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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燕燕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06

1

1943年冬,一纸调令,志豪便到了军分区的后方驻地。

带着满腹的狐疑,他和苏眼镜去报到。一个高个的参谋热情招呼说:“苑志豪厂长,司令有客人,请你先看一下工厂。”

志豪纳闷地问:“是,什么什么,什么厂长?”李参谋笑着说军工厂呀。志豪在后面追问道:“哎呀,你说明白了,让我当什么厂长?”参谋回身笑道:“你就跟我来吧……”

于是,二人跟着李参谋去看山洞里的兵工厂。一进去只见满地堆的全是废铁和一堆枪械杂物。参谋边走边介绍:“这里本来是军分区械修理所,眼下,要扩大成一个小型兵工厂。咱们队伍越来越壮大,枪炮武器供不上呀!”志豪还在后面还不停地问李参谋:“你能确定是让我来当厂长?我说,你是不是弄错了?”参谋不理他,拽过一个人来,介绍说:“这是老修理所老所长,你先听他介绍一下。”

老所长有一条瘸腿,志豪和他握了握手,左右环视,只见到处堆积着一些简单工具:尺子、老虎钳、锤子等。志豪问:“就这几样?你还有啥工具?”所长道:“还有,还有一个大的!”志豪不悦地说:“拿来。”几个工人抬来一个更大的皮风箱,还有打铁的铁砧子。志豪和苏眼镜顿时傻眼。志豪嚷道:“没个工具,修枪你用手指头掰呀?”所长背着手,说:“先到库房视察视察。”

库房里,全是等待修复的破枪械,还有断了的枪托子,用柳条筐子一筐一筐地装着。扑通一声,黑暗中志豪被烂草绳绊倒了。瘸子所长还在唠叨着介绍:“咱修理所还有20条大骡子,5条大毛驴——哦,两条是瘸子,不过不耽误运输。别看我们东西少,可我们打仗行动很轻便,有情况拉上就跑!”志豪哼了一声说:“轻便?哼,穷光蛋都轻便!”

话音刚落,传来分区司令洪亮的嗓音:“谁说我们是穷光蛋?”司令快人快语道,“苑志豪,这位戴镜子的就是苏一亭啦。坐,坐。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于是把从太行山八路军总部来的两位技术员介绍给他们认识,然后命令他们用最短时间把咱们分区军工厂建成!志豪和苏眼镜二人面面相觑。司令挥手道:“闲话少说。先把坏枪炮都给我修好,打鬼子顺手!然后,就造点弹药啥的,等咱再能造枪造炮了,咱就出息啦,哈哈!”

志豪疑问道:“司令,就这点家什儿?”司令笑道:“你们别泄气呀!我有钱,你别不信呀,我还有银元300多斤。”于是,所长和参谋带人撩开几个蒙着的麻袋,露出了钱袋子。志豪和眼镜看着都感到有点眼熟。

司令朗声笑道:“你是财主厂长。哈哈,听说,就是你们领着东躲西藏,最后从坟地挖回来的银元?”志豪得意地点头。苏眼镜颇有成就感地说:“哦,是是,是我们干的!”司令接着说:“这,就是办兵工厂的!同志呀,现在咱是穷光蛋,从无到有,咱共产党历来是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嘛!今后要自己学着造。李参谋,你先安顿一下他们。”于是,参谋匆忙地带俩技术员离开。

第二天,在司令部作战室,志豪的态度却让人吃了一惊。他报告说:“报告司令,既然有专家来,我干不了!您还是让我回作战部队吧。”急得苏眼镜暗中拉他。

司令生气道:“怪不得说你这人邪行呢!出精捣怪,怎么,你来当个厂长还嫌屈才了?为了找你这么个人物,我让组织部摸底都俩月了。好不容易找你这么个宝贝!听说你看书多,琴棋书画,外号百事通!尤其一位邹大伦的同志介绍说,你这人哪,特别灵,特别能,特别巧——”苏眼镜在一旁连连点头,志豪狠狠地瞪了他几眼,心里嘀咕着,大伦这小子!而后他说:“司令。我投笔从戎,就是知道实业救国救不了国家,要是实业能救国,我就不参军了!早出国深造了。我这是千里赴戎机,一心打鬼子!我当队长好好的,现在让我搞兵工厂?我不愿干!一句话,我愿放枪放炮,不愿修枪修炮;我愿在前方,不愿在后方,我愿保护别人,不愿被别人保护!”志豪一鼓作气地把心里话全说出来。

司令不高兴了:“看你说得很热闹,尾巴一翘我就看出来了,读书人的毛病没去了根儿,服从命令听指挥,你哪来那么多想法?别自命不凡,我调你是重用你,把你当个能人看。”志豪坚持道:“感谢司令,服从命令可以。可一辈子干技术,不是我的志向。这是雕虫小技——楚霸王说,不想学一人敌,要学就学万人敌!”听此言,司令愣了一下,道:“好,男儿有志向好!本司令会成全你的。”接着,他挠挠头说,“眼下你先闭嘴,给老子先干半年,干好了再说;干不好,干不好更别想走!”志豪面色缓和道:“工厂建好之后,你让我回老部队?干主力?”司令拍拍他说:“行!我记着。”

谈完了条件,志豪这才拿出了一份报告说:“这是我的建议报告!首长。”

司令高兴地说:“有你的,小子!李参谋,你看看,背包没打开,刚吃了一顿地瓜,人家点子都有啦,真找对人了,哈哈。”苏眼镜在旁边道:“志豪一夜没睡。司令。”“司令,我还有个条件——”志豪又说。

