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日炎炎,树上的知了有气无力地叫着。大伦和夏天庚刚操练队伍回来,衣服都已湿透。一进门,志豪就缠着夏天庚晚饭前来一盘,憋着要老夏那台望远镜。让大伦做证人,采取“全副武装”的游戏规则,开始了对决。
连厨房的炊事员都远远地望着树下这两位的对决。二人都虎视眈眈盯着棋盘,谁也不让谁。这么个大热天,两人全身穿得严实,扣子扣到脖颈,脚上穿着棉鞋。一旁还有各种物品:手枪、手榴弹、水壶、打好的背包、机枪等。大伦将德国望远镜,吊在他俩当中的树杈上。志豪憋着要的就是这德国玩意儿。
夏天庚叫道:“红先蓝后,承让了!当头炮!”志豪道:“无所谓!”两人下快棋,棋风凌厉。棋子击得很响,嗓门也一个赛一个响亮。旁边的人一股劲地起哄,双方脖颈上,都已披挂了很多东西。汗水湿透了衣服,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警卫员前来报告:“队长,教导员,打完胜仗咱今天有肉,开饭了!”只见志豪身上全是手榴弹,坠得很狼狈,硬挺着进攻对方:“我让你透心发凉!”那边老夏也不轻松,机关枪都要扛上了,热得他直接翻白眼儿,还继续喊:“我杀你个人仰马翻!”警卫员又大声道:“报告,开饭了,开饭了!”
志豪大喝一声:“开什么饭?!”夏天庚吼道:“滚!”把个警卫员吓得缩回脖子,悄声问吴品三:“这是争个啥嘛!”吴品三笑着说:“不争馒头争口气,志豪就这脾气!他看中个柏香茗,一定得到手,看中个望远镜,非弄到不可!”警卫员嘟囔:“又不是赢房子赢地,还真较劲。教导员也是个死犟的人,有好戏看了!”最后,果然志豪占了上风,他起身高兴地说:“好了。九局五胜,不下了,常败将军!”夏天庚红脸粗声地嚷:“输家不开口,赢家莫想走!接着来!”志豪被逗出了火气:“下就下,我志豪怕谁呀?”这时,围观的又开始起哄。志豪呵斥:“观棋不语!都把嘴给我闭上!”夏天庚眼看要虚脱了但斗志不减。
警卫员瞅见玉岷和香茗二人牵着马到来。赶快报告:“队长,队长!马,马来了。”志豪拧着眉毛:“去去去,再喊,大伦把他嘴缝上!”大伦捅了捅志豪,志豪甩开了他。玉岷拨开人群,看见这一幕,问:“这是干啥哪?”志豪不抬头答:“全副武装,干啥,你不长眼?”
香茗咯咯一笑:“志豪,你出什么洋相哪?”这个熟悉的声音,让志豪回到现实,抬头一看:“啊?你。”警卫员在一旁吁了一口气说:“马来了,你吓得我都磕巴了!”见二人这满头大汗的狼狈样,玉岷笑骂:“妈的,出洋相。马上要开个会!”香茗嗔怪道:“你俩也不怕中暑?棉被都武装上了!”志豪立刻往下卸去“装备”,还不失时机抓望远镜:“老夏,我可是赢了你三局!哈哈,望远镜是我的了。”
香茗站在门外等着志豪他们换衣服。志豪在屋子里手忙脚乱地边换边跟玉岷说:“唉唉,你说,这柏香茗,怎么好端端的化装成这样了?乌黑乌黑挺漂亮的头发都没了。”门外香茗听到这话,摸摸自己的头发,心里百般滋味。自打成为“白莲”,她基本上都是女扮男装。
玉岷问志豪:“心疼啦?”志豪就光是傻笑。玉岷接着问:“你俩有小三年没见了?”等志豪换好了衣服,香茗进屋就问:“头发短了不还是我呀,不漂亮了,啊?”志豪傻呵呵地说:“漂亮,还是漂亮。”玉岷对香茗挤挤眼,然后故作严肃地说:“志豪同志,开会之前我先通报一声:白莲和红霞,上级说要与你们区小队领导会一面。”志豪道:“欢迎啊。我正想要会会这对侠客哪!”大伦惊讶地问:“他们在哪?是不是要联合行动?”志豪笑道:“见面,打算比试比试。”香茗问:“比什么?”志豪豪气地说:“比骑马和射击还行!前几次行动,多亏了白莲红霞,对敌人的嚣张气焰狠狠打击。他们愿意跟我比试,我打赌。”玉岷笑着说志豪又打赌打上瘾了。
志豪谦让说:“哪里,我是佩服他白莲老兄,是条汉子!”玉岷忍住笑,问:“那你见面怎么款待人家?”志豪拍拍胸脯:“最高礼节——我请他喝酒,吃肉,然后磕头作揖拜他为老大哥!”玉岷故意问:“真的?”志豪道:“那还用说。英雄惜英雄嘛。”玉岷点了点头让香茗起立郑重地介绍说:“苑志豪同志,夏天庚教导员,还有邹大伦副队长,我向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白莲!”
