邹靖国知晓姑娘有话说。

香茗咬了一下嘴唇,提出要去找大伦和志豪,她说:“明天带着我一起走行吗?”邹靖国忙问:“噢?姑娘真有侠胆,敢跟我走?路上可能遇上打仗的。”香茗坚定地说:“不怕!再不走我就没机会了。”只听里面传来了母亲的招呼声,香茗慌张道:“那说定了。”邹靖国伸出三个手指:“三更天!”

三更天里香茗裹着衣服,逃离了家门,跟着邹靖国的骡马队伍离开了家。她不时地回头看家的方向,只见四处黑漆漆的,有些害怕,也有些不舍,心情纷乱复杂。

香茗心神不宁地熬到天蒙蒙亮,骡马队伍终于停下了。邹靖国指着面前的一排房子对香茗说到家了。正在她疑惑不解的时候,只见玉岷拿着手枪在门口迎接他们,“是到家了,香茗!”柏香茗更为惊讶了。当邹靖国命令手下“进村吃饭,注意警戒”时,她才反应过来失声叫道:“邹大伯,你不是做买卖的老板?”邹靖国大笑:“是,也不是。”香茗这才恍然大悟。邹靖国看了看怀表,问玉岷:“志豪和大伦他们支队,正在按预定方案伏击鬼子?”玉岷回答道:“是。把香茗交给我吧。你去开会。”于是,邹靖国和他们告别。忽然,香茗身后有人跑来捂住她的眼睛。香茗疑惑不解,玉岷大笑说:“妇女主任找你!”原来是苑菁!

香茗坐在屋子外间狼吞虎咽地吃饭,苑菁笑道:“瞧你饿死鬼样儿。”香茗亲热地说:“菁,我想死你了。”苑菁故意说:“你想死我?是想死我哥了吧?”话音刚落,二人早已闹成一团。香茗嗔怪道:“你,真是女张飞,瞧你红脸蛋蛋。当了妇女主任?管啥呀?没结婚当啥妇女主任呀?”苑菁神气地说:“管的多啦。征军粮、纳鞋底、支前……我会骑马了,枪法特准!”香茗睁大眼睛打量道:“真的?我一定撵上你。”苑菁笑道:“哎,那是,你那‘擎天一炷香’功夫,咱比不了。你也让我有点成就感好不好?现在大伦一见面,都夸我呢。”香茗问道:“你们常见面?”苑菁红着脸说:“没。我干地下,他们在5区。哎,钱袋的秘密,你嘴可严?”

这一问,香茗警惕地闭上嘴。她知道事关重大。

当夜,玉岷带香茗立即进山。一上路,玉岷推说路上有敌人,带着香茗在大山里四处乱转。玉岷最关心的是钱袋子,问道:“香茗,我问你一件事。坟地埋钱袋的事,你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香茗挺直脊梁,说:“没。打死我也不说的。”玉岷赞赏道:“好。没说就好。”香茗敏感地问:“咱都转了大半个山了,天都黑了。”玉岷说:“歇歇吧,夜晚,山里野兽很多,不敢夜行,只能露宿在山洞里。”

休息时,玉岷递给柏香茗饼子,香茗摇头不吃。玉岷问:“香茗,累了吧,你逃出家门,捐钱革命,后悔啦?”香茗抬起头看着他说:“不后悔。我经过考验了吗?你还不信任我?”玉岷笑道:“怎么不信任?当然信任你。”香茗攥着拳头,哭着说:“埋大洋的事,我发誓没跟谁说过你不信可以枪毙我!”说完,接过饼子大口大口地咬。玉岷笑道:“这丫头。”香茗天真地说:“放心,只要能跟志豪在一起,我啥都不怕!”