司令一愣,“你哪来这老多条件,好,说!”他缓和了口吻。志豪接着说:“仓库我看过了,白手起家不可怕,家伙事总得有。我得要几样干活的东西,首长支持吧?”司令笑道:“支持!”志豪掰手指头,一一报来:“第一,大量弹壳、铜铁料,多多益善!”司令回头对参谋道:“记着,下个文儿,各部队打扫战场要彻底。炮弹皮、子弹壳,破铜烂铁全给我捡回来!”志豪接着说:“第二,我兵工厂,不能拉个骡子满地跑,一定在纵深腹地安家。要专用机器,发电机、发动机、车床,找几个熟练工人。”

司令满脸喜悦,一拍桌子道:“好。你拉个单子。李参谋,你给我记录,过去咱以消灭敌人为主、反蚕食为主,下面,马上组织几次专项作战,打敌占区,遇到机器,谁给我抢回来我给谁立功!”

2

白莲一边擦枪一边叨咕:“这志豪走了,怎么连个信儿都没?”这时的白莲和红霞,正隐蔽在一个小村的干娘家。红霞接口说大伦也没信呢。白莲抬头见干娘端来了几个地瓜、萝卜。白莲抓一个就狼吞虎咽地吃。红霞指着她取笑道:“干娘,她见人家吃什么都馋,没个姑娘样儿。”干娘笑道:“本来就不是姑娘是媳妇嘛。饱一顿饥一顿的,能不饿?”

红霞对白莲道:“吃吧你,你身子变粗了,变沉了!以前是身轻如燕,现在虎背熊腰。”白莲和干娘对视了一下,道:“虎背熊腰才有劲儿嘛。”红霞接着数落道:“还有,你变得贪睡,头一挨着墙就能睡着,还打呼噜,呼噜打得吹口哨哪!”白莲扭头道:“去你的,这张嘴就能胡说,编排人。”红霞便学她的呼噜声,故意气她,“哪是我编排你,真的,你呼噜声都引来鬼子啦!”白莲立刻起身追打她,两人笑闹成一团。干娘制止道:“红霞呀,你别使劲,别伤了她的身子!”

红霞疑问道:“她身子咋啦,玻璃人儿啊,公主啊?”干娘笑着说:“傻丫头,她是有喜了。”红霞一下愣了,起身仔细打量她,认真地说:“嫂子!我哥他还不知道呢。”

白莲看着她,故意问:“知道啥?”干娘在一旁叹道:“小两口刚入了洞房就分开,有泪有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她想吃啥,干娘也弄不来,女人怀了娃娃,那是肚子里的娃娃想要吃的!”红霞心疼地搂住她说将来让她哥一千倍一万倍地补偿香茗。干娘抹泪道:“没人疼啊,没黑没白地疯跑,苦啊。不行,我得跟玉岷说说,一个女人家,挺着个大肚子,不能再这么熬。”

白莲笑着安抚老太太:“干娘!别,我早习惯了,能坚持,这是我的工作,没什么。大不了多穿件衣裳,反而更像男人,虎背熊腰的男人嘛。”

红霞仔细打量,发现白莲脚都肿了。白莲忍着泪,笑着掩饰说是胖的。干娘心疼地说:“你浮肿啊,孩子。干娘家一点儿油水都没,别说鸡蛋补养身子,想吃个白馍馍都没有,能吃的都让鬼子扫荡了,唉。月凭日壮,人凭血壮,不吃,你咋有劲生孩子呀?”忽然白莲望了望窗外,对二人说:“我去看看,村口好像有什么动静。”

村口,有个人在不住地晃悠。此人正是一直寻找白莲的“猎人”。

干娘走后,红霞低声哽咽道:“嫂子,都怪我。我真傻,晚上执行任务,你都保护我,把危险留给自己,有一口馍馍,我还老跟你抢着吃,你就让着我,惯着我……”

白莲温柔地抚摩她:“红霞,谁让我是当嫂子的呢。做在先,吃在后,别说是共产党员,咱俩是搭档,我领导你,就是在家过日子,嫂子也应让着你。”红霞感动地说:“我要给县委打报告,申请换人!”白莲诧异地看着她:“换人?换谁?女同志都有生孩子这一关。”

红霞脱口而出道:“那就换个男的。”说完又吐舌头,“男的不行,怎么和我假扮夫妻呀?”白莲取笑她说:“好,死丫头,你是想要换个男的,嫌我碍事不要我了。好好,换个邹大伦同志来,你就高兴了吧?”红霞又闹着要揪嫂子的头发。

姑嫂嬉闹着,白莲心想:“白莲红霞这杆大旗,在老百姓心里高高地竖起来了,老百姓看见我们在活动,就有信心。抗日烽火就不会断!再难,我不怕!我就希望,生孩子志豪能在我身边……”

3

兵工厂在大山洞里,层层叠叠的山峦间,志豪领着工人修理枪支。这个厂长,白手起家开始造枪炮,真真是举步维艰。

志豪一边干一边发牢骚:“大伦这王八蛋,多嘴,让我在这里受累!倒霉!”苏眼镜乐道:“你呀,干也干得欢,说也说个没完,成天牢骚个啥?是想媳妇啦?”志豪郁闷地说:“手工修破烂,真是有劲没处使,急死人。连个发电机也弄不来,妈的!”二人都不再说话,低头咣当咣当地敲零件。

根据司令员的部署,部队搞了几次专项战斗,专门打劫敌人的汽车和物资。初冬的一天,接受任务的大伦和夏天庚带着队伍在路上伏击敌人车队。志豪和苏眼镜也带着几个人跑了出来,志豪与大伦、老夏再次碰面。

大伦一见他,调侃道:“志豪?又见面了!不错呀,你当实业家了?”志豪瞪他一眼,“你小子,害人不浅呀,跟组织干事瞎咧咧个屁呀!”