志豪大跌眼镜:“开什么玩笑!”尔后恍然大悟。夏天庚突然磕巴道:“妈妈呀,你,你,你是白,白莲?”玉岷笑道:“红霞就是苑菁!她们俩是姑嫂搭档!怎么样?各位男子汉?”大伦惊叹:“上级保密做得太好了。”玉岷盯着志豪笑道:“志豪,别发呆,最高礼节呀,喝酒吃肉啊,别食言。”志豪这才反应过来,打岔说:“警卫员,快上菜,上菜!我们还没开饭哪!”玉岷不依不饶:“磕头作揖,拜老大哥呀。”志豪脸红道:“这磕头作揖,不行,我是她的师傅。”香茗在一旁说:“你就饶了他吧。”众人哈哈大笑。玉岷笑道:“这磕头作揖是一定要做的,是饶不了的!白莲,组织决定,打完这一仗,就批准你们结婚!洞房花烛不作揖对拜?啊?”志豪和众人又是一愣,大伦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
香茗一听这话,羞得涨红了脸。夏天庚直率地说:“你还等啥,干脆今天晚上就办了算。”志豪岔开话题道:“说正事儿。”玉岷也说:“好饭不怕晚。媳妇跑不了!谈谈明天的任务。”志豪问:“还是动员土匪瘤子哥起义,打鬼子?”玉岷点头:“对!同时解决我们部队急需的枪支、药品、过冬衣物。这个瘤子一贯霸道,民愤很大。上个月他老娘被日本人打伤了,他在母亲的劝解下结识了心如先生,发誓信佛,行善,要捐款修庙,经过做工作,也蛮有正义心,同意暗度陈仓、靠拢咱们,给一批好枪!”志豪问什么时机。玉岷部署:“三天后鬼子要进山,你们配合好,三天内必须拿下!”
2
计划是这样的:大伦负责化装进山取货。前提是心如先生进山寨摸底,视情送出情报;山前川后的侦察员再把敌情侦探详尽;白莲将三方情报汇总后,大伦才能在晌午动身。
不幸的是山前的情报未能按时送来。而山上的心如也刚刚发现新情况:那名伪装猎人的汉奸近日潜入寨子。显然是闻到了气味,企图从中作梗,又暗中私通据点的鬼子拉拢瘤子的队伍。心如再设法通知白莲已来不及了。
苑菁惹了大祸。她取了情报后,擅作主张让大伦进山去见瘤子哥了。午前,香茗和志豪二人牵马赶来,听说后,心里咯噔一下。
香茗急急质问她为何擅自让大伦去山寨,要出事。苑菁不高兴道:“怎么叫擅自决定?再说我父亲也在山寨里,计划很周密!”
香茗眉头紧锁,说:“周密?周密怎么没见山前的情报?这说明出了岔子!今天行动要取清!”苑菁不满,“她近来总是疑神疑鬼。”志豪插话:“香茗你多虑了,太刚愎自用了。”香茗一下火了,质问道:“怎么刚愎自用?”苑菁也嚷道:“以前我都是听你的,白莲,我怎么能拍板?‘白莲红霞’是一体的,我也是一个独立的战士呀!”志豪劝解说:“你俩合作不是一两天了,相信红霞也是有脑子的。”香茗这次是真生气了,说:“你哪有脑子?一贯毛毛躁躁!”
