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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燕燕 当前章节:153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3:06

1

白莲的脑子划过一道闪电,她预感出事了!

饥寒交迫的心如终于苏醒了,看着白莲,从焦裂的嘴唇蹦出一句话:“你,怎么还没走?”白莲纳闷地问自己往哪里走。心如干咽着喉咙问她不是调走了吗?白莲吃惊地问:“我往哪里调?谁通知我?”心如告诉她:“为保留干部,上级决定让你和红霞立即去抗大分校。一个礼拜前就让人送信给你了。”白莲更加吃惊了。她一掐算自己正是在前山联络点与那个带信人失之交臂。心如疑惑地说:“可那带信人应知道白莲下一个联络站是甜水坊啊。他没来?”白莲惊呼:“我等了两天了!”心如回头问儿子这一带可有敌情?志豪摇了摇头:“连一个枪声都没听着,诗情画意的,简直是世外桃源哪。父亲,改了时间地点,怎么您这位秘书长都不知情?”心如满脸愁容:“我很久没与他们碰头!”

白莲分析道:“让县委秘书长送信给我,这也太有悖常理了!那您来是干什么的?”心如告诉她十万火急,他来和邹靖国、玉岷三人开会。大家顿时意识到问题已经严重了。

志豪思索了一下说:“让我捋捋思路,一礼拜前送信给香茗却没接着?邹靖国专派了一个送信人,通知你仨人碰头。而召集者他本人至今还没赶到?”三人面面相觑。白莲接着问心如什么时候接到的通知?心如说是三天前。白莲诧异地看着心如,一家人正分析情况的时候,大伦与警卫员端着食物进来,招呼着抓紧吃饭吧,甭管出了啥天大的事,老人家饿坏了,先吃饭。

志豪把大伦拉到一边,小声交代:“看来情况很严重!你赶快派特务连外出侦察,同时,我们立即转移!”大伦吃惊地看着他:“那你不去抗大分校了?”志豪当机立断:“掩护队伍安全转移后,我才能上路!”

队伍准备立即开拔转移,志豪、白莲、心如先生一家人就此道别。

2

送走了儿子与媳妇,心如居士在路边一块石头旁歇脚,脱下了长衫一边晒太阳抓虱子,一边等待着前来开会的两位县委干部。村子里一片静谧,坐在芳香泥土上,脚下可见土地硬壳里钻出小昆虫,抬头遥望群山、天空,只听得山雀的欢叫啾啾动人。一辆马车从村口大道驶来,走到路中间,一块洼地积水,两匹马在泥浆中打滑,其中一匹马膝盖一弯,跪卧在泥潭中,膝关节险些受伤。车夫跳下来,挥舞鞭子使劲吆喝,看来车身很重,马站不起来。另外一个汉子随即跳下马车,帮那车夫将马车从泥潭里拉出来。心如起身,他发现车夫笨拙地强拉硬拽,应当帮人家年轻人一把。车夫所有动作的不协调都显示着不像个熟练车把式的身手,他脑海里掠过一丝不安。心如继续向前走,越走越近,他看到马车用苫布盖得严严实实。蓦地,他看见了车夫的腰部有个东西——手枪!与此同时,苫布里的黑色货物显露一角——重机关枪。心如立刻快速查看,光秃秃的大路,他无处藏身,只能迎着他们,继续走。

心如迎着马车走,保持着平静,思忖着如何摆脱敌人,尽早通知村里的老百姓。山坡上那片梨树林,一群山雀惊起,哗啦啦,划破了宁静。更远处山梁人影晃动,显然敌人已经悄悄地包围了甜水坊。心如走过车夫身边,万幸,竟没被他们拦住。他继续迈着沉稳的步子前行,忽然瞅见拐弯处一棵大枣树,浓荫密布的树下挂着一口破钟。于是他快速用拐杖不顾一切死命地敲起来。铛!铛!铛!钟声响彻山谷,引起犬声一片。激烈的枪炮声接踵而至,血腥的合围战斗打响。心如跑到一堵墙后面查看,这个联络点暴露了。他不得不放弃寻找邹靖国的计划,转身就跑。

弥漫的硝烟中,他摸到了老房东家,碰到正准备逃命的房东,心如叫住他,问玉岷在哪儿。房东告诉他,枪响后,见玉岷从柴房摸出一把枪后,往山腰跑。

心如也喘粗气踏上后山的小路。他跌跌撞撞地跑着,只要跨过古木参天的山口,他就能逃离了。疲倦的他倚靠在大树上喘息,回头望去,甜水坊浓烟滚滚,村落里的房屋已烧焦,原木塌落,倾倒的木栅栏还晾着花褂子。美丽的甜水坊变成了苦水坊、血水坊。他张口吞下了身上的情报。

就在腿脚发软的心如拼命赶路的时候,身边灌木丛里越出了几条人影。来不及看清,心如的脑袋就被麻袋套住,扑倒在地。猎人与日本人将心如拖拉在地上,他随身带来的化缘幌子也落在地上。猎人啐了一口道:“抓住他,白莲红霞就没个跑,走!”