大伦解释说:“我也不知道他们调查个啥,我当时还以为要提拔你当官呢。我当然要美言你几句。”志豪一抬手打断他:“行了。你赶快组织人,给我弄卡车!”夏天庚一旁插嘴道:“我掩护!”

顷刻间,敌人开始了反击,山下,越来越多的鬼子赶来增援。正当几个战士准备把坏卡车放火烧了的时候,志豪大声喊:“哎,别烧,别烧!这几个给我拆,能拆的都拆!这一辆,大伦,你想办法把这卡车给我弄回去!”

大伦诧异道:“拆散件?以往弄不走的咱都是烧!”

志豪道:“要的就是它,我要!”大伦为难地抱怨:“敌人马上就来增援,弄不动它!你这不是难为我们吗?”志豪没好气地回他:“是你难为我,就你个破嘴推荐我当厂长,我告诉你,我有用!上级是不是让你配合我,搞这次专项袭击?”

大伦分辩道:“配合归配合,可一个破车有啥用。我可不能为它也牺牲两个人。”这话当然点到了穴位上,志豪被噎了一下,固执地说:“说有用就有用,你给我组织人拖走,人不行,你给我找马、找骡子拽!过了这个山坡,有人来接应你。”大伦无奈地点头。

远远的枪炮声步步紧逼,路上,坏卡车慢得如同蜗牛般挪动,官兵们满头大汗地连拉带拽运卡车,可是卡车依旧行动迟缓。

志豪在驾驶室握方向盘,指挥着:“加油,加油!快!”推车的大伦伸头问:“不明白,破车你要它干啥你?”志豪没好气地说:“汽车汽车,它身上全是机器!笨蛋!”大伦回了他一句,机器都趴窝了。志豪瞪着他:“告诉你,我修理厂连修个撞针、炮栓匣都是手工打,一点不精确,手摇的不行!你看,这卡车上,看齿轮,轴,轮轴,轱辘,改吧改吧全能用,轮轴能当皮带轮,齿轮箱当变速器,发动机修修,好解决动力呀!”

大伦明白了他的用意,便命令手下人,别毁了零件,好好地拆。一听说零件都是宝贝,大家拆的时候自然不敢含糊,速度便慢下来。这时,后面有人急切报告:“副队长,敌人的增援上来了!”

大伦命令夏教导员带人顶住。大家竭尽全力,终于把卡车拖过了山坡。山路上,伏击的一辆一辆卡车,蚂蚁搬家似的被拆卸得只剩下空壳在风中晃悠,待日军赶到时,早已不堪支撑地倒下。

收破烂的厂长,转眼便成了大富翁。就这样,苑志豪、苏眼镜用汽车零件安装成了一个简易发动机,疏通了指挥所的电路。小兵工厂,渐渐有了热乎气儿。每天夜里,志豪便看书,研究原理,摆弄一个个外国枪炮零件,看到得意处,还击案叫绝。苏眼镜趴床上笑,说:“我看你不发牢骚,还真爱上这一行了?”

志豪道:“是呀,看书还是有意思,我也不想走了!”眼镜吃惊地看着他说:“你不想,我可想。这儿要啥没啥,想干也干不成啥。”志豪揉揉发红的眼睛,大发议论:“你千万不要小看了手边能拿到的一切现代制造物!这里面所包含的知识超出大家的想象。我们中国人条件这么简陋,许多东西还造不出来,但永远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先看出门道儿,看出好来是可以争取的第一步。这些枪炮、零件不论来自法西斯德国,还是法西斯日本,都是包含现代工业技术的东西。我每拿到一个新家伙摆弄,脑子里仿佛都能闪过一群人怎样在加工这些精巧的东西。总有那么一天,造这些个玩意儿,在我们手里将不再是难事儿。在中国不再是难事儿!”苏眼镜拉过被子说:“你能,你弄吧。明天还弄炸药呢!”

接连几日,二人在山谷里试验自己造的炸药,只听扑哧一声,一股黑烟笼罩了山谷,志豪和苏眼镜二人爬起来,一对视,都乐了,苏眼镜狂笑不止,志豪也笑着说:“笑,你还笑。臭眼镜。”屡试屡败,苏眼镜看还不成,不免泄气。志豪想想说:“这炸药,可不是闹炮仗玩的。司令他还以为我真是百事通呢?呸呸……”于是,他满脸黑烟跑到司令办公室门口。司令取笑他:“成小鬼啦,又来要啥?”志豪大声请求:“你得给我找个能人。”司令挥手道:“没有。你就是能人。这不,亮了?”顺手指了指灯。小发电机已经让司令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志豪认真地说:“真的司令,我说是这烈性炸药!炸药,过去这民间用一硝二黄三木炭,这是黑火药,体积大,威力小。不如黄色炸药,你知道外国有个诺贝尔吧?他就是搞硝化棉炸药成名发家!”司令抬头问道:“谁是诺贝尔?”志豪急了:“不知道诺贝尔没关系,你要烈性炸药不是?”司令点了点头。志豪道:“诺贝尔是发明家,第一次世界大战就开始用他的烈性炸药!”司令看着他说:“什么尔背呀?说了半天,你到底啥意思?”志豪索性直说:“找一个懂化学的人才,研究炸药。”

司令依旧看手上的文件,说:“你研究吧,人家说你什么都明白,啥都会。谁会谁受累吧。”志豪一下子更急了:“司令,哎呀,我的数理化知识就是半吊子!我不行。”司令冲他微微一笑:“咱八路军哪个是先学会打仗,再来打仗的?毛主席说,从战争中学习战争嘛。我过去也是放牛的,不照样学会了打仗?你也学那个什么尔?你是我见过的最大的知识分子,你就干吧!”