等听她细致分析,红霞也吓毛了!
大伦被猎人五花大绑之际。瘤子哥正和手下翻牌九。一副手问:“瘤子哥打仗就像您庄家赢了钱,该继续往下推呢?还是给下风有个翻本的机会?”瘤子哥吐了个烟圈,“该放的放,该紧的紧,我他妈的罗锅上山——钱紧。对付鬼子,别来硬的,暂保生路,咱们可一个人不能够少,一匹马不能缺!”“那八路今天要的枪,咱是虚给,还是真给呀?”瘤子哥狠敲他,“你猪脑子,哪个大输,哪个小赢,你还不会算账!”副手说:“算账算好了,两不吃亏。”瘤子哥咬牙说:“吃亏他妈的谁干?日本人,哼,想在咱中国地盘赌一把,你姥姥!”正说着,一小兵进来报告:“瘤子哥,和尚说来跟您告别。”
门外,急于脱身的心如双手合十,道:“打搅打搅,谢谢您一日厚待,又给万寿寺捐款,真是慈悲心,有缘,心如告辞了。”瘤子哥挽留心如吃了晚饭再走。心如婉拒了,过午不食,心如学佛后,便是如此。他抬脚刚欲走,迎面看见一个人押解着犯人进来,仔细一看,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居然是大伦,居然当头相撞。只听猎人报告:“瘤子哥,抓了一个奸细。此人自报是来取货的。”大伦呆望着心如居士,明白此次是凶多吉少。心里左右盘算着对策。猎人说,“他行迹诡异,审问了半天,尽耍花样,我想可能是日本人趁机作乱。送货的事,老大万万不能!”瘤子哥问:“为什么?”猎人接着说:“我担心山寨的安危,咱队伍的祸福全在您一举了呀,弄不好有脑袋搬家的可能。”回身,猛击了大伦一拳头,将他打晕,说:“马上把他做掉算了!”心如大声疾呼:“不要伤人!”劝诫他诸恶莫做,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瘤子哥听到心里去了,摆手让把俘虏先关起来再说。心如劝道:“一事入鬼门,九牛拔不出!不可作孽。”接着瘤子哥就和副手们商量这批枪如何处理。一小兵匆忙来报,说日本人打算进山围剿了,很快到山口。
瘤子哥推翻了牌九,喊道:“守住!”一副手道:“光守不行,老大,看来咱只能和共产党联手干了!”猎人与副手争道:“一不可联手得罪日本人,二这笔货你不能送!”副手强调道:“不联手,咱们吃亏!”猎人反问道:“难道你和共产党联手就不吃亏?”
心如急于离开,想办法救大伦。不料,猎人抬手将心如拦住了,他贴着瘤子哥的脑袋小声道:“管他啥出家人,你此时可不能放人走。”瘤子哥想想,对心如道:“心如先生,凭交情我也不能让您走,再说,走夜路也不安全……”
3
经过缜密分析,志豪断定要出事!两个女孩顿时没了主张。眼看天色已晚,三人明白,那个山寨强攻不行,只能智取。于是,琢磨如何智取的种种对策。还是白莲脑子灵,想起一年前,她俩除掉的一个汉奸是瘤子哥家族的仇人。随后有人捎过话来,说瘤子哥很敬佩白莲红霞这对“夫妻”,早有“拜会拜会”之意。大家商议,何不借此机会,打这个旗号见瘤子哥?