马蹄声声,归于静谧之际。树林钻出来一个人,风尘仆仆,汗流浃背。来人正是邹靖国,他看到地上的鞋子和幌子,抹了一把汗。突然,他好像听到了什么,警觉地起身,拔枪查看。他屏住呼吸,声音发抖,问:“谁?出来!”响声继续,他呵斥:“不出来我开枪了!”邹靖国循着声音悄悄走过去,看到树林枝条颤抖,有喘息声。他猛然拨开树枝,惊了一下。那躺着一条狗,正在垂死挣扎,他疲惫地瘫倒在地上……

3

一场扫荡后,山村只剩断壁残垣。瘸老胡背着一袋地瓜,神色慌张通知干娘,白莲她公公出事了!瘸老胡进屋对白莲说:“志豪没什么消息!而樱桃园、甜水坊这一路,敌人就是冲着你们白莲红霞来的!悬赏的布告贴了之后,没人上钩,老百姓还把这故事越传越神,人家白莲红霞是土匪瘤子哥的亲兄弟哪!他们搞合围,就想要刹刹威风。”

白莲思忖道:“不光是冲着白莲红霞,敌人这连续的行动,都是摸得准准的,想要把县委领导一网打尽。”瘸老胡点头道:“是有叛徒!几个区的干部都出事,有的被围,被打死,还有堵被窝,转移都来不及。真是,晚上脱下鞋和袜,不知明早穿不穿呀!”白莲焦急地问和邹书记联系上没?瘸老胡摇头:“没,线断了。轿夫行早就关门了。”白莲更加心焦,追问:“邹书记约我务必在阳历初三一早去甜水坊开会,他怎么没来?”瘸老胡安慰说:“难说没去甜水坊,或许是去了,看有情况当即撤了。你白莲红霞没逮去,就是万幸!着急也没用,不管出了什么事,上级会有另外方法,很快和咱联系上的。”白莲立刻起身就要去找玉岷和心如先生。瘸老胡拦住她:“白莲,别,你还是躲两天,少安毋躁。”白莲有些疑惑地问老胡:“到底出了什么事?”瘸老胡支吾着,让白莲更急了:“这都啥时候了,你还磨磨唧唧的!”瘸老胡告知她,玉岷牺牲了,心如被俘了。同时,大伦也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红霞。

夜深了,白莲还在灯下缝制小衣服,她在衣角上绣了“志豪、香茗”几个小字。干娘过来劝道:“白莲,不早了,睡吧。”白莲放下衣服,说:“干娘,您老先睡吧。干娘,我以后不在您这儿住了。”老人一听,吃了一惊:“孩子,你这是……”白莲拉着干娘的手让干娘坐下。告诉干娘自己的打算,然后把女儿托付给了干娘。她举起孩子衣服衬里说:“您只要让女儿知道她的父亲叫啥,母亲叫啥……我都绣在衣服上了。”一边说着眼泪就滴到了她绣的夫妻名字上。干娘抚摸着她的头发:“孩子,你就是我的亲闺女,放心吧。”

白莲临走想去看看女儿。干娘死活不让去。说是那一带鬼子查得严实,很危险!香茗焦急地说:“孩子生死不知,我心里一揪一揪地疼。”干娘道:“我也是当娘的,二十二岁守寡,好不容易把个儿子拉扯大了,儿子打鬼子走了,一走就是两年没个音信儿,生死不知。我知道一个做母亲的心思,那是撕心扯肺地疼啊……”一听这话白莲顿时哭得泪如雨下。

4

红霞领着娃娃坐在石磨上晒太阳,忽然发现有男人出现在门前的小路上。

红霞的腿伤刚好,她从石碾上下来,对来人问:“找谁?”那个人没出声,他手里的拐杖突然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红霞立刻紧张起来。只见男人走到了娃娃面前,猛然把孩子搂在怀里,娃娃被他的举动吓哭了。红霞举起拐杖就要打,突然看见泪水也从那个人的眼里涌了出来,只听他开口柔声叫道:“乖乖娃,是妈,是妈妈呀!”孩子也开口叫了一声:“妈妈——”

姑嫂终于见面,俩人有说不完的话。红霞迫不及待告诉嫂子许多心事,红霞脸上浮现红晕,“你看,大伦还送我枪哪!他非说是我哥送的,我知道他的心意。他怎么没消息?”

白莲叹了口气,告诉她大伦他们也很难!敌人制造惨绝人寰的无人区,移村并庄,内部开始搞自首、反省运动,所有的党组织陷入瘫痪状态。红霞突然问:“我爹被俘,是地下党大崩溃到来的信号。你怎么不走?”

白莲说:“走?离开甜水坊后,我能跑出包围圈,可我不走!”红霞搂住嫂子,说:“我也不走,我要和你、大伦并肩战斗,再说你也舍不得孩子。”白莲摇头道:“不,不光是孩子,我有责任,一起重新拉起‘白莲红霞’大旗!越难越需要咱,给老百姓鼓舞战胜困难的勇气!”一听这话,红霞热血沸腾:“那我和你一起干!”

白莲没正面答复,她面有难色地说:“即便真正的白莲红霞死了,这一面大旗也不倒!”红霞点头让她说任务。没想到白莲抚摸她的腿说:“你伤没好利索,腿有后患,组织上决定你到第4区工作。红霞一愣,立刻哭了,“你不要我了?我好了呀,嫂子。骑马打枪我都行,我真的不用你操心,我还能照顾你,照顾孩子。你不是说,我是你最好的搭档吗?你不要我了?”苑菁很激动地站了起来,可终因腿伤未愈而摔倒。

白莲扶起她:“是!苑菁,你不光是我的亲人,我的妹妹,也是我最好的战友,更是功不可没的真正的红霞,你走,对我来说,心里比谁都难受。”红霞流着泪告诉她:“我不在乎名义,可你太孤独,不能没个帮手!”白莲看着她,无奈地对苑菁说,上级给她又派来一个新人,对外是“假红霞”,目的是拉起“白莲红霞”这面大旗。