4

黄昏,苑志豪满脸疲惫地和大部队刚从战场回来,只见邹大伦老远地跑来,拿着一封信喜滋滋喊道:“志豪,柏香茗来了!”志豪以为他又是恶作剧,拿着枪托拖,一瘸一拐撵着要打他。撵到营房门口,蓦地,眼前一亮,他看到了一个女孩,美丽、青春,笑吟吟地看着他。果然是她站在面前。志豪好像做梦,一下子手软,枪都拿不动了。他问道:“香茗,你没死?”香茗眼睛酸酸的,突然想哭,苑志豪一下倒地,原来他的小腿上负伤,一直在流着血。香茗见他流血了,趴在他胸前就哭:“志豪,我带着你送我的书都翻烂了。”边哭边从怀里掏出那本《共产党宣言》,“我不会死的。我答应过你,一定要来找你!我死了也是你的人,你是我革命的领路人!”

香茗入伍后,上级要求她进行强化训练,首先是射击,专打点燃的香头。射击教练是志豪。在树林训练,志豪拿枪与香茗讲解击发要领,可香茗似乎心不在焉,眼睛总是美滋滋、深情地盯着他。

志豪窘道:“你别老看我呀,香茗,我正教给你怎么用德国枪哪。”香茗调皮地说:“我一年多没看到你,多看你几眼怎么了?”志豪正色道:“你给我好好听着。”香茗撅嘴道:“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天天跟着你,有的是工夫学。”志豪严肃地说:“谁说你天天跟着我?”香茗不解地问:“不跟着你,跟谁?”志豪豪气地说:“跟着党,跟着组织。”香茗更加疑惑了:“你是队长呀!”志豪叹道:“组织上派你去有新任务,地下活动,往后我不能和你天天在一起。”香茗心里一激灵,说:“啊?我跑了那么远来找你,见面没多久要分开?”志豪悻悻然,握着她的手说,“是。以后见面更不易了。你现在要紧学的是保护自己,然后是消灭敌人。没个好枪法,我不放心!”正说着,警卫员跑来报告,好几个人病重,急病!山上没药品,交通员牺牲了,副队长大伦亲自下山了。

邹大伦化装进城,实属无奈,一来是药品短缺,二来是跑交通的情报不畅。他熟悉自家的轿夫行的一切。没想到,邹靖国急切告诉儿子一个十万火急的情报:敌人要在那片坟地一带修工事。

这下糟了!钱袋子还没转移!

大伦母亲坟地旁,那棵标志性大柏树已被砍倒了。几个伪军正在坟地附近挖工事。假如工事再扩展,保不齐哪时哪刻被敌人挖出来,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山头上,志豪、大伦正举着望远镜观察一切。

香茗眼睁睁看着山下,坟地开膛破肚,旧貌全无,心急火燎地说:“哎呀,大柏树和坟头都没了!”大伦舒了一口气说:“菩萨保佑,没挖到咱的那地儿。”玉岷一听,在一边叮嘱:“香茗,天天吵着要任务,任务来了。马上行动,我交给你们啦!”三人心里沉甸甸的——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挖宝,不是找死吗?

几个人开始周密谋划,机灵的香茗想到了以柏树根为线索搜寻。可是柏树树根隐约露出地面一点,却看不清楚,必须实地勘探。

香茗自告奋勇去勘查位置。女人容易在敌人眼皮底下活动。

第一次执行任务的香茗,打扮成一农妇,手里拿着招魂幡,哭得格外凄凉,在坟地给亲人烧纸、招魂。香茗按乡间习俗举一幡儿,口中念念有词,哭喊着:“我的宝儿,回来吧,回来吧!”她在原来坟地上,来来回回乱转悠,边坐下边摸,摸当时的标记,脚下搜寻到了当初坟头旁大石头。然后,起身哭喊,脚下不停踢,试图寻找柏树根,只踢得坟地里到处尘土乱飞。

志豪和大伦当时紧张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敌人工事守卫的两个兵,架着机关枪,听到喊声,警惕地伸出头看。一个小兵起来喝道:“干什么的?哎!”正欲赶香茗走,他身边那位略年长的老兵阻止了他:“哎呀,这是老坟地,咱打仗造了不少孽,随她去吧。”就这样,装作疯癫的农妇哭喊着的香茗,一步步找准了基点。