救人心切,顾不了许多。三人趁着夜色,骑马直闯寨子。志豪斗胆自报家门,喝道:“我们是白莲红霞,要求面见瘤子哥!”一听访客姓名,瘤子哥立马蹿出来,态度格外谦卑,
双方客套了一番,他义气地说:“有恩必报,该我出力,只要我力量用得上,无不从命。”志豪见状直说道:“老大,我是来取货的!”瘤子一愣,问:“怎么,你白莲夫妻也是那边的?”猎人也疑惑地看着他们。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瘤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盘算着,忽然开口道:“这枪是给共产党那边的?干吗让你来取?”志豪干脆答道:“买卖!”瘤子正疑惑,志豪接着说:“还有,我一个兄弟,被你的人抓了。”猎人插话道:“实话告诉你,来晚了,我们已经把他做掉了。”吓得苑菁和香茗顿时脸都白了。志豪一听此言,心里一惊,忽然抬眼看见后面站着的心如,暗中对他轻轻地摇头示意。志豪立刻明白了。瘤子哥接着说:“照江湖上的规矩,我做得不算错。他不听话,还打伤了我的一个兄弟。而且这事关系重大,日本人说话就来了。我杀个汉奸不是错。不过,公是公,私是私,为了规矩,我不能不做了他。当然,讲到私情,我愿与你们结交成为同生死的朋友!既然是你的人嘛——”他对猎人摆摆头。猎人极不情愿地跑下去。志豪道:“我懂江湖规矩。我也讲规矩,活人见人,死人见尸,好比诸葛亮斩马谡,他‘家有八旬老母’,我不能不管吧?”瘤子哥大笑:“义气,真够义气的!我瘤子哥喜欢这样的爷们儿,来呀。”几个土匪将五花大绑、遍体鳞伤的大伦抬了过来。突然,香茗伸手去怀里掏东西。一刹那,在场所有人都快速掏枪,没想到,香茗揣着一包大烟土,扔给了瘤子哥。志豪说:“人们都说江湖人最讲义气,同生同死算是最讲义气的,但是,同年同月同日的同死,究竟不如一起喝酒吃肉的同生来得有滋味吧!”瘤子哥当即检验,点头说了句好烟土。
志豪说:“共产党不会让你吃亏!”
瘤子哥豪爽一笑:“守住互利两个字,什么事都能谈得成。”他不顾猎人提醒,吩咐:“交货吧!”白莲忙说:“我谢谢了。千来万来,赔本不来!有一你有二!”瘤子哥斩钉截铁地说:“后会有期!没想到,兄弟你真有艳福,有这么个娘子,如花似玉,还会骑马打枪,能文能武,我就没这么个压寨夫人哦。”志豪搂搂香茗的腰,也笑道:“我是艳福不浅。”瘤子哥高声喊道:“来人,送我兄弟出山!”志豪回头望着父亲,心如不动声色。他们匆匆告别,带走受伤的大伦,表面沉着,私底下捏了一把汗。
清晨,几人终于赶到山下树林安全地带,玉岷生气地命令三人卸掉枪。狠骂了三人一顿,三人低头不语。心如沉着脸训道:“你们这是阴阳两界,死而复生!”夏天庚也心有余悸地说你们的胆儿也太大了!排队去送死!玉岷生气地说:“大家一夜没合眼,都捏一把汗!”
心如也生气了要区委严肃处理。玉岷点着他们说:“白莲红霞,你们被成功冲昏了头!不知姓什么了,你志豪,也是感情用事!”