5

瘸老胡把曹迪带来,接替了苑菁。小伙子长得白白净净,也可算是个美男子,做事也挺有眼力见儿。白莲对这个新来的警卫员印象颇好。可没几天,曹迪的脸就拉长了,眉毛拧成个疙瘩,擦枪也没个精神。一早,在一旁玩耍的娃娃趴在水缸边死命大哭大闹。白莲正忙着,头也不抬地说:“抱抱她,给她弄点吃的!”接着俯在炕上的小桌前赶写情况报告。曹迪笨手笨脚地抱孩子,孩子拧着身子不干,尿了他一身尿骚味儿,呛得曹迪咧嘴皱眉:“吃什么呀?”“在笸箩里!”白莲头也不抬答了一句。曹迪看了看说:“笸箩里只有半个干馒头,”白莲干脆利落地说:“烧点水,泡泡烂,喂她。”曹迪用背包带子将孩子背着,饿急了的娃娃,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抹他一脊背。一锅水没烧开,孩子已哭得声音嘶哑。白莲忍不住跳下炕,一把抱过女儿,哄着拍着,安抚她,抓起了干馒头,咬一口,嚼巴嚼巴,用自己的唾液磨碎濡湿,再吐出来,送进女儿的小嘴。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曹迪擦着汗,满脸烟灰看着、怔怔地看着她,同情中夹杂内疚。

白莲告诉他日子就是如此,任务要执行,晚上外出!有时要抱孩子、洗尿布还有挑水捡柴火。除了擦枪,尚能证明他是男人,所有老娘们该干的家务都得干。曹迪终于忍不住说:“啊?我以为……”白莲厉声问他:“你以为什么?你以为白莲红霞是不食人间烟火?”曹迪摔门而去。

此后,又发生了琐碎的碰撞,这一对搭档便埋下了可怕的种子。

批评曹迪后不久,他们又在山里一个村里开会。那天,冷雨菲菲,白莲与曹迪在布置工作。瘸老胡带来了一捆毛笔,两身衣服接着督促她尽早动身。曹迪瞅着她:“你也要走?眼下,这煎熬真是难过,现在有群众流传着顺口溜:日本人岗楼钻天了,八路军大部队进山了,妇救会不再募捐了,青年团不喊一二三了,儿童团不跳霸王鞭了,县区干部都溜边了!”几个干部也在一旁叹气。

白莲当众呵斥曹迪:“你别说了。悲观失望情绪,都是不三不四的人故意编造散布!我们干部别再下传了。”曹迪脸上极为尴尬。待几个干部离开后,白莲训斥他:“曹迪,过去红霞从来不这样胡言乱语!”曹迪不服地说:“她是她,我是我。我干吗要跟原来的红霞学?”白莲生气地说:“你要跟红霞学的太多了!”曹迪瞪着她道:“我不是红霞吗?这么说我是假的红霞?”白莲冷冷地说:“假如你较真,也可以说,你距离真红霞还差得远!”曹迪讥讽:“差得远,你不让我掌舵怎么知道咱会不会使船?”白莲冷笑道:“风平浪静,谁都能掌舵!你执行吧。”曹迪脸红脖子粗地跟白莲吵,白莲冷眼看他说:“有意见,马上打报告,你可以走!”曹迪终于爆发了:“我!我没说要走。哼!白莲,你发号施令,我服从。作为新手,你的娃,我照顾。你还要我怎么着?来到白莲身边,说起来很豪迈、很响亮,实际上不过是白莲的警卫员!红霞是一条狗,舔你的狗!我曹迪也是个汉子,看女人的脸子,我不习惯!小草在大树的阴影,我曹迪是白莲的男仆,是红霞的替身,我受不了!”

二人正在争执中,突然枪声大作。他们匆匆掩埋了文件,指挥当地百姓藏到了地洞里,白莲和曹迪迅速准备撤离。岂料敌人来势汹汹,显然是有备而来。二人冲到邻居菜园子里,却发现了园门已锁。白莲不得已抱着孩子飞身越过两米高墙,而那头的曹迪,心慌意乱未跟上而被敌人生擒了。

消息传到驻地,众人皆以为真红霞——苑菁被俘。而此刻邹家的轿夫行又重新开业了。

6

志豪天天做噩梦,而苑菁蒙在鼓里,她大大咧咧带伤闯来驻地,要找大伦,因为她以为哥哥志豪已经去了抗大。驻地近日也正研究转移事宜,卫兵突然来报:“参谋长,吴副队长,有个老百姓,找你,女的。”大伦惊讶地问:“女的?哪来的,也不问问就随便通报?”卫兵说:“她说她是红霞。”三人一看,面面相觑。

志豪激动得不假思索地说:“带来。”吴品三厉声阻止了:“慢!红霞不是被俘了?她怎么找来的?有没有尾巴?你们还是不要见好。”志豪不解地看着他:“人都找来了,总还是可以了解点情况。”大伦犹豫着说也是。卫兵接着补充道:“她说,有重要情报。”吴品三拉过大伦道:“等等,大伦,你可不能大意啊!上级指示的?你怎么敢让他兄妹见面?万一泄露了咱队伍,她苑菁父女,眼下的真实面目还不清楚!”大伦定定的,回身看看志豪,他一时没了主意。

而此刻在远处树林等候的苑菁,好像到家一样舒心,她开心地坐在那里。

三人在办公室里激烈地讨论后。吴品三当即将志豪扭了,锁在房里,关了禁闭,才让卫兵将一瘸一拐的苑菁带来,大伦看见眼前这个身心被煎熬的女孩,心中很是矛盾。苑菁一看热泪满眶:“大伦,品三,可找到你们了!”