勘查准了,大家商量好了行动计划,连夜行动。志豪负责带战士们阵地前掩护,大伦和苏眼镜带人现场挖掘。时间过了很久,志豪从敌人工事前悄悄摸来,焦急问:“大伦,敌人都换了三班岗了,怎么还没完?”大伦轻声说:“快了,快到棺材了。”志豪悄声道:“你们一拿到钱袋,过山坡就给我信号!”说完便匍匐离开了。

工事里面的伪军,隐约听到什么,四处张望着。志豪远远看见巡视的三个家伙,便把敌人的注意力朝相反方向吸引过去。

苏眼镜带领几位战士大汗淋漓地挖了大半的坑,也没看见棺材。当苏眼镜把情况报告给大伦后。大伦心里一惊,难道说挖错了?敌人似乎发现了什么,朝坟地跑来,志豪不得已只得下令开火,牵制敌人。

枪声中,大伦镇静地核对:“柏树对山尖,照东四十三,没错呀。”苏眼镜这才发现是香茗记错了,真糟糕。误差差了近一米!大伦将信将疑,“香茗记错了?不可能,是你闹错了吧?”苏眼镜肯定地确认,“不,我再三核对,是她的误差。”

眼看形势危急,大伦只得咬牙命令另外开口子,再挖下去。那边,志豪正带领士兵猛烈阻击敌人、掩护大伦。据点里更多的敌人涌出来,开始增援。可大伦那边还是没有信号,急得志豪边指挥着边骂道:“这个闷葫芦!要坏事!”

这场阻击战打得异常激烈,志豪的士兵接连倒下了两三个。志豪不停朝着坟地方向看,骂大伦延误了时辰。天放亮,影影绰绰可以看到人影了,可大伦的人还在挖。又撑了快两钟头的志豪这边机关枪的火力不行,子弹也快要光了。如果敌人再来增援那可就麻烦了。

终于找到棺材了!大伦如释重负,命令道:“快!往外拽!”苏眼镜抱怨说,就是香茗弄错了,耽误两钟头。大伦叮嘱眼镜:“你不许说出去。人家女同志刚参军也不容易,一切责任由我担着。”

香茗在山坡带人接应,按照约定钱袋运过山岑立即火把烟雾放起来。志豪看到烟雾,命令队伍后撤。大家且战且退。追赶而来的敌人望着乱七八糟的大坑,满脸疑惑,只捡到了遗漏在地上的几个银元。

清晨,撤出战斗的队伍伤亡很大。志豪气呼呼地找大伦算账,劈头就骂他笨蛋,“原先就咱们仨,到二更天就干完了,今天你咋了?怎么天亮才挖出来?你也太笨了!”老夏在一旁插话道:“比预定多一个多小时。”大伦说:“你别火气这么大,能抢出来就是胜利!”志豪更火了:“胜利?我还想揍你呢。我顶了大半夜,差点不能活着撤出,我队伍都岌岌可危了!兄弟!敌人增援马上就到,我要真顶不住,连钱带人可能全损失进去!”

大伦解释道:“坟地的情况要比预定的复杂,谁都想不到!”志豪红眼了,吼道:“什么想不到?之前你怎么跟我打的保票?啊?一个半时辰?没问题!”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夏天庚制止道:“别吵了,都冷静一点。回去讨论,查,一查到底,到底是谁的责任?”苏眼镜在旁,见大伦窘得下不了台,心有不忍,好几次忍不住要开口,却被大伦制止了。