志豪解释说:“是冒险,我当时只能这样闯,这是一场赌博,一点闪失不能出,一来,不能暴露白莲红霞女人身份;二来他瘤子哥毕竟是土匪,贪财好色、欲壑难填是其本色!敌人悬赏白莲红霞的人头上万元!远比几捆大烟土、破枪破炮值钱。白莲红霞的人头,立马可能被这帮匪徒割去邀功。三来必须得救大伦……”心如喝道:“闭嘴!你以为你是救世主?敢擅自行动?”志豪无语道:“我……”白莲见状忙说:“救大伦是我坚持的!”苑菁高声道:“全是我的错,和哥嫂没关系……”夏天庚指着三人:“你,你,还有你,都是感情用事,还相互吹捧!”白莲分辩说:“我们没感情用事。”
夏天庚脱口而出:“没感情用事?上次坟地行动,明明是你勘查出错儿,造成严重后果,大伦还护着你。”这句话让白莲大惊失色。
至此,香茗方才知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4
受伤的大伦静静地躺在营房里,回想发生的事,深感后怕。
香茗来探望连连致歉:“大伦,是我的错就是我的错,你干吗顶包?”大伦不解地问:“谁说我顶包?”白莲哽咽道:“你就别扛着了!”大伦顿时也明白了,他安慰香茗说是这一组负责人,理应检讨。白莲擦了擦眼角:“实话说,那晚上黑灯瞎火,我心里又紧张,摸的地方是有点乱,事后看志豪那边开始牵制阻击敌人,你老没动静,我也发蒙,这差半尺挖下去也差不少呢!再后来,听说你们找准棺材下钱袋子了,才放心了。”大伦摆手道:“事儿都过去了,不提了好吗?”白莲问道:“不提我也难受!我受表扬,你挨批评,你一个副队长你为谁呀?”大伦缓缓道:“为了你,我愿意。”话一出口,二人都沉默了。
忽而门外传来苑菁喊声,香茗慌乱递给他一杯水,岔开话题:“哦,苑菁她找你。你是不是怪她了?让你误闯山寨?”“不。人都犯错误。我也一样。”大伦说。
香茗看着他说:“大伦,我和你相识这么长,有句话,想要说给你听。”大伦看了看她,说:“我知道你要说啥,还是不说明白了好。”香茗仍然接着说:“我想,咱们同学多年,你也了解苑菁的为人,她的整个人心像一面镜子,一眼可以看到底。她的所作所为都不加掩饰,不经雕琢,她有时显得简单,毛躁,但不乏可爱。菁是真诚爱你。你说她是女张飞,你可觉得她有时很傻好笑……”大伦不让她往说下去,苑菁跑进来说:“香茗姐,我哥找你呢。”随后回头问大伦是否好些。香茗提醒了一句:“你俩有啥话快说,咱们马上要走了。”随即出来了。
志豪兴冲冲地招呼香茗,全然没注意她的情绪,塞给她一个见面礼,“望远镜,德国造!”香茗只是低声道了声谢谢。志豪得意道:“香茗。这可是我赢的。”香茗不语。志豪又说:“上级通知我,我的结婚报告批准了。你怎么不高兴?”
香茗便埋怨说:“我对不住别人,我能高兴吗?志豪,你对大伦过于苛刻了吧?坟地行动,你也不调查研究乱骂人,本来人家大伦就是忍辱负重,大公无私,关键时刻,把自家老母亲的坟地都捐出来了,他心里是什么酸甜苦辣滋味?将心比心,天下还有这样忍辱负重的好男人吗?就是有过,也是功大于过,何况他是护着我,你可好,劈头盖脸,听说大会小会地批?你也不问问当事人我!”
志豪不悦道:“你走了,神出鬼没的,哪找你白莲同志?”
香茗说:“白莲和队伍有密切联系。这更说明你对人不负责。”志豪则强调自己还损失了两名战士。
香茗说:“干革命就会有牺牲,不管怎么说,行动是成功的,我不该为了我自己找开脱责任的理由,任何行动也有不可预计的困难和意外,你不能总拿两条战士的生命去压人家吧?”志豪生气地说:“我压他?你光看见大伦忍辱负重,你没看见我这心里压个磨盘,我心疼我的兵,他们的死让我心疼一辈子。”正说着,玉岷高声叫:“香茗,苑菁,该上路了。”香茗回应了一声,转身就走。接着,苑菁也红着眼睛跑了过来。志豪一把拉住香茗追问:“哎,那你看咱俩结婚的事?”
香茗站住,只答了一句“我还没想好”便走了。
志豪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很是沮丧。
苏眼镜不识时务地跑来找巧手队长,让帮忙修理修理枪。志豪气不打一处来:“去去去!修理你!”