回到住所,志豪闷闷不乐,低头拉琴,苏眼镜逗他道:“志豪,拉琴拉得很动情,想媳妇啦吧?”志豪突然一声大吼:“想炸药!我哪敢想媳妇!”苏眼镜道:“你看你看,你都成炸药包啦!”

接下来的日子,志豪只得带着眼镜和两个技术员继续试验炸药。志豪的一根筋在这时越来越魔怔,为琢磨炸药的配方不吃也不睡。苏眼镜也郁闷地找技术员问:“技术员,咱试了多少回了,这土洋结合配方行不?”技术员道:“照你说的,黑炸药加少量黄色炸药,掺和掺和?”另一个技术员说:“我在太行山也配过,就是弄不好这配方比例。”

志豪光一个人闷头配,只能自己摸索着找比例。终于到了试验的时候,只见山坡上,一股烟尘,轰隆轰隆,三个炸药接连爆炸了。冒出的是三股烟柱。几个人在一旁观察,志豪指着前方道:“看,左边一个是黑火药,中间是黄色炸药占一成,右边是占三成,右边的药少一半,可一定效果好!不然咱炸炮楼,要扛几百斤,伤亡大,还不方便。”

按志豪的想法反复研究了配方之后,果然是第三个配方搞的爆炸声大,威力和爆炸程度不同。炸药试验成功,很快就在战场上发挥作用。战壕里,志豪和眼镜亲自跟随区队作战,查看实战效果。接连让区队的爆破组去炸敌人的工事,战果喜人。志豪用望远镜观察,嘴里不断骂道:“妈的,小鬼子,我送你一个大粪蛋!”

苏眼镜用望远镜看了看,如释重负道:“成了,威力大,这是苑氏炸药包。”大伦一旁笑道:“行啊!志豪,发明家了!”苏眼镜道:“我说,人家苏联都有用发明人命名的武器,有喀秋莎炮,手雷叫莫洛托夫面包篮,咱也命名一个。”志豪推他一下,说:“去去去。”大伦笑道:“对,苑氏雷瓜子!”

这“苑氏雷瓜子”大大提高了部队的战斗力。为此,特地召开了表彰大会。可是,受到表扬的志豪却不那么兴奋,并且心事重重。只听司令高兴地说:“仅仅不到一年,我们小修理所发展到初具规模的小兵工厂,自制枪弹15万发、手榴弹9000枚、修理枪械900支、装填炮弹200枚,特别要表彰的自制石雷、西瓜雷混合炸药1万斤,苑氏大雷瓜,哈哈,在战区遍地开花,极大地提高部队战斗力!我宣布给兵工厂记大功一次,厂长苑志豪记一等功!”

众人聚餐,戴着大红花的志豪还是有些闷闷不乐,司令问道:“喝酒,喝酒,哎呀,有功之臣呢?怎么?志豪?”志豪低声问司令员:“你说话算话不?”司令笑道:“喝酒吧你。”志豪忽然高声道:“司令您可说话算话,工厂建成了,我要求回前线老部队!”司令想了想说:“哦,马上派人,把你老婆接来。”志豪深沉地叹道:“我还不知老婆是死是活哪!”

4

此时的香茗,的确处于生死攸关的境地。

事情还是从她和红霞到第3区开会说起。

开会现场,有玉岷等几个区干部,半当中听到一声枪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听到枪声,白莲红霞玉岷三人立即收拾炕桌上的文件。不一会儿,便听到了更加激烈的枪声。

玉岷奇怪地问:“鬼子怎么到这儿来?这么快?”白莲报告:“昨天,几个村干部都牺牲了。”玉岷皱着眉头:“一定有叛徒!”抬眼看了一眼摇篮里咿咿呀呀的婴儿。白莲当机立断:“玉书记,我们掩护你赶快离开,这儿我们熟悉地形。”红霞接茬道:“把文件和钢笔埋起来。”白莲说了一句:“来不及,给我。”就直接将文件和钢笔,迅速地塞进了孩子的襁褓中。玉岷提醒她:“白莲,你带着孩子,一定要小心。”他匆忙拿出一小袋糯米,道,“差点忘了,这是你公公让我带给你的。这是他化缘得来的,说所有家产都支援了革命,没一点钱,只能靠化缘弄一点糯米,给你补养身子。”说完他就迅速撤离了。

正当白莲拿着糯米,热泪满眶地发愣时,四周机关枪声炒豆子似的响起。枪声近了,人声犬声在寂静的山村回响。小村外,白莲观察后发现是日本人、敌伪、汉奸的联合扫荡行动,来势凶猛。红霞焦急地对嫂子说:“孩子拖着跑不快,你钻地洞。”白莲抱孩子摇头道:“钻地洞不行。”红霞慌了:“不钻地洞,你男人发型一看就是共产党。”

白莲环顾四周,拂晓的阳光泄满山谷,四周全是敌人。而大伦带领部队也已经快速穿越森林,控制山顶。白莲一咬牙道:“往山口,找大部队去。”红霞应声,转身就跑,边跑边道:“我掩护你和孩子!”白莲让红霞注意安全,说完抱着孩子好似一只母鹿,嗖嗖地飞奔,闪电般蹿到了山坡下面。