5

部队开了表彰大会,柏香茗立了大功。而志豪和大伦却被刘队长当众训了一顿。苏眼镜在会上好几次忍不住要说出事情真相,都被大伦按住了。

受到表扬的香茗沉浸在首战胜利的幸福喜悦中,接着,她便被调走,方向任务均保密。

志豪和香茗在小路上依依不舍地话别。“上级给你的任务很艰巨。”志豪提醒道。香茗干脆地答道:“知道。”志豪不舍地说:“照顾好自己。”香茗自信地回道:“放心,我往后和谁一起工作?”志豪摇头道:“去了就知道,你归玉岷单线联系。”香茗调皮地说:“你答应啦,给我弄个望远镜?”志豪点头,香茗光看他,啥话都说不出来。玉岷骑马过来见状笑道:“走吧,梁山伯祝英台十八相送,难分难舍呀。”志豪脸红道:“去你的!”说罢狠狠地在玉岷的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

大伦坐在窗前,握着钢笔,抬头看着香茗离开,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吴品三站门口喊:“大伦,上课啦!”警卫员小声提醒说:“副队长正写检查呢。”大伦这个检查写得很吃力,老实人不会说假话,可又要把责任揽在身上,只得搜肠刮肚地想词。

大树下的简易临时学校开课了,苏眼镜在黑板上写下“布、米、豆、山水地、井田石、勇杀敌、打日寇”这几个字,开始了今天的识字课。坐在前排的夏天庚,用小本子写得极为认真。对一遍遍复习,夏天庚有点不耐烦道:“我说,眼镜,昨天你就讲了这些‘山水地,井田石’,小娃娃水平又啰里啰嗦的,今天你讲新的吧。”苏眼镜说:“有新的,‘打日寇,勇杀敌’不就是新的?”夏天庚不满道:“教得太慢了。一天就教10个字,这是谁定的?”只听后面传来志豪的声音:“是我定的。”夏天庚嘟囔道:“学的字还不如杀鬼子多,那怎么行?”苏眼镜解释说怕太快,大伙跟不上。夏天庚一激动,就起身又对战士训话骂他们太笨,又指着一个小战士道:“你,给我念念。”小战士吓得直磕巴:“我昨晚上去执行任务了。”夏天庚又开始教训:“没革命理想,没干劲!我发烧、打摆子都照样学,瞧你们什么熊样?照你们这样,共产主义啥时候能实现啊?自从挖坟地行动后,你们队越来越掉链子了!”志豪顿时觉得颜面扫地。站在讲台上的苏眼镜不满地说:“教导员,现在不是上政治课!”夏天庚高声问:“政治课怎么了?你还瞧不起人?”索性他取而代之上起了政治课,充满表现欲地念自己的作业:“不识字是文盲,咱不怨爹不怨娘,只因家贫生活苦,没钱供给上学堂,如今军队办夜校,志豪亲自当校长,打仗学习两不误,睁眼瞎子见太阳!”在课堂上的所有人都乐了。

这时,夏天庚更起劲了,对志豪说:“我说,你还是来,讲那个什么社会发展史,猴子变人,我看大伙听着有兴趣。”弄得志豪哭笑不得,只好说:“今天的课就到这吧,准备操练!”

午饭时,夏天庚得意地说:“志豪,我一天学20个字都能记得,脑子灵光。你说我写得咋样?”志豪笑道:“顺口溜,还行。”一听这话,夏天庚不满地说:“你几个都牛哄哄的,不就是念了几天洋学堂嘛。”志豪开玩笑说:“谁牛哄哄了?你没涵养老自己夸自己。”夏天庚脸色垮下来,说:“哼,小看人。我入党比你早!告诉你,小时候给我相过面,算卦的说,你两个耳朵长得好,耳唇对嘴角,余粮吃不了,日后定有大富大贵。只要你好好念书,日后必是当官的,又是护兵又是马弁,三天两头动荤腥!”志豪嘲笑他说:“还护兵加马弁,动荤腥?吃地瓜吧你!”夏天庚不好意思地挠头道:“嘿嘿,闹革命了嘛。哎,说正经的,开会开得怎么样?”志豪头也不抬地忙吃饭,道:“还在总结呢。大伦的检讨马上交!”夏天庚一旁说:“上次挖坟行动,大伦行动延误,关键错误不能怪他!”志豪抬眼看他,“怪谁?”夏天庚支吾着说,柏香茗,好像她记错了。志豪放下筷子,喊:“放屁!大伦说的?我找他去!”夏天庚叫住他:“回来。不是他说的背地有人传。”志豪不信,认定了是他推卸责任。夏天庚说:“他没说是没说,可我看这事有名堂!”志豪把碗筷一推,火了,“他的话,不敢轻信了。是这几条人命告诉我的!再说,香茗不在,大老爷们就往人家身上推?”