5
没过半月,区队在山区与日伪军遭遇一战,主要解决冬季物资。志豪的收藏癖好这次是过足了瘾头。
夏天庚站在上次缴获而来的小钢炮前,得意地指挥:“来,给我瞄着山下那个房子打,就那个三进院的黑瓦房老宅子!”志豪用望远镜看了看,道:“别打房子,我们需要的是里面的物资。”夏天庚调侃他:“嗯。多缴获点好酒,给你办喜事。”
志豪郁闷地说:“狗屁喜事!不结了!”夏天庚纳闷地问:“干吗不结婚了?”志豪不好说,打岔让他打带天线的那个临时指挥所。可夏天庚还是追问:“怎么不结了?我说你怎么最近成大炮了,火气把媳妇轰跑了,有人想结还结不着呢。”志豪不说话。
接下来的几番强击,敌人的攻势越来越弱。远远地只见乡间的指挥所起火了。夏天庚用望远镜看:“撤了,敌人撤了!溃不成军,志豪,追呀!”志豪带领大家冲向山下。
待冲进那座三进院的老宅子,里面丰富的物资,让所有人都兴奋不已。夏天庚看得眼花缭乱。他四处逛,感慨道:“妈呀,我算看见啥是地主恶霸的日子了,三大套院,这老多房子,简直像皇宫。”然后拿起一双日本人的皮鞋,往脚上套,“皮鞋!真是想啥来啥,我做梦都梦见找了新鞋,谁让我打小老是没鞋穿的……”
而志豪则被那座大书房震住了。书架四壁环绕,里面经书子集,二十四史,孤本善本,古籍碑帖,琳琅满目。桌上有个手摇老式唱机,志豪用手轻轻摇动那个唱机,里面传来了悠扬的乐曲,不觉中他呆了,惊诧于这乐曲震慑灵魂的力量。
夏天庚过来拍打他:“书生,又魔怔了?”志豪自言自语:“我听过,这音乐太好听了!”大伦也被吸引而来:“是,咱们听过,在教会学校大卫老师播放过,哎呀,可我忘了这是啥人写的音乐了?”两人都沉浸在音乐中了。
夏天庚仔细观察唱机:“好听?这啥呀?嗞嗞哇哇的,还好听?这不就是洋人的戏匣子?它咋自个儿会转?”志豪告诉他这是唱机,手摇它才动。好像是英国的。夏天庚点头道:“不错是不错,可没用。”
志豪正色命令道:“通讯员,给我守好。谁也不能给!唱片也是。”
夏天庚又找到一支手枪,有一个精致的皮套。夏天庚大声嚷嚷:“志豪,你看这啥枪?”志豪见士兵们都撒欢地把屋里的书籍本册乱扔,志豪抬手阻止道:“别撕书!你好像一片片撕破我的心!”夏天庚喜滋滋地边穿新鞋边道:“老苑,你爱书如命?”志豪点头说:“捡两本好书!还有一方墨宝。”夏天庚随口道:“墨就是墨,还宝,宝个屁!当兵整天打仗墨有啥用?看咱这枪,才是宝贝!”
尽管常常被他讥讽,志豪忍不住又卖弄起学识,“这可学问大了!你看,这是明代吴羽吉所制,一面绘画一条蟠龙腾云驾雾,旁边注‘吴羽吉’三字,遒劲有力;另外一面是篆字‘天下文明’四字,额头书有:‘庚辰法墨’,重量有一钱九分。这个就是闻名的清代贡品墨啊。乾隆贡墨,京城标价二百四十元。”夏天庚咂嘴道:“妈妈呀,天价。真是宝!够你办喜事娶媳妇了。这匣子结婚能唱戏就好了。”
大伦忽而问道:“志豪,你要结婚啦?”志豪不搭腔。夏天庚笑道:“宝贝你给我吧。我和大伦也算你的证婚人!”志豪小心收起东西,说:“证什么婚?报告作废,革命成功再结婚!”
志豪满身尘土地回到驻地,按老习惯,开始琢磨他新缴获的手枪。
这时,夏天庚一脸严肃地走来。他绷着脸对志豪道:“紧急任务!”
志豪心情复杂地推开门。一开门,夕阳晃眼,恍惚间见一女子背影,正纳闷呢,定睛一看,竟是香茗坐在窗前梳头。志豪纳闷地问:“咦,你怎么从天上掉下来了?还到我这里梳头?”夏天庚大笑说:“不错不错,是仙女下凡找董永,党命令你们比翼双飞,喜结良缘,今天双喜临门,一是打胜仗,二是你俩结婚,我命令炊事班正张罗办喜宴哪!”