山坡下,那个开枪的猎人出现在她们的身后,只听他大声呼喊:“抓白莲红霞!抓白大个子!”白莲蓦地停住,瞬间,她看见了那位熟悉的猎人。

姑嫂二人忽然明白了原来这次扫荡是冲着她们而来,一定是有特务、汉奸出卖摸清了她们的藏身之处。

两人顾不得许多径直朝前奔,灵活地越过了斜坡,穿过小道。后面是穷追不舍的狼狗,四只狼狗发出汪汪汪的齐奏,呈手指状向前冲去,每当越过灌木丛,掠过松林,踏过卵石、枯树、壕沟、杂草丛生的地方,它们便疯狂地跃起。一条大河挡住了去路,白莲只得高举着孩子,先涉水过河。河流湍急,她脚步歪歪斜斜地蹚过河,孩子高高地露出了水面,像个浮动的玩偶。红霞也已过来,可她为了保护她们母子,吸引狼狗的注意力,便引导它们走另外的岔道,狼狗瞪大血红的眼睛,在越来越稀疏的乔木林中猛追。白莲看见它们穿过一块块耕地,紧接着钻进了矮树林,看不见了。红霞爬上了岸,浑身淌水,瑟瑟发抖,掩藏在榛树林里。群犬紧逼着它们的猎物,突然,红霞歪倒在地,子弹射中了她的大腿,献血洇红了沙地。红霞俯身支撑着,用手枪向狼狗射击,连发几枪,击中了两条狗,那奔跑中的家伙黑黢黢地打着滚儿倒下,嗥叫声的音调都变了,发出了哀鸣。猎人带着鬼子越来越近,二人已经筋疲力尽。

危急时刻,前面出现了一群逃难的人群,在山坡上乱作一团。白莲急中生智,拉着红霞钻进人群,猎人和鬼子一下找不到了她们。密集枪声中,姑嫂俩人趁机窜进了一片高粱地,弓着身子跑,只听呼喊声在身后渐渐消失。红霞拖着受伤的大腿,脸色苍白,伤势严重。白莲搀扶她的同时,还照顾女儿。孩子竟然一路不哭,好似死去一般。白莲紧张地叫孩子:“易胜……我的女儿!你怎么了?”终究拖到山口了,大伦带着人赶来,白莲急呼道:“大伦!快!红霞她受伤了!”大伦毫不犹豫地背起红霞就跑。

红霞趴在他宽宽的后背上,搂着他的脖子,感到无限幸福。大伦满头大汗边跑边喊警卫员,一面焦声叫苑菁……

红霞安静地躺着,望着夕阳西下。心如心疼地问闺女:“还疼吗?”红霞挤出了一个笑容:“爹,看见您,看见亲人我就好多了。你不知道,我多想你们。老做噩梦。你怎么说来就来?”

心如抚摸着她的头发,说:“想我,你以后就念一个咒:一打天门裂,二打地门开,三请师傅下山来。”红霞高兴地说:“真的。哄我的?一打天门裂,二打地门开,三请师傅下山来。”心如也笑道:“我这师傅不就来了?”红霞抬头看着日益憔悴的父亲,红着眼睛说:“爹,咱一家人见面,老是飞来横祸,真是越来越后怕了……”心如爱抚地看着女儿:“逃过劫难,不要后怕啦,你不是胆子很大吗?父亲真为你们姐妹俩自豪,白莲红霞。”红霞呵呵一笑:“什么呀,都是越传越神。您还不了解我,毛毛躁躁的。我最担心——敌人扬言,要对咱一家下手。”

心如抬眼看着远方,缓缓道:“大丈夫何惧生死?文天祥和郑成功只活了39岁,心如我已经多活了几年。诸葛亮死时54岁,心如只差1岁。”碰巧大伦进屋听到了这一席话,鼓掌道:“心如先生,真是宏毅之士,一席话真令人感佩!”红霞一扭头:“是大伦来了?”心如见大伦,笑道:“大伦,哦,按规矩该称呼你参谋长。”大伦说:“哪里,照这么说,我还应当称呼您苑秘书长哪。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到啥时候您也是我的恩师。”

听大伦这么一说,红霞问父亲:“您老,当上了县委秘书长了?”心如道:“惭愧,惭愧。徒有虚名,不过是多做些事情而已。”红霞拿起一颗红枣塞进父亲嘴里,“爹,您这个老学究,这两年真好像换了一个人哪。”心如笑了:“学佛的说,出家人如同降生一次,转成另外一个人,入党革命也是同样。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未来种种,譬如今日生。从此改头换面,做大丈夫事,行人之所难行,做人之所难做。”红霞赞叹说:“爹,你真了不起。大伦,爹是你的恩师,我就是你的师妹了。”见大伦坐下,心如告辞:“你们聊,时辰不早,我到后山还有一件要事,先走一步了。”说完,便举着化缘的破幌子离开了。

心如离开后,红霞转头含情脉脉地看着大伦:“真高兴,你来看我。”大伦躲开她的目光,起身道:“我,是代表战友看看你。”红霞一把拉住他:“坐下,别急着走。”抽身打包里拿出一双新鞋子,递给大伦,“给,我学着做的。”大伦道:“谢谢,我有鞋。”红霞低头一看大伦脚上的新鞋,酸溜溜地问:“是白莲送的?”大伦一时竟不知说啥。红霞生气道:“不要拉倒!你这双拉琴的手,拨不动情弦,还是你心里只有一根弦?”大伦闷闷地说:“我这个人就是死性,一根筋。你是个好姑娘,我把你家人都当成亲人看待,甭管怎么说,你也是我的好朋友,好妹妹……”