6

崎岖的小路上,香茗独自一人走在寂静空旷的树丛里,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偶尔有几只鸟呼啦啦猛然冲出,从她头上掠过。远处的庙宇已经露出了轮廓。突然,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一条狗,吓她一跳。狗汪汪冲她狂叫。香茗屏息站立不动。树丛后闪出一个男人,神态阴郁地打量她,从装束看似乎是山间猎人,手里提着一只活兔子,还在踢蹬腿。

香茗镇静地问:“请问这位大叔,往万寿寺去的路,往哪边走近便?”猎人口中嚼着树叶,指了指一边的小路。香茗飞也似的跑了。这寺庙不大,树大墙古。有一处墙体正在修葺,两个小和尚在来来回回搬运木料。香茗气喘吁吁进来,她按住扑通扑通的心,仔细察看,正殿前,有几个香客在烧香。忽然,她看见有一位和尚,正背身往白布上写大字,字体苍劲有力,“万善同归,筹款修庙”。

香茗上前,燃香,不胜悲戚地说:“师傅,我是西山人,全家三口死于枪炮战乱,今天特来庙门请您去做法事道场,超度冤魂。”同时递上一只白面做的桃子。这些,都是约好的暗号。

对方一抬头,原来竟是心如居士。心如淡然地说:“这真是不幸之事,阿弥陀佛,很抱歉,本人既不讲经,又不做法事!”香茗恳求道:“请先生一定帮忙。白莲家人一定慷慨捐款!”心如道:“感谢施主,我实在去不了,本人仅仅是一名晚年学佛,皈依佛法的居士,对佛法大义,理解肤浅,胡乱讲经,必定生出道理上的谬误,眼下战乱,只能是筹款,赈灾,办慈善,庙务是出家人的事,在家人不能办,盖庙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拯救众生,万善同归的大事,所以我自愿来帮忙化缘,可帮不了你的忙!”

香茗质疑说:“您连一个白莲小女子都帮不了,如何拯救众生?”心如沉着眼皮道:“惭愧,相信因果报应,古今以来,杀人利器不同,杀人杀心是罪大恶极,世上恶人必定遭到惩罚。白莲姑娘,解脱灾难方能拯救世上人心。我只能劝你回家去读《法华经》,每天诵读六十遍,了悟生死。”只见他将那个有红点的桃子收起,换给她一包佛经书,叮嘱:“记住,每天六十遍。”香茗拿着经书,迅速离开了。

等把《法华经》交于玉岷,他赶紧打开,翻到第六十页,找到了急切等待的情报。得知敌人要有大行动!

这件事情触动了香茗的好奇心,她问:“玉书记,我入党了有纪律,不该问的不能问……”玉岷打断道:“那就别问。”香茗忍不住,眨巴着大眼问:“这位心如居士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玉岷笑笑,不置可否地说:“自古以来,都说佛法好,讲因果,有灵验,你信这是真的吧?”香茗点头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信。”玉岷浅笑说:“万善同归,你信,信便是了。”香茗继续琢磨道:“他们说出家人怨亲平等,无爱无恨!你说要是和尚被逼得让他杀人,他会杀人吗?”玉岷道:“那我三两句话说不清,不过,我们共产党是讲正义和非正义的,是理性地看待战争和生死。你没想到和尚、居士都会抗日,对不对?”