志豪狼狈地捂着破了露肉的衣服,道:“好你个突然袭击,我,收拾一下。”
趁这会儿工夫,打扮漂亮的新娘香茗,拿着京胡去敲大伦的门。
大伦以为是夏天庚来找他,光着上身,提着裤子,随手打开了门,一看是香茗,门里门外的人都很尴尬。大伦脸红道:“对不起,我以为是夏天庚找我。”赶快关门,“哦,我马上就好了。”香茗也扯自己衣服角,不安地等他。只听里面一阵混乱,稀里哗啦,好像茶缸子、脸盆都掉了。
不一会儿大伦开门看着她夸:“哟,真漂亮。新娘子。”香茗脸羞得通红,“志豪让我把京胡送来,你要用?”大伦笑道:“哦,闹新房嘛。”
香茗扯衣服,害羞地问道:“大伦……是不是太花了?好看吗?”
大伦说:“好看,配你正合适。你穿什么都好看。”
而此刻志豪换上新衣服,正幸福地吹着口哨,厨房已经飘来了阵阵炖肉的香气,烧酒气。他用毛笔在两个簸箕上画脸谱。他画好一只,正挂的时候,志豪扭头听到隔壁大伦与香茗的笑声,心里有了那么一点不舒服。
这时,警卫员进来问:“队长,拿粪筐这干啥?”志豪道:“面具!”警卫员接着问:“面具干啥?”“唱大戏!”警卫员不解地问:“唱戏、闹洞房、唱大戏。这是包公吗?”
夏天庚也感慨:“脸谱?大粪筐变年画啦!我说老苑,你这家伙心灵手巧,咋啥都会呢?你太神了,过日子,也是把好手!”
志豪回身,咣当一下将面具扣他脸上。
6
夜色深沉,营地里一片欢腾,红彤彤的喜字,红彤彤的脸。笑声掌声中,一对新人戴着红花朝众人走来。
夏天庚乐呵呵主持:“新郎新娘,一鞠躬拜组织。”于是,两人对墙上毛泽东、朱德像鞠躬。“二鞠躬拜战友,军队就是咱的家,大伙就是娘家人;三鞠躬,夫妻对拜,恩恩爱爱,百年好合!”就在志豪与香茗对拜的时候,吴品三和苏一亭使了一个眼色,两人故意将新郎与新娘用力一推,香茗一下扑到志豪怀里,志豪趁势搂住了她,在起哄声中搂她转了一圈。新娘幸福的红脸在眩晕中如花朵般绽放。
吴品三和苏一亭鼓掌道:“快,下面是新郎拉琴,新娘唱……”众人欢呼:“好!”这一次,志豪的琴拉得格外张狂。苏眼镜推大伦表演,大伦来了一段《霸王别姬》。之后,说:“我献丑了!让新郎喝酒!”便从志豪手里接过琴。小警卫员没见过他的工夫,惊奇地问:“副队长您也会拉琴?”吴品三得意道:“当然。大伦是志豪队长的师傅!”
新郎、新娘被众人起哄着灌酒。夏天庚拍手赞道:“好,过瘾,好,好!继续拉。”香茗劝道:“大伦,也吃点东西,别拉了。”可大伦就是不停,一曲收尾,另一曲起范,屋里屋外好不热闹。
新房内,志豪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新娘和新郎互相深深地凝视着。新郎借着朦胧醉意道:“让我摸摸你的脸,行吗?”新娘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志豪温柔地说:“我摸到了,是你,就是你,不是空的幻影。”香茗含泪道:“是我。当然是我。我在这儿。”志豪眼角溢出泪水:“不是幻影,你不知道我多少次这样伸手摸,都摸了空……我认识你以来,就一直想着摸一下你,我很没出息,真的,甚至在战壕里也想,冲动地想,痛苦地想,失去理智地想……有时我喊你,声音太响,我怕别人听见,索性一个骨碌滚到地上,躺在地上……”香茗将他的手捂着自己的脸,她颤抖,激动的泪水从这个男人的指缝里流淌下来。志豪深情地用舌头舔了心爱女人的眼泪。两人紧紧拥抱……
新房外风声阵阵,连续传来一阵拉琴声。大伦满脸泪水,在树下拉那首让自己心碎的《良宵》,琴声中透着那么一股幽怨和不舍,在营地上随风回荡。
已是后半夜了,新房里的志豪忽然起身,扎好武装带,背起了枪支。香茗惊醒道:“志豪,你上哪儿?”志豪轻声安抚:“我去查铺查哨。你先睡吧。”
寻着琴声,志豪站在了大伦面前,大伦蓦地停住。志豪语气平静地道:“听你的琴声,你心中是狂澜万丈。”大伦否认道:“不,水静流深了。”志豪强调:“不对。”大伦低头道:“我承认,曾经是狂澜万丈,让人发疯得好像要决堤。”志豪盯着他问:“决堤又是如何收拾?”