大伦心疼地问:“苑菁,你怎么找来了?”吴品三给她倒茶劝她别哭,可她哭得更加伤心。吴品三半开玩笑:“你怎么会演戏了,说哭就哭呀?你坐,坐下,喝点茶。这是我们缴获日本人的茶,招待贵客才给喝的。”苑菁感动地擦干了泪,端起缸子,闻闻:“谢谢,我哪是贵客?”

吴品三浅浅笑:“你红霞不是贵客,谁是贵客?这是打哪个山头来?”

苑菁环顾四周问志豪走了没。大伦一脸木然。吴品三抢过话头说:“对不起,这是军事秘密。”

苑菁看了看二人,丝毫没留心二人的戒心,天真地说:“不告诉我哥,也好,省得让他担心。”又问大伦,“品三,你们可能听说了?我爹被俘了,关在县城监狱,就在咱学校旁。我请求你们,能不能尽早组织人营救他?”二人不语。苑菁急切地说:“我找谁都找不到,到处都是风声鹤唳的,县委的联系也中断,连白莲都没影儿,好在我熟悉山区地形和关系,找到了你们。”大伦试探地问:“你,也在找白莲?”苑菁心直口快道:“是啊。”

吴品三极不信任地问她:“你能找到我们,找不到白莲?”苑菁眨巴着大眼睛道:“是啊,她就像山上的鹿,小山兽,追不着!追不着也好,要是谁都能追着白莲,那可就麻烦了。不过,放心,我红霞总能逮上她的!”吴品三严肃地说:“你找我们,就不怕把日本人带来?!”苑菁仍旧没察觉:“瞧你说的,我是老特务工作者了!人命关天,请你们尽快,不然我爹的命就保不住了。”大伦与吴品三迅速交换了眼色。

吴品三接着问:“这个时候贸然进城,不是自投罗网吗?”苑菁捧着茶缸道:“总得想办法吧?他是县委秘书长呀。”大伦道:“事关重大,苑菁,营救你爹的任务,还要缜密研究,与上级请示,再做决断。”吴品三点头:“人命关天,我们这支队伍,也是革命火种,更是不敢轻举妄动。”苑菁有点失望,她望着大伦,眼神里有期盼也有更多的依赖。吴品三见状故意说:“哦,你们谈,我还有事!”于是走到外头,悄悄对卫兵指示了几句。

吴品三走后,大伦看着苑菁说:“你有一点和我一样,心眼太实,处事不会打弯,按说这是很好的品质,可在复杂的环境里,可能要吃大亏。”苑菁天真地笑问:“又说我是女张飞?”

大伦词不达意地说:“好了,我不给你再增加思想负担了。也许我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人和人毕竟是有幸运与不幸之差别的!我们马上要转移,有任务,以后不要直接来找我们了。”苑菁叫道:“大伦!”大伦叹道:“好自为之吧!”这时的苑菁才意识到他话里有话,敏感地看出他闪烁的眼神,“大伦,连你也不信任我?我的心是最纯的,我对事业是最忠的。我是不会辱没人民对红霞的信任的。”

大伦只轻声说:“你,一定要机警点。以后,别对谁都太直白,很危险”。苑菁却还在那儿意气风发:“我红霞在战斗中,越机警越好,在考虑个人所得时,马虎点没关系。不过大伦,我马马虎虎的毛病,改多了。从宣誓入党那天,我就决定献出自己的一切了。”苑菁满怀深情地看着大伦,大伦啥也不好说,他不动声色,沉默地坐着。

门外,传来吴品三的喊声:“参谋长,开会啦。”大伦只好说:“快喝吧。喝了我送你走。茶都凉了。”苑菁失望地说:“茶,是凉了……”

后房被关禁闭的志豪,误以为是大伦的安排,心里早已是怒火中烧。

苑菁走到树林的时候,头上眼睛上蒙着黑布,跟着卫兵转。苑菁气愤地抗议道:“你这是干什么?小同志,你搞什么名堂?”卫兵教训说:“闭嘴,这是斗争需要。出去的老百姓都要这样。”苑菁生气道:“老百姓?笑话,我不是老百姓。”卫兵口无遮拦:“你不是老百姓,可能是特务。”苑菁强调自己是红霞。卫兵喝道:“放屁!红霞是叛徒,到处听人吹红霞,你找死呀。”

苑菁道:“小同志,放开我,是大伦让你干的?”卫兵拽着苑菁在山坡转了几个圈,估计她不认得路了,便悄悄地溜走了。苑菁一睁眼,发现是个陌生的山洼,心里顿时凉飕飕的。她冲着四周大声喊道:“喂,我在哪儿呀?小同志,大伦,你把我放在哪儿了?”可只有空荡荡的树林,空寂无人。她光着脚,好似被冤枉的孩子,对着树林大声喊叫:“邹大伦,别扔下我!你要怀疑我,干脆就地把我枪毙了算了!”

她的声音在回旋,躲在密林里的大伦,心情复杂地听着。苑菁心碎地流泪:“大伦,我恨你!”

7

让苑菁更为担心的是父亲仍旧生死不知。关押在宪兵队监狱里的心如,正以沉默抗争。日本人一心想要撬开他的嘴。故而让学监前来讨好:“心如居士,学佛诚心,可敬可敬!这些天不在庙里念佛,让你受惊了!”