香茗满腹狐疑地说:“是,我当初也没想到您这位老师是共产党。”玉岷大笑:“信不信共产党不写在脸上。”香茗也笑,感叹:“哦。这一年我真学了太多东西。胆子也越来越大了,就是不比志豪能亲手打鬼子。”玉岷鼓励香茗:“你进步得很快。地下工作,孤胆英雄,比志豪贡献不小。”香茗立刻兴奋地想到,下次见志豪,自己也有说的了。

志豪心里憋不住事儿,便去找大伦谈。二人谈着谈着又起争执,大伦道:“我检讨都说了:说一千道一万,关键时刻行动看!今后,把最困难最危险的任务交给我。”志豪哼了一声,说:“你个闷葫芦,我还敢吗?敢再信你拍胸脯的话吗?!大伦,你有啥想法来当面跟我吵架,打架都行,男人别来这鸡零狗碎小动作。”大伦静静地看着他,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志豪说:“我可听说,是不是你地下传了很多闲话?”大伦道:“闲话和我没关,我不知道。”志豪不屑道:“不知道?闲话之一:志豪和大伦是情敌,都死追过柏香茗。对,对,这个我承认,事实是我志豪乃光明正大的胜利者!”大伦绷着脸不说话。

志豪接着说:“闲话之二:有人说,坟地行动失误责任不在大伦,错不是你犯的,而是香茗?言外之意我袒护了香茗?这闲话哪来的?”大伦慢条斯理地:“闲话怎么是事实?”志豪问:“恐怕不是空穴来风吧?”大伦沉默不语。志豪又说:“这个行动,我有错。我错在过度信任你。我是按照你的判断和计划来组织行动的。要不是你拍胸脯说一个半时辰挖出来,打保票,我何至于这样部署?何至于这么晚才组织队伍上去?如果我知道得干到天蒙蒙亮,我得多带着人给你掩护,何至于把心提到嗓子眼儿?幸亏敌人不聪明,没人敢出来包抄我们的后路,假如再拖二十分钟,敌人的增援一到,我们就全完了!”

大伦静静地听着,终于忍不住说:“我已经解释过了。志豪,当时的地形地貌完全不同了,土地全荡平了,还挖了战壕。坟包子也是平地,跟阵地又很近,老树全砍了,如果不是剩下老树根——”志豪不耐烦打断:“我知道,不是老树根连地貌记号根本找不到!这还不是人家香茗的功劳?”大伦只得点头。志豪道:“香茗的勘查不是很明白吗?”大伦只能说:“香茗是冒死去阵地前面勘查,对于一个刚参加革命的女孩来说,真是很不简单,她很有勇气,还有埋大洋的时候,心也比咱们俩细。”志豪质问他:“香茗心细,你副队长组织的呢?”大伦说:“我想得不细。当时跟敌人太近,晚上不敢有亮,大家的手都磨出了血,铁锹也断了。谁能想到,当初埋的时候唯恐不严实,上面压了石板。现在挖的时候,要费多大的劲!我是把事情想简单了。过了一年多,当时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虽说正常,我还是有一点大意。”

志豪蔑视地指着他鼻子说大伦,“你还一点大意?归根到底,是你的自负。对现场勘查判断有一点大意都不行,太稀松,太不准确。计划得糊涂,谁跟你协作就倒霉!咱参军后,打了不少仗,我没这么丢人过。”

大伦实在忍不住,反唇相讥:“我丢你的人?亏你个五尺男儿,遇到一点事,上头批评你有多重,你就责备下面多重,没担待的男人!”志豪一听,回身嚷道:“什么我没担待?责任我全担了。你是警告,我是处分。反正你大伦,我可记住了!”大伦问:“什么意思?”志豪说:“千难万险,凡事你拍胸脯,我这要打个问号!”大伦不客气回敬道:“哼,看来你的肩膀担不了几斤几两!”志豪问:“如何解释?”大伦说:“如果你事事处处诿过于人,可能你一辈子都是孤家寡人!”