大伦抬头看着辽远的夜空,道:“放下!好好报国,杀敌!我把它转化成别的冲天力量。”志豪追问道:“真的放下了?可我听你琴声里,还有哀怨……”
大伦淡淡地说:“随你,你听到什么,就是什么。”志豪气道:“你个闷葫芦!有啥说出来。”大伦看着他说:“志豪,我们经历过生与死,生死原来离得这么近,若是死,我那天就死了,现在又生还了!”忽然,志豪幽幽地说:“大伦那我求你个事。”大伦干脆道:“说。”“我把香茗托付给你。”志豪低沉地说。
大伦吃了一惊:“你,也知道了?”
志豪叹道:“当然。军分区紧急调令!明天动身!”
大伦让他放心去,又紧接着问道:“此事香茗知道吗?”志豪摇了摇头,回头望着红窗花映照的新房,心情难以言说。志豪被抽调的消息太突然,让所有的人都没想到。仓促办婚礼因于此,自然是不忍心告诉新娘子的。
轻轻推开门,志豪愣了。香茗坐在床上,看着闹钟,安然地在等他,他的行李也早已收拾利索放在床上。
志豪诧异地问她怎么没睡。香茗笑道:“我瞪眼多看你几个钟头!以后想看看不见啦!”志豪更惊讶了:“你知道?”香茗反问他:“我知道啥?”志豪低声说:“知道明天我调鲁南分区?”香茗看着他说:“比你知道早。你也不想想,我本来还生你气,不想理你的,怎么连个商量都没有就来了?怎么就忙不迭跟你结婚?那是领导死命催,催着结婚!”志豪没话说了。
而此时,大伦却在房里清点行李,看香茗给他做的新鞋子,放在脚上试了试,前后看看,欣赏着。夏天庚心神不宁,突然开口道:“斗争形势越来越严峻,这志豪被上级紧急抽调走,一时半晌,回来回不来难说,咱区队领导班子有一点变化,大伦咱俩可要配合好!”大伦道:“放心吧。”最后,还是把鞋子脱下,掸掸灰尘收好。
新婚的夫妇,抓紧时间说一会儿话。香茗忽然提到了大伦和苑菁,想从中撮合二人,让志豪问问大伦。
志豪听到这个,极为不悦,想想说:“苑菁的嘴,是从不设防的,心里有一滴水也可以淌出来,大伦的嘴,是座巴士底监狱,固若金汤,里面关无数的秘密!”香茗嗔道:“你干脆跟他直说嘛。”志豪说:“闷葫芦一个,他谨慎着呢。”香茗戳他脑门:“谨慎不好吗?比你这狂妄的家伙强。你跟人家道歉了没?”志豪抱住妻子:“好了,好了不谈他,好吗?天快亮了。”香茗却不住地频频看闹钟。志豪搂着她,问:“怎么了?”香茗笑说没时间了。
志豪抓起了闹钟,咣当将它扔地上,说:“把闹钟毁了,我们就不受时间限制了。”闹钟不走了。志豪笑道:“好了,时间是我们的了……”
天很快就亮了,志豪仔细地将银筷子插在自己的绑腿里,依依不舍地和新娘子告别。
★ 上 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