心如坦然打坐,道:“不愁无庙,只愁无道!佛是心灵感应,你们在世上蝇营狗苟,自然是没处静心,我与你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学监道:“很好啊。您与共产党是同谋同道,是不是?”心如:“渔鳌兴波寻净水。”日本军官立即对上禅语:“蛟龙乘雾觅晴天。哈哈,心如居士真是与我日本同仁同样,与佛有缘。”心如不屑道:“与佛有缘?哼,佛心即慈悲心,你们日本人杀人放火,何来慈悲?”日本人噎住不语。学监不耐烦了,大声吼道:“你是什么慈悲?你还是共产党,是大名鼎鼎的县委秘书长,是杀日本人的头领!”心如双手合十:“虎豹生来不自群!”日军官大喝一声:“够了,别绕来绕去了,我们都知道你,苑心如,你是共产党,快说出白莲红霞的藏身之处!”心如笑道:“你找不到他们,雁过空中空绝迹。”

而此刻假红霞就关在隔壁。被日本人活捉的曹迪,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桌上的饭菜,鸡骨头啃得满地。他心满意足地看着猎人。簌簌一个哨声,大狼狗扑上去,吼声震天,撕开了曹迪肩上的一条肉,曹迪被大狼狗汹汹的样子吓死了,哭着大喊救命,再一个呼哨,狼狗开始舔他脸上的油,曹迪就这样害怕地哭着说了实话:白莲是个女人,她的真名叫柏香茗,她的父亲叫柏涛。

那日,柏涛正在乡村医馆给一个病重的孩子号脉,香茗娘去弄草药。柏涛听到咣的一声推门响,以为是有别人急切上门求医。管家一下被人推到墙角,卡住喉咙。柏涛背对门厅,凝神静气眯着眼睛,大声道:“安静!急症切莫急切,愈急愈是急火攻心,请坐下来,少安毋躁,待我查看。”那个七岁孩子发热,哮喘,恹恹无力的,睁眼看见眼前几把亮闪闪刺刀,哇的一声骇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孩子的母亲吓得脸色发白。柏涛自孩子惊恐的脸色看出了来者不善,他回头喝了一嗓:“有事看完了病再说!”柏涛拿笔,开方儿,从容地写完交给了病孩家人……

瘸腿胡找到白莲,告知其父亲被抓,曹迪叛变的消息,香茗悲伤至极。二人心情沉重地找到了正在养伤的苑菁。苑菁心有余悸地诉苦:“人人都躲着我,看我像看个女鬼,找点吃的都不给。昨天夜里,还有人来追杀我!无耻!我要杀了曹迪!”香茗愤懑地说:“海水也洗不尽你蒙受的冤屈。”苑菁乞求说:“嫂子,我要走遍山山岭岭,告诉大家,真正的白莲红霞是谁,就是死,也要把心掏出来,我红霞的心是红的!”香茗摇头道:“没用,一张嘴是说不清的。”瘸老胡也在一旁叹息草木皆兵。谁也不敢帮谁。

苑菁慷慨激昂地说:“不敢帮?那我就去找瘤子哥,找好多真正了解我的人,让他们帮忙营救我父亲!还有你爹!”瘸老胡吃惊道:“胡说!你还真要落草为寇当土匪!”苑菁喊道:“瘤子哥不是汉奸,是打鬼子的。”香茗喝道:“你不能违反纪律!”

苑菁失望地说:“柏香茗,你也不相信我?我去找大伦,大伦把我当嫌疑分子看,出山还蒙着我的眼,把我扔在林子里;我去找老房东,房东也不答理我;我去找干娘,干娘说你走了。没人相信我!”香茗安抚道:“菁,你听我说。”苑菁难过地大哭:“相信我,就和我在一起吧。我们生死相依,我们怎么能分开?”

香茗紧紧抱住她。其实,她就是来告别的,一时说不出口。苑菁擦干眼泪道:“你上路吧。我不连累你们了。”说完,拄着拐就往外走,脚步显得有些轻飘,好像一片秋天树上的叶。香茗追上她,交代道:“你还是回老四区安全!”瘸老胡也叫:“红霞!回老四区啊。”苑菁头也不回,一个人孤独地走了。香茗追出,那件破蓝褂子,在阳光下是那样刺眼,一条大辫子在蓝色的映衬下仿佛一条鞭子,抽打着她的心。她腿一软,顺着门框滑落在冰冷地上。

8

邹家轿夫行外,四处张贴着通缉白莲的布告。厨子打探了风声,便对东家说:“那位柏涛先生真是可怜,气快绝了。要不是遇到您,打通关节,花费了很多银两,真要了他老命!您真是做了大好事了。”邹靖国说:“厨子,告诉你,此事不可张扬。”

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柏涛被抬回了家。老管家忙前忙后地张罗着。第二天,老管家神色慌张地告诉东家,柏涛家药铺居然开张了。

房前房后,所有路口都有生人游荡,围得密不透风,鬼子是将他作为诱饵,等白莲上钩。躺在床上的柏涛急忙就想找女儿报信。管家阻止说:“咱哪能找着她呀,神出鬼没的?再说盯梢的,还能让咱跑成了?”柏涛沉吟着。管家接着询问道:“药铺的事,是不是找找那位好心的邹老板问问?他还来要求拜见过。”

柏涛懊恼地摆摆手:“不见!生意人,无利不起三分早,不要与他再有瓜葛!”退下来的管家,来来回回地溜达,慌张地叨叨:“这可怎么好哦,香茗姑娘,你可千万别回家哦。老天睁睁眼,保佑我们这好人吧!”