志豪立刻发怒了:“你?我诿过于人?你呢?人有了错误嘴上承认,背后干吗把屎盆子往人家头上扣,还是女的!”

大伦也终于愤怒了:“混蛋!苑志豪,你越来越盛气凌人!是的,和你的才华相比,我大伦不才,可我信奉是侠义交友,纯心做人!”二人正吵着,夏天庚匆匆跑来报告:县委情报已到,指示他们在吕家营伏击日本人,这是一只运送弹药的队伍,武器很厉害!夏天庚话音未落,志豪就没好气地说:“把厉害的武器夺来!咱就厉害了!”大伦推说自己去集合队伍,便离开了。

志豪和夏天庚边跑边说话。老夏问:“你俩吵吵啥呢?”志豪说:“没事,老同学之间就这样。”话题转到任务上,说,这一仗一定弄个像你一样的好望远镜!”夏天庚接口道:“弄一台小钢炮!”志豪取笑说:“钢炮算啥,你不懂,好望远镜,精密仪器都是德国造!”夏天庚恼火地说:“德国也是法西斯,有他妈啥好东西?!”

志豪看着他,说:“我给你弄一个小钢炮,把你的这台望远镜换给我?”夏天庚一拍胸脯说:“行!”

志豪用计谋绕到敌人后方,终于在枪林弹雨中缴获了一台小钢炮。按照约定,夏天庚也倒爽快地拿出了自己的两个望远镜。问志豪要哪个,志豪说:“你说我挑哪个?我要镜口发蓝光的!”夏天庚自信地说:“知道你要口儿大的呗,口小我自个儿带着方便。”志豪笑眯眯地接过来,如获至宝。夏天庚忽然多了心眼,不撒手问他:“唉唉,你干吗不要口小的?小的多小巧,手枪不是都是小的高级?”

志豪得意地卖弄起来:“这你就不懂了。傻瓜。这口大的是德国货!你看看人家这技术,棱镜好,光学玻璃好,除色差。”夏天庚更好奇了,连连追问究竟好在哪里。志豪指着远处的树和山让他自己比比看。夏天庚举起了望远镜。志豪问道:“视野哪个开阔?还有,你举着不动,眼球随便转,上下左右,是不是这个更清楚?这叫全视野,你看的东西,中心和边缘,全清楚不?”夏天庚举着两个看:“是,是,这个更清楚。”志豪又说:“你再看远处小钢炮,你看见炮身上的刻字没?你看那有‘昭和七年造’(1933年)。”

夏天庚看出了差异,咂嘴道:“妈妈呀,真是的,小字儿真真的,这德国鬼子就是比小日本厉害!”志豪笑道:“厉害得多去了。德意志民族……行了,我说,上课就先讲这几条,给我吧。”夏天庚还在认真地比较:“没想到,学问不小。打仗打了几年,望远镜天天背着,光知道使唤,不知还有这么多鬼道道。”志豪伸手说:“鬼道道?这是科学技术,拿来。”

夏天庚一看即刻要失去一个好望远镜,不愿给,“唉唉唉,我没说给你这一台呀。”志豪道:“你答应让我随便挑的,你怎么耍赖?”夏天庚便给他日本货,“谁耍赖,我是故意考考你。”

志豪不高兴了:“耍赖,这说好我赢了换你的,我们可是差点丢了命的。”夏天庚也梗着脖子说:“不给!这台望远镜,也是我老夏用命换的!”

志豪急赤白脸地说:“好,你老夏,下回我非把你赢回来不可!”

突然,老夏转移视线,指着前面大叫:“哎呀,各路神仙都来了。你妹和你爹来了!”