红霞被这话气得直落泪:“是亲人?什么是亲人?亲人就是你遇到好事坏事,第一个想到的人!有个大是大非你必须给我澄清,你说的朋友是什么朋友,兄妹是什么兄妹?”大伦道:“你看你的脾气,又来了。”红霞道:“你可不是当年的苑菁了——”红霞伤感地捶打着自己的伤腿:“你别给我打岔。我明白,你不喜欢,我也不奢望你爱我,那天,你背着我,我感到很幸福,我真希望永远在你背上,走啊,走啊,走到天边,哪怕我身上的血都流光。真的,我只希望见到你,因为你就是我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个想到的、我的亲人。”大伦一时还真不知如何安慰她。

红霞性子烈,大伦的话刺伤了她。当着大伦面,断然用剪刀把新鞋的面剪了。正被匆匆赶来的志豪撞见。志豪一把抢下剪刀:“哎哎,我说红霞,你还哭鼻子你,怎么啦?好好的鞋子。”红霞忍住眼泪,故意摸自己的腿说:“鞋子不合适。”志豪一瞅大伦脚上的鞋子,与自己的鞋子是一模一样,心里明白了大半。他脱去自己脚上的鞋,扔在外面的地上。正好,香茗抱孩子进来,陡然看见了扔在外面的鞋子心里正纳闷。只见红霞哭得泪人一般说:“香茗是雪中送炭,而我是画蛇添足。”志豪换上红霞的新鞋说:“谁说的,合适!太合适了。穿新鞋走老路,很好。”大伦在一旁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志豪穿着剪破了口的新鞋,回头问大伦是不是招惹她了。大伦老实地答:“是。我实在招人讨厌。”红霞抹了一把眼泪,高声道:“谁说你讨厌,我谢谢你来看我。”志豪用低沉的声音道:“参谋长。”大伦挺直身子:“到。志豪你回来了?”志豪口气生硬地说:“对。希望你像发现敌情一样敏感,快速发现什么是该你紧抓不放的目标!”大伦只得点头称是。

香茗没有想到,他们夫妻二人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碰面。虽说志豪今天很生大伦的气,可看见女儿,他把一切烦恼都抛开了。志豪抱着女儿一个劲儿地亲:“哎呀,我的宝贝闺女小八路。”而女儿只是一个劲儿地哭。白莲嗔怪道:“瞧你黑赤马虎,吓着她。你一年没个人影,别说娃娃,我都不认得你了。”志豪逗着女儿说:“我要不是天天找司令闹腾,他还不让我走呢!”白莲以为是司令开恩了。志豪说:“不是司令开恩,是一张调令——”

白莲惊异地问:“调令?”志豪回头看她一眼,说:“调我去抗大分校学习!”

外面灶间,房东大嫂和警卫员忙着做饭。大嫂探头往里间一看,一个大男人搂着娃娃哼唱着催眠的家乡小调并且轻轻摇晃着身子。警卫员笑着答疑道:“那个女首长就是有名的白莲。”大嫂惊讶至极。

5

这次分手之后,志豪没有马上去“抗大”。

白莲是在甜水坊再次巧遇志豪和队伍的。那日,化装的白莲在这口古井边,咕咚咕咚畅饮着甘甜的井水。一不留神,几个人从背后按住香茗。一个人问她干什么的?白莲回答:“过路的!”“口令?”白莲不解地问:“什么口令?”“是奸细!”一个小兵喊。白莲敏捷的身手,反抗时有劲头的拳脚惹怒了他们。这两个愣头愣脑的兵,二话不说,上前就捆了她,用毛巾堵住了她的嘴巴。然后,他们撒气狠揍了她几下,扔在了墙根。大伦正好来查哨,走来厉声问:“出了什么事。”士兵报告说:“报告参谋长,我们抓了一个可疑的奸细!”大伦警觉道:“哦,这么快就跟上我们了?”小兵问:“参谋长,枪毙了她?”大伦思索了一下,说:“等等。”地上的人没有一点声息。参谋长的身影挡在了阴影,嗓音让白莲听起来很熟却又看不清他的脸。白莲带着呻吟的动静喊道:“大伦……”大伦没听见,只是交代送到后面的柴火棚,让特务连审讯后再处理。正要走,却听到了几声咚咚的声音,大伦迟疑了片刻,还是停下脚步,站定了静听,这声音又没了,只有虫子叫。他在暗中往前走,又回头看了看。幸亏这一回头,他弯腰凝视着俘虏的脸部,一刹那,两人都愣了。大伦惊呼道:“你?你不是白莲?”

大伦命令手下:“快松绑!快,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她是咱队长夫人!”兵士一听慌作一团,连忙解开绳子,热情地招待了香茗。大伦问道:“这事闹的,你白莲怎么单独行动?红霞呢?”白莲摩挲着捆绑的手臂:“红霞养伤,照看着我女儿。这几天我是独立作战。”大伦心疼地问:“疼吗?”白莲笑着说没关系。大伦又问:“黑灯瞎火,你这是来干吗?”她从头发里拿出情报:“有重要情报送来!按预定,今晚要在这儿与你爹、县委邹书记碰头!”