屋里的柏涛老泪纵横,不停摆弄着女儿的照片和一枚校徽。柏涛前思后想,决定只能斗智。他叫来老管家,把一家老小都托付给他。接着通知家人:“即日起,咱柏家,按我说的做,一是我打算不服药;二拒不待客,以免连累了他人;三是大张旗鼓地对外报丧吧!说柏涛亡故了。丧事尽可能搞得热闹,铺张,动静越大越好。挂上白帐子,打上高高的幡,越醒目越好,几里之外就能给外头人看到。”老管家呜咽道:“东家,不,不能,咱倾家荡产托托人,咱还有路!”柏涛冷笑道:“没钱!”管家拿出一枚铜镜:“这枚铜镜,是汉代精品,那几个当官的,我去求求他们。”柏涛坚决地说:“不。”

老管家忍着泪喊出:“东家啊,以您的体力和脉象,调养加之医术,病体尽可恢复啊。”

柏涛睁开眼,手臂决断有力:“去办丧事吧,我柏涛一生信奉,人要种下福田,为了儿孙种下福田!”管家哽咽道:“福田您种下了,您要好好享受今生,您一定能熬过去,您可是大恩大德之人。”柏涛疲倦地说:“我……我要走了。”老管家含泪点头应承下。

于是,香茗家大门紧闭,房子挂起了白色的招魂幡,门楣上挂着黑色的帐。

冷雨潇潇的黑夜,一辆马车停着在香茗家门口,邹靖国冒雨敲门,厨子手里拎着礼品、慰问品等,打着伞陪着。邹靖国问道:“有人在家吗?开门哪。”里面悄无声息。大雨啦啦啦打湿了他们的衣裤。邹靖国接着大声敲门道:“是我,我是邹靖国,是柏涛先生的朋友。”里面管家侧耳倾听,家人都静默不动。柏涛奄奄一息道:“谁也不要开门。”邹靖国几人只得无奈地离去。

雨依旧沿着屋檐泻下。香茗母在柏涛床前凄凄凉凉地跪着:“她爹,我熬好了药,你喝了吧!”柏涛哽咽说了一句:“我说过不再喝药。”香茗娘痛心道:“你这是把自己弄死呀。咱死里逃生,捡了一条命,没死在日本人手里,死在亲人面前吗?”

柏涛叹道:“死在亲人面前,我有尊严哪!香茗娘,身病好治,心病难痊。我后悔了,早知道女儿是白莲,是八路,我柏涛一定会原谅她,怎么也让她回家吃顿热乎饺子。”香茗娘泣不成声。柏涛看着妻子说:“咱闺女,香茗,她不孬!当爹娘的,千万别给她丢人。”香茗娘哭着点了点头。柏涛从枕下取出一个铜镜和几张纸:“香茗娘,这是我柏涛家传至宝,几张祖传药方,交给你,你带着小女儿,聊以应付今后生计。还有这铜镜,给香茗,她用得着……”柏涛交代完了后事后,长吁一口气,推洒了枕边药碗。

而后,柏涛在房间里自己锁了一把大锁。他颤抖着自己穿丧服,把自己锁在老屋房内,平静地躺下,不食,不饮,不动。隔着门香茗母亲心如刀绞,老管家独自偷偷抹眼泪。只听里面柏涛轻轻呼唤着女儿的小名:“茗儿,白莲哪,别回家!千万别回家!去打鬼子吧!别回家!”窗外秋风哀鸣,冷雨沥沥,老人闭目,仰卧,安然离去。

隐藏在山林里的香茗,心里泣血般读懂了家父的心。敌人的诱饵计划,再次破产。

9

此时关在监狱里的心如收到一个密令,让他佯装自首。地下组织的命令,是毋庸置疑的,何况他这样一个天生为信仰而活的人。于是,心如斟酌再三写了“悔过书”。就这样,心如被推出了监狱大门,踉踉跄跄地走在大街上。路过香茗家药铺,他想起了香茗的父亲,一时如梦如幻,虚弱的身心飘忽着,不堪承受,晕倒在地。负责赎他的邹家胖厨子尾随而来,将晕倒的心如,正好就势抬着,送进了药铺里。

心如被厨子救起,灌了些汤水很快便醒了。他疑惑坐起身四处张望。厨子满脸堆笑道:“这是柏涛药铺,您正好路过此地晕倒,真是有缘分哪。”心如不解地问:“柏涛先生?他不是病重过世了吗?”“换老板了,旧瓶装新酒,换汤不换药,这药铺归我们邹家名下。”厨子答道。

门帘一掀开,邹靖国笑眯眯进来说:“是我,心如先生。受苦了!经过乱世,同志见面,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心如谈及玉岷的牺牲经过,邹靖国伤感道:“他牺牲得很壮烈。你,怎么出来了?”心如疑惑地看着他:“你不知道?”邹靖国笑笑问:“知道什么?”心如更加疑惑了:“我收到县委指示,让我悔过,保存实力,是你亲笔。”邹靖国抬手打断他:“噢,改日再谈,改日再谈。你无处栖身,我正好有个想法:你留下吧!”心如更加疑惑地问:“留下?”邹靖国点头道:“留下,在此药铺常住,一来是糊口的营生,二来也算是掩护。”心如越发不解了,他正准备和邹靖国商议找出叛徒,谁知,邹靖国拍了拍手道:“知道,不急不急。有了立足地,来日方长。”就在拍手的瞬间,心如看见他的手上长长的伤疤。