7

这次行动后,亲人们都有了短暂的聚会。

心如看着志豪,转眼父子分别已有两年,不通消息。心如叹道:“水萍云鸟,聚散无端,别时容易见时难……”志豪开心地说:“父亲,看见你和妹妹都好,我真高兴。”听儿子这话心如点头道:“是啊。一家人都活着,聚在一起,真是不容易的事。假如你母亲还活着,该多高兴哪,总觉着像是梦,像是一台戏。”“的确,这一次,在人生舞台上算是又演过一幕!离别后,你我的经历太像戏了。”志豪对父亲说。

心如柔情地说:“就差一出戏剧高潮:有情人历经磨难,洞房花烛。”志豪明白老爹的态度了,心如回头,望着正与苑菁窃窃私语的香茗。对儿子说:“是个好姑娘,你一定好好疼她,疼一辈子。”

志豪拨弄着火堆:“知道了。我记得那天我匆忙参军,你在我身后喊了一声。你说,虎豹生来自不群!好好混……”

心如又告诫儿子:“还有一句:你要像大伦学,杀杀你的傲气!”志豪哼了一声:“你总护着大伦,我志豪是虎是豹,您就往后看吧。”正说着,苑菁拉着香茗跑了过来。苑菁对父亲撒娇道:“爹,您来……还是让我哥和香茗多说说话,时间宝贵呀,不然马上又分开了,我哥成天拉琴,要得相思病的。这可影响打鬼子的大事呀!”心如笑,“哦,那我去拾点柴。”

香茗一听这话,撕扯着苑菁说:“死丫头!你,撕破你的嘴。”苑菁一边躲一边笑:“哎呀哎呀,会骂人啦,还抓我抓得好疼,这革命就是锻炼人呀,你太有劲了。这大小姐也变成了猛张飞了?”香茗弄个大红脸,志豪脸上也阵阵泛红。苑菁调皮地说:“哥,天亮我们可就飞走了啊!”边说边就把香茗推到了志豪的怀里。

志豪深情地望着香茗:“香茗啊,入党了。都说共产党员是特殊材料制成的,是铁中做钢,肉中做筋,吃苦在前,享受在后。”香茗打断他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知道了。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志豪一时无语,只能抚摩着她那双有些粗糙的手。香茗赶快拿出两双鞋子:志豪疑惑地问:“怎么两双?”香茗说还有大伦一双。苑菁在一旁酸溜溜地说:“唉,我给大伦做鞋啦!香茗。”女孩还是粗中有细的。

玉岷乐呵呵地过来对志豪说:“你一家人可是大团圆喽!”志豪笑道:“我都没想到。”玉岷自豪地说,没想到的事太多了。他指远处邹氏父子说:“你看,既是两对父子,又都是志同道合的战友。这是革命大家庭。”而后,他又交代,今后,斗争形势更加残酷,务必提高警惕,为了进一步发动群众,开辟新区,并指示苑菁有了新的任务。苑菁激动而又有些失落地问:“又要分开了?”玉岷说:“分不开!从今往后,你配合她工作。”香茗和苑菁欣喜地搂在一起。志豪羡慕地看着妹妹,酸溜溜地说:“美得你!”

香茗想不到这个新任务让她经历了心灵的挣扎。

初一这一天,寺庙外的小路上,心如居士正在举着白布,拄着拐杖,进行慈善募捐。香茗扮成一个香客走到他身边,将手放进化缘的口袋里,放进钱取出情报。心如一如既往道:“阿弥陀佛。”香茗转身,看见了上次遇到的那位猎人,他背着山鸡,擦肩而过。

寂静的小村,偶尔有几声狗叫。酒馆里亮着灯,敞开门。一位大师傅端着一碗面条,边吃边慈爱地喂狗,他用手摩挲着宠物。突然,耳畔一阵风。砰的一声,大师傅僵持着微笑看着前面。狗不住狂吠。房里传来女人的喊叫:“妈呀,是白莲红霞来了!”接着,四下里狗叫震天响。那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血流在肉丝面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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