听香茗这么说大伦高兴道:“他也来?太好了,真是无巧不成书。怎么如此巧事,昨晚上转移到此地,你堂堂大夫人一头撞来了,正好,住下,夫妻团圆,我去通知志豪!”白莲惊奇地问:“志豪还没走?”大伦回头笑道:“巧了,他呀后天就走!”白莲高兴情不自禁地拥抱一下他,欢呼道:“大伦,太好了,又见面了,我以为见不着了。”大伦一下不好意思道:“我,去找,找志豪来。”白莲问:“他在干吗?”

里屋,志豪与老夏在大木桶里洗澡,苏一亭在给他们来来回回地倒水。老夏舒畅地吐了一口气:“真舒服呀!我身上的臭泥儿能上二亩地了!”志豪取笑说:“是,何止二亩地,在兵工厂仨月没洗澡。你身上臭得我都影响射击时瞄准精度啦!”夏天庚撩水泼他:“去你的。谁像你臭美,天天洗这刷那,弄得利了八索的,叽叽呱呱拉琴。”苏一亭插话:“这叫打小的臭美习惯,志豪就是绅士派的。他在舞台上拉琴唱歌,那个,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头发还这样的……”志豪给他一杵,夏天庚乐道:“啥‘葱花姜’,给我来一段。”志豪撩起水,往他脸上泼水:“你还葱花姜哪,老土,是‘松花江上’!”

夏天庚笑了笑,继而感慨道:“咱是没娶媳妇的福气哦。刮刮胡子,说正经的,出门怎么也得弄干净点儿,万一抗大分校能见毛主席、朱总司令,一瞅,哪来这么个老土,可不给咱老区部队丢脸哪?眼镜,你再来一桶。”志豪也笑道:“咱丢脸不可能,身体棒棒的,就你眼镜,瘦猴子。”苏一亭瞪着他们问:“啥意思吗?我瘦可没拉过部队后腿?我瘦可没少抓俘虏!”志豪取笑道:“你瘦可抓不着媳妇!女人喜欢壮的爷们儿!”三人嘻嘻哈哈乐成一堆。志豪说:“一说要走,你还别说,我真有点舍不得家乡了。”

夏天庚调侃道:“舍不得你媳妇吧。婆婆妈妈的,小资产阶级情调。”惹得志豪撩他一脸水。夏天庚又说:“去抗大是组织上重视和培养,不懂呀?就凭你志豪的能力,有文化又看过兵书会打仗,别说当个队长,将来当个军长司令的也是小菜一碟。”志豪回答说:“我可没这大野心。”夏天庚接着说:“野心是啥,野心就是雄心,就是壮志,就是大目标,就是大前程,就是……”志豪笑道:“还‘就是’啥,没词儿了吧?”夏天庚不悦道:“你也太小看我了,就你看《共产党宣言》,我也是读了马列本本书的。”志豪取笑他说认的字还不如毛多。夏天庚瞅了他一眼,说:“去。野心就是深谋远虑,就是高瞻远瞩,就是比一般人看得远,瞅得准,做得绝,出手快,下手狠,付出少,收获多,就是像曹操和那个……”苏一亭扶着被水雾遮盖的眼镜,对他刮目相看。志豪吓了一跳:“我说老夏,你简直是个三十六计的活辞典,是谋略家。”夏天庚得意地说:“还有呢,你说过外国的一个人拿啥个伦,他说的,不想当元帅的兵不是个好兵,不想当军长的兵那就更不是个好兵喽,没野心的男人就不是好男人!”志豪边擦身边说:“老夏呀,你真是个好政工干部。真会动员,好,我的野心,还要鼓起来,再多,再大!”接着冲外喊,“大伦快来,该你洗了。”

三个男人洗澡嬉闹时,香茗与大伦在那里喝水,等候着。香茗看见大伦脚上的鞋子是自己做的,轻声问道:“鞋子,还合适吗?”大伦点头道:“合适,太合适了。”香茗笑了笑说:“你和志豪的脚丫一般大,一块儿做了两双,他鞋都穿烂了,你还是新的哪。”大伦嘿嘿一笑说:“我的脚不太费鞋。”

香茗看了看丈夫放在桌上的银筷子以及屋里收拾好的行李。回头问大伦他和红霞到底怎么样了。大伦摆弄着京胡说:“你别再提这事了,好吗?”香茗道:“干吗不提?你没看红霞那痛苦劲儿?死了都要爱。”大伦低声道:“我,唉!我和她成不了。”香茗吃了一惊:“你?你没看志豪这一家人,都是一根筋?”大伦起身说:“所以我不愿当面伤她。”香茗叹道:“你让我怎么跟红霞去说呀?志豪临走就是一个愿望!就是喝你喜酒,看你娶媳妇!看妹子有个依靠。”

正说着,志豪喊大伦进去洗澡:“这可是特殊待遇,过这村没这店,不洗你洗不着了啊。”说完,打开门,蒸汽中没看见外面的人,继续嬉闹说,“大伦,你是不是不愿当大家面脱裤子呀,我可知道,哈哈,咱俩洗澡还少呀?都说你的那个长得细,叫你烟嘴儿。”

几个男人在里屋放声大笑。大伦红了脸,看一眼白莲,说:“你少贫嘴儿,快出来吧!”

志豪接着取笑:“不是烟嘴是棒槌,哈哈。”几个男人光溜溜依次走出。

夏天庚出来一看有个女人,大叫:“妈妈呀,别烟嘴、棒槌啦,外头有个女人哪!”男人们笑着手忙脚乱,赶快用衣服挡住私处。

志豪直挺挺出来,问:“女人?谁呀,你个闷葫芦。”香茗嗔怪道:“出洋相!”他光着身子一看,是香茗,笑着瞪眼大喊:“老天厚爱我,七仙女,又下凡啦!”