正说着,黑衣老板从外面进来。邹靖国一见他就让心如先生改头换面,另起炉灶。与老黑合伙经营柏家药铺。黑衣老板一听,立刻抱拳道:“师傅,幸会幸会!有您在,道行可深了。”

心如更感眩晕,只听邹靖国点头说:“悬壶济世,多多行善总是好事。”心如质问:“你可知,这家药铺世代是谁的?”邹靖国微微一笑。心如看着他说:“如此说,是你将柏涛先生从大牢里赎出?”黑衣老板接口说:“乱世当口,药铺生意好于其他,比太平岁月强。”

邹靖国也道:“太平岁月吃补药,乱世当口,卖救命药。大兵,大灾,一定有大疫,担惊受怕,早饥夜寒,生病的人格外多,有柏涛家的名气,你就尽管放心!”黑衣老板帮腔说:“有名医的口碑,再有心如居士的影响,好极,好极!你邹老板,你做生意就是这点厉害,别人想不到的花样,你都想到。”心如不满道:“不行,可我不能欺世盗名,人家柏涛的始祖都是名医,我们这可是妄担了盛名呀!罪过,罪过。”邹靖国是说:“这是需要。”心如坚决地回绝了:“我心如不做这种没良心的生意。”见他横竖不听劝,邹靖国把脸一拉:“这是特殊需要。”心如质问他:“做生意人,将本求利,要敲算盘,你老邹敲的啥算盘?”邹靖国立刻火了:“啥算盘?明说吧,您别推三推四。我老邹不是乞求你苑心如,我是看在谁的面子?是大伦的面子,念你是我儿子大伦的老师,念你志豪与大伦从小就是密友,有情分,于公于私,我姓邹的,不能见死不救。”心如吃惊地问他:“见死不救?你怎么知道我必死?”

邹靖国见心如软硬不吃,说:“你可真够邪的,邪五爷!你就剩一口气了。”黑衣老板脱口而出:“邹老板也是坐过大牢的人,他也不容易!”邹靖国拽了黑衣老板衣袖。

心如心里吃一惊,问:“怎么,你也被俘过?我怎么没听说?”

邹靖国掩饰道:“不,不,被日本人勒索了几天,花费钱出来。”

心如打定主意离开,于是起身说:“我还是走,您另请高明吧。”门外,正巧化装下山而来,躲在暗处观察的白莲,发现自己家的药铺里走出一个人,竟然是心如先生,令她无比愕然。接着,瘸腿胡来了,告知白莲心如出狱是因为他自首,当了叛徒,可白莲自始至终都满腹狐疑。不得已,白莲再次化装侦察,只身冒险找邹靖国联系。

10

乡间集市上,外出侦察的白莲发现一个黑衣人老跟着自己,后来黑衣人走近了,客气地同她打招呼:“巧啊,赶集?”白莲点头道:“赶集,给孩子买点杏。”黑衣人问:“嫁人啦?这柏家小姐,有日子没见还好吧?”香茗只得顺着他话说:“我嫁人了,大叔。”香茗突然认出这家伙是邹老板手下的,她十分警觉地思考脱身之计。黑衣人买了点药材。见四下无人,又小声问道:“你是不是嫁了一个那个?”他用手比画了一个八字。白莲摇头道:“不敢不敢,小民百姓!”黑衣人接着说:“听邹老板说的,听说要抓你哪,小心点。那阵儿在乡下,我看你是好人家的姑娘。”白莲接着套他话,打听邹老板的消息。黑衣人小声道:“俺两家不是一二年的交情了。你家的药铺,不是盘给我干了嘛,你不知道?”白莲脸色煞白道:“不知道。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父亲为嫁人生我的气哪!”黑衣人挠头说:“我开药铺邹靖国牵的线!女人不出门好,乱,县城抓了共产党的一个大头目,有名的心如原来是一个伪装的和尚。”白莲假装吃惊地问:“哦,和尚也被杀了?”黑衣人笑道:“杀了后面戏怎么唱?他给放了。听说要抓的是他儿媳妇,叫白莲!”白莲打岔问大叔要邹老板的新地址。黑衣人说了他的住址后又说,前不久邹老板被鬼子逮进去了一回。白莲获知了这个主要情报!黑衣人接着说姓邹的如何善良可怜,邹老板喝醉酒的时候,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一辈子没个儿子,养子又不见影了。忽然,白莲发现了在四周徘徊的猎人,她警觉地应酬了几句,伺机抽身,跳上一辆马车走了。

愤而离去的苑菁,也在孤军奋战。一日黄昏,拖着跛脚的她匆匆赶路,远远看见走来一个手拿钵,衣衫褴褛的和尚,走近了,她陡然一惊,认出是自己的父亲,便大声叫道:“哎,居士。”岂料,心如居士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朝前走。

苑菁掏出仅有的一块玉米饼子给父亲,心如只是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就继续朝前走。苑菁就一直跟着他,见他消瘦的面容很难过。苑菁含泪念叨:“一打天门裂,二打地门开,三请师傅下山来!你说过,我想要找您的时候,就念这个咒语。”心如突然站住。苑菁轻轻地说:“爹,我是你女儿。咒语真灵,我终于看见您了。爹,哥哥已离开这,他走了,嫂子也没有音讯,大家都躲着我,躲着咱们家的人。爹,您为什么在这?您真的是出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到处在传,很难听的话,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心如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苑菁再次追问:“爹,您可以不回答我,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心如仍旧什么也不表示,继续走路。苑菁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在尘土飞扬的路上越来越远……

白莲不得已只得找到大伦,让他帮忙查查心如居士是否叛变的真相。而黑衣老板回到药铺,却被邹老板一顿臭骂。眼看着一条大鱼在眼前溜走了。邹靖国暗中成立了一个新“除奸队”,下令追杀白莲和红霞。

形势越来越扑朔迷离,一时真假难辨。山区队伍也举棋不定,下决心查明真相。于是,派邹大伦化装来到太庙自家的轿夫行。邹大伦看着养父,发现他变化很大。这几年没见,他瘦了?瘦得脱相。

见到养子,邹靖国激动得顿时眼眶湿润,喉头紧紧地上下收缩:“没想到,咱们爷俩儿还能见上一面。姐妹该出阁的嫁了人,养母最想念的是你。”邹大伦便接嘴道:“我顺便转回去看看娘。”邹靖国的脸色大变,慌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儿子伸手抓了老爹桌边的手,宽慰道:“爹,我会小心的,看一眼就走。”邹老板好像被针刺了一下,躲闪着,这时,邹大伦才发现他长长袖口遮掩着的半边手,伤痕累累。大伦吃了一惊,问道:“你的手指怎么了?伤成这样?”邹老板摇手道:“没事儿,不碍事。你不能回家,情况吃紧哪。”

邹老板命令道:“你今天马上离开山东。”大伦纳闷问道:“为什么?”邹靖国嗓音嘶哑而严厉地道:“别问,马上走。”大伦问道:“听说县委出了叛徒,是谁?”

邹老板张望了四周,小心答道:“苑心如。整个组织都是他被俘后破坏的。”

大伦吃了一惊,倾身看养父,疑惑道:“听说是组织决定让他自首的?”

邹老板冷笑道:“放屁!我是县委书记,我怎么没听说?”大伦确认了这个铁证如山的结论,怔怔的,将信将疑。啜茶时,抬头无意扫视了周围。他警觉地发现不远处两个轿夫眼神飘游,嘀嘀咕咕说话,露出了雪白的牙齿。肩部肌肉的线条也没有。脚下布鞋是新纳的,鞋底挺厚,绗线清晰,麻线线头还没被泥土玷污。两顶闲置在院内的花轿门帘一闪一飘,似乎隐藏着什么。“他们不是轿夫!”一个闪电般的念头啮噬他的神经,头皮霎时竦立。他接着问:“心如居士是叛徒,他家人也不可靠?”邹老板问:“白莲她是不是还没走?我正找她。”大伦又一惊,脱口道:“不,已经离开了。”邹老板不信道:“走了?不会,前天有人在集市看见她了,任何人不要信,你以后只能听我的,与我单独联系!”说完,邹老板递给他一个包,交代说,“这是路上的盘缠,还有一点日本人的枪药,带着以防万一。你这一路,住店都按我的安排,路途上过关,可得准备路条。查得特别紧,有麻烦,你就找旅店掌柜的,都是咱家轿夫行的老关系。”在门口四处溜达的猎人突然进屋,邹靖国给儿子使了个眼色。邹大伦如同空气似的夺路而出,脚步呼呼生风。

大伦走在街上,头也没回背离他的养父。岔路口,大伦拖着黏滞的脚步他突然转回,走另外一条路。走到了香茗家的药铺,看见很大的牌子:柏氏名医坐堂妙手回春。同时望见了黑衣人的侧影。他惊讶此人如何变成了名医。回想这些天发生的惊心动魄的大变故,一切尽在不言中。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心如先生!几番周折,大伦终于在破旧的寺庙边找到了他。柴门破屋,四敞大开的,老人身上的伤痕还未结痂。大伦急忙上前问候老人,不料,心如始终不抬头。大伦哽咽道:“可找着您了。你怎么不关门?这好人贼人都进出自如。”心如漠然地说:“我是阎王爷划钩儿的小鬼,横竖做不成人了,哈哈哈,我随时等着来人,不是鬼子来抓我,就是共产党派人来杀我!”邹大伦说明来意。心如态度仍旧不卑不亢,没有任何惊喜的波澜。坦然道:“来来去去,无所谓,那些人世间的事,与我不相干。”大伦接着说关于志豪和香茗的事。

心如打断他说:“免了!邹大伦,算你有种,敢来见我。我活着回来,他们没一个来见我。不管我死活,你算个证人,如果你见到他们。告诉他们,苑心如我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谁做过,天知、地知、自知!”说话时他依旧目视前方。于是大伦伸手从身上掏出一些东西,说:“心如先生,这,是香茗给您的药,还有一点钱,拿去抓药,养伤,我告辞了。”说完把大洋和枪药放在老人的面前,便离开了。

心潮难平的他萌生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念头。

没几天后,邹大伦打扮成了一个挑柴火的农民,寻到了红霞藏身的村子。一路上,他转弯转了很多圈,生怕有人跟踪。村里,远远的,他看见了一个农妇,怀里抱着一个娃娃。小弈胜。邹大伦也认出是真正的“红霞”。喜出望外加快脚步上前,喊叫:“苑菁。”不料,她却越过树丛透着满脸惊骇,大声说:“你认错人了!快走!”她看见了邹大伦身后晃动的两个人影。

苑菁当机立断回身进了院子,放下孩子,出后门疾步往后山跑。邹大伦不知内情,急忙快步追上,待他气喘吁吁赶到时,只听到两声刺耳枪响……

碧绿草丛里,红霞仰身倒在地上,一缕鲜血好似一根红丝小虫从她的额头爬下耳朵,爬向乌黑的头发,爬向黄土。这一瞬间,邹大伦几乎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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