6

夫妻难得在一起吃顿团圆饭,志豪发现白莲老心神不定地看外面,看闹钟。不满地说:“又看,好不容易你见我面,一顿安生饭都没吃,你一点都不快乐,吃饭不香,喝水不甜。眉头拧着,真是的。”白莲一脸愁容:“志豪,你就别抱怨了,你知道我是来干啥的,是来开会的!这些天出了那么多的大事。唉,我身负重任等上级的指示,可,要等的人一直没见,可别出啥事呀。”

志豪安抚她道:“吃!没关系,往好处想,一定是有事耽搁了,这种耽搁,在你们地下工作来说,时有发生,每次不都是化险为夷了?”香茗刚端起碗,又放下了,心里就跟猫抓似的不得安宁。于是,顾不得丈夫的脸色,拿起手枪,上村口去打探消息。

大伦端着红枣进来,诧异地问起香茗,志豪说她上村口等人啦。大伦笑了笑说:“没事,我给香茗送点红枣!”志豪招呼道:“来,正好大伦我要找你。”大伦严肃地问志豪有什么指示。志豪瞪他一眼,说:“什么指示不指示的?我一走,猴年马月见面,这临走,最后再问你一句,你让我心里踏实点。”大伦回答:“工作的事你一百个放心!”志豪抬高嗓音:“谁和你谈工作,你别给我装糊涂,我问你和苑菁——”大伦真装糊涂道:“苑菁负伤很快就恢复。”志豪直说:“伤口恢复了,可心里不好受!”大伦低语道:“上次我都对她说明白了……”

志豪骂道:“明白个屁,你越是跟她说,她越迷恋你!”大伦一时无言。志豪看着他说:“你个闷葫芦,明说吧,苑菁无论从长相到能力,你还有啥不称心、不如意的?”大伦仍旧低头道:“不是,苑菁人家如今是大名鼎鼎的红霞啦,我哪里配得上她呀。”志豪吼道:“你少给我弯弯绕!我可告诉你,让我妹妹挖心挖肺地难受,比折磨我都疼!我老苑家三代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是‘金不换’,算你大伦命好,周围多少小伙子,让我爹、我,还有妹子看上的人,还真就你一个呢,兄弟。”大伦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家人的好,所以我对她一直很好。”志豪哼了一声:“知道就行,两好搁一好,你娶了我妹妹,这是多美的好事?”大伦说:“我对她,这是另外一种好,好似兄妹的那种好。”志豪打断:“你少来这一套,我妹妹对你这么好,你别不识抬举呀!”

听志豪这话,大伦也生气了:“啥叫不识抬举?你没来由对我劈头盖脸的,有点太霸道了,你看眼下斗争环境这么恶劣,可这哪是考虑儿女情长的时候?你非逼着我给你一句话?”

见大伦火了,志豪放缓口气:“好好,就算我有点霸道,感情的事,心急了不行。我要走了,心里也乱得很。就因为斗争环境艰苦,我才不放心哪大伦,我小妹,这么年轻,当哥的希望早点能把她托付给一个男人,一个值得托付的男人。”大伦望着他,看他一副诚恳的眼光,不忍说太绝的话。

志豪拿出一支袖珍枪,递给大伦:“这把德国造好枪,是我特地留的,你帮我交给红霞。你看,我家人留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女人、娃娃,你答应过我,好好照顾白莲和红霞……”大伦起身应着推开门,看见了香茗,一声不吭地跑开了。

第二天,本该来开会的人没等到。这么安静祥和的日子,让香茗惶恐不安。志豪搂着妻子在树林里散步。白莲望着满树的梨花,却幽幽的满腹心事。

志豪笑着看她,“我现在很满足,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白莲责怪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志豪深情地看着妻子:“要不是怕你没情绪,我真想和你在这里接吻。”白莲脸红,叹道:“你们男人,真是让女人无法理解。”

志豪说:“人永远应当乐观,我尊敬的白莲同志!”小夫妻各自不同心情。说话表面是很错位的。白莲与丈夫在梨树林里逛了一圈,她不时在张望大路,大路上没一个人影。四周安静得出奇,山林中树木晃动,似乎隐藏着什么。

志豪看着落日说:“香茗,我还是称呼你香茗吧,你和我在一起,这每一分钟都珍贵无比。这次去抗大分校,三年五载都难说能不能再见了。”

白莲心事重重:“再见的时候,可别再飞来横祸呀。”志豪刮她鼻子:“疑神疑鬼!这几年的特殊使命让你压力太大,你真是变化太大了,变得勇敢了,也更加草木皆兵了。”白莲问:“怎么是草木皆兵?”志豪握着妻子的手,“你看,你与我在一起,像个受惊的兔子,简直是度日如年。你的手都发凉了……”

远处传来队伍开始集合的哨声。白莲自言自语:“假如邹靖国按时赶到,大伦父子也能团聚了。”志豪顿时生气了:“你根本没听我说什么。好好,假如你实在不放心,索性就先走,去下一个约定的安全的联络点。我派人专程送你?”白莲叹气:“不,无论如何,我得等他。没有来人,情况不明朗,不敢轻易离开,担心万一错过。上不通,下不达,今后行动,两眼一抹黑呀。对不起,志豪,我心里太乱了。”

志豪安慰道:“别这样,你可是了不起的白莲呀!”白莲心情纷乱:“不,我是香茗,我就是你的妻子,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只有在你面前,我才变得这